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武學宗師口傳心授 獨步天下的技擊與養生之法
掌風拳影裡的中國 彰顯一脈華夏文明的千古傳承
《逝去的武林》曾在武術專業雜誌《武魂》上連載,在未出版前已轟動國內外武術界,初版即成為暢銷書。
李仲軒先生以七十餘年武學實踐,講述他所師承的民國年間三位形意拳大師唐維祿、尚雲祥和薛顛的言行、造詣,以及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武林中人的生活實情、習武者特有的思維意識和為我中華所獨有的身體訓練法門。秘傳與絕技之外,更有生活理念、生命感悟的餘音。
李仲軒(1915-2004)
名軏,字仲軒,天津寧河縣人。師從形意拳三位大師唐維祿、尚雲祥、薛顛,武林名號“二先生”。三十四歲自武林退隱。因遵守師父尚雲祥的規定,一生未收徒弟。晚年在《武魂》雜誌上發表系列文章,披露了珍貴的史料和拳理,被譽為“中華武學巔峰時期的最後一位見證者”。
徐皓峰
1973年生。導演、作家。
電影作品:《一代宗師》(編劇)
《倭寇的蹤跡》(編劇、導演)
《箭士柳白猿》(編劇、導演)
最新著作:長篇小說《武士會》
武俠短篇集《刀背藏身》
前言
賣衣買刀
《路加福音》的「錢囊、口袋、刀」章節,被捕前夕,耶穌囑咐門徒賣衣買刀。五世紀,中東地區的教父將此言解釋成棄世求道,衣服是俗世,刀是修行,一個換一個。
放棄生活的教父們都是生活的高手,情智高,妙語連珠,並有傳播網,將自己的逸事流傳大眾。他們有鄰居有客人,說:「待客人如待耶穌,會與鄰人相處,便會與上帝相處。」
賣衣買刀的實情,不是捨衣得刀,而是衣服裡藏把刀。
教父是待在家裡的人,憑個人魅力重建身邊世俗。後來,教父的家被教堂取代,教父被神父、牧師取代。教父型的人在東方更為悠長,在日本是茶道師,在我小時候,是胡同裡的每一位老人。
「人老了,俗氣就少了。」是老人們聊天的話,沾沾自喜。那時的老頭、老太太長得真好看。
我姥爺李捷軒,舊式的書呆子,不問世事家事,不見得不明白。他有一個自己的尊嚴體系,每年有幾個固定看他一次的人,無禮物,不說甚麼話,一小時便走,真是來「看」人。
他們是他幫過的人,不讓帶禮物,不讓說感謝話,也不陪說話,因為幫忙時並不想做朋友。他們也適應,年年不落地來,表明不忘恩就好。
姥爺的弟弟李仲軒,家人叫二姥爺,天生有人緣,配得上「和顏悅色」幾字──這樣的人好找。他有幾次突然遷居,我憑個大概地址,附近一問「有沒有一個特和氣的李老頭?」便找到了他。
我爺爺十三歲做店舖學徒,兩月一次化裝成菜農,背筐上火車,筐裡藏銀元,走漏消息,隨時死。少年歷險的好處,是老了反應快,爺爺八十歲仍眼有銳光,洗臉吃飯的動作貓走路一樣柔軟。
二姥爺的和顏悅色下,藏著歷險者痕跡,我童年時便對此好奇。因為姥爺的家教,我四歲會講半本《兒女英雄傳》,小孩見了自己好奇的人,總是興奮,一次他午睡,我闖進去,說不出自己好奇甚麼,就給他講那半本書了。
他靠上被子垛,看著我,時而搭上句話。我聲音很大,時間很長,以致一位姨媽趕來把我抱走。此事在家裡成了個多年談資,我小時候很鬧,家人說只有二姥爺能應付我。他沒被吵,睜著眼睛、嘴裡有話地睡覺。
家人知他習性,下棋也能睡覺。他來姥爺家,累了,但不是睡覺時間不往床上躺,便跟姥爺下棋,姥爺見他肩窩一鬆,便是睡著了,但手上落子不停,正常輸贏。
不知道他是時睡時醒,還是分神了,一個自我維持常態運轉,另一個自我想幹嘛幹嘛—長大後,知道這本領的寶貴,可惜學不會,但在囚犯和樂手身上見過,偶爾一現。險境裡出來的本領,是體能不衰,窘境裡出來的本領,是一心二用。
