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東京的人,都是沒有故鄉的人
在喧囂落下的安穩時代,我們卻各自孤獨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體現日本美學極致第一人
「以卓越的藝術手法,表現了道德性與倫理性的文化意識。」——諾貝爾文學獎受獎理由
|日本文學最高峰|川端康成
國際最高殊榮諾貝爾文學獎、菊池寬獎得主
德國頒發歌德金牌、天皇親自授予文化勳章、法國政府授予藝術文化勳章
美國藝術文藝學會名譽會員、日本藝術界最高榮譽「藝術院」會員
▍內容簡介
住在一個屋簷下,不具法律效力的家庭關係,卻有比血緣更深的牽引。
敬子失去丈夫後,獨自扶養一對兒女清與朝子;俊三與妻子分居,帶著小女兒弓子住進敬子家。兩個破碎的家庭互相結合,卻彼此藏有祕密——清對弓子的執著與戀慕、敬子與弓子超越親生母女的親愛之情、冷眼看著一切的朝子與始終沉默的俊三。
那一天,俊三離家後就沒有再回來了。敬子在最脆弱之時,結識了年輕醫生昭男,兩人關係日漸親密。然而,懷抱祕密戀情的敬子同時發現,弓子似乎也愛慕著昭男……俊三的出走,讓長久以來藏於表面下的孤獨與欲望漸漸翻騰而出,經歷破碎的家庭再次變得不完整……
體現日本文學極致之美、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川端康成畢生最長篇巨作。細膩文字書寫太平盛世中的愛與孤獨,在靜謐幽閉如雪國的東京之中,每個人就像明滅閃爍、呼喊寂寞的一瞬燈光。
▍麥田日文經典新書系:「幡」
——總策畫.專文導讀 楊照
致所有反抗者們、新世紀的旗手、舊世代的守望者——
你們揭起時代的巨幡,我們見證文學在歷史上劃下的血痕。
幡,是宣示的標幟,也是反抗時揮舞的大旗。
二十一世紀的我們,仍需懂得如何革命。
日本文學並非總是唯美幻象,
有一群人,他們以血肉書寫世間諸相,
以文字在殺戮中抱擁。
森鷗外於一百年前大膽提示的人權議題;
夏目漱石探究人性自私的「自利主義」;
金子光晴揭示日本民族的「絕望性」;
壺井榮刻畫童稚之眼投射的殘酷現實;
川端康成細膩書寫戰後不完美家庭的愛與孤寂。
觀看百年來身處動盪時局的文豪,
推翻舊世界規則,觸發文學與歷史的百年革命。
▶「幡」書系出版書目〔全書系均收錄:日本近代文學大事記‧作家年表〕
川端康成《東京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川端康成畢生最長篇巨作
森鷗外《山椒大夫》:與夏目漱石齊名日本文學雙璧‧森鷗外超越時代的警世之作
金子光晴《絕望的精神史》:大正反骨詩人‧金子光晴尖銳剖析日本人的「絕望」原罪
壺井榮《二十四隻瞳》:九度改編影視‧以十二個孩子的眼睛所見,記錄戰爭之殘酷的反戰經典
川端康成
一八九九年出生於大阪市此花町。年幼時父母雙亡,祖母及姊姊也相繼去世,由祖父一手拉拔長大。川端十六歲時,祖父臥病在床,他詳實記錄祖父臨終前的情景,描述自身痛苦的現實,寫成後來的《十六歲的日記》。
祖父逝世後,川端搬入中學宿舍,大量閱讀文學書籍,包括《源氏物語》、《枕草子》,以及杜斯托也夫斯基、契訶夫等俄國作家的作品。中學畢業,川端進入東京第一高等學校英文科,在學校的《校友會雑誌》發表習作〈千代〉,描寫與三位名為「千代」的女子的戀愛故事。大學時代,川端與高中同學復刊第六次《新思潮》雜誌,因此結識菊池寬,日後在其宅邸結識芥川龍之介、久米正雄、横光利一等人。一九二一年,他於《新思潮》發表〈招魂祭一景〉一文,受到文壇高度好評。接著陸續發表〈參加葬禮的名人〉、〈湯島的回憶〉、〈林金花的憂鬱〉等作品。一九二三年出版的《文藝年鑑》刊載了他的名字,正式文壇出道。
