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不及你（下）：一見鍾情還是命中注定

網路遊戲與現實的交錯，當交點產生
一開始的知情人只有你？

是從哪時候開始的？
是時光，賦予了我最好的妳。

Chapter　01　維護

四點三十六分，Ｙ集團二十一層，會議散場，東陽集團的代表已經離開。
從空蕩蕩的會議室出來的時候，張姐一直板著臉。她疾行在走道上，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得咯咯作響。
進入辦公室，她將手中的文件夾甩到桌上，深吸口氣，抑制著心中的浮躁，質問顧時澤，「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拒絕東陽集團開出的條件。」
顧時澤心平氣和地解釋道：「張姐，我並不認為這是一個好的條件，這要求有點過分了。」
張姐不滿，「不過一個小小的實習生，沒了她，對我們公司也沒有什麼損失。」她的語氣愈發不悅，「更何況，這些實習生老是魯魯莽莽的，讓人不省心。更何況她一來就把我們的合作方給得罪了，這種粗心大意的員工怎麼能再讓她留在這裡？」
顧時澤冷靜地反駁，「張姐的說法原諒我不能認同，Ｙ集團最優秀的高層也是從實習生一步步走過來的。」停頓了一下，他分析道：「而且東陽集團有過抄襲和山寨的前科，在國內的名聲並不好，我認為它並不是好的合作夥伴。」
「不，我覺得對我而言，這是很大的損失。」張姐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語氣緩了緩，「小顧，我聽人說了，她是你帶來的關係戶……」
顧時澤打斷了她，「張姐，我也不理解，能開發手遊的優秀的公司有很多，不僅僅只有東陽集團這一個合作方，我們大可以換一個新的合作方。為什麼妳偏偏執著於東陽集團呢？」
張姐激動的說：「這個合作案，是我談了很久才拿下來的，這裡面不僅僅是我一個人，還有我的團隊裡所有人日夜不休的努力，怎麼能夠說放棄就放棄？」
興許是覺得自己的語氣過於激動，她稍微平復了情緒，才繼續說：「單論那實習生把對方的高層給得罪了，這件事也不能就此作罷。」
「那只不過是對方的一面之詞，我相信我的下屬。」顧時澤目光烏沉，「為了這麼一點利潤而無緣無故給員工扣上莫須有的罪名，這也不符合我們Ｙ集團的理念。」
「你──」張姐明顯生氣了，「小顧，你聽我說，這個項目我分析過，只要能和東陽集團合作一起開發，我們公司的遊戲項目在短期內的收益將會是巨大……」
「張姐，我們應該從長遠的利益來看。沒錯，東陽集團的資金背景確實雄厚，但與之合作，可能會敗壞我們集團一向以來的好口碑。而且新人也有她的可取之處，就像新倩女幽魂即將上線的版本，裡面很多新的玩法是張姐口中那位魯莽的實習生提出來的。」
「就憑一個小小的實習生？」張姐冷笑，語氣裡滿是輕蔑。
「新的資料片就要上線了，不如我們用新版本上線後的在線人數來檢驗。」顧時澤看向她，面容沉靜，「張姐覺得如何？」
張姐發出一聲嗤笑，「憑什麼，不過是一個實習生罷了。」
他沉聲說：「就憑我在這裡的一天。」語氣淡淡，卻不容置疑。
張姐似乎被他的氣勢所懾，不由緊抿著唇，好半晌才冷冷的開口：「要是做不到呢？」
顧時澤明白這是張姐的刁難，他依然沉著氣，「要是做不到，我就引咎辭職。」
張姐的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她壓抑著情緒，冷冷道：「好，那我拭目以待。」停頓一下，她又說：「要是新版本上線二十四小時內，同時在線人數突破五百萬大關，那我就收回我對你們的質疑。」