他一生窘境。
小學五年級,武打片風靡,問爺爺:「你會不會武功?」爺爺:「啊?死個人,不用會甚麼呀。」我如澆冷水。
初中,二姥爺住姥爺家,我問了同樣問題,他說:「沒練好,會是會。」就此纏上了他,學了一年,他沒好好教。
之後他遷居,十年未見。再見,他已現離世之相,命中注定,我給他整理起回憶錄,知道了他為何不教。
他屬於武行裡特殊的一類人,遵師父口喚不能收徒,學的要絕在身上。同意寫文,他的心理是為他師父揚名,作為一個不能收徒廣大門庭的人,辭世前想報一報師恩。
我錯過了習武,聽他講武行經歷,「望梅止渴」般過癮,整理文字猶如神助,每每錯覺,似不是出自我手。
他那一代人思維,逢當幸運,愛說「祖師給的」。見文章越來越好,他覺得寫文報師恩的做法,是對的。難得他欣慰,很長時間,他都有是否泄密的深深顧忌。
他學的是形意拳,師承顯赫,三位師父皆是民國超一流武人,唐維祿師父遊走鄉間,薛顛師父坐鎮武館,尚雲祥師父是個待在家裡的人,一待四十年,慕名來訪者不斷,從求比武到求贈言。
本書文章在二○○一至二○○四年寫成,《教父言行錄》在二○一二年國內首次翻譯出版。對照之下,民國武人似是五世紀教父集體復活,甚至用語一致,教父的求訪者說:「請贈我一言。」武人的求訪者說:「給句話。」
教父對《聖經》避而不談,不用知識和推理,針對來訪者狀態,一語中的。比如,教父說:「我教不了你甚麼,我只是看了新約,再看舊約。」求贈言者震撼,覺得得到了最好的教誨。
整理成文字,讀者不是當事者,沒有設身處地的震撼,但讀來回味無窮,誤讀了也有益,所以言行錄能廣為流傳。
武人授徒言辭也如此,心領神會才是傳藝,並在武技之外,還有生活理念、生命感悟的餘音。老輩人說話,是將甚麼都說到了一起。李仲軒年輕時拒絕做高官保鏢,而退出武行,隔絕五十年,不知當世文法,只會講個人親歷。
人的特立獨行,往往是他只會這個。
徐皓峰
二○一三年四月於北京
代後記
我與《逝去的武林》
二○○六年的十一月,《逝去的武林》出版,承皓峰先生美意,特加一則「鳴謝」,說李仲軒老人文章的面世,「是由《武魂》雜誌常學剛先生首次編輯發表,並提議開設系列文章」。
於是,我就和這本被讚為「奇人高術」的書有了關係,乃至沾光,居然也被一些讀者當成了慧眼識珠的高人。
當然,所謂「慧眼」、「高人」之類,於我實在是並不沾邊,但想想十餘年前發生的這段 「文字緣」,卻又不是全無可憶。若讓現在說一說感受,大概「可遇不可求」這幾個字,還比較貼切。
「系列文章」開設的緣起
大約是在二○○○年的十至十一月間,我收到一篇社會自由來稿,題目是《我所了解的尚式形意拳》,作者叫徐皓峰。文章講的是作者向李仲軒先生學習尚式形意拳的事情。這位李先生據說是形意拳大家尚雲祥的弟子,時年八十五歲。
我不知道徐皓峰是誰,李仲軒先生也是名不見經傳。文章雖然在《武魂》二○○○年第十二期登出來了,但在我眼中,這只是每日過往稿件中普通的一篇而已。
如果當年徐皓峰就此打住,我相信這一次編者與作者的交集,不會給我留下特殊的印象。
幸運的是,徐並未住手,時隔三個月後,第二篇《耳聞尚雲祥》來了(刊發在《武魂》二○○一年的第四期)。現在看來,此文是「李仲軒系列文章」日後之所以能成為「系列」的關鍵。
之所以說其「關鍵」,是因為這篇稿件說的話,與我所熟悉的完全不同。比如:武林皆知尚雲祥功力驚人,練拳發勁,能將青磚地面踩碎,故得「鐵腳佛」之美譽,而此文則說尚雲祥對這個稱呼很不喜,認為是「年輕時得的,只能嚇唬嚇唬外行」。
