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二〇〇三年七月,十七歲生日之後,我決定獨自去一個遙遠的地方,等待生命的終點。
我遇到一個男人,他對我說,可以把我帶到地球的背面。他為我描述那個地方,告訴我“Beauty can take you everywhere(美能帶你到任何地方)”。臉上帶著嘲弄的笑,把我當作一個極其常見的離家出走的厭世少女。
可惜我不是,我只是不願意在病床和手術臺上度過我剩下的日子,也不要那些愛著我的人再次面對貧苦和絕望。我決定不讓任何人走近,當生命終結,我只會是一個淺淡的影子留在他們的記憶裡面。
Why do you want to dance?
Why do you want to live?
Well, I don’t know exactly why, but... I must.
That’s my answer too.
—The Red Shoes
你為什麼要跳舞?
你為什麼活著?
準確地說,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必須……
這就是我的回答。
——《紅菱豔》
01
The Tombs
墳墓
二〇一〇年一月十五日,曼哈頓,陰。
早晨八點四十分,李孜跟著Richard Ward(理查•沃德)去曼哈頓下城的拘留所探訪一個等待審判的嫌疑人。他們乘坐的計程車堵在布魯姆街和卡納街之間,舉步維艱。
Ward是個年近六十的胖子,解開襯衣的第一顆扣子,低頭在手機上看他的郵件。李孜則很瘦小,黑色羊毛大衣一直蓋到小腿中部。她看著車窗外面,那是個融雪的日子,氣溫在冰點上下浮動,街道兩邊一片蕭肅,不禁讓人覺得這是一年當中最悲涼的月份,冷,而且沒有節日。
開車的是一個錫克教印度人,包著紫紅色頭巾,耳朵裡插著耳機,音量開得很大,偶爾漏出一星半點的音樂聲。李孜在其中捕捉到一段熟悉的旋律,卻想不起出處,只覺得好像是電影配樂,在哪裡聽到過。那一瞬間恍如時光交錯,她想起許多從前的事情,一些零碎的片段,指尖的觸感,透過眼簾的光,既沒有情節,也沒有前因後果,但隨之而來的感覺卻像突然撞到鼻子那樣熱辣而酸楚。
“證件都帶齊了?”Ward開口問。
她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打開包。
他看到放在最上面幾乎全新的DOC(City of New York Department of Correction,紐約管教局)通行證,問道:“第一次去‘墳墓’?”
她點點頭。
“知道那裡為什麼叫‘墳墓’嗎?”
李孜搖頭說不知道,但監獄叫這樣的名字一點兒也不奇怪。
“最早是按照古埃及陵墓設計的,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翻修成現在的樣子。”Ward解釋。
她又點點頭,沒開口。
Ward看看她,笑道:“你是不喜歡說話,我從前沒說錯,我看人一向很准。”
“是啊!”李孜回答,語氣一如既往地冷峻,“所以,在你面前我也不必裝了。”
三年前,Ward對她說過同樣的話。那時他是面試官,李孜是應徵工作的人,剛剛畢業,背了一肚子書,考了許多試,卻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
兩人頭一回相遇是在一次小組面試上,李孜記得那時有兩個面試官,其中之一就是Ward。她很早就聽說過Richard Ward這個名字,知道此人是個以打刑事重罪官司出名的狠角色,但Ward留給她的第一印象並不好,而且那種壞印象一直延續到現在。在她看來,這個胖子的形象和做派只和一個形容詞牢牢對等,那個詞就是“厚黑”。雖然Ward是白人,只是厚,並不黑。
當天參加面試的總共有十個人,都是新近畢業的學生,每人都被要求講一段真實經歷,來說明自己身上最可貴的品質。其中有一個口才很好的男孩子,和Ward一唱一和聊得極其投緣。男孩子說了一件小時候在祖父家裡和堂兄弟相處的事情,把自己極具技巧的影響力和說服他人的本事吹得神乎其神。所有人都知道那故事多少有些誇張的成分,卻都聽得十分開心,Ward更是訇訇訇笑個不停。
輪到李孜,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強作鎮定,平鋪直敘。就在不久之前,她搬來紐約,住進男朋友的公寓。第二天清早,有人敲門。她去開門,門外是住在他們樓下的一個老婦人,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挑著一個用過的避孕套,氣勢洶洶地說:“這很髒,知道嗎?!很髒!”那是一棟七層樓的房子,住了不下二十戶人家,有業主,也有像他們一樣的租客。李孜費了許多口舌解釋,這不是他們扔的,但老太太始終不願意相信。
“後來你怎麼說服她的?”Ward問。
“沒有,我沒能說服她,她至今都對我們抱有成見。”李孜回答。
這就是個毫無疑義、沒頭沒尾的故事。在座的其他人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有的甚至輕聲笑起來。
“那麼——”Ward也笑著問,“你的這個故事想說明什麼呢?”
