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道灼熱無比,連空氣都像在燃燒一般。四十三歲的胡金盛幾近全裸地斜躺在坑壁上 挖掘,電動氣鑽觸擊岩石時,叭噠叭噠的共鳴聲震耳欲聾。整個一片漆黑,很難看得 清黏在煤層中的他,只有當他取下口罩,才能依稀辨認出一口白牙與兩隻發亮的眼 睛。
——阮義忠
汶水溪畔的溫泉與礦坑
離苗栗鎮只有四十公里的上島溫泉,如果一路不停,開車少說也要 三、個鐘頭才能抵達。從清安村的入山檢查哨進入錦水村山區之後,有 一半路段是在汶水溪的河床上。在一顆顆卵石上駕車的滋味可真夠受, 況且有時還得涉過淺淺的溪澗,有時得在陡坡上急速折轉,遊客最好不 要大意地走夜路,免得出意外。
但是,過這一段顛簸不堪的山路,不管是開車或步行都很值得。沿 途的汶水溪谷景緻、途中經過的泰雅族部落——圓墩以及為數約三十位 的客家人與退伍軍人所組成的礦工隊,在絕壁煤礦區作業的景象,相信 無論是遊覽或調查,都會覺得不虛此行。飽覽勝景之後,還可在日式榻 榻米通鋪的旅社水雲山莊泡泡據說是全省水質最好的上島溫泉。
水質清澈享譽四方
上島溫泉係日據時代的警察招待所,雖然在 1956 年七月十五日奉准 開放,但仍列為管制區,遊客要憑身分證和五元工本費在大湖或汶水警 察分局先辦入山許可證。目前,溫泉由大湖警察分局經營。
我在一輛遊覽車之後來到水雲山莊,莊主——一位身穿便服的警 官,搖搖頭說客滿了。待我說明只要有容身之處,擠大通舖也可以的情 形下,方才給了我一個床位——一邊是落地拉門,三邊被其他旅客包圍 的一方榻榻米。
這車遊客是台北旅行社招攬的環島旅行團,上島溫泉是七天行程的 其中一站。旅客年紀都在六十以上,有的人還是頭一遭出遠門,很是興 奮。雖一路都是蜻蜓點水,但也選擇了喜歡的地點,打算來日專訪,盡 情遊覽。
老人們無論是相識或初遇,都是一個人一個榻榻米,在大通舖上排排睡。四道走廊包圍著兩間有落地拉門的通舖,男、女各睡一間。男客 吃過晚飯、洗過溫泉,在八點過後便陸續就寢,女客則圍在一堆玩四色 牌。這倒有趣,在警察經營的客棧裡賭起博來!
公共澡堂規定一次最多二十人入浴,若只有三、五人下池,便顯得 特別寬敞。我泡在池裡聽其他人聊天,其中一位埋怨:
「這裡的溫泉也不過如此、如此,沒什麼了不起,我們紗帽山的溫泉 才是真好⋯⋯」
本省的溫泉有六十多處,依斷層結構分別集中於四大區。經常在各 地奔走的我造訪過不少溫泉,上島溫泉水質清澈又無味,就是不能稱 冠,也是上上等的,這位發牢騷的旅客顯然是來自台北,或許是對旅行 社安排的行程不滿吧,把氣出在溫泉身上了。
「我吃飯前洗了一遍,現在又洗一遍,半暝(半夜)還要再洗一遍。 哈哈,這樣才夠本啊⋯⋯」另一位倒是興致勃勃,不時用手撥動著池 水,彷如第一次參加遠足的小學生。
星空高掛,夜色浸在濃郁的花香之中。水雲山莊的四周種滿了桂 花,睡前抽根菸,每當打開拉門彈煙灰,香氣便撲鼻而來。
「我的襪子呢?這種臭東西也有人要?我明明擺得好好的,怎麼會不 見了?哪有這款人,連襪子也要⋯⋯」
我是被一位老人的咒罵聲吵醒的。這批旅客已經吃過早飯,有人在 離開前還特地再泡一次澡,大通舖上只剩兩三位在收拾行囊。找不到襪 子的老人足足罵了十來分鐘,才恨恨地赤腳套上鞋子準備上車。另一位 老先生卻在此時於衣櫥角落發現了一雙襪子:
「這不是你的嗎?就放在櫃子裡面嘛,你是不是心裡想著『牽手』 (老婆),心神不寧?」
頭一遭和旅行團同宿,形形色色的人反應著不同的心境,真是有 趣!有的人不空過旅程的每一分鐘,一大早起床就在附近繞走一圈;有 的人卻是每分錢都要用得夠本,或是處處提防,唯恐被佔便宜。
一車人終於離開後,我獨自下池。白天泡溫泉,的確是種難忘的享 受。兩扇小窗戶均不及一人高,溫和的陽光射進來,既不刺眼,整個空 間也不讓人感覺陰暗,柔和的氛圍令人舒坦。沒有遊客的水雲山莊靜悄 悄的,只有不斷流入又流出的泉水潺潺。上島溫泉是從岩石縫隙內湧出 的,水雲山莊由水