再比如,凡是練形意拳的人都知道「萬法出於三體式」,可此文卻說尚雲祥說過「動靜有別」的話,甚至連形意拳最基本的樁法三體式都不讓門人站。至於文中所介紹的尚雲祥課徒手段,甚麼「轉七星」、「十字拐」、加上了兩個鐵球的「圈手」等等,更是聞所未聞。
而最駭人的,莫過於此文「練形意拳招邪」的說法,用尚雲祥的話講:「太極十年不出門,形意一年打死人」,學形意拳的都在學打死人,最終把自己打死了。
──諸如此類的語言,讓自詡是內行的我,心頭又恨又癢,既恨「內行」被顛覆,又心癢於「顛覆」後面那未知領域的誘惑。「做系列」的念頭,或許就是從這時產生了。
文章讓我心儀的另一個原因,就是他文字和見識與眾不同。在第三篇《尚式形意拳的形與意》一文的最後,徐皓峰寫道:比如畫家隨手畫畫,構圖筆墨並不是刻意安排,然而一下筆便意趣盎然,這才是意境。它是先於形象、先於想像的,如下雨前,迎面而來的一點潮氣,似有非有,曉得意境如此,才能練尚式形意。尚式形意的形與意,真是「這般清滋味,料得少人知」。
──這番議論,為以往來稿所僅見,虛無縹緲,朦朦朧朧,正合了拳學「無拳無意是真意」的妙諦。
後來了解,徐皓峰年紀輕輕,卻學過畫,修過道。李仲軒、徐皓峰爺孫二人,年齡相差近一個甲子,天知道是怎樣一個緣分!無李的見識,徐斷無此拳學境界;無徐的知音,李的見識未必能表達得這般確切傳神。李、徐互相成就了。
不記得向徐皓峰建議「做系列」的具體時間了,總之稿件的刊登漸漸密集起來。而我跟《武魂》的讀者,心一定是相通的,《耳聞尚雲祥》剛刊出不久,反饋就來了:
「徐皓峰先生的《耳聞尚雲祥》,讀了使人感到真實、可信且有新意,道出了常人所不知的一些史實真情,我們喜愛這樣的文章」,一位讀者來信這樣說。
再往後,除了讀者來信不斷,《武魂》上的文章被傳到網上,網絡好評如潮,甚至出現一個以「軒迷」為號召的群體。李仲軒從雜誌走上網絡,原本默默無聞的「小人物」,竟以這種方式,突然走進了武術的歷史。
「李老人家的話寫在三塊錢的雜誌上,是把黃金扔到你腳下。千萬千萬把他撿起來」──在所有熱評中,這句話最讓我心動!
一向見來稿就想改一改的我,竟抑制了這種「編輯職業病」,稿子一字不改,還不知不覺頂禮膜拜起來,總希望有新的稿件,帶給我和讀者新的驚喜──我也成了一個「軒迷」!
說起來,是那些關注《武魂》雜誌的讀者和網民 ,他們真正內行的深入解讀,他們熱情急切的期盼敦促,推動了這個系列欄目一做就是五年,他們才是慧眼識珠的高人。
一波三折
印象中,我所遇到的稿件,大概沒有一份會像這個「系列」那樣,憑空生出若干波瀾。而讓我大為意外的是,第一個發難者會是徐皓峰的母親。
就在「系列」連續刊出而我頗有些飄飄然時,徐母來電說,自從《武魂》刊登了她兒子的文章,徐家就不斷有人上門,或拜師或挑戰或採訪或尋根,各類形狀,各種口氣,擾了一家人的平靜。電話裡,我能覺出憂慮。
徐母口氣嚴厲,她說,家裡絕不願徐皓峰摻到武術這個行當中來。她甚至懇求我「不要再勾著」她的兒子寫這些東西了!
我無言以對,就像個當場被捉的「教唆犯」,聽憑數落,臊眉耷眼,很沒臉也很無趣。
後來對李仲軒老人的歷史和徐皓峰的情況知道得多了,才漸漸明白這一家人,心中有著一個怎樣的武林,才理解當這個「逝去的武林」與今天「現實的武林」碰撞時,帶給他們的是怎樣的心理落差。
正像徐皓峰在二○○二年二月二十一日給我的一封信中所說:「武林的理,原本就不是我們能想像的。」
從李仲軒的文章中可知,老人心中的那個武林,是直來直去、肝膽相照、豪氣干雲的武林,當年雖因「舊景令人徒生感傷」,「從此與武林徹底斷了關係」,但對師友的那份眷戀,依然深埋在心底。五十餘年後,李老以故人復相見的熱忱來擁抱這個武林時,此武林是彼武林麼?