“誠實。”李孜回答。
Ward不懂,做出一副饒有興味的表情等她解釋。
“我可以講自己如何如何說服了她,來說明我巧舌如簧,也可以說我起訴她誹謗,以此證明我有法律精神。”李孜看著他,說得不急不慢,“但我很誠實,我不會為了說明什麼而編造一個結局。”
小組面試結束,李孜認為自己肯定完了,但卻在三天之後接到事務所人力資源部打來的電話,通知她去參加第二輪面試。面試官又是Ward,但這一次她準備得更好,努力裝出一副容易相處、幹勁十足的樣子,不停地微笑、說話。
Ward看著她的簡歷,問她:“你其實是個挺內向的人,也不喜歡說話,為什麼會選擇上法學院呢?”
李孜愣了一下,照例把那些現成的說辭搬出來,什麼公正之心,還有法律精神。
Ward打斷她,直截了當地說:“你把你最可貴的品質丟哪兒去了?”
李孜一時語塞,她至今記得那一瞬間的感覺,就像行騙被識破,又像是被人戲弄。她帶著些羞惱,乾脆放棄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照實回答:“因為這是個好職業,收入也不壞,所有人都希望我這樣選擇。要是我不暈血,也可能去做醫生。”
Ward大笑,又問了些不相干的問題,然後站起來和她握手告別。
那個時候,李孜覺得自己原本前程似錦的人生突然退去光華,顯出如同敝屣的本色。不是因為眼前這個傲慢的胖子,而是因為不管是說英語,還是執業做律師,她都說不上喜歡,除了謀生,她找不出一個理由來說服自己、說服旁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的“誠實”,她終究還是得到那份工作了,在同一間辦公室、同一張桌子上,一干就是三年。
在這三年裡面,她鮮有機會和Ward共事。整個事務所上下都知道,Ward對刑事重罪訴訟有種近乎病態的迷戀,這樣的案子的確能帶來名聲(好的,或者壞的),卻沒有多少油水。作為資深合夥人,他有這份資歷和實力去選擇自己喜歡的案子,而李孜則沒有,人家塞給她什麼便是什麼,時年二十七歲的她在“食物鏈”的最底層埋頭苦幹,做著那些大同小異的事務性工作,那些沒有激情、不善言辭的律師最擅長做的煩瑣事情。
而作為那段回憶的副產品,李孜也連帶著想起一些私人的事情。那個時候她跟Terence(特倫斯)交往半年有餘,她從學校畢業,搬來紐約,和他一起住……現在他們就要結婚了,回想當時,仿佛還是昨天似的。
一刻鐘過去,車子只前進了不過十米,Ward打開車門下車,拋下一句:“走過去吧。”
李孜趕緊付了車錢,想問司機那段音樂的名字,收據卻已經遞過來了。她下車,追上在前面路口等紅綠燈的Ward,耳朵裡卻還帶著那段音樂,嘴裡還含著那個未曾發出的問句。
“我聽說你幹得很不錯,所有人都說你幹得很好。”Ward邊走邊說,“但我也聽說你提出辭職了。”
“不必為此自責,不是因為你。”李孜回答。
Ward大聲笑起來:“你倒還有些冷幽默,不過,別搞得好像我逼你做什麼事,我只想讓你幫我看一個人。”
“你不是看人很准嗎?”李孜沖了他一句。
Ward倒是無所謂,回頭對她狡黠地笑了笑,說:“沒錯,但我也需要其他人的意見,儘管只是偶爾。”
“可你還沒給過我任何跟這案子有關的資料。”李孜提醒道。
“我不想影響你的獨立意見。你只需要知道他被控殺人。等一下我跟你一起進去,然後我離開,你跟他單獨待一會兒,試著跟他聊聊,然後告訴我,你覺得他是有罪的還是無辜的。”
“我以為破案是員警的事。”
“我這人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但我不為有罪的人做無罪辯護,也不想讓無辜的人在瘋人院度過餘生。這無關道德,只是個原則罷了。”
李孜想要嘲笑他幾句,最後卻只是說:“二月十五日是我在這兒最後一天上班,在那之前,我會盡力幫你。”
“倒不用那麼久。”Ward笑道,“這案子月底就要上庭,如果到時候還是沒有發現有利的證據,應該很快就會宣判的,你只需要忍受我不到兩周而已。”
在“墳墓”,他們被帶到一間灰地白牆的房間裡等候。那是一間約十五平方米大小的屋子,擺著一張桌子、四把折椅,桌上有個刻著“City of New York Department of Correction”字樣的金屬煙灰缸,電暖氣的熱流撲面而來,叫人昏昏欲睡。
Ward問李孜:“你喜歡芭蕾嗎?”