大學畢業後,川端與橫光利一等人創刊《文藝時代》雜誌,發起「新感覺派」文學運動,提倡日本文壇的革新。他積極於文藝雜誌發表評論,主張當時的舊文壇缺乏現代精神、要從根本上革新藝術意識。然而,於自身創作上,川端並不拘泥於新感覺派。他的創作風格多變、類型廣泛,從佛教信仰薰陶下的虛無主義、靈學與神祕學、少女戀愛小說、融合傳統連歌的前衛作品,到體現「日本之美」玄幻、妖異世界觀的書寫,而有「魔術師」之名。
川端一生發表超過五百部小說作品,從數百字的掌小說到四十多萬字的長篇小說《東京人》,形式不拘。一九三三年發表的〈禽獸〉一作,被盛讚為「昭和前期文學的珠玉」。在當時世間提倡大眾文學的風氣之下,川端堅持追求純文學。一九三五年,他寫下〈雪國〉,逐步奠定其日本文學最高峰的地位。
一九四四年,川端以〈故園〉、〈夕日〉獲最後一屆菊池寬獎。一九五三年,獲選為「藝術院」的會員,是日本藝術界最高榮譽。一九六一年,由天皇親自授予文化勳章,任命為日本文化功臣。除了日本國內對川端在文學貢獻上的肯定,國際間也賦予他極高評價:一九五七年獲西德政府頒發的歌德金牌;一九六○年法國政府授予藝術文化勳章;並在一九六八年,獲得國際最高殊榮的諾貝爾文學獎,是史上第一位獲得此獎項的日本人。一九六九年,選為美國藝術文藝學會的名譽會員。
一九七二年四月十六日,即三島由紀夫切腹自殺後十七個月,川端康成未留下遺書,於神奈川的工作室自殺身亡,享年七十三歲。
譯者:鄭民欽
生於福建省福州市。現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日友好協會理事、中國日本文學研究會副會長、北京大學日本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中日詩歌比較研究會副會長、全國日語教學研究會理事等。
主要研究以日本文學為主的日本文化。著有《日本民族詩歌史》、《日本俳句史》、《和歌美學》等;譯有《源氏物語》、松尾芭蕉《奧州小道》,井上靖《孔子》、《樓蘭》、《敦煌》,大江健三郎《萬延元年的足球隊》、《性的人》、《我們的時代》、《燃燒的綠樹》,陳舜臣《中國的歷史》,谷崎潤一郎《春琴抄》、《癡人之愛》、《各有所好》、《瘋癲老人日記‧鑰匙》、《細雪》,三島由紀夫《春雪》,山崎豐子《命運之人》等九十多部。
繪者:王志弘(封面設計)
台灣平面設計師,國際平面設計聯盟(AGI)會員。1975年生於台北,1995年私立復興高級商工職業學校畢業。2000年成立個人工作室,承接包含出版、藝術、建築、電影、音樂等領域各式平面設計專案。2008與2012年,先後與出版社合作設立Insight、Source書系,以設計、藝術為主題,引介如荒木經惟、佐藤卓、橫尾忠則、中平卓馬與川久保玲等相關之作品。作品六度獲台北國際書展金蝶獎之金獎、香港HKDA葛西薰評審獎與銀獎、韓國坡州出版美術賞,東京TDC提名獎。著有《Design by wangzhihong.com: A Selection of Book Designs, 2001–2016》。
敬子的化妝細緻入微。洗澡之前,先用冷霜抹臉,然後在洗澡水的熱氣蒸薰下按摩臉部。以紗布擦乾淨冷霜後,再用冷水洗臉。這樣能收緊臉部皮膚,妝容就不會脫落。洗完澡坐在鏡子前面,先拿脫脂棉沾滿化妝水細細地擦一遍臉,再抹上一層薄薄的粉霜,用小指指尖均勻地暈開腮紅,然後拿粉撲輕輕撫按。再以紗布擦一遍眉毛和嘴唇周圍,最後用掌心把化妝水拍在臉上。
「妳的皮膚又白又嫩。」一聽人這樣讚美,她就滿心高興,因為這有她引以自豪的中年女性化妝祕訣。
