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古文觀止》是清代康熙三十三年(1694)吳楚材和吳調侯編選的古代散文選本。“觀止”一詞出自《左傳?襄公二十九年》,當時吳公子季札在魯國觀賞樂舞,當演出虞舜的《九韶》之后,季札贊嘆道:“觀止矣!若有他樂,吾不敢請已。” 季札認為《九韶》具備最高的藝術水平。本書以“觀止”為名,含有將古文精華囊括殆盡的意思。300多年來,《古文觀止》是流行最廣、影響最大的古文選本,魯迅先生認為該書和《昭明文選》一樣,“在文學上的影響,兩者都一樣的不可輕視。”
《古文觀止》的編選者吳楚材(名乘權)、吳調侯(名大職)為叔侄二人,生于浙江山陰(今紹興市)。他們均是塾師,以課業授徒為生,正史中沒有他們的傳記資料,他們在清代文壇和學術界算不得是入流人物。《古文觀止》是他們給初學者編選的講義,“輯平日之所課業者若干首”為一書,是他們多年來精心編撰的結晶。《古文觀止》成書后,吳楚材把書稿寄給族叔吳興祚審閱。吳興祚時任兩廣總督、漢軍副都統,他“披閱數過”,以為此書對初學古文者大為有益。在吳興祚的幫助下,《古文觀止》于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端午節刊刻出版。吳興祚親自為該書作序,序言稱:“楚材天性孝友,潛心力學,工舉業,尤好讀經史,于尋常講貫之外,別有會心。與從孫調侯,日以古學相砥礪。調侯奇偉倜儻,敦尚氣誼。本其家學,每思繼序前人而光大之。二子才器過人,下筆灑灑數千言無懈漫,蓋其得力于古者深矣。”從這段記載可以看出,吳楚材和吳調侯一生研習經史,在古文方面造詣精深。
《古文觀止》所選之文上起先秦,下迄明末,大體反映了先秦至明末散文發展的大致輪廓和主要面貌。作者兼顧思想性與藝術性,在廣博的文海中擷采最為絢麗、最有價值、最具代表性的精美古文,為讀者搭建了一條最能領略古文精粹的捷徑。本書包括的時代既長,卷帙又不甚多,可謂廣收博采,繁簡適中。編者以時代先后為序,共分7個時期,每個時期都囊括了重點作家的名篇。由此可以縱觀古文發展的源流,也可參照分析作家的不同風格。書中不但有大家的代表作,還收有雖非出自大家卻在古文史上卓有影響的名篇,因而選篇中精品多,覆蓋的作者面較廣。又由于注意選入各家不同題材、體裁、風格的作品,因而能使初學者較為全面地了解諸大家古文的藝術特色。本書的內容也極其豐富,涉及歷史、哲學、文學、政治、宗教、藝術……幾乎是一部小型規模的中國傳統文化百科全書。金克木先生認為:“讀《古文觀止》可以知歷史,可以知哲學,可以知文體變遷,可以知人情世故,可以知中國的宗教精神與人文精神,幾乎可以知道中國傳統文化的一切。” 這本書正是我們現代人探索古文寶藏的“金鑰匙”。
《古文觀止》受到讀者朋友們的熱愛,建國以來出版了大量關于該書注釋、翻譯、賞析方面的著作。我們編選這本書,充分借鑒了前人的優秀成果。這本書刪除了《古文觀止》中篇幅過長或者水平相對較差的文章,而保留了絕大多數的佳作。我們選錄了俞平伯、季鎮淮、敏澤、袁行霈、吳小如、孫靜等十余位著名學者的賞析文章。這些文章見解深刻,語言優美,處處洋溢著智慧的光芒和哲理的啟示。這本書相當一部分由東南大學、北京大學、中山大學、浙江大學、聊城大學等高校的一些年輕學者來完成。古文的境界高遠,內涵深刻,而我們水平有限,不足之處,敬請讀者指正。
第一卷 周文
鄭伯克段于鄢 隱公元年 《左傳》