她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十幾歲的時候,她經常聽著柴可夫斯基、斯特拉文斯基或者莫里斯•拉維爾的曲子做白日夢。她喜歡那種簡單、澎湃、戲劇化的音樂,這樣的人應該也是喜歡芭蕾的。但是,陰錯陽差,她從沒有走進劇場去看過一場真正的表演,時至今日甚至連電影都很少看。
“幹嗎問這個?”李孜反問。
Ward回答:“因為你馬上就要看到一個芭蕾舞演員。”
他話音剛落,門就開了。獄警帶進來一個穿著橙色囚衣的男人,因為還是嫌疑人,所以沒系腰帶,看起來二十五到三十歲,亞洲人,左眼眉骨和下眼眶帶著傷,沒看他們,更沒打招呼,安安靜靜地坐下了。倒是Ward站起來,問獄警:“他的眼睛怎麼了?”
獄警漠然地回答不知道,如果要驗傷或是追究責任,可以去哪裡申請,填些什麼表格。
Ward轉頭告訴李孜,他要去打個電話,又對桌子對面的男人說:“Han(韓),這是我的助手Liz,她也是從中國上海來的,我想你可能願意和她談談發生的事。”
就像他們事先說好的一樣,Ward跟她一起進去,然後就走了。
房間裡變得很靜。
“你好,Han,我叫李孜,他們都叫我Liz,你如果願意也可以這麼叫。”很爛的開場。
對面的男人抬頭看看她,露出一個淡淡的笑,表情平靜而又清朗。如果Ward這時候回來,李孜一定會告訴他,這個人是無辜的。
“你願意跟我說一下事情的經過嗎?”她受到那個笑容的鼓舞,繼續問下去,拿起筆,攤開記事本,等著。
Han沒說話,又笑了一下,那是個更加不易察覺的冷漠的笑,就好像在說,算了吧。
那個無聲的笑之後,房間重新陷入沉默,只剩兩個人呼吸的聲音,李孜,還有Han,透過牆上的無縫玻璃可以看見獄警面無表情地站在房間外面。
李孜不記得上一次這麼緊張是在何種場合,她手忙腳亂地去翻Ward留在桌子上的那一疊紙,但要臨時梳理出頭緒並沒這麼容易。她在心裡暗罵Ward,甚至猜想那個胖子是要在她離職之前再損她一把,好讓她知道,自己確實不是幹這行的料。
開始的時候,她還一邊看一邊問上幾句,比如:“你是一九九二年來美國的?”“事情發生在去年九月?”但所有的提問都沒有得到回應。Han,或者如他的身份證明檔上顯示的Han D H Yuan,只是安靜地坐著,仿佛她不存在。潛意識裡,她想當然地推定,面前這個人有著與她極其相似的童年和少年時代——都是第一代移民的孩子,十多歲時突然發現自己身在異鄉,半路離家,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朋友,英語說得很爛——即使在那之後有怎樣喜人的變化,那段日子所造就的深層次的性格早已經印進DNA裡了。
她索性靜下心來慢慢地看那些字,心裡希望,最好看到一半Ward就回來了,但事情並不如她料想的。
“最後的雙人舞。”Han突然開口說道。
“什麼?”