粉霜和腮紅都必須均勻地融進肌膚,若有似無,淡雅清秀。脂粉厚重、濃妝豔抹的中年女人實在俗不可耐。
「本來想把自己打扮得年輕點,但要是弄得不好,就會越打扮越老。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啊……」
臉部化妝完畢以後,用尼龍梳梳理略呈波浪形的短髮,來回了幾十遍,終於修出滿意的髮型。
「嗯?」
敬子拿梳子的手忽然停住不動,她發現鏡子裡的頭髮分界線立著一根白髮,大吃一驚。
「白頭髮,今天有好事。」敬子自言自語,但還是決定拔掉它。
白髮又短又粗,老是從她的手指間滑掉,拔不下來。
「真可悲。」敬子只好做罷,打算一會兒叫弓子拔掉。
敬子站起來,穿上緊身衣、胸罩、襯裙、鑲花邊雙縐襯衣,然後在肩頭和手臂外側灑上法國香奈兒香水。
「妳看我像幾歲?」敬子問鏡中的女人。
浴室的門打開一條細縫,弓子小心翼翼地探著頭喊:「媽媽。」
「啊,是弓子。我長了根白頭髮,妳幫我拔掉。只有一根。」
弓子走進來。敬子的腦袋低垂到她胸前。弓子的手指莫名地顫抖起來,似乎不像平時那樣靈巧俐落。
「啊,好痛!」敬子皺著眉頭。
「對不起,媽媽,連黑頭髮也一起拔下來了。」
「真是的。」
「媽媽……」
「好了,好了。」敬子抬起頭,「怎麼啦?妳的手發抖,臉色也不好……」
「媽媽……母親她從熱海過來了。」
敬子也顯得緊張。
「來了……?」
「在會客室……」
「是嗎?不是很好嗎?」敬子腦子一轉,說:「弓子,拿來我的黑洋裝、紫外套和長筒襪。手提包放在和式客廳的收音機旁邊。還有手套,尼龍的白手套。對了,仿麂皮皮鞋拿到後門去。」
「俊三的妻子來了。為什麼我要讓弓子把鞋拿到後門去?為什麼我還要從後門出去?這難道不是我的家嗎?」敬子正想輕鬆地瞧瞧自己的笑臉,卻看見鏡中弓子僵硬的表情。
「媽媽。」
「瞧妳那是什麼臉!我還是別待在這裡比較好。本來我就要出去的,跟人約好了……」
「媽媽。」弓子似乎糾纏不放。
「回來再談。讓我走吧。還是妳要我留在家裡?」敬子像躲避什麼危險的東西似的。弓子搖搖頭。
「弓子,媽媽不要緊的。」
不要緊什麼?俊三妻子的出現,對敬子來說無異於突然襲擊。她也想過這一天遲早要來,但沒想到會是今天。
當俊三將弓子留在她的店裡時,敬子心裡就嘀咕,他為什麼把女兒放在我這裡?要是弓子的母親死了怎麼辦?她覺得很為難。
六、七年前那個時候,京子的病情非常糟糕。敬子聽俊三說過,京子的病久治不癒,她的親屬好幾次勸俊三先和京子解除夫妻關係,待京子病好了,如果那時候俊三還是單身,再結婚一次也行。
「可是,現在她病情還不見好啊。到那時候……」敬子擔心地說。
「是啊。說起來這樣太狠心。」俊三回答:「人要是長年臥病,就好像忘記了年齡,回到童年時代,她對我盡是撒嬌,還天真得很。」
「真叫人羨慕。在這個動盪不安的社會裡,能在寧靜的山間像小孩子一樣天真爛漫地休養,真是幸福。」
「是嗎?」
「這種病人,我也想當一次。」
「妳想代替京子嗎?」俊三笑著說。
「隨時都想。」敬子也笑了。
這是戰敗後、歷盡充滿險風惡浪社會劫難的笑聲。在動盪混亂的歲月裡,似乎只有膽大包天又運氣極好的人才能翻身發跡。
將臥病的妻子留在山上、自己帶著年幼女兒咬著牙撐下去的男人,敬子同情他,同時也感受到他的男性魅力。
敬子是到俊三公司採購雜誌的時候和他認識的。就像從黑市販子手裡買取美國水果糖一樣,她親自跑雜誌社,直接談判。俊三的通俗雜誌內容低級庸俗,但銷路很好。
「不管怎樣,只要印成鉛字就行。大家沒東西看,飢不擇食,我的速度比黑市買賣紙張還快。」俊三說。
戰爭剛剛結束,敬子帶著兩個孩子,日子過不下去。死在戰場上的丈夫前同事幫她出主意,在車站開一間小商店。國營鐵路的商店不是什麼人都可以開的,那是救濟陣亡鐵路員的家屬和生活困難退休員工的一種辦法。