初,鄭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莊公及共叔段。莊公寤生,驚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惡之。愛共叔段,欲立之。亟請于武公,公弗許。
及莊公即位,為之請制。公曰:“制,巖邑也。虢叔死焉,佗邑唯命。”請京,使居之,謂之京城大叔。
祭仲曰:“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過參國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將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對曰:“姜氏何厭之有?不如早為之所,無使滋蔓,蔓難圖也。蔓草猶不可除,況君之寵弟乎?”公曰:“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 ”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貳于己。公子呂曰:“國不堪貳。君將若之何?欲與大叔,臣請事之。若弗與,則請除之,無生民心。”公曰:“無庸,將自及。 ”
大叔又收貳以為己邑。至于廩延。子封曰:“可矣!厚將得眾。”公曰:“不義不昵,厚將崩。 ”
大叔完聚,繕甲兵,具卒乘,將襲鄭,夫人將啟之。公聞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帥車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
書曰:“鄭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稱鄭伯,譏失教也。謂之鄭志,不言出奔,難之也。
遂寘姜氏于城潁,而誓之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既而悔之。潁考叔為潁谷封人,聞之。有獻于公,公賜之食。食舍肉,公問之。對曰:“小人有母,皆嘗小人之食矣。未嘗君之羹,請以遺之。”公曰:“爾有母遺,毉我獨無。”潁考叔曰:“敢問何謂也?”公語之故,且告之悔。對曰:“君何患焉。若闕地及泉,隧而相見,其誰曰不然?”公從之。
公入而賦:“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姜出而賦:“大隧之外,其樂也泄泄。”遂為母子如初。
君子曰:“潁考叔,純孝也,愛其母,施及莊公。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其是之謂乎。 ”
【譯文】當初,鄭武公娶了申國國君的女兒為妻,此女名叫武姜。后來,武姜生下了莊公和共叔段兩個兒子。莊公出生時難產,腳在前面頭在后面倒著生出來,武姜受到了驚嚇。武姜就給他起了個名字叫“寤生”,自此之后非常討厭他。武姜很喜愛共叔段,想把他立為繼承王位的太子。她多次向鄭武公請求,鄭武公都沒有答應。
等到莊公繼承王位當上了鄭國國君,武姜就請求把“制”這個地方作為共叔段的封地。莊公說:“‘制’是個險要的城邑,從前東虢國的國君就死在那里。如果想要其他地方,我都可以答應你。”武姜便請求把京邑分封給共叔段,莊公同意了,讓共叔段居住在那里,稱他為“京城太叔”。