“最後的雙人舞,你哼的曲子。”他也哼了一遍。
正是她在計程車上聽到過的那段旋律,她不記得自己發出過任何聲響,不過,整個早晨,那個熟悉而陌生的調子始終在她左肩上方迴旋,她很可能不經意地哼出聲來,自己卻不覺得。
“《吉賽爾》第二幕,最後的雙人舞。”他又一次重複那個名字。
李孜看著他,他卻沒看她,目光落在她身後的某個地方。
“願意跟我說說事情的經過嗎?”她又問了一次。
他好像被她說話的聲音嚇到,一陣慌亂。
“說中文也可以。”李孜先說了句中文。
他顯然聽懂了,卻還是用英文說下去:“去年九月,我跟隨芭蕾舞團去巴黎國家歌劇院表演,劇碼幾乎全都是喬治•巴蘭欽的交響樂作品,比如《珠寶》……”
I know you’re leaving in the morning when you wake up,
Leave me with some kind of proof, it’s not a dream...
—The Only Exception Paramore
我知道早上你醒的時候就離開了,
但你留下了一些痕跡,這不是夢……
——《唯一的例外》Paramore樂隊
02
The Last Pas de Deux
最後的雙人舞
五個月前,巴黎。
八月底的一個早晨,芭蕾舞團到達巴黎戴高樂機場。夏末的陽光穿過機場的玻璃幕牆照進來,落在這樣一群人身上,俊美優雅,腳步輕盈,趾高氣揚。Han Yuan走在隊伍中間,是男演員中唯一的亞洲面孔,沒有笑容,也不講話。
當天晚上,媒體採訪之後,劇團經理告訴他們中的幾個人,有一本時尚雜誌想要找他們拍幾張照片,做一個“時尚與文藝”的專題,構想其實很簡單——模特們穿舞衣,舞蹈演員穿Prada、Tim Hamilton或者Ute Ploier①。時間是次日下午四點鐘,約在城西的一個地方。
第二天,Han和他的同事們一起如約去了那裡。那是一座古典復興主義建築的頂樓,內裡的裝飾卻是徹頭徹尾的現代風格,白色房間,適合跳舞的淡黃色櫸木地板。紅發的女助理把他們領到更衣室換衣服。Han站在簾子後面,隱約聽到外面傳來講電話的聲音,是個年輕冷淡的女聲,一連串的法語,他只聽懂了最短的一句:“這不是真的……”抱怨的口氣,說完就是把電話扔到桌子上的聲音。
等他從更衣室出來,房間另一頭靠窗的地方已經擺開了一張半米寬的白色長條案,一個穿芭蕾舞衣的年輕女人站在上面,兩條胳膊抱在胸前,扭頭看著窗外。攝影師叫她Ballerina(芭蕾舞演員),仿佛她生來就是個舞伶,現在,將來,以及過去。他看到她鐘形紗裙下面的小腿和足踝,裹著白色不很透明的緊身襪,肉粉色足尖鞋的緞帶綁在腳腕最細的地方。他突然有種感覺,許多年之後,有一天,他認不出那張臉了,也一定認得出這雙腳。
他站在原地,條案上的女人轉過頭來,目光落在他臉上,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說了一聲“他媽的”,聲音很輕,語氣出奇平靜。他也很快地低了一下頭,忍不住牽動嘴角露出一個短暫而冷淡的笑。在那之前,他從來沒想過,如果他們有機會再見,相互之間會說些什麼,即使想過也肯定猜不到她會說“他媽的”,而他會默不作聲地冷笑。
攝影師一隻手端著照相機,有點不耐煩的樣子,提高聲音對他說:“請到這裡來好嗎?”然後,又對桌子上的女人說,“請豎起腳尖。”
他記得自己走過去,說了一聲“對不起”,不確定是對誰說的——攝影師,還是桌子上的女人。隨後的時間,他任人擺佈,眼前始終不變的是條案上那雙穿足尖鞋的腳。他一直沒有抬頭看她,因為那不是攝影師要他看的地方,也因為不敢,即使不看,他都已經覺得喉嚨哽住了,如果這個時候講話,聲音都會是不一樣的。
眼前的那對腳尖豎了很長時間,直到攝影師說:“好,可以了。”一隻手伸到他面前,他伸手握住,她從條案上下來,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音,像排練了一千遍。
“過得好嗎?”他輕聲問。
Ballerina微微揚起臉,回答:“不能再好了。你呢?有孩子了嗎?”沒等他回答便從他面前走過去了,吐出來的那幾個音節輕擦著他耳邊。
他又被叫去和其他人一起拍照。她去更衣室卸妝,換掉身上的舞衣,出來的時候身上穿了條黑裙。他知道她沒走,就站在他們身後那扇鉛灰色金屬大門邊上看著他。只要有可能,他就回頭看她,她也對他笑,或者自覺不自覺地眨下眼睛。
但是,大約一個半小時之後,拍攝結束的時候,他回頭,她已經不在那裡了。
他抓住那個紅發的女助理,問:“她去哪兒了?”