但是,敬子的店面開張時,車站和城市還是一片廢墟,工人的月薪只有一百五十圓。車站三個站口都有小商店,從正常管道進的貨少得可憐,大都是從黑市進貨,收入歸自己,鐵路方面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敬子的店鋪生意最好。標題是《新生》的活頁小冊子從印刷廠一拿來,還沒來得及摺疊,幾千份就賣光了,弘濟會配額的五十份雜誌也立即銷罄,所以敬子才轉而拜訪俊三的出版社。
有一陣子盡是十圓的小錢,敬子把收到的錢隨手扔進空糖果紙箱,沒多久就滿了。到晚上九點關門的時候,身後半坪大的貨櫃滿滿的都是鈔票。
昭和二十三年的某一天,俊三來到敬子的店舖。
「看妳無精打采的,累了吧?」俊三說。
「看出來了?其實也差不多該放棄這間店了。」
「怎麼啦?不是生意很好嗎?」
「好像要改成給薪制,說是每月兩千圓,跟現在一天的營業額差不多。把多賣多得的方式改成鐵路方面統一直接經營。」
「那就沒什麼搞頭了。換個生意吧,我也想想法子。」
「嗯。我想賣珠寶……」
「珠寶?」
「我娘家以前在繁華地帶做貴金屬生意。我還是學生的時候,父親教過我用放大鏡鑒定寶石有沒有瑕疵。最近,舊珠寶和走私鐘表似乎也很盛行……」
「哦?珠寶的話,要是娘家的人能幫妳一把,就有把握多了。」
「不行啊,娘家的房子在空襲中全燒毀了。」
「哦。」俊三盯著敬子。
不久,敬子關閉商店,開始買地蓋房,也變得離不開俊三了。
俊三幫敬子的女兒朝子買來鋼琴,還修理車庫,停進小汽車。
大門上釘著兩個名牌。
「我做生意也需要自己的名牌。」敬子堅持己見,其實她心底潛藏著「這是我的家」的意識。
就這樣,他們同居了。闊別十幾二十年的親戚朋友左一聲「平安無事」,右一聲「生意興隆」,一個接一個紛紛前來探望,熱熱鬧鬧,日子過得舒暢愉快。
那五、六年裡,俊三的妻子遠在山上療養,病情時好時壞。
「我的事,妳還沒跟京子說吧?」敬子說。
「怕影響她的病情。」
「京子身體好了以後,我也想見見她。」
從俊三的話裡可以想像,京子對丈夫一心一意地信任、依賴,所以俊三也難以告訴她真相。
「京子大概以為我是個熱心的女房東吧?」敬子說。
父母這樣的生活給弓子這個少女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呢?弓子很樂意寫信給同學,卻不太願意寄信給山上的母親。
俊三被借貸利息、兌付期票逼得焦頭爛額,不用說生活費,連零用錢都很緊張的時候,是敬子一直寄療養費給京子。敬子的兩個孩子察覺到這件事,心裡都不痛快。特別是朝子,覺得媽媽真是太蠢了。
「別跟病人計較嘛。我省下這些錢,結果她死了,又會怎麼樣?」敬子嘴裡這麼說,心裡也有贖罪的意思,但更多的是考慮將來哪天見到京子時自己說話的立場。
可是,現在連敬子都懷疑,自己寄錢給京子是不是出於對俊三真誠的愛情。她對俊三感到失望。
「我的父親也是這樣,東京人只要稍微不順心,就撐不住,倒下了。在外面對人客客氣氣,一回到家就孤僻得很,誰也不理會,讓家人跟著難受。我知道你每天為了錢的事心煩,可是在家裡愁眉苦臉,清和朝子也難受,對孩子沒好處。」敬子抱怨俊三:「我對你的孩子好,你對我的孩子也要好……」
「妳和弓子關係不正常。」
「你的做法是挑撥我和清、朝子的關係。」
「女人真是小心眼,就是因為妳把弓子拉過去了。」
敬子和俊三曾經這樣爭執過。
去年秋天,京子病情有了起色,就從山上療養院轉到氣候暖和的熱海,於是敬子寄給她的錢又增加了。錢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熱海離東京近,這讓敬子不安。
這一天終於來了。