我沒有想到,李老和徐皓峰大概也沒有想到,「系列」遇到的第二個波瀾,卻是「正名」,換言之,就是「辯誣」。
當今武林,凡有新面孔或眼生的拳技面世,常常會有人從各方面做一番來龍去脈的盤查,甚至潑來髒水。李仲軒「尚雲祥弟子」的身份,也受到拳派一些質疑,讀者對李文的好評愈多,批評質疑之聲愈烈。
從李仲軒先生所發表的文章和此期間徐皓峰給我的幾封信來看,一開始的李仲軒老人,極誠懇乃至極謙恭地為自己的身份提供著證明(以李仲軒的高傲性格,這是很難為他的),披露一些如尚雲祥叫「尚昇,字雲翔」等等只有老輩練拳人才知曉的珍貴史料,還認真回憶了在尚雲祥家學拳的種種生活細節。
溝通是有效的,一些同門練拳人來訪,認了這個前輩。當然也有人,哪裡真的去聽你「辯誣」呢?無怪徐皓峰在給我的信中說:「一個八十多歲的人,還被別人要求印證自己的身份,我覺得悲哀。」
仲軒老人也許終於領會了,他給《武魂》寫了一封信,表示:雖然我不能不認我的師父,但今後談拳,用唐師(唐維祿)的傳法。最後說:「我遵守與尚師的約定,沒有收過一個徒弟,所以等我去世後,尚式形意就沒有我這一系了,如有,便是冒名者。」
不少讀者特別是網絡上的那些「軒迷」,對李仲軒尚式形意拳「系列」的「自我腰斬」痛惜不已。這般情景,也是我的編輯經歷中不曾見過的。
系列文章歷經的最後的一個波瀾,是二○○四年三月十一日上午,李仲軒先生猝然辭世,而就在此前數天,李老還曾委專人寄稿三篇給我,願將所知形意拳的內容陸續寫出,藉助《武魂》與讀者廣結武緣。孰料僅僅數日,竟已幽明永隔。
我不迷信,但也感歎莫非真是「天喪吾也」,或是冥冥之中自有造物安排,有意不讓諸事圓滿,而留給世人「缺憾美」的想像與回味!
李老的最後三篇遺作,經他生前親自確認核定,題為《閉五行與六部劍》、《薛顛的猿象牛象》、《形意拳「入象」說》,陸續在《武魂》二○○四年四期、五期、六期刊出。
李老辭世後的第三天,皓峰先生又有專函寄至《武魂》,是替李老向廣大喜愛他的讀者做最後的道別。文中還公開了李存義傳下的「五行丹」方,算是給大家留下的紀念。
徐皓峰在信中說:「《形意拳「入象」說》一文是在李老生前整理的最後一篇,文中說了些略怪的話。現老人辭世,話也記入文中,不管如何,總之留下個資料。」
《形意拳「入象」說》都說了哪些「略怪」的話?趕緊拿出來看,話說得挺深奧,一段一段的,好像之間並不連接,也讀不大懂。後來並沒有專門去問徐皓峰,因為李仲軒有言在先:「一篇怪話,聊作談資。」或許確是用來隨意聊天的東西,不必一本正經;抑或是禪語機鋒,明心見性,真諦就隨你見仁見智了。
收穫與遺憾
關於《逝去的武林》一書的前世,拉拉雜雜地寫了那些流水賬,別人看來,可能並沒有甚麼用處,頂多就算給讀者增加了一點談資。然而在我心裡,卻並不這麼想。李仲軒的系列文章,在《武魂》雜誌一刊就是五年,其間牽動的種種波瀾與反饋,都是現實中真實的人和事,它折射出了當代武林的林林總總。
而正是因為對這個流水賬的回顧,我才理解了皓峰先生在把李仲軒的系列文章整合成冊時,為甚麼要昇華定名為《逝去的武林》。今日的武林逝去了甚麼?不是拳經,不是拳譜,不是一拳一腳的技術,而是皓峰先生所說的:這個時代缺得最多的就是傳統中國人的「樣兒」。
我當武術雜誌編輯,總共才二十年,而這一個「系列」,就佔去了五年。是李仲軒的文章和李仲軒文章在《武魂》的經歷,使原本淺薄的我,變得多少深刻了一些,深刻到能去思考思考中國人原本該有的風範。
這樣的稿子,在一本武術類雜誌中,並不是總能夠遇到,所以我說李仲軒的文章「可遇而不可求」。一個編輯能夠遇上這樣的一份稿子,堪稱幸運!