天色忽然陰沉下來，烏沉得像是快要下雨的樣子。果不其然，不一會窗外便狂風大作，電閃雷鳴。
林玳玳掬起一捧冷水輕潑到臉上，勉強讓自己鎮靜下來。她深呼吸一口氣，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突然覺得那裡頭的人如此陌生。
原以為自己已經從過去的陰影裡走出來，已經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以前的一切。但沒想到，她這些「原以為」在現實面前如此不堪一擊，她還是沒有勇氣去面對那些過去的事。
內心深處那個封塵已久的祕密，被人當眾揭開，她知道最好的應對方法不是沉默。
她想反駁回去，說她不是。
當她被迫面對過去那些人和事的時候，卻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勇氣一樣，她從心底唾棄現在的自己。
林玳玳在心底裡無聲的嘆息，把擦手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轉身走出洗手間。
回到項目組所在的辦公室，她在格子間門外遇到了恰好返回辦公室的顧時澤。
林玳玳怔了一怔，停下了腳步。
顧時澤剛從電梯出來，也注意到她，往這邊看了過來。他站在那裡，姿態挺拔。燈光底下，他眸光沉沉，神色讓人捉摸不清。
林玳玳覺得，此時的他似乎格外的嚴肅──她從未見過他露出這樣的神色。想到了剛才的事情，她意識到，興許是自己給他惹麻煩了。
她走了上前，想要和他坦白剛才的事情，「顧學長，剛剛……」
但意外的是，顧時澤像是知道她要說什麼般，在她之前開口說：「沒事，剛才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妳先回去工作，剩下的事情由我處理。」
「……好的。」
她心緒不寧的樣子，被顧時澤看在眼裡。
「妳遇到什麼難題了嗎？」他問。
林玳玳張了張嘴，但話到嘴邊，又不由自主地嚥了回去，「我沒事，可能是今天的天氣太熱了。」
顧時澤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沒事就好，要是妳遇到不愉快的事情，可以向我傾訴，沒有什麼打不開的心結。」
「……好，我知道了。」林玳玳輕輕點頭。
顧時澤回頭看了她一眼，眸色深沉。他沒有跟隨著她步入格子間，而是重新返回到電梯裡，按下按鈕，前往一層。
來到前台，他開口，聲音沉沉，「下午三點十二分，東陽集團代表到來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

夜幕降臨，Ｇ城的浮躁漸漸沉入了夜色當中。
公寓裡，安思念把手機拿在手上，又放下，又拿起，翻來覆去了好久，始終猶豫不決。
過了好久，她一咬牙，終於下定了決心，在微信添加好友欄輸入了一個熟記在心的號碼，微信介面跳轉，跳出了一個早已被她看過無數遍的頭像，微信號的暱稱叫Zerus。
她屏著呼吸，飛快地打下一行驗證。
遲疑了片刻，點擊發送。
好友驗證：顧學長你好，我是Ａ大的學生，有些事情想請教你。
她不敢用自己的號碼加顧時澤好友，所以特意新買了一張手機卡，註冊了新的帳號。
但過了好一會，安思念也沒有收到回覆。她想了想，又發了一條：請問你認識林玳玳嗎？
顧時澤仍舊沒有理會，安思念快沉不住氣了。
於是，她又編輯了一條信息。
第三天條驗證：有一件關於林玳玳的事情，想跟你說。