弓子先轉到後門,手裡提著敬子的黑鞋。敬子從弓子手裡接過鞋子,才發現她在悄悄流淚。
「弓子,沒什麼好哭的。妳什麼都不要想。」
敬子從她頭上取下綁在頭髮上的菖蒲葉。
「對了,弓子,我給妳看過班內特做的這對鴛鴦表嗎?鴛鴦表,就是夫婦各戴一隻……」敬子從手提包裡拿出手表,「約翰.班內特爵士是喬治五世時期的鐘表匠,受冊封為爵士。百達翡麗現在還能製造,但聽說班內特已經不做了。班內特的鴛鴦表非常珍貴,古色古香,很高雅,可能現在都還是搶手貨……」
說是給弓子看,她其實也沒細看。
「進去吧。」敬子輕輕推著弓子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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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子從草坪上種著無花果樹的後院繞到門口。鄰居家的鯉魚旗在空中啪嗒啪嗒地隨風飄動,讓她膽戰心驚。
出了門便是陡峭的下坡路,兩邊是深宅大院,牆內綠樹葳蕤,讓人不覺得身在東京市。
買地蓋房的時候,曾經和俊三來過這一帶,敬子看中了這裡,「我喜歡這陡坡,就像從小山或者森林出來,進到城裡的感覺。」
下大雨的日子,雨水順著牆根的小溝急速奔流,嘩嘩的水聲也愉快悅耳。
但是,不開車以後,俊三爬坡就顯得吃力。
「不是因為安眠藥吃多導致心臟虛弱,是你喝完酒才回家的緣故。爬坡對我來說剛好可以活動手腳。」敬子看俊三一臉焦躁,終於忍不住說道。
她心想,要是自己爬坡時也覺得雙腿沉重,那就完蛋了。她將上坡時腿感到輕鬆還是沉重,當作當天身心強弱的檢測器。
她現在下坡,腳底似乎有踩空的感覺。
「振作點!是鯉魚旗的聲音,還嚇成這樣……」敬子抬頭看著鯉魚旗,使勁往下走。
下了坡便是大馬路,敬子攔截計程車。要是平時,她會挑選車子,但今天趕時間,就顧不得了。
「走麴町二條街。請開快一點。」
她今天第一次見面的田部,是銀座草野珠寶店的主顧。敬子以草野珠寶店店員的名義登門拜訪。
敬子只從草野口中聽聞田部大概的身家背景。
「他最初經營小吃店,一下子就發了,現在開了好幾家餐廳,生意好得很。他是戰後常見的暴發戶,還很年輕呢。這才是財神爺,別看政治家、實業家派頭十足,其實手邊沒現金,買東西還討價還價,分期付款。像田部這樣每天都有進帳的,手頭闊綽,掏錢也痛快。不能放過他。」
這些話敬子不聽也知道。
做珠寶買賣,表面上進進出出的金額很大,其實沒多少賺頭。鑽石也好,翡翠也好,品質高低、有無瑕疵、大小形狀、成色如何,都要經過嚴格鑒定,業界自有收購價的規矩。比如說,一克拉鑽石的收購價為二十八萬圓,售價就定在五十萬圓上下。
像敬子這樣自己不進貨,接受商店委託代銷的,只能收取一些回扣而已,畢竟有限。而且好珠寶不可能常有,做買賣的,運氣好時上天保佑,能撈一大筆。但買主也不多,有時候資金就周轉不開。
敬子從經營小商店轉為珠寶商,算不上為時太晚,但也是稍微遲了點。戰敗初期,皇親貴族和財主富翁驚慌失措,不管好壞,像賣破爛似的亂賣一通,到她那一陣子差不多平息下來。
「妳在車站賺大錢的時候,珠寶市場暴跌,一片混亂,土地什麼的也都不值錢。」有人對敬子這麼說。
但是鐘表的買主比珠寶多,這方面的收入確實有保障。敬子在鐘表上投入了個人資金。
她從同行便宜購入走私進來的百達翡麗表,又從古董舊貨攤上買取班內特表。
「百達翡麗表能賣二十五萬圓的話,收入就相當可觀。」敬子打算要是翡翠賣不出去,她就推銷自己的手表。
當餐廳老闆娘到店裡露面,顧客盯著她的手表問「這是什麼牌子?」的時候,就說「百達翡麗」──暴發戶的老闆一定抱有讓太太這樣自豪回答的虛榮心。敬子打算從這一點說服他。氣質高雅的高級表也許反而受到青睞。