在與李仲軒老人交往的過程中,令我最遺憾的事情,就是沒能見上老人一面。
現在想來,因為替仲軒老人編輯系列文章且待人還算誠懇的原因,我大概已是老人心目中一個很近的朋友了。老人多次讓徐皓峰帶話給我,說視我為朋友,要請客相見,並在來信中表示:
貴刊以誠待我,我也以誠待貴刊待您。
萍水相逢,多蒙照顧,心下感激。
您對文章的支持,是難得的知遇之緣,我們會珍惜!
然而,對這份情誼,我卻沒有珍惜,因為我的無知、懶惰和假清高,最終也沒有與仲軒先生見上一面。我無知,不理解仲軒老人時隔五十年「重出江湖」之後,期待與他的武林重逢之情;不理解老人因現實落差,而對真情實意倍加渴求。
也不知道老人在上面那些信中對我表達的情誼,其實是老人在呼喚他的那個武林。這一切,真應該早點懂得,可惜那時我不懂。
手頭只有仲軒老人贈給我的幾張照片,斯人已逝,情誼長存。
當時我不懂,現在我懂了,在這裡,向李老的那個「武林」致敬!
常學剛
二○一三年三月十九日草成
第一編 李仲軒自傳
榮辱悲歡事勿追
我的父系在明朝時遷到寧河西關,初祖叫李榮,當時寧河還沒有建縣。舊時以「堂」來稱呼人家,我家是「務本堂」,民間說寧河幾大戶的俏皮話是「酸談、臭杜、腥于、嘎子廉,外帶常不要臉和老實李」,我家就是「老實李」。
我母親的太爺是王錫鵬,官居總兵,於鴉片戰爭時期陣亡,浙江定海有紀念他的「三忠堂」。王照(王小航)是我姥爺的弟弟,我叫他「二姥爺」,官居三品,他後來發明了「官話合音字母」(漢語拼音的前身),據說某些地區的海外華人仍在使用。
清末時,天津的教官(市教育局局長)叫李作(字雲章)是我家大爺,我父親叫李遜之,考上天津法政學堂後,自己剪了辮子,被認為是革命黨,李作保不住他,因而肄業。他有大學生架子,高不成低不就,整日喝酒,他的朋友說他中了「酒劫」,他的詩文好,但沒能成就。
唐維祿是寧河的大武師,他的師傅是李存義,綽號「單刀李」。刀刃叫天,刀背叫地,刀鍔叫君,刀把叫親,因為刀是張揚的形狀,所以刀鞘叫師,取接受老師管束之意,刀頭三寸的地方才叫刀,人使刀一般用天、地,大劈大砍,而李存義的刀法用刀尖。
唐師是個農民,早年練燕青拳,到天津找李存義拜師,李存義不收,唐維祿就說:「那我給您打長工吧。」就留在國術館做了雜役,待了八九年,結果李存義發現正式學員沒練出來他卻練出來了,就將唐維祿列為弟子,說:「我的東西你有了,不用再跟著我,可以活你自己去了。」
我仰慕唐師,就把家裡的老鼻煙壺、玉碟找出一包,給了他的大弟子袁斌,袁斌拿到鼻煙壺後喜歡得不得了,在大街上溜達時說:「瞧,老李家把箱子底的東西都給我了。」是袁斌將我引薦給唐師的。
唐師有個徒弟叫丁志濤,被稱為「津東大俠」。天津東邊兩個村子爭水,即將演變成武鬥,丁志濤去了。動手的人過來,他一發勁打得那人直愣愣站住,幾秒鐘都抬不了腳,這是形意的劈拳勁,一掌兜下去,能把人「釘」在地上。
他「釘」了十幾個人,就制止了這場武鬥,也因此成名。丁志濤有三個妹妹,後來我娶了他二妹丁志蘭為妻。
寧河附近的潘莊有李存義師弟張子蘭的傳人,叫張鴻慶。唐師讓我多去拜訪這位同門師叔,並對張鴻慶說:「我徒弟去找你,你多鼓勵。」張鴻慶腦子非常聰明,令我有受益。
他精於賭術,一次作弊時被人捉住了手,說他手裡有牌,他說:「你去拿刀,我手裡有牌,就把手剁了。」刀拿來,他一張手,牌就沒了──可想而知他的手有多快,手快腦子就快。
我行二,大哥是李轅(字捷軒),隨唐師習武後,寧河人管我叫「二先生」。有一個人叫李允田,練單刀拐子,對我師弟周錫坤說:「二先生有甚麼本事,見面我就把他敲了。」