“誰?”女助理反問。
“Ballerina。”
女助理笑起來:“這裡滿屋子的Ballerina。”落地窗邊上,四五個女模特全都換好了舞衣,白的、粉的,輕紗薄霧的一片。
他知道自己的法語程度不足夠解釋,跑進更衣室,用最快的速度換好衣服,沖出去。他下到底樓,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剛好看到她在門口上了一輛黑色轎車,車身後面嵌著一個紋飾圖案的徽章,隱約看得出一個花體的“R”字。她坐在後排座位上,扶著車門回頭看他,好像一點兒也不吃驚他會追出來找她。她做口型跟他說再見,然後關上車門。車子啟動,在路上劃出一條圓潤微妙的弧線,沿著那條四車道的馬路朝東駛去。
徒勞地追了兩條街之後,他漫無目的地在路上走。夏天的巴黎天黑得很晚,白日和夜晚之間,了無盡頭的黃昏像一個醒不來的噩夢。不知多久之後,夜幕終於落下,他走過聖厄斯塔什教堂——許多人聚集在那裡,孩子般欣喜地等著。
那天晚上,是月光電影節的最後一夜,放映Christopher Honoré(克里斯多夫•奧諾雷,法國導演)的《在巴黎》。他沒聽說過這片子,也無意去看,卻還是站在街角,遠遠地看著巨大的充氣銀幕在廣場上慢慢展開,直到一隻手放在他肩上。
“我原本不想去的。”Ballerina站在他身後說。
他回過頭,握住那只手,看見路燈的光映在她臉上,周圍都是陌生人快樂無憂的面孔、音樂、電影對白,混雜著笑聲、說話聲。光影、聲音、氣味組成複雜的印象,穿過夏夜柔軟潮濕的空氣撲面而來,在那一瞬間,幾乎讓他落淚。
“今天的工作,我原本不想去的。”她又說了一遍。
“為什麼還是去了?”他問。
“因為報酬不錯。”她笑起來,聲音半帶沙啞,像個剛哭過的孩子為了一點點不起眼的東西破涕為笑——就跟從前一樣。
她從他手裡抽出手來,跑了幾步穿過馬路,走進卡森廣場上的人群,直到完全湮沒在裡面才停下來,回頭看著他擠過來,然後又轉身去看電影。她手裡什麼東西也沒拿,兩隻手插進連衣裙側面的口袋裡,始終保持那個姿勢,就像在告訴他,不要靠近。
過了很久,她輕聲說:“四年前,你在米蘭的那一次,我去看了。”眼睛仍舊盯著銀幕。
那是他重回芭蕾舞團之後第一次名字被印在節目單上,演出《吉賽爾》全本,他是阿爾伯特的僕從。
“為什麼沒來找我?”他問。
“你知道為什麼。”她伸出右手,手指插進他左手手指中間,舉到面前,側過頭看著他無名指上一個四毫米寬的戒指,拋光的表面已經有了點劃痕,並不很亮。
“算好嗎?”
“戒指?”