顧時澤收到匿名帳號的請求加好友的驗證時，正在公寓裡處理公司的文件。
他原不想理會，直接點了忽略，便把手機放到一旁。沒想到，桌上的手機又接連顫動了兩次，提示他收到新的微信信息。
他重新拿起手機，正要調到靜音，卻看到了什麼。
目光落在「林玳玳」幾個字上，顧時澤的眼睛微微一瞇，拇指落到螢幕上，通過了驗證。
驗證被通過，安思念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她緊握著手機，不禁有些咬牙切齒。
他果然對林玳玳不一樣，她心裡暗恨，對於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更加堅定了。
點開聊天介面，安思念搶先發了一個笑臉的表情：『學長，你好。』
Zerus：『你好，請問有事嗎？』
安思念說：『是這樣的……學長，我知道一個林玳玳的祕密，我猜想她一定不敢告訴你，但我覺得學長你有權利知道。』
她停頓了下，但沒等到顧時澤的回覆，他似乎沒有接話的意思。
也許在忙？
安思念不確定的想，於是繼續說了下去：『重新看見她，沒想到她的變化這麼大，她在高中時候，並不是這個模樣。』
Zerus：『她以前是怎麼樣子的？』
『她以前有點微胖，五官看起來也沒現在好看。』安思念說著，把早已準備好的高中合照發送過去，『這是我們高中時候的合照，學長可以看看。』
說著，她又補充，『不過可能是我弄錯了吧。』她模稜兩可地說：『有些人有了愛情的滋潤就變得不一樣了。』
顧時澤把照片放大。
這是一張幾個女孩子的合照，穿著高中校服。他一眼就認出了林玳玳，雖然她並不是照片裡的最顯眼的。的確如安思念所說的，她那時候身材為有些臃腫，加上穿著土氣的校服，襯得臉並不好看。
這張照片是安思念千挑萬選，挑出來的林玳玳在高中時代最醜的一張照片。
他把照片保存下來，不動聲色的回覆。
Zerus：『謝謝妳告訴我真相。』
安思念心中一喜。
Zerus：『不過你為什麼會有她以前的照片？』
安思念：『我和她是高中同學，所以知道她一些事情。』
Zerus：『你是她的朋友？』
安思念說：『不是的，我和她不熟悉，她高中那時候也沒什麼朋友。』
Zerus：『為什麼？』
『她那時候性格內向，從來不愛說話，在班上人緣不好，沒有一個朋友。只有班上一個女生覺得她很可憐，所以就主動和她交了朋友。』安思念故意留了個坎兒。
顧時澤挑眉，順著她的思路問：『那個女生是誰？』
安思念：『她叫安思念，顧學長認識嗎？』
『略有耳聞。』顧時澤回覆：『不過我怎麼從來沒聽她提起過安思念？』
『那是因為……』安思念欲言又止。
Zerus：『因為什麼？』
安思念趁機上眼藥，『安思念和林玳玳的關係開始挺不錯，雖然林玳玳在班上人緣不好，但安思念從來沒有嫌棄她，還把她帶入自己的圈子裡。但後來因為隔壁班的陸子航，兩人鬧翻了。』
Zerus：『具體是因為什麼事情？』
『具體的事情我不方便說，不過我說的都是真的，Ａ大裡我們這一屆的有很多是我高中的同學，顧學長隨便找人問問，就知道了。』安思念很有技巧地說。
Zerus：『你們都很討厭她嗎？她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從來沒有提起過高中的事情，是因為她和高中的同學都不對盤？』
「和我在一起」五字讓安思念怒火中燒，她咬了咬唇，繼續打字，『也不是，只是覺得安思念對她這麼好，她還這麼對自己的朋友。班上的同學都為安思念抱打不平，所以漸漸遠離了她。』
Zerus：『原來如此，你為什麼特意告訴我這些事情？』
安思念說：「我是不想讓學長上當受騙，才特意來告訴學長的，』
Zerus：『好，我知道了，謝謝你。』
安思念大喜過望，正要回覆「不客氣」，卻被提示「消息發送失敗。」
怎麼回事？
她皺眉。
緊接著，一行提醒出現在聊天介面──
Zerus開啟了好友驗證，您還不是他（她）好友。請先發送好友驗證請求，待對方驗證通過後，才能聊天。
她被拉入黑名單了！
安思念差點把手機摔到地上。
這是怎麼回事？
氣憤過後，她開始感到不安。
她沒說錯什麼話吧？她說的都是真話，只是很有技巧地把語言重新組合了一遍，即使顧時澤去求證，也只會得到這是事實的結果。
那既然如此，為什麼她還是被拉入黑名單了呢？
莫非顧時澤發現了她的身分？應該……不會吧？她特意註冊了小號……
安思念驚疑不定的想。
顧時澤毫不猶豫地把匿名小號拉入黑名單，正要退出微信介面，突然，一條新的提醒從通知欄飄過。
他手指微頓，停在螢幕上。
那是某個APP的新聞推送──一則有關於校園霸凌的新聞。

雨在臨近傍晚的時候停了，暴雨清洗了這座城市的燥熱。露台的落地窗開著，灌進涼絲絲的夜風，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滲人的涼意。
回到公寓，林玳玳仍然心情消沉。
這種心不在焉的狀態，一直持續到她的遊戲人物被一團光焰砸中。
林玳玳方才拉回了思緒，片刻的走神，女醫師的血量已經見底，在一群怪物中轟然倒地，螢幕隨之變得灰白。
【系統】妳的角色已死亡。
【私聊】木子熊貓：玳玳，妳今天怎麼了？為什麼我覺得妳一直在走神？
李曉萌發了私信詢問。
她們現在打的副本叫土木堡戰殤，是一百零五級的副本，難度不是很高，但極為考驗玩家們之間的配合和技巧。因為林玳玳頻頻的失誤，他們團滅了好幾次。
土木堡戰殤副本，每關每週只有五次的挑戰機會，這已經是他們第五次挑戰了。
浮標在聊天對話框裡跳動著，林玳玳打出幾個字，過了幾秒，又被她刪掉。
想要傾訴的話語，她已經對李曉萌說過無數遍。再重複說類似的話，對方會不會覺得厭煩呢？
落在鍵盤上的手停頓片刻，最終林玳玳把先前的話全部刪掉，最終打下一行字。
【私聊】貓貓貓糰子：沒什麼，可能是今天的天氣太熱了，我有點不舒服。
【私聊】木子熊貓：那妳別玩遊戲了，早點睡覺，好好休息。
李曉萌關切的說。
【私聊】貓貓貓糰子：好。
林玳玳退出遊戲，盯著筆記型電腦的螢幕發怔。
要是被人欺負了，該怎麼辦？
李曉萌曾經說過，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就像小說裡的主角一樣，隱忍一時，然後通過實力證明自己，等到擁有足夠的資本時，再從各個方面狠狠地碾壓對方，報復回去。
所以她一直都很努力，希望通過成績來證明自己。
可現實呢？
她不知不覺地打開了微博，在搜索欄輸入「陸子航」三個字。
相關人物裡，立刻出現了她要尋找的目標人物。
「GaＶin陸子航Ｖ」個人簡介：東陽集團董事陸子航，畢業於Ｍ國劍橋州立大學。
在微博上，他是擁有一百多萬的粉絲的知名人士。三年前開始在網絡上聞名，因為總是以犀利的言辭點評各路網絡紅人和明星的相貌，被稱為「毒舌陸公子」。
而時有思念，也是網絡上小有名氣的遊戲主播，極受粉絲們的追捧。
過去欺負過她的人，似乎都活的比她光鮮。
憑什麼呢？
李曉萌也憤憤不平的問過她這個問題，然而答案是無解的。
小說和現實的差距，便是如此。很久之前，林玳玳便深深地意識到了──在現實面前，她微小得不值一提。　