周錫坤就跟他動起手來,用橫拳把他甩出去了。李允田回去約了東黃莊一個姓侯的人來報復,周錫坤聽到消息就避開了。
他倆四處找周錫坤時,有人告訴我說:「周錫坤打李允田是因你而起,他們找不著周錫坤就該找你了。」我當時正和父親鬧矛盾,從家裡搬出來,住在母親家的祠堂裡,心情非常惡劣,我說:「我正彆扭呢,誰找麻煩,我就揍他。」
那兩人最終也沒來找我,周錫坤回來後,也沒再找他。
寧河附近唐師有個師兄弟叫張景富,綽號「果子張」,我們一班唐師的徒弟都喜歡待在他家,他為人隨和,也願意指點我們。一天我帶了一個朋友去果子張家,正趕上午飯,就在果子張家吃了飯。
我跟這位朋友說過,按照武林規矩,只要來訪的是武林朋友,要管吃管住,臨走還要送路費。
沒想到這朋友後來自己跑到果子張家吃飯去了,一去多次,還帶了別人。果子張有點不高興了,我就去找那朋友,不要他再去,他說:「你不是說練武術的,來人就管飯嗎?」
他是藉著聽錯了去吃飯。當時寧河發大水,鬧了饑荒,紅槍會趁機招會眾,參加就管飯。唐師的徒弟廉若增亦因飢餓參加了紅槍會,他的爺爺和我奶奶是親姐弟。
唐師、丁志濤都對紅槍會反感,說:「不能信那個,一信就倒霉。」我勸過廉若增:「義和團也說刀槍不入,結果槍也入了,刀也入了,過多少年了,紅槍會還玩這套,你怎麼能信呢?」他說:「我就是去吃飯。」
紅槍會頭目楊三是治安軍督辦齊燮元的表弟,他知道我收藏刀槍,就讓我捐給紅槍會,我認為他們是騙人去送死,所以把刀槍藏在神龕上面,對他說:「我放在四十里外了。」
楊三說:「快給我取去。」我說:「現在發大水,過不去。」他又衝我吆喝,那時是我心情很不好的一段時期,我一下就發了火,說:「二先生說在四十里外,是給你面子下台,現在告訴你,就在這神龕上頭,離你五步遠,你敢拿就拿。」──這也是我唯一的一次自稱是二先生。
楊三沒拿,轉身走了。後來別人告訴我,有人問楊三:「楊三爺怎麼吃這癟,一個毛孩子都弄不動?」楊三說:「他六叔李牧之十九歲就當了同知(比知府低一級),現在的官比我表哥大。」
紅槍會和日本人開了仗,幾乎全部陣亡,河裡都是死屍,寧河話叫「河漂子」。只有一個叫李銳的十四歲小孩生還,也是為吃飯進的紅槍會,算起來還是我本家的弟弟。日本人拿機關槍對著他,他嚇得直擺手,那日本兵也擺擺手,意思讓他快走,他就從死屍堆裡走出來了。
可能還有一個。紅槍會的服裝是一身黑,一個生還者躲進我住的祠堂,求我救他。當時日本人開著快艇在河道轉,見到人就掃機關槍。日本人要上岸搜查,祠堂臨街,是躲不過的。
我說:「你待在這兒必死,翻牆吧,一直向北翻,北邊河面上沒日本人,過了河就安全了。」我教他做水褲:將棉褲脫下來,吹足氣,紮上褲腳就成了氣囊,可以浮著過河。也許他活下來了。
因我與父親鬧矛盾,唐師說他有個徒弟叫郭振聲,住在海邊,讓我去散散心,並給我一塊藥做見面憑證,這塊藥就是李存義傳下的「五行丹」。我拿著藥到了渤海邊的大神堂村,然而郭振聲不在。
他是此地的請願警,戶籍、治安都是他一個人,當時有一家大戶被匪徒綁票,索要兩千大洋,郭振聲讓朋友湊了十八塊大洋,留了九塊給母親,一個人去捉匪徒了。
他在黑魚籽村的旅館裡空手奪槍,捉住了兩個劫匪。其中一個竟然是大土匪頭子劉黑七,不遠就是他的老巢,郭振聲知道憑自己一個人,沒法將他押走,就把槍還給了劉黑七,說:「綁票我得帶走,你要不仗義,就給我一槍。」
劉黑七連忙說:「那我成甚麼了?」拉著郭振聲講:「你知道我以前甚麼人嗎?」
原來這劉黑七是天津有名的大飯莊──登瀛樓的少東家,因為打死了客人,才逃到海邊做了土匪。他向郭振聲保證,只要他活著,大神堂村再不會受土匪騷擾,還要給郭振聲三十塊大洋,郭振聲為不掃他面子,拿了兩塊。郭振聲之舉,保了大神堂村以及附近地區十餘年太平。