大夫祭仲說:“如果分封都城的城墻超過了三百丈,就會成為國家的禍害。先王的制度規定,大城市的城墻高度不能超過國都的三分之一,中等城市的城墻不能超過國都的五分之一,小城市的城墻不能超過國都的九分之一。如今,京邑不合乎法度,不符合先王的制度,您將會承受不住他帶來的壓力。”莊公說:“武姜非想這么做,我有什么辦法來躲避因此產生的害處呢?”祭仲回答說:“武姜哪里有滿足的時候?!不如及早另外給他安排個容易控制的地方,不讓他的勢力滋長蔓延,如果蔓延開來就難以對付了。蔓延生長的野草還不好鏟除干凈,何況是您那備受武姜寵愛的弟弟呢?!”莊公說:“做多了不仁義的事情,必定會自取滅亡,你就姑且等著看吧。”
不久,“大叔”共叔段命令西部、北部兩個邊境地區背叛中央、聽從自己的節制。大夫公子呂說:“一個國家不能容下兩個君王,您將如何對他采取措施呢?如果您想把鄭國交給共叔段,那我就請求去服侍他;如果您不想把鄭國交給他,那就請您除掉他。不要讓百姓產生疑慮。”莊公說:“什么都不用做,他會禍及自身的。”
“大叔”共叔段又把雙方共管的兩個地方收歸自己所有,一直擴展到廩延這個地方。公子呂說:“現在可以行動剿滅他了!土地擴大了,他將得到更多老百姓的擁護。”莊公說:“他對君王不義,對兄長不親,土地雖然擴大了,也終將垮臺。”
“大叔”共叔段整修城池,聚集百姓,修繕盔甲,打造兵器,訓練步兵,安排戰車,籌劃偷襲鄭國國都。武姜打算做為內應,到時候給他打開城門。莊公得知共叔段偷襲的日期,說:“這時候可以動手了!”他命令公子呂指揮二百輛戰車,去討伐京邑。京邑的百姓背叛了共叔段,共叔段逃到了鄢城。莊公在鄢城繼續攻打。五月二十三日,共叔段出逃到了共國。
史書《春秋》記載這件事時,是這樣寫的 :“鄭伯(莊公)在鄢城戰勝共叔段。”共叔段沒有遵守做弟弟的本分,所以不稱他是“弟弟”;兄弟倆在同一個國家里就像兩個國君一樣爭斗,所以用“戰勝(克)”字;稱莊公為“鄭伯”(意為長兄),是指斥他沒有好好教育弟弟;說趕走共叔段是鄭莊公的意愿(除掉弟弟),而不寫出逃以后的事(指共叔段被逼自刎),這是在責難鄭莊公啊。
隨后,莊公就把武姜安置在城潁這個地方,并且向她發誓:“我們兩個不到黃泉(指地下的泉水,意思是不到死后埋在地下),不再見面!”不久,莊公又后悔了。潁考叔是管理潁谷疆界的官吏,聽到這件事,他專門到都城,獻給鄭莊公一些貢品。莊公賜給他飯食。潁考叔在吃飯的時候,把肉都留下不吃。莊公問他為何如此,潁考叔答道:“小人家里的老母親,我吃的東西她全都吃過,就是從沒有吃過君王您賜給的肉羹,請讓我拿回去送給她吃吧。”莊公說:“你還有個可以送給她東西的母親,唯獨我卻沒有啊!”潁考叔說:“敢問國君您為什么這么說呢?”莊公告訴了他原因,還告訴潁考叔他現在非常后悔。潁考叔答道:“這點事您有什么憂慮的呢?如果掘地挖出泉水,再打通一個隧道,在那里和武姜見面,那誰能說您這不是在黃泉相見呢?”莊公聽從了他的意見。
莊公走進隧道,賦詩道:“在如此幽深的隧道里面相見,是多么得融洽和睦啊!”武姜走出隧道,也賦詩道:“在如此幽深的隧道大隧外面相見,是多么得舒暢歡快啊!”這樣,武姜和莊公的母子關系恢復得又跟從前一樣了。
君子說:“潁考叔是個至真至純的孝子,他孝敬自己的母親,還把這種孝心推廣到了莊公身上。《詩經》里說:‘孝子的孝心沒有窮盡,能永久地感化你的同類。’大概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王會磊)
