我和妻子走進樓下的大廳。大廳里很潮濕,有一股苔蘚的氣味。當我們點上蠟燭照亮四壁時,很多大大小小的耗子四處逃竄。這里的墻壁已經整整一個世紀沒有被燈光照過了。我們隨手把門關上,開門時刮進來的風吹亂了放在墻角里的一沓公文紙。燭光照到那沓紙上,我們看見紙上印著古代字母和中世紀的畫像。由于年深日久而發綠的墻壁上,掛著祖先的遺像。列祖列宗們一個個傲慢而威嚴地望著我們,似乎想說: “真該剝了你的皮,你這個不肖子孫!” 我們的腳步聲響徹整個大廳。我咳嗽一下,響應我的是回聲,我的列祖列宗們在世時想必也常常聽到這樣的回聲…… 外面的風在呼嘯,在哀鳴。壁爐的煙囪里似乎有人在哭泣,那哭聲里仿佛飽含著絕望的情調。大滴大滴的雨點敲打著暗淡無光的黑乎乎的窗戶,那雨點的敲擊聲勾起人的無限愁思。
“哦,列祖列宗們,我的祖先們!”我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說,“倘若我是一位作家,望著你們的遺像,我會寫出一部篇幅很長的長篇小說。因為你們這些老人中的每一位,不論是男是女,都曾有過自己的青春時代,都曾有過自己的羅曼史……那是多么有趣的羅曼史啊!就拿這位老太婆來說吧,她是我的曾祖母,別看她丑陋難看,卻也有過極其有趣的浪漫故事。你看見了嗎?”我問妻子,“你看見掛在墻角的那面鏡子了嗎?” 于是我指給妻子看掛在墻角上我曾祖母遺像旁的一面大鏡子。那面鏡子鑲在發黑的銅框里。
“這面鏡子有一種奇妙的魔力,它毀掉了我曾祖母。為了買這面鏡子,她付出了一大筆錢,買到手后就再也離不開它,直至死亡。她白天黑夜不住地照鏡子,就連喝茶和吃飯時也照。睡覺時,她總是把這面鏡子放在床旁,臨死前還囑咐家人要把這面鏡子和她一起放進棺材。這一愿望之所以未能實現,只是因為鏡子太大,棺材里放不下。” “她是個風騷女人吧?”妻子問道。
“也許是。不過,她難道就沒有別的鏡子了嗎?為什么偏偏喜歡這面鏡子,而不喜歡別的鏡子呢?是不是沒有更好的鏡子?不,親愛的,并非別的原因,這里面有個十分可怕的秘密。祖輩留傳下這么一個傳說,說是這面鏡子里有個魔鬼,而曾祖母偏偏喜歡跟魔鬼打交道。這當然是胡說八道.不過毋庸置疑的是這面鑲著銅框的鏡子肯定具有一種神秘的力量。”· 我擦掉鏡面上的灰塵,往鏡子里照了照,不禁哈哈大笑起來。我的笑聲引起一陣悶聲悶氣的回響。原來這面鏡子不平整,我的面貌向四周扭歪了:鼻子移到了左邊面頰上,下巴頦分成兩半,各自向一邊歪去。
“我的曾祖母有個奇怪的癖好!”我說。
我妻子猶豫不決地走到鏡子前,也朝鏡子里看了一眼——頓時發生了一樁非常可怕的事。她嚇得臉色蒼白,渾身發抖,大聲喊叫起來。她手中的燭臺掉在地上,在地板上直打滾,燭光熄滅了。我們被一片黑暗所籠罩。我立刻聽到一個沉重的東西倒在地板上:倒下去的原來是我的妻子,她失去了知覺。
外面的風更加凄厲地呼嘯起來,大老鼠又奔跑出來,小耗子在紙上爬,弄得那些紙沙沙作響。一扇護窗板從窗上脫落,掉了下來,嚇得我頭發根子都豎立起來,渾身抖個不停。這時窗口出現了月亮…… 我抱起妻子,走出這座祖先的靈堂。她直到第二天晚上才清醒過來。
“鏡子!快把那面鏡子拿給我!”她恢復知覺后說,“那面鏡子在哪里?” 在此后的整整一個星期里,她不吃不喝,也不睡覺,一個勁兒要人把那面鏡子給她拿來。她號啕痛哭,用力揪著自己的頭發,輾轉不安地折騰個沒完。最后,醫生聲稱,由于身體虧虛,她的病情極其危險,有可能死去。我只好克制住恐懼,又到樓下大廳里去了一趟,把曾祖母的那面鏡子給她拿來。她看到那面鏡子后高興得縱聲大笑,然后把它抓住,吻了幾下,兩只眼睛便死死盯著那面鏡子照起來。
十多年的時間轉眼就過去了,她至今仍不斷地照那面鏡子,片刻工夫都不肯離開。
“這難道是我嗎?”她喃喃地說,臉上泛著紅暈,流露出怡然自得和興高采烈的表情,“是的,這是我!除了這面鏡子,一切都是胡扯!仆人們在訕笑,丈夫在撒謊!哦,要是以前我能看到自己是這么個模樣,要是以前我就知道我其實長得很美,我就不會嫁給這個人了!他配不上我!拜倒在我腳下的應該是那些最英俊漂亮和具有高貴氣度的騎士……” 有一天,我站在妻子背后,無意中往鏡子里看了一眼——這才把那個十分可怕的秘密揭開。我在鏡子里看見一個光彩奪目、貌美驚人的女人。我有生以來還從未看到過如此漂亮的女人。這是大自然的奇跡,這是美麗、優雅和愛情的和諧統一。問題在哪兒呢?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我這個丑陋難看的妻子在鏡子里為什么會顯得如此美麗好看呢?為什么?p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