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不能說再見的地方—寫在《杏林小記》印行50版之前
病了卅四年,幾乎已經無法想像不生病的自己是個什麼樣子。十餘年來,儘管每日仍須服藥不斷,但關節病已在小心控制中,未曾繼續惡化。醫生見我「行為良好」,特別允許「假釋」在外,不想去年春天,至今,短短不到一年時間,接連三場大病,又給醫生逮回去,坐了兩次「病監」。
醫院,可以說是社會的縮影,小小一張病床其實就是人生舞台。生老病死,悲歡離合、愛恨恩怨不斷交替演出。生和死同時進行,歡笑和眼淚可以並存,你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無奈,也能體會生命的毅力和堅忍,很多時候,你看到人世間最殘酷無情的一面,也發現溫馨感人的一面。
一位年輕人深夜騎著摩托車下班,半路上被一輛大卡車撞倒,卡車司機擔心要負擔龐大的醫藥費,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輾死算了,輾死頂多是「過失殺人」,刑責很輕。於是把車後退,再度向受害人身上壓過去,受害人連爬帶滾,逃到路邊,卡車仍然緊追不捨,連撞三次,非要置之死地而後已。幸虧一輛路過的計程車司機見義勇為,把卡車攔了下來,可惜這位年輕人已經被撞得奄奄一息,脊椎骨折斷,造成下半身終生癱瘓。
這位卡車司機的泯滅人性令人憤怒,而且寒心。這類的故事聽多了,你會對所謂的人性發生懷疑,影響所及,人與人之間基本的尊重和信任就失去了,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你好好坐在教室上課,是否會衝進來一個精神病,提著一桶硫酸朝你頭上潑過來;你也不知道走在馬路上,那個笑嘻嘻迎面而來的行人,是否會突然掏出刀片對準你的臉畫上一刀?如果我們一直生活在恐懼和不安全的陰影下,如果你對四周的每一個人都滿懷戒心的防範著,這實在是人類最大的悲劇。
好在還有另外一類故事。一位七十餘歲的孤老太太,無親無靠,原本為人打掃清潔,賺取一點微薄的生活費,租了一間小小的木板屋,倒也尚能自食其力。不想幾年前突然中風,癱瘓在床,沒有收入,也沒有勞保,社會局補助的那點錢連看病坐計程車都不夠。最糟糕的是身邊沒有一個親人可以照顧她,房東夫妻於心不忍,只好一肩擔起這副擔子,給她送茶送飯,抹身洗衣。夫妻倆有五個孩子,食指浩繁,還要養這麼個病老太太,有人建議他們為什麼不送去安老院。
「問過了呀!八里安老院、廣慈博愛院等處都只收行動方便、可以料理自己生活的老人家!」
那到底要養到什麼時候呢?他們也不知道,既未見操心,也不見埋怨。「大家將就著過吧,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餓死吧!」或許您會說,在這個社會,這樣的人已經是鳳毛麟角了,可是,只要這樣的人還存在一天,我們對這個世界就沒有理由絕望。
對於一個過於功利的人,生命的生死無常可以冷卻他對功名利祿的熱衷;灰心沮喪的人,可以從那些至死都不肯妥協的人身上,體會生命的莊嚴和可貴;逐漸冷漠剛硬的現代人心,也會因著點點滴滴的人情味而變得溫柔可親。
出院的時候,同房的病友和護佐們都一再「提醒」說:「走的時候千萬不能說再見哦!」其實,當生命走到終點時,還是免不了要回來報到。問題是出去與回來之間的那段路怎麼走?
醫院,永遠是一個讓人沉思、啟發和重新得力的地方。
杏林子寫於一九八八年六月
編按:一輩子與病痛為伍的杏林子,在她生病二十五週年時寫下《杏林小記》,將她與病魔奮鬥的歷程、醫院中所見所聞,化成一篇篇動人的小品文,也鼓舞許多同為病痛所苦的朋友。
《杏林小記》從一九七九年初版至今,已歷四十年,受到各界歡迎,再版連連,更為台灣、香港等地學校指定課外讀物,感動不同世代的讀者,一同體會書中對生命的熱愛。
為紀念《杏林小記》出版四十週年、銷售三十萬冊,九歌特別重排精印,希望藉此讓更多讀者感染杏林子對生命的熱愛。
長期抗戰
這一天,是民國四十三年七月七日,正是我國對日抗戰紀念日。如同蘆溝橋響起第一聲莊嚴神聖的槍聲,在我的生命史上,也展開一場與病魔無止盡的奮戰。
初病開始,先是左手臂痠痛。那時么妹剛剛出生,家人都以為我抱她累的,不以為意。同時正值初中聯考前緊鑼密鼓的階段,誰也沒有精神注意這點小事。
漸漸地,左腳也開始疼痛,腫得像個大麵包,每天拖著痛腳一瘸一拐地去上學。父母發現情況不對,就請了位小兒科專家看。這位大夫名氣甚大,平日十分倨傲,不知他是「瞧」不起我這點小毛病,掉以輕心,還是虛有其名,竟診斷我得的是腳氣病,嚴重缺之維他命乙,要我三餐以米糠代飯。可憐我嬌生慣養了十二年,怎麼吃得下這種「豬食」?母親把糠磨成粉,烘焙成圓形小餅,我咬一口就淚汪汪。
父母又連忙換了位大夫看,卻又診斷我是腎臟炎,不准我吃鹽。無鹽的飯和糠餅同樣難以下嚥。我每天上飯桌就好像受刑一樣,愁眉苦臉,心寒膽怯!