【賞析】此文是《左傳》的經典片段,生動再現了兩千多年前鄭莊公與他弟弟共叔段的權力斗爭。讀此文,仿佛重新回到了那個權力紛爭的歷史空間。鄭莊公的母親武姜、鄭莊公、共叔段、潁考叔先后粉墨登場。作者徐徐道來,人物呼之欲出,武姜偏執短視,鄭莊公老謀深算,共叔段貪心無厭。作者筆下,共叔段一步步鉆進鄭莊公預設的圈套,他的每一請求幾乎都被滿足了,卻沒料到自己的命運,而鄭莊公與大夫祭仲、公子呂的對話暗示了自己的計謀和共叔段的下場。直到共叔段被滅,一切都在鄭莊公的掌控之中。由此武姜、鄭莊公母子恩斷義絕,經潁考叔之手,母子重歸于好,引出儒家對孝道的推崇,這是作者要傳達的理念。(代琳)
周鄭交質 隱公三年 《左傳》
鄭武公、莊公為平王卿士。王貳于虢,鄭伯怨王。王曰:“無之。”故周、鄭交質。王子狐為質于鄭,鄭公子忽為質于周。王崩,周人將畀虢公政。四月,鄭祭足帥師取溫之麥。秋,又取成周之禾。周鄭交惡。
君子曰:“信不由中,質無益也。明恕而行,要之以禮,雖無有質,誰能間之?茍有明信,澗溪沼沚之毛,蘋、蘩、蕰、藻之菜,筐、筥、錡、釜之器,潢污行潦之水,可薦于鬼神,可羞于王公,而況君子結二國之信,行之以禮,又焉用質?《風》有《采蘩》、《采蘋》,《雅》有《行葦》、《泂酌》,昭忠信也。”
【譯文】鄭武公、他的兒子莊公都擔任周平王的卿士。平王擔憂鄭伯專權,打算將部分權利授予西虢公,鄭莊公為此抱怨。平王說:“沒有這回事。”因此,周王朝和鄭國交換人質,借以取信對方。平王子狐前往鄭國作人質,鄭公子忽到周王朝作人質。周平王去世后,周朝的皇室貴族打算將政權授予西虢公。四月,鄭國的祭足率軍割取了周管轄的溫地的麥子。秋天,又掠取了成周的谷子。從此,周王朝和鄭國互相懷恨。
君子說:“信義如果不是發自衷心,交換人質也沒有效果。心地光明,互相體諒而后行事,再用禮制加以約束,縱然沒有人質,誰又能離間他們呢?假如有發自內心的誠意,那么,即使是山澗、溪水、池沼、小洲中生長的小草,浮萍、白蒿、水藻之類的野菜,方筐、圓筥、鼎、釜一類的器具,積水和流水,都可以用來祭祀鬼神,貢奉王公。何況君子締結兩國的信約,按照禮儀制度行事,又何必需要交換人質呢?《詩經?國風》中有《采蘩》、《采蘋》,《大雅》中有《行葦》、《泂酌》,都是彰明忠誠信賴之心的。”(李揚)
【賞析】這篇文章寫作為天下共主的周平王與諸侯鄭莊公交換人質,卻又互相欺詐的“怪”事。貴為天子,竟然屢受鄭國這樣的諸侯國欺凌!這要是在文武盛世,絕對是無法容忍的。然而時代大變,禮崩樂壞,周天子不再是周武王時候的周天子,諸侯也不再是當初的諸侯了,像鄭莊公這樣掌握了相當實力的諸侯將不斷對周天子的權力進行挑戰。針對此種亂象,作者沒有批評任何一方,他認為最重要的是重建信義這一價值觀:信義不是形式,要發自真心!文章寫出春秋初期社會大轉型時期價值失范的一個片段!(劉占召)
石碏諫寵州吁 隱公三年 《左傳》
衛莊公娶于齊東宮得巨之妹,曰莊姜。美而無子,衛人所為賦《碩人》也。
又娶于陳,曰厲媯。生孝伯,蚤死。其娣戴媯生桓公,莊姜以為己子。
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有寵而好兵,公弗禁。莊姜惡之。
石碏諫曰:“臣聞愛子,教之以義方,弗納于邪。驕奢淫佚,所自邪也;四者之來,寵祿過也。將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猶未也,階之為禍。夫寵而不驕,驕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鮮矣。且夫賤妨貴,少陵長,遠間親,新間舊,小加大,淫破義,所謂‘六逆’也。君義,臣行,父慈,子孝,兄愛,弟敬,所謂‘六順’也。去順效逆,所以速禍也。君人者,將禍是務去;而速之,無乃不可乎!”
