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納坦行動
一九七六年六月二十七日,一對德國男女在雅典登上一架法航班機,兩人在頭等艙靜靜落座,把兩大袋手提行李擺在前座座椅下。這個男子的身材瘦削,藍眼,有一頭褐髮褐髭,襯著一張長臉,八字鬍飄在尖下巴上方。顯然已經疲累的他,很快就把座椅倒下,閉目養神。他身邊那個女子身著夏季褲裝,是個金髮美女,可惜有些戽斗。
一三九號航班是一架空中巴士A三○○型法航客機,從特拉維夫飛往巴黎,中途在雅典小停,有兩百四十六名旅客──其中一百零五名是猶太人與以色列人──以及十二名機組人員。停留雅典時,登機旅客中有兩個穿暗色西服、看起來像中東人的男子。兩人就在機上那些來自特拉維夫旅客漠然的眼神下,由一位笑容滿面的金髮空服員引入經濟艙落座。
下午十二點三十五分,飛機從雅典起飛十五分鐘後,坐在頭等艙的兩名德國人打開他們的手提袋。男的拿出一個色彩鮮豔的大糖果盒,打開錫盒蓋。女的拿出一瓶香檳,並用兩手扭動著瓶子。突然間,男的從糖果盒中取出一支迷你衝鋒槍,從座椅上一躍而起。他衝向駕駛艙,用手中衝鋒槍比著駕駛員。同時那女子從香檳酒瓶瓶底抽出一把手槍與兩枚手榴彈。
「手舉起來!」她對著頭等艙乘客喊道。「不准離開你們的座椅!」
經濟艙也傳來同樣的喊聲。那兩名中東男子已經手持小型衝鋒槍躍出身來,不費吹灰之力地制服了其他乘客。擴音器中響起那德國劫機男子興奮的語音。他以帶有口音的英語宣布,他是這架飛機的新機長,還自稱巴西爾.庫拜西,是「加薩走廊齊.古法拉突擊隊」隊長,屬於巴勒斯坦人民解放陣線的一員。
乘客艙陷入一片恐慌,害怕、憤怒的嘶喊與哭泣聲幾乎淹沒每一個角落。驚魂未定的乘客發現自己已然遭到劫持,淪為恐怖分子的囚犯。「新機長」與他的黨羽下令乘客將身上攜帶的武器全部丟到走道上。有人交出幾把小刀。劫機匪徒隨即對男性乘客進行徹底搜身。飛機也在這一刻掉頭往南飛。
在耶路撒冷,以色列內閣的會議正開到一半,有人給西蒙.裴瑞斯悄悄遞來一張字條。時年五十三歲的裴瑞斯曾是大衛.班古里昂的親信助理;他促成以色列在一九五六年與法國結盟,還曾完成一項「不可能任務」:在南部小城迪蒙納附近建立祕密核子反應爐。
裴瑞斯把字條遞給伊薩克.拉賓,拉賓戴上眼鏡讀了它。年長裴瑞斯一歲的拉賓,有一頭泛灰的金髮,臉色白裡透紅。拉賓曾是以色列獨立戰爭期間精銳部隊「打擊軍」的戰士。他在擔任國防軍參謀長與駐美大使以後,於一九七四年繼任以色列總理。在角逐勞工黨總理提名時,拉賓儘管獲得黨務系統支持,結果卻僅以些微之差擊敗裴瑞斯。兩人彼此銜恨,拉賓還在心不甘情不願的情況下,接受由裴瑞斯出任國防部長。
就這樣,兩個素來不睦的人必須合作處理以色列的安全問題。拉賓與裴瑞斯對人民解放陣線都知之甚詳。「民解」是瓦戴.哈達博士領導的恐怖組織。哈達是生長在以色列北部城市沙菲的物理學家,他放棄物理學專業,全力投入反以色列鬥爭。哈達已經幹下幾宗血腥的劫機案,還雇用外籍傭兵替他辦事,聲名狼藉的卡洛斯就是他的手下。卡洛斯是委內瑞拉的恐怖分子,犯下多宗炸彈攻擊、綁架、暗殺等令人髮指的罪行,是歐洲第一號通緝要犯。哈達曾在一九六八年策畫劫持一架以色列飛機,首開劫機先例,以狡詐、殘酷與宗教狂熱知名。