他搖搖頭:“我說芭蕾,米蘭的那次。”
“那個阿爾伯特空轉落地之後的五位做得不及你好。”她回答,而後又搖頭,“算了吧,我又不是批評家。”
“沒人能像你那樣跳。”
她又那樣笑起來:“那麼久的事情了,我老早就忘了。”
電影放了兩個多鐘頭,他們就那麼並肩站著,沒再說話,也沒拉手。直到深夜,電影散場,他們隨著人流不辨方向地走了一段。他告訴她,自己就住在附近一家老式酒店裡。
她卻跟他說再見,離開他朝另一個方向走過去。他追上去叫她,她沒回頭,只說:“別讓人看見我們在一起。”
他不明白,巴黎根本就沒有他認識的人。
“走吧,別讓人看見你跟我在一起。”她又說了一遍,像是在求他。
“為什麼?你在怕什麼?”
她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說:“不是我,是你,我不能讓他傷害你。”
“誰?”他抓住她的手臂。
她看著他,沒回答。
“Eli York(伊萊•約克)?”他追問道。
“我只想看看你。”她輕聲說,然後掙脫他的手朝後退了幾步,轉身穿過人流,折進一條小路。
他緊跟著跑過去,但她已經不在那裡了。
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瞬,Han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張老式四柱床上,沒換衣服,床上暗銅色的罩被也沒有除去。他花了很久才弄明白自己身在何處,努力回憶昨晚的事情,卻記不起自己是怎麼回到旅館的,又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他一心想到外面去,重新走一遍那條路,弄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之後的那幾天,他都在做同樣的事情,去那間攝影棚,聖厄斯塔什教堂,以及卡森廣場旁的那些小路,花了許多時間在他們重逢的地方找她,結果卻一無所獲。因為這種徒勞無功的尋找,他幾乎每天都不能準時到場排練。他知道導演和編舞都對他頗有微詞,其他演員都只當他又開始發瘋了。所幸他原本就是行事古怪的人,所以也沒人特地來過問。只有Lance Osler(蘭斯•奧斯勒)來找過他幾次,但他都故意避開了。
直到那一周的星期五,黃昏時分,他在排練間隙離開劇場,順著和平路一直走到旺多姆廣場上那一長排支著墨綠色遮陽篷的老建築前面。他在一扇玻璃門上又看到那個圖案,那個花體的“R”,代表Hotel de Ritz(法國巴黎裡茲酒店)。
裡茲酒店,旺多姆廣場的裡茲酒店,距離歌劇院不過兩條橫馬路而已,離他住的地方就更近了。如果她真的住在那裡,那麼過去的幾天他們都離得如此之近,近得可怕,卻不知道為什麼,一直都遇不到。
飯店門口的門衛迎上來說了句法語,見他沒有反應又馬上換了英語講話:“能為您做什麼嗎,先生?”
他不知道要做什麼,隨口問了一句:“休息室在哪裡?我要等個人。”
門衛替他開門,指了指大堂的西面。他徑直走進去,在一個能同時看得到大門和電梯廳的位置上坐了很久。落日的餘暉穿過古色古香的黑色鑄鐵窗櫺照進來,在鑲嵌著金線的米黃色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淺淡卻炙熱的影子,時間似乎在他身邊飛逝而過,一轉眼,天已經快黑了。窗外仿造老式煤氣燈樣式的吊燈亮起來,再加上路燈和霓虹燈,整個廣場上流光溢彩,像是個什麼節日似的。
直到七點鐘,他才想起來那一晚將是他第一次在巴黎登臺。他趕回歌劇院,早已錯過了最後一遍彩排。像往常一樣,主劇場的後臺看起來就像是個淩亂破敗的倉庫,舞臺上銀白的眩光透過深紅色絲絨幕布的縫隙和邊沿照進來,在無數面化妝鏡之間往返折射。穿背心和舊牛仔褲的工人們拿著道具和佈景板穿行其間,女演員們身穿精美到不真實的舞衣,肩膀上卻又披著一件再真實不過的混紡開衫,下擺起了毛球,前襟沾著油漬。
導演看到他,張開雙手,不是擁抱,純粹為了表達情緒:“您能不能學會回電話,或者,退一步說,讓什麼人替您回一個?”