弗聽。其子厚與州吁游。禁之,不可。桓公立,乃老。
【譯文】衛莊公從齊國取了齊東宮太子得臣的妹妹,稱為莊姜。莊姜容貌很美麗,卻沒有生兒子。衛國人便為她寫了《碩人》一詩。
莊公又從陳國娶了一位夫人,名叫厲媯。她生下一個兒子孝伯,很早便夭折了。她的陪嫁妹妹戴媯,生下了桓公,莊姜把他當作自己的兒子。公子州吁,是莊公愛妾所生的兒子,很受莊公的寵愛,喜歡玩弄兵器,莊公并不禁止,莊姜卻十分厭惡他。
有一個名叫石碏的大臣勸誡莊公說:“臣聽說,疼愛兒子,應當用規矩正道去教育他,不能讓他走上邪路。驕傲、奢侈、放蕩、安逸,就是走向邪路的開端。這四種情形產生的原因,都是由于對他的過分寵愛和過度賞賜。如果您準備立州吁為太子,那就應該確定下來;如果還沒有確定,那這樣下去,就會造成禍亂。受寵愛卻并不驕傲,驕傲了就能抑制自己,受到壓制而不怨恨,有了怨恨卻仍能安分自重的,這樣的人實在太少了。而且地位低的妨害地位高的,年少的欺負年長的,關系疏遠的離間關系親近的,新的離間舊的,弱小的欺負強大的,淫逸放蕩的破壞高尚正義的,這就是所謂的六種悖理的情況;君王公平正義,臣下奉命行事,父親慈愛,兒子孝順,兄長友愛,弟弟敬重,這就是所謂的六種順理的情況。拋棄順理的事,照著悖理的情況去做,這會招致災禍加速到來。為人君者應當盡力消除災禍,現在您卻加速禍害的到來,這恐怕不行吧。”莊公并不聽從他的勸諫。
石碏的兒子石厚和州吁交往密切,石碏禁止他,石厚卻不聽。到桓公即位的時候,石碏便告老引退了。(李揚)
【賞析】如何教育子女,本文不僅從個體角度,而且從國家的角度提供了一個反證。
衛莊公是因為娶了一個傾國傾城的大美女而在史上為人艷羨的,他的妻子莊姜是一個神話似的美女,衛國的百姓為她寫詩歌頌,這就是《詩經》中的《碩人》:“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這是歷史上描寫女子美貌的最經典的詩句,莊姜到底有多美?千百年來一直激發著世人無限的遐想。
然而這個擁有無尚權力和傾城美妻的君王,不會想到是自己一手導演了一出身后的悲劇,這一切都源于莊公對公子州吁的溺愛。莊姜沒有孩子,孝伯——后來即位的桓公是他的養子。但是莊公卻過分地寵愛小兒子公子州吁。桓公即位后,為州吁所殺;不久,石碏又設計誅殺了“偽”國君州吁!更難能可貴的是,石碏還堅決地處決了幫助州吁叛亂的、自己的親生兒子石厚,這就是成語“大義滅親”的來歷。弟弟殺死了哥哥,父親殺死了兒子,衛國皇權的這番爭奪,真是慘烈!
本文只是整個悲劇的開幕。石碏是一位深謀遠慮的政客,他從公子州吁 “有寵而好兵,公弗禁”中看到未來政治動亂的端倪,于是對莊公進行了規勸,深入剖析了由“寵”導致滅亡的必然規律。“驕、奢、淫、佚,所自邪也”,“四者之來,寵祿過也”,嬌縱溺愛就會讓人驕橫,驕橫就不會安于自己地位低下,就會有怨恨之心和不軌的行為。這樣,地位低賤的就會欺壓地位尊貴的,年紀小的就會欺凌年紀大的,關系疏遠的就會離間關系親密切的,于是道德淪喪,戰亂就會爆發。這番勸諫環環相扣,入情入理,雖然沒有能讓莊公悔改,但卻堪稱是教育子女的最好信條,值得我們仔細研讀。(劉占召)
…………
超然臺記
蘇軾
凡物皆有可觀。茍有可觀,皆有可樂,非必怪奇偉麗者也。餔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飽。推此類也,吾安往而不樂?