一九六七年「六日戰爭」大幅改變了以色列與其敵人間的關係。一九六七年六月,埃及總統賈瑪爾.阿德.納瑟與其盟友揚言消滅以色列,以色列於是發動先制攻擊,一舉擊潰埃及、敘利亞與約旦的軍隊,控制了西奈半島、戈蘭高地與巴勒斯坦西岸等大片土地。在以色列獲得這項驚人的勝利之後,阿拉伯軍隊大體上已由新出現的恐怖組織取代。這些恐怖組織都揚言,要繼續進行阿拉伯世界對付以色列的鬥爭。他們用劫機、放炸彈與暗殺等手段取代戰場上的對抗,而且主要以以色列平民為打擊對象。哈達的「民解」是其中最殘酷的幾個恐怖組織之一。
在接獲這起劫機事件的消息後,拉賓與裴瑞斯召開緊急部長與高級官員會議。會議進行途中,更多有關劫機案的情報陸續送達。在雅典登機的五十六名旅客中,有四人是乘新加坡航空公司班機從科威特抵達希臘的旅客。據信,這四人用的是假護照。以色列情報特務局「莫薩德」很快查知,那兩名德國人是韋夫萊.伯斯與布莉姬.庫爾曼。伯斯是「德國革命細胞」恐怖組織創辦人,過去與卡洛斯一夥,現在是巴勒斯坦人民解放陣線的一員。他的女伴庫爾曼是恐怖幫派巴德─曼霍夫的著名成員。另兩名劫機犯是巴勒斯坦人阿布.哈利.艾.哈萊利與阿里.艾.米阿利。
情報也指出,雅典機場保安人員對乘客手提行李的檢查只是虛應故事,沒有發現藏在糖果盒與香檳酒瓶中的四支蠍式迷你衝鋒槍與手榴彈。此外,劫機犯在手提行李中還藏了幾包炸藥。
午夜時分,遭劫持的客機似乎仍持續朝中東飛近,裴瑞斯與國防軍作戰部長伊庫提.「庫提」.亞當會商。四十九歲的亞當,是一位非常幹練的將領,留著濃厚的巨型八字鬍,很難想像他的家族來自高加索。裴瑞斯與亞當做了一些安排,一旦飛機降落在班古里昂機場,國防軍就會對它發動攻擊。兩人乘一輛陸軍吉普車,前往參謀總部偵搜隊基地。這支精銳突擊隊此時已經展開攻擊一架巨型空中巴士的演練,為遭劫客機在以色列降落做準備。
當時偵搜隊剛換新指揮官,由年方三十、納坦雅胡三兄弟之一的永尼.納坦雅胡坐鎮。根據裴瑞斯的說法,這三兄弟當時「已經是傳奇人物。他們打起仗來像獅子一樣,不但戰技超群,學識也高人一等」。三兄弟分別是永納坦.「永尼」、班雅明.「畢比」與艾杜,都是著名學者班─吉昂.納坦雅胡的兒子,也是現任或前任總參偵搜隊的隊員。紐約出生的永尼官拜中校,相貌英俊,有一頭蓬鬆亂髮。除了擁有軍事長才以外,他還熱愛文學,特別是詩文。六日戰爭結束後,永尼在哈佛大學念了一年書,之後在希伯來大學念了六個月,然後重返軍中。裴瑞斯與亞當本以為當天晚上會在基地見到永尼,但永尼當時正在西奈領導一項行動,所以攻擊演習由永尼的副手穆基.貝澤主持。貝澤是總參偵搜隊最優秀的幾名戰士之一。裴瑞斯一行在抵達基地之後沒多久,就接獲報告離開了。這份報告說,被劫持的客機在利比亞的班加西小停加油,之後繼續朝位於非洲腹地的目的地飛行:烏干達首都康帕拉郊外的恩德培機場。從恩德培傳來的初步消息顯示,烏干達獨裁者伊地.阿敏將軍熱情接待這些劫機的恐怖分子,說他們是「受歡迎的客人」。看來飛機降落在恩德培,是事先已與阿敏協調過的。