Han愣了一秒鐘才回答:“我不知道我的電話在哪兒,對不起。”
Lance Osler從他身後不遠的地方跑過來,把手機塞到他手裡,在他耳邊輕聲道:“在這兒。”
他在第二幕時上臺,那一幕的主題是紅寶石。大部分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一個身著深紅色舞衣的女演員身上,只有第十一排左側靠近過道的位子上,一個男人始終盯著他。那個人隱身在幽暗的觀眾席裡,Han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知道他身旁的位子始終空著,紅色絲絨椅套在黑暗裡顯得猶如爛熟的葡萄一樣甜膩而濃郁。幕間休息之前,那個男人站起來,了無聲息地走了。大約有兩秒鐘時間,Han忘記了舞步,垂手站在臺上,看著觀眾席盡頭那扇包著黑色皮面的門,一尺寬的白色光線亮得晃眼,卻又在那道門後面戛然而止。
他不記得那之後發生的事情,緊接著的記憶片段是次日早晨,他被一陣敲門聲驚醒,他起來開門,門外站著Lance Osler。
“所有人都在等你。”Lance對他說。
他想起上午九點鐘開始的彩排,跟著Lance穿過旅館幾乎密閉的走廊,坐電梯下樓。
電梯轎廂三面都是鏡子,他和Lance都儘量避開彼此的眼睛,卻發現這很難。他們走出酒店大門,Han循著模糊的印象朝兩條街之外的那個廣場走過去,那和他們排練的劇場是完全不相干的方向。時間可能已近中午,但因為是個雨天,光線依舊冷而暗淡,路上行人不多,偶爾有一把色彩豔麗的雨傘在水幕中展開,闖進他的視線。
“你這是要上哪兒?”Lance惱怒地問他。
“替我請個假好嗎?”他只拋下這麼一句話,在雨裡繼續朝錯的方向走。
Lance追上來抓住他:“你到底是怎麼回事?能談談嗎?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Han停下腳步,回頭打斷他:“不是現在,真的,不要現在講。”
他臉上的表情讓Lance做出了一些退讓,但卻還是跟著他,喋喋不休地問:“你沒事吧?你要去哪兒?要幹什麼?”
“Lance人不錯,就是話太多了。”Han突然想起這麼一句評價來,許多人都這麼說過,包括他們倆在芭蕾舞學校的老師卡拉曼洛夫斯基先生,還有Esther(埃絲特)。他儘量強迫自己不去想Esther。他想甩開Lance,但路口的紅燈亮了,他被迫停下來。
對面街上開著一家以售賣瓷器聞名的婚禮用品商店,店門口蔚為壯觀的雨棚被雨水沖刷得光潤潔白。細密的雨霧之間,Han看到一輛同樣掛著“R”字標記的黑色轎車轉過街角,慢慢地滑行進那巨大的雨棚下面。一個穿黑衣的男人從車上下來,走進店裡。Han認出了那個人,不顧一切地穿過馬路,朝那邊跑過去。一輛藍色計程車緊貼著他身後駛過,緊跟其後的車子發出尖銳的刹車聲,周圍有人驚叫起來,Lance被攔在了後面。
店門口穿褐色制服的門童驚愕地看著他,但仍舊帶著職業化的禮貌問:“需要幫助嗎,先生?”門童猶豫著是不是該攔住他,因為他渾身都濕了,看起來像是瘋了。
他沒理睬那個問題,推開黃銅裝飾的玻璃門,徑直走進店堂。那個穿黑衣的男人就在幾步之外跟一個中年女店員講話,背後的櫃檯上擺的全是透白鎦金的瓷器和水晶酒杯,聽到他進來的聲音,兩個人同時轉過頭來看他。
“你好,Han。”黑衣男人開口說道,臉上露出一個奇異的表情,像是一種笑容,卻又不知是為了什麼。
Han跳過了那句問候,只是喃喃地念出那人的名字——Eli。
If you hear someone is coming near,
Just close your eyes and make them disappear...
—Now that I Know Devendra Banhart
假如你聽到有人靠近,
就閉上你的雙眼,讓他們消失……
——《我現在知道了》德文德拉•班哈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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