夫所為求福而辭禍者,以福可喜而禍可悲也。人之所欲無窮,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盡。美惡之辨戰于中,而去取之擇交乎前,則可樂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謂求禍而辭福。夫求禍而辭福,豈人之情也哉?物有以蓋之矣。彼游于物之內,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內而觀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挾其高大以臨我,則我常眩亂反復,如隙中之觀斗,又烏知勝負之所在?是以美惡橫生,而憂樂出焉。可不大哀乎!
余自錢塘移守膠西,釋舟楫之安,而服車馬之勞;去雕墻之美,而庇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觀,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歲比不登,盜賊滿野,獄訟充斥;而齋廚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予之不樂也。處之期年,而貌加豐,發之白者,日以反黑。予既樂其風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于是治其園囿,潔其庭宇,伐安邱、高密之木,以修補破敗,為茍完之計。而園之北,因城以為臺者舊矣,稍葺而新之。
時相與登覽,放意肆志焉。南望馬耳、常山,出沒隱見,若近若遠,庶幾有隱君子乎?而其東則盧山,秦人盧敖之所從遁也。西望穆陵,隱然如城郭,師尚父、齊桓公之遺烈,猶有存者。北俯濰水,慨然太息,思淮陰之功,而吊其不終。臺高而安,深而明,夏涼而冬溫。雨雪之朝,風月之夕,予未嘗不在,客未嘗不從。擷園疏,取池魚,釀秫酒,瀹脫粟而食之。曰:樂哉游乎!
方是時,予弟子由適在濟南,聞而賦之,且名其臺曰“超然”,以見予之無所往而不樂者,蓋游于物之外也。
【譯文】
凡是萬物都有值得觀賞的地方。如果有值得觀賞的地方,那么也就都有可以讓人快樂的地方,不一定要是奇怪、瑰奇、雄壯或者美麗的東西。吃酒糟或者飲淡酒也可以讓人酒醉;吃水果、蔬菜、草本或者木本的植物,都可以讓人吃飽。如果照這個邏輯推演下去,那么我到哪里會不快樂呢?
人們都追求幸福、遠離災禍,是因為幸福讓人高興喜悅,而災禍讓人悲傷痛苦。人想要追求的物質或精神的目標無窮無盡,但外物能夠滿足我們欲望的卻是有限的。心中對外物美丑的評判交戰于內心,而且要還是不要的選擇當下就要決定,那么能夠讓人快樂的事情常常很少,而讓人悲傷的事情往往很多。這叫追求災禍而遠離幸福。追求災禍遠離幸福,難道是符合人之常情的嗎?這是因為外物蒙蔽了人的內心。它游走在外物的里面,而不是游走在外物的外面。外物本身并沒有大小之分,如果從內部來看,沒有不高高大大的。它憑著高大重要的情狀來俯視我,那么我就會常常頭腦混亂、內心反復、難以判斷,就像從很小的縫隙觀看外面的爭斗,又怎么能看得清到底是誰勝誰負呢?這樣,關于外物美丑辨別、考慮的念頭交錯產生,憂愁或者快樂的情緒也就因此而出現,難道不值得大大地悲哀嗎?