我從小身體就不好,先天不足,後天失調,加上惡補的疲勞轟炸,透支體力,肇下病因。生病也和打仗一樣,講究的是制敵機先,速戰速決。哪曉得這兩位「狗頭軍師」誤判敵情,一錯再錯,終於使得「敵人」坐養壯大,一發而不可收拾了。
至此,我只剩下一把皮包骨和一口氣了。父親見事態緊急,請了假,帶我到台北陸軍總醫院就醫(即現在三軍總醫院前身)。那天陸總正好放假,就轉到隔壁的中心診所掛號。當時小兒科主任是張先林大夫,當場先把父親罵了一頓,罵他為什麼把我拖成這個樣子。父親一句話也不說,眼淚直流!經過張主任的詳細檢查,終於確定我得了一種罕見的「類風濕關節炎」。當即把我「扣留」,下了手諭,立刻住進了陸總的小兒科病房(兩邊大夫互兼),從此「以院當家」。
這一天,是民國四十三年七月七日,正是我國對日抗戰紀念日。如同蘆溝橋響起第一聲莊嚴神聖的槍聲,在我的生命史上,也展開一場與病魔無止盡的奮戰。
第一特獎
二十多年前,類風濕的病例非常罕見,有位醫生竟開玩笑的對父親說:「你真好像中了第一特獎啊!」父親只有苦笑,誰能了解他心中的酸甜苦辣呢!
類風濕關節炎(Rheumatoid arthritis)顧名思義,就是類似風濕而又不是風濕。
它的徵狀是破壞關節的軟體組織,形成四周肌肉萎縮和梭狀變形,關節有持續性的劇痛、發燒、紅腫,並且引起僵化強直和周轉不靈。得病的關節往往是對稱型,就是左右膝,或是左右腳一起發作。而我的例子又比較特殊,是交叉型,比如左肩右肘左手,或是右髖左膝右腳,我美其名曰「花式」。人家不是有花式溜冰、花式操槍什麼的?我從小花花,喜歡標新立異,生個病也「不同凡響」!
這個病以女性患者居多,真不知什麼道理,專門和女人過不去(如果病也分陰陽的話,它一定屬「陰性」,同性相斥嘛!而且在所有的病症中,類風濕是出了名的難以捉摸)。
對於類風濕關節炎的起因,截至目前為止,醫學界仍是一個謎。有的醫生認為是新陳代謝的功能出了問題,有的說是一種濾過性病毒,還有人說病源是藏匿在牙齒或扁桃腺等地方。最近,更聽到一種新奇的說法,說是人體內產生一種抗體,把自己的關節當成「敵人」一樣排斥。傳說紛紜,不一而足。但都沒有得到醫學界一致的證實和認可。
正因為查不出病源,也就無法「對症下藥」,所有的藥都僅限於消炎和止痛的作用,不能根治。但保持關節的運動、熱敷、水療等,都有助於病情的溫和穩定。我的醫生曾說:「妳的病,不退步便是進步!」
二十多年前,類風濕的病例非常罕見,(不知為什麼,現在這種病越來越多了,難道也屬於「文明病」?),有位醫生竟開玩笑的對父親說:「你真好像中了第一特獎啊!」父親只有苦笑,誰能了解他心中的酸甜苦辣呢!
我一直後悔,當初,真該去買一張獎券的。
老兵不死
當年的小兵早已長成老兵,面對炮聲隆隆,殺聲震野,也能顧盼自得,談笑風生。二十五年來,雖然傷痕累累,損失慘重,卻餘勇可賈,奮戰不懈!
從前,在父親的部隊裡,常常看到一些小兵,他們大都是逃難出來的農村子弟,無家可歸,就跟著部隊走,補一個名字。
小兵實在小,有的只有十幾歲,鼻涕都擦不乾淨,穿著寬大的軍服,上衣垮到膝蓋上,褲管捲了又捲,鋼盔頂在頭上像面盆,拖著一根比人還高半截的槍。炮聲一響,就兩腿發軟,屎尿齊流,哭著喊媽了。
在人生的戰場上,我就是這樣一名小兵,剛滿十二歲,身高一百卅公分,體重二十七公斤,一直生活在無憂無慮中。突然之間,一場劫難,逃都逃不掉,就懵裡懵懂的給逼上了戰場。
戰場上,炮火連天,血肉橫飛,小兵面對著強大的敵人,膽戰心驚,張惶失措,除了哭,還能幹什麼呢?但是哭過之後,發現仗還是得打,別人充其量只能後勤支援,衝鋒陷陣仍必須靠你自己。於是,小兵一咬牙,把臉一抹,衝呀!敗了,再衝,敗了,再衝……
就這樣,槍林彈雨,生裡死裡,小兵成了百煉成鋼的勇士,不畏苦,不怕難,不退縮,不投降,他了解對付苦難最好的方法不是逃避它,而是衝上去擊敗它!
蔣百里將軍說得好:「不論勝也罷、敗也罷,就是不能同敵人講和。」有這樣的氣概和膽識,人生還有何懼?
如今,當年的小兵早已長成老兵,面對炮聲隆隆,殺聲震野,也能顧盼自得,談笑風生。二十五年來,雖然傷痕累累,損失慘重,卻餘勇可賈,奮戰不懈!
歲月長青,老兵不死!
為了保護您的權益,「三民網路書店」提供會員七日商品鑑賞期(收到商品為起始日)。
若要辦理退貨,請在商品鑑賞期內寄回,且商品必須是全新狀態與完整包裝(商品、附件、發票、隨貨贈品等)否則恕不接受退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