遊戲世界裡。
貓貓貓糰子下線了，木子熊貓和澤木也退出了副本。
李曉萌解散了隊伍，正要自己去做日常任務的時候，她突然收到澤木的私信。
【私聊】澤木：貓貓以前的事情，妳瞭解嗎？
她暗覺奇怪，給他打了一個問號。
【私聊】木子熊貓：怎麼了？
【私聊】澤木：她先前私底下和我聊過天，稍微提過她以前的事情。
【私聊】木子熊貓：欸！

回過神來的時候，林玳玳才發現自己盯著電腦螢幕看了十多分鐘。
這樣的行為，好像……有點傻。
她無聲地扯了一下嘴角，關掉了「GaＶin陸子航」的微博主頁，再點開好友列表──微博客戶端寥寥無幾的好友裡，只有澤木是在線的狀態。
猶豫片刻，她幾乎是不抱希望，向澤木發送了一句，『要是討厭的人再次出現在你面前，你會怎麼辦？』
十幾秒後，私信顯示已讀，澤木反問：『為什麼要在乎他們？』
林玳玳沒想到澤木會如此迅速的回覆，她愣了一下，才回：『也許是我過不去自己的坎，我沒有辦法原諒他們。』
澤木回覆：『妳錯了。』
錯了？
『為什麼？』她不解地問。
『雖然我不瞭解是怎麼一回事，但是不在乎並不等於原諒，原不原諒是一回事，妳是否能夠放下過去的事情又是另外一回事。但是能做決定的，只有妳自己，我這樣說妳明白嗎？』
林玳玳怔了一怔。
她從來沒有想過，在她看來矛盾的兩樣東西，其實是可以共存的。
她的內心有一瞬間的觸動，但是她暫時還沒有足夠的勇氣去直面那一切……
『現在想不明白沒關係，不要為難自己。』
沒等她回覆，澤木又說：『上線吧，我有話想和你說。』
有什麼微博私信裡不方便說的嗎？
她打了個問號，但澤木沒有回覆。
林玳玳帶著疑惑，重新登錄上新倩女幽魂，剛上線澤木便發來一個組隊邀請。
【系統】玩家澤木邀請您加入隊伍，是否同意？
她猶豫了，在提示即將過期的時候，還是點下了確定按鈕。
組隊頻道裡，林玳玳疑惑地詢問。
【隊伍】貓貓貓糰子：澤木，你有什麼話要和我說的？
【隊伍】澤木：這裡說話不方便，跟我來。
澤木淡淡的回覆。
放出飛行坐騎後，他向林玳玳發來共乘邀請。
林玳玳選擇「接受」。
遊戲裡的時間與現實是同步的，正如現在──
飛行坐騎的羽翼拍打，兩個角色緩緩騰升，四面八方彙集而來的雲層，還有頭頂的星辰，都如夢似幻。
他們來到了京杭大運河。
石橋底下可以看到銀色的圓月，面前徐徐展開的是浩瀚的星空。
只有在遊戲的夜晚時分，才能看到這種場面。
這裡幾乎滿足了林玳玳對於整個遊戲最大的遐想：星空、飛翔，還有靜謐。
【隊伍】澤木：心情好一些沒有？
在這一刻，眼前那一片虛擬的星空好像真實地浮現在眼前一般，女醫師和黑袍偃師相互偎依在一起，時光輕慢，歲月靜好。
這片安逸，讓她內心消沉和浮躁的情緒奇跡般的消減了不少。
澤木向來話少，卻有一顆細膩的心。
明白了他的意圖，林玳玳不由莞爾一笑。
【隊伍】貓貓貓糰子：好一些了，謝謝你，澤木。
良久，澤木回覆了一個字。
【隊伍】澤木：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