班內特的鴛鴦表具有古雅氣派的貴族情趣。如果敬子對俊三還是原來那樣感情深篤,這對鴛鴦表就一人各持一隻。現在她甚至不告訴他一聲,就拿出來賣。
鴛鴦表就像結婚戒指一樣,必須成雙配對,敬子忽然渴望能有這麼一個稱心如意的人。
「不然我就自己留著,不賣給客人了。啊,我真是個寡情又多情的女人……」敬子茫然地胡思亂想著。
車子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坡,穿過街道沿著護城河駛去。路旁的柳樹和銀杏新葉嬌嫩,對岸皇居的堤壩上綠草茵茵,賞心悅目。
司機放慢車速,問道:「在哪裡下車?」
「就這裡吧。我也是第一次來,下車再找路。」
敬子戰前住在平民區,不曾造訪過麴町高級住宅區。但這一帶也炸毀成一片廢墟,現在多是簡陋寒酸的小房子。昔日的麴町如煙似夢。大概有的人疏散在外地還沒回來,也有的人遷到郊區去了。
雖然只問過一次,她還是立刻找到田部家。但是當敬子站在田部家門口時,卻懷疑是不是找錯了。
這是一棟典型的洋房,草坪比外面的道路大概高出三級臺階,安裝著低矮的鐵絲網籬笆,籬笆上錯落有致地纏繞著爬蔓薔薇,探出許許多多白裡透黃的小花蕾,沐浴著五月溫暖的陽光。從路上可以望見整個房子,那風格情調在外國雜誌的彩色照片上似曾相識。
「這田部莫非是美國籍日本人?或是取日本姓名的外國人……」敬子心裡嘀咕著,按下門鈴。
門拉開了,一個男人驚訝地「啊」了一聲。
「您就是田部先生嗎?」敬子也大吃一驚。
「白井……真是稀客。」
「沒想到您就是田部先生。」
原來田部就是敬子在車站開小賣店時,一直提供她美國糖果的黑市中間商。他復員後,跟在戰爭中失去親人無依無靠的擦皮鞋女孩一起生活。後來,他告訴敬子家裡有了個孩子,從此兩人再沒見過面。
田部親切地說:「有六年沒見了吧?不,七年了。」
「您發財了,了不起。真叫人吃驚。」敬子穿著鞋踩過淡紅透灰的地毯,走進明亮的客廳。
「算一算,您的孩子年紀多大,我們就有多少年沒見了吧。」
「對,對。那時候受到您的關照。」
田部告訴敬子,現在還和那個擦皮鞋的女人住在一起。敬子心頭淌過一股暖流,坐在低腿椅子上。
田部叫來妻子,回頭對妻子說:「妳也記得吧?」接著向敬子介紹說:「這是內人。」
田部的妻子親切地微笑著說:「車站小商店的……」
敬子對這個白皙瘦小、表情溫和的女人沒有印象。
「是的。」敬子客氣地回答:「做夢也沒想到,田部先生原來就是老相識。」
「人生奇遇啊。」田部說。
「您錢一多,都胖得快認不出來了。」
田部像女人一樣笑起來,「那個時候,我們真羨慕妳有一家店鋪。剩下不少吧?」
「沒多少。後來……」敬子囁嚅著:「做珠寶生意和在車站賣東西不一樣。」
「珠寶?妳在草野的店工作啦?」
一個年輕人坐在客廳裡,專心地畫著素描。
敬子一邊在意他,一邊開口道:「嗯,也不只草野。我父親以前就做這一行,認識不少朋友的店鋪……不過,今天是為草野的店登門拜訪的。」
敬子從手提包拿出珠寶和手表,攤放在田部的妻子面前。她對東西不多說什麼,點燃香菸慢慢地抽著。
像嫩葉凝露般翠綠澄碧的玉石,在田部妻子的掌上閃閃發亮。
「很漂亮的翡翠。」
要買翡翠的就是她嗎?一個以前擦皮鞋的女孩打算買價值七十萬圓的翡翠嗎?敬子覺得她不配,有點不可思議。但一想到她也和自己一樣在戰爭期間苦撐苦熬過來,又覺得她應該擁有這美麗的寶石。
「比一克拉的鑽石還要貴吧?」田部的妻子說完,一直背對他們畫圖的年輕人放下手中的筆,回過頭來。
敬子覺得這個年輕人有點面熟。
「你過來。」田部喚來年輕人,「這是我弟弟昭男。她是白井,我做黑市買賣時的老主顧。」他簡單地介紹道。
「您的弟弟?」敬子驚訝地問。
「認識嗎?」