阿敏以鐵腕統治烏干達,是一名殘忍、可怕的統治者。他是個巨型大漢,制服上永遠掛了幾十枚勳章,《時代》雜誌稱他是「非洲狂人」。他原是一個小兵,逐漸在軍中攀升為參謀長,然後在一次血腥政變中奪權,自封為「終身總統閣下,奧哈吉元帥與伊地.阿敏.達達博士,地上一切動物與海洋中所有魚類的主人,全非洲英帝國、特別是烏干達的征服者」。直到事件發生不久以前,阿敏還是以色列的盟友,並曾應前國防部長戴陽之邀,以客人身分接受國防軍跳傘學校的傘兵訓練。裴瑞斯曾在戴陽家裡舉行的一次晚宴中與阿敏有過一面之緣,印象中阿敏是個既有魅力、又讓人恐懼的人,「像一幅叢林景觀,又像一個無解的大自然之謎」。……
拉賓與裴瑞斯在會議一開始就爭得面紅耳赤。拉賓認為,他除了與劫機犯談判、同意釋放巴勒斯坦恐怖分子以外,別無其他選擇。但裴瑞斯堅決不肯釋放恐怖分子,因為這樣做不但使以色列國際形象受挫,對以色列正在進行的反恐鬥爭也會造成負面衝擊。加上兩人之間原有宿怨,導致這項爭執更為變本加厲,部長會議的氣氛也極度緊繃。
會議結束後,裴瑞斯離開他位於國防部二樓的辦公室,通過附近一扇門,進入國防軍參謀總部辦公室所在的國防部大樓西樓,緊急召集參謀長與幾名將領。
他問這群著橄欖色夏季軍服的將領:「我想聽聽你們有什麼計畫。」
「我們沒有計畫。」庫提.亞當答。
「那我想聽聽你們沒有什麼計畫。」裴瑞斯說。
情況很快出現變化。
將領們雖拿不出任何正式計畫,但有幾名將領確實有一些構想。庫提.亞當建議以色列可以與法國軍方採取聯合行動。他說,再怎麼說,法航是一家法國公司,法國政府理應介入這件事。四十八歲的以色列空軍司令班尼.佩里,有一個「瘋狂」但很有創意的點子。身為以色列空軍建軍人的佩里,是一位身材魁梧、勇敢又冷靜的戰鬥機飛行員,尤其是他的想像力豐富,令人稱道。他建議以色列將大批精銳部隊空運至烏干達,征服烏干達,釋放人質,把人質帶回以色列。他認為,以色列可以出動一中隊十四架力士型「犀牛」式大型運輸機執行這項任務,這些飛機可以從以色列飛往恩德培,再飛回以色列。
幾年前,裴瑞斯在訪問美國喬治亞州期間,買了這些犀牛機。那次訪問中,裴瑞斯將自己寫的書《大衛的投石器》送給喬治亞州州長吉米.卡特。卡特當時對裴瑞斯說:「當年大衛只需要一個投石器就行了,不過今天的大衛需要的不只是一個投石器而已,他還需要一個力士!」卡特就這樣說服裴瑞斯買了幾架喬治亞州製造的力士型犀牛運輸機。
佩里這個點子令裴瑞斯稱奇不已。對裴瑞斯以及在場其他與會者而言,這個點子乍看無異於天方夜譚,但評估所有其他選項之後,裴瑞斯認為它「很實際」。不過他的同事不這麼想。摩塔.古爾尤其反對;古爾說,這個計畫「不切實際,不過是異想天開而已」,應該不予考慮。
但裴瑞斯力排眾議,與一小群高級軍官繼續討論軍事行動的可行性。參加討論的人包括參謀長、亞當、佩里、佩里的副手拉菲.哈里夫、丹.蕭隆、席洛莫.賈吉、雅諾西.班─賈爾,還有幾名校級軍官,以及曾擔任總參偵搜隊隊長、極其幹練的艾胡.巴拉克。這些討論都在極機密的狀態下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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