我從錢塘江邊離任被朝廷改派到膠西,離開了乘坐舟船的安逸,來承受乘車騎馬的勞累;離開了雕梁畫棟的華美居所,來居住未經裝飾、非常簡陋的居所;離開了杭州西湖、虎丘這樣的美景,來行走在到處種桑植麻的田野。剛到的時候,恰好接連幾年歉收,盜賊漫山遍野,犯罪案件很多;而廚房里面什么都沒有,每天只能吃到枸杞和菊花,大家當然都懷疑我在這里不快樂。在這里過了一年以后,反而面容越來越豐滿,原來頭發白的,現在逐漸都慢慢變黑。我已經能夠快樂地安享此地風俗的醇厚之美,這里的官吏百姓也已經習慣于我的拙笨了。在這個時候,我就派人整修園囿,整治庭院和屋子,采伐安丘和高密的大木,來修補官舍建筑破敗朽壞的部分,是想修補一下將就著用的意思。園子的北面,有一個依著城墻建造的臺子,已經很破舊了,稍微地整修、翻新了一下。
我常常和別人一起登上臺子觀覽風景,放縱自己的心意和志向。向南面可以遠遠看到馬耳山和常山,云遮霧繞,若隱若現,有的時候好像很近,有的時候好像很遠,也許山中有一些隱居不仕的世外高人吧?臺的東面是廬山,秦人盧敖就隱居在此山中。向西面可以遠遠看到穆陵山,隱隱地像一座城市,姜太公和齊桓公的余威,看起來仍然有流傳至今、不能泯滅的。向北面俯視濰河,慨然嘆息,追思淮陰侯韓信的不世功勛,而悲哀他未能善終。臺子高大而且牢固,深廣而且明亮,夏天很涼爽,冬天很溫暖。下雨、下雪的早晨,有風有月的夜晚,我從沒有不在這里過,客人們也從來沒有不陪著我過。采摘園子里的時蔬,捕撈池塘里的時鮮,取來自釀的高粱酒,煮糙米飯來吃,贊嘆著說:“逸豫快樂啊!悠游自得啊!”
我的弟弟子由,正好在濟南做官,聽說了這件事就為此寫了一篇賦,并且為這個臺子命名叫“超然”,來表明我到哪里沒有不快樂的,大概是指我能夠超然逍遙于外物之外吧。(董守志)
【賞析】
此文意極平和,而其身世之感已在言外。當熙寧初年,公以觸忤時政,出判外郡,由杭移密州,即文中所謂“余自錢唐移守膠西”是也。夫東坡以蓋代之才,遭特達之知,命宮磨蝎,所如輒左,而伊郁之音,出之閑雅,文章固佳,其胸襟氣度,尤不可及,僅欣賞文詞,似尚不足以盡之也。
首段說理雖精,尚屬談玄恒語。其記述描寫并措辭,又極有斟酌,姑舉數例明之。如“齋廚索然,日食杞菊”,下應接一句什么 ,細想卻甚難。說樂似反人情,說不樂便非超然,全背題旨。曰“人固疑予之不樂也”,謙虛地說,作他人疑惑之詞,全不說自己,是文章巧變騰挪法也。及治郡期年后,若為人作園囿亭臺之記,便應轉入政績之頌揚,謂以余暇得遂娛賞,此行文一定之法也。以說自身,即不得體,故按下政績不提,卻瑣細述說自己狀貌反而豐腴,轉到正面“樂”字上去。“余既樂其風俗之淳”句,正呼應上文“盜賊滿野,獄訟充斥”。為政甫及期年,便有化澆返樸氣象,治績之佳,意在言外。接一句“而其吏民亦余安之拙也”。把這意思找補清楚,而絕不失自己身份。行文有時不難在字面鋪排,在措詞上,卻須有分寸,此類是也。
臺之具體描寫,共分三段:(一)建造來歷,(二)遠望,(三)內景。四望一節,似乎不涉“超然”本題,而以閑冷之筆,抒思古之懷,極有超然氣象。《古文觀止》此篇總評曰:“其敘事處,忽及四方之形勝,忽入四時之佳景,俯仰情深,真能超然物外者矣。”評得不錯。《凌虛臺記》亦有眼望一節,作本題比較,便覺著實,此則虛虛描寫,出之有意無意間,妙得遠神。文章固要切題,但若句句坐實,便覺板滯,有似黑漆紋琴,文章故貴通脫不拘也。
“臺高而安”二句,明凈如畫,單簡自然,妙不可及。以下轉入談宴之趣,魚蔬之美,便有菽水簞瓢,與民同樂氣象,坡公固名世大賢,不僅為一代文宗也。此記之妙,并不在說理之精,乃在具體畫出一個超然的光景來。其文境似淺實深,似容易卻艱辛也。(俞平伯,選自《俞平伯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