「嗯。」
敬子清楚地記得一幕幕場景:白袍子、白口罩、天真純樸的青年眼睛,用手術剪從盆子挑出弓子完全化膿的闌尾。
「是醫生嗎?」
「是。」
「前年剛好這個時候,在柿本醫院見過。有個女孩子得了急性盲腸炎……」
「啊,對了。那時我在當助理醫生。想起來了。她長得很可愛,很調皮,是個健康兒。」
弓子的病歷上寫著十五歲,進行術前準備的院長見她身體發育良好,說她是「健康兒」,於是醫院的人都這樣叫她。
「多虧你們細心治療,現在照樣是『健康兒』。」
敬子想起剛才出門前推著弓子後背讓她去見生母的情景。似乎為了排遣這種心情,她改口問田部:「您戴的是什麼表?」
「歐米茄。快三年了,時間太準,沒意思。」
田部看妻子把翡翠戒指戴在手指上左右端詳著,說道:「真不錯。滿意了吧?」
「不錯是不錯,翡翠和戒托的式樣都很好,但是我想要稍稍小一點的,還是這種色調,大約四、五十萬圓的價格。妳還有別的嗎?」
「看過這顆翡翠,其他的就看不上眼了,所以今天沒帶來。以後如果有您想要的,我再送來。」
最後,田部還是開了兩張支票,百達翡麗表也買下了。
敬子一想到,在髒兮兮的巷口彎腰俯背、擦著別人腳上皮鞋的女孩竟然買走了翡翠和百達翡麗表,就不禁熱淚盈眶,低下頭啜飲橘子汁。
她只讓田部將翡翠那張支票開成畫線支票。
「妳還是那麼年輕。」田部看著敬子,「好像時光倒流,有什麼變年輕的祕訣嗎?」
「沒這回事,哪比得上您事業成功。」
「成功嗎?嘿,算是成功吧。像我這樣在南方戰場上隨時都可能喪命,後來又整天受到病死、餓死、自殺威脅的人獲得成功,心情跟以前的暴發戶可不一樣。妳說呢?」
「嗯……」
田部說要到自己開的四家餐廳巡視一趟,如果敬子要去銀座,可以順便搭他的車去。
田部夫婦一進房間換衣服,昭男又對著畫板繼續畫他的素描。
敬子站起來,走過去想看他的畫。昭男正對著睡在靠墊上的貓寫生。
「喜歡嗎?」敬子問。
「是說貓嗎?」
「不,是說畫畫……」
「還好,只是當作消遣。」
「您不在醫院工作了嗎?」
「還在,只是今天休息。」
敬子從手提包裡取出名片遞給他。
「哪天路過的話,順便進來坐坐。」
敬子的名片夾在珠寶商行的簡介裡,昭男接過去,自然地看了幾眼「珠寶的魅力」說明文:
據說珠寶不是用買的,真正的珠寶應該是由親朋好友饋贈。如果要為您的夫人、女兒、朋友贈送戒指、耳環、項鍊等禮品,沒有比珠寶更美麗的了。但是,您千萬不要忘記,手指圓潤豐滿的人適合渾圓碩大的寶石,手指纖細白皙的人適合小巧玲瓏的綠翠……甚至連普普通通的別針、垂飾,都可以讓您秀美的姿容錦上添花,鮮妍光豔。珠寶具有獨特的魅力,無與倫比。
文章還沒看完,昭男抬起頭來說:「我恐怕與珠寶無緣。」
「別這麼說,什麼時候要送人禮物,我幫您出主意。」
「能看到那些美麗的東西,我當然也高興。」
敬子看著昭男白淨的手指,心想什麼樣的寶石最適合他戴。
「令嬡也出落得很漂亮了吧?」昭男說。
「啊……」
田部說昭男是他的弟弟,敬子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他看起來也不像田部的小舅子。敬子當然也不好冒昧打聽,這樣一來,總覺得有些話難以開口。
「要是知道今天能在這裡見到您,我就帶弓子來了。」
敬子嘴裡這麼說,心裡也真的這麼想,倒不是為了讓她與當年的助理醫師見面,而是不想讓她見從熱海來的親生母親。
敬子打算到銀座後打電話給弓子,問一問家裡的情況。現在她正在做什麼呢?敬子想像不出弓子和生母見面的情景,心裡不踏實,覺得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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