郭振聲帶著人票回來,全村人慶祝,我就跟著大吃大喝。那時我已經在大神堂村住了十多天,我把藥一拿出來,郭振聲就認了我這師弟,給了我五塊大洋。
從大神堂村回來後,唐師就帶我去北京找他的師兄尚雲祥。
尚雲祥年輕時求李存義指點,練了趟拳,李存義就笑了:「你練的是捱打的拳呀。」一比試,李存義沒用手,一個跨步就把尚雲祥跨倒了。尚雲祥要拜師,李存義說:「學,很容易,一會兒就學會了,能練下去就難了,你能練下去嗎?」尚雲祥說:「能。」李存義只傳了劈、崩二法。
隔了十一二年,李存義再來北京,一試尚雲祥功夫,感到很意外,說:「你練得純。」對別人說:「我撿了個寶。」從此正式教尚雲祥。
唐師與尚師交情深,每年到了季節,唐師都從寧河來京給尚師送螃蟹。尚師屬馬,家住觀音庵,以前是住尼姑的地方,當時已經沒尼姑了,住了幾家人,尚師家是東廂房三間,院子很小。
尚師早年是做帽子的,晚年生活來源的一部分是徒弟單廣欽的資助,單廣欽做水果、糕點生意,送錢時常說:「做我這生意的,現錢多。」單廣欽比我大三十歲。尚師開始不收我,唐師好話說盡。
我的姥爺叫王燮,是長門長子,在清末任左營游擊,官居五品,先守北京東直門後守永定門,八國聯軍進北京時因抵抗被殺害,他在北京市民中有聲譽。唐師把這情況也講了,尚師說:「噢,王大人的外孫子。」
尚師對我好奇,但他從來不問我家裡的事。清末民國的人,由於社會貧窮,大部分是文盲,尚師只是粗通文化,但他很有修養。
我進入尚門後,師兄們跟我說,在北京一座大廟(忘記名字)的院子裡有尚師年輕時踩裂的一片磚,因為廟裡沒錢換磚,這麼多年還在,要帶我去看看。尚師說:「去了也就是瞅個稀罕,有甚麼意思?」就沒讓我去。
天津沒有尚師的徒弟。我開始住在北京學拳,後來搬回天津,早晨出發,中午到了北京,吃完午飯後去尚師家,所以我跟尚師習武的近兩年時間裡,大部分是在中午學的。
尚師一天到晚總是那麼精神,沒有一絲疲勞或是稍微神志懈怠的時候。對於這一點,越跟他相處越覺得神奇。
孫祿堂的《八卦拳學》上寫道:「⋯⋯近於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之境矣。近日深得斯理者,吾友尚雲祥。其庶幾乎。」說拳術可以練到形神俱妙、與道合真的境地,當時得此三昧的,除了他的朋友尚雲祥,找不出別人。
我們這一支的師祖是劉奇蘭(劉翡玉),他的師弟是郭雲深。孫祿堂是郭雲深的傳人,他曾施展腿功,驚嚇了民國總理段祺瑞,被多家報紙報道,有盛名。
我曾想找國術館館長薛顛比武,被唐師、尚師制止了。後來唐師跟我說:「別比了,你跟他學吧。」聽了薛顛的事跡,我對這個人很佩服,覺得能跟他學東西也很好,唐師對尚師說:「我讓他去見見薛顛?」尚師也同意了。
去見薛顛前,唐師怕薛顛不教我,說:「見了薛顛,你就給他磕一個頭。」在武林規矩裡磕三個頭已經是大禮了,而磕一個頭比磕三個頭還大,因為三個頭是用腦門磕的,這一個頭是用腦頂磕的,「殺人不過頭點地」的「頭點地」指的就是這個,要磕得帶響,是武林裡最重的禮節。
我見了薛顛,一個頭磕下去,薛顛就教我了。薛顛非常愛面子,他高瘦、骨架大、眼睛大,一雙龍眼盼顧生神。他第一次就手把手教了蛇形、燕形、雞形。
他是結合著古傳八打歌訣教的,蛇行是肩打,雞形是頭打,燕形是足打,不是李存義傳的,是他從山西學來的。其中的蛇行歌訣是「後手只在胯下藏」,後手要兜到臀後胯下,開始時,只有這樣才能練出肩打的勁。簡略一談,希望有讀者能體會。
薛顛管龍形叫「大形」,武林裡講薛顛「能把自己練沒了」,指的是他的猴形。他身法快,比武時照面一晃,就看不住他了,眼裡有他,但確定不了他的角度。這次一連教了幾天,我離去時,他送給我一本他寫的書,名《象形術》,其中的晃法巧妙,他跟我試手,一晃就倒。回來後,尚師問:「薛顛教了你甚麼?」我都一一說了。
第二次見薛顛是在一九四六年的天津,我在他那裡練了一天武,他看了後沒指點,說:「走,跟我吃飯去。」吃飯時對我說:「我的東西你有了。」──這是我和薛顛的最後一面,薛顛沒有得善終,我對此十分難過。
我二十四歲時父親死了,我卻不能回家。二十五歲時,天津財政局局長李鵬圖叫我到財政局工作,也不給我安排事情做,只讓我陪他去看戲、吃飯,我一看這情況,等於做了保鏢。他也叫我「二先生」,其實他是我按照李家各房大排名算的三叔,他知道我練武。
我以前是個少爺,練武後穿著就不講究了。一天到捐物處去辦事,我戴個美國鴨舌帽,上下身都是灰布,上身還破了個洞,露著棉花。當時天津的捐警名聲不好,幹甚麼都是白拿白佔。捐物處門口是個斜坡,我蹬著自行車直接上去了,到崗亭,一個捐警一腳踹在我的自行車上,我摔倒後,他跑上來抽了我一個耳光,還罵:「打你個××,誰叫你上來的。」
我起來後,說:「你會打人,我也會打人。」拎住他抽了四個耳光,他就叫喚開了。捐物處有四十個捐警,平時總有二十個人在,一下都出來了。我考慮這場架怎麼打,我現在是財政局人員,如果打重了,財政局和捐物處都不好收場。形意拳有個練身法的訓練叫「轉七星」,我跟他們轉七星,手上像狗熊掰棒子似的,抓了帽子就往腋下一別。
我想:我能摘帽子,也能摘腦袋──只要他們想到這點,就會住手。但他們想不到,掉了帽子還追我。捐警小隊長拎著槍下來,看那架勢要崩了我,但他認出了我,就把那幫捐警轟跑了,對我說:「您沒在我們這兒打人,您給面子了。」我摘了十幾頂帽子,隨抓隨掉,還剩下四頂,就把這四頂帽子遞給了他。
捐物處處長叫齊體元,李鵬圖給他打了電話,說:「二先生沒打壞你們一個人,這是給你齊五爺維住了體面,你也得給二先生個體面吧?」齊體元說:「行,二先生還給我們四頂帽子,我們就開除四個捐警吧。」捐警外快多,被開除的四個人非常恨我。
這件事出在我身上,我覺得不自在,李鵬圖也看出我不願做保鏢。我喜歡武術,但我做不來武師,我開始絕口不提我練武了,後來到天津北站當了海運牙行稅的卡長,離開了財政局大樓,更是沒人知道我練武。
我三十出頭時,到宏順煤窯住過一段時間,礦工中有個五十多歲的通背拳武師叫趙萬祥,能把石碑打得嗡嗡響,不是脆響,能打出這種聲音,通背的功夫是練到了家。
他帶著徒弟在煤窯門市部後的空場裡練,礦工們吃飯也多蹲在那吃,我有時出門能碰上。我從未表露過自己的武林身份,也不看他們練拳。他們都叫我李先生,非常客氣。我大半輩子都是旁觀者,這位趙拳師和我算是個擦肩而過的緣分。
只是在我大約三十七歲時,有一件武林糾紛找上了我。燕青拳名家張克功年老後,從東豐台遷到了盧台,收了幾個小徒弟,他是唐師的朋友。當地的大拳師是傅昌榮的傳人王乃發,他的徒弟把張克功的匾給偷跑了。
唐師去世的時候,囑咐我照顧他的老朋友們,我就找王乃發要匾。王乃發說:「你來,我要給面子。你提唐師傅,我更得給面子。摘匾的事我不知道,但摘了匾再送回去,我也下不來台呀。」我說:「要不這樣──」我就給王乃發鞠了一躬,把匾取走了。
解放前夕,我來北京找到了會計師的工作,那時尚師早已逝世,當年舊景只能令人徒生感傷,無心與同門相敘,從此徹底與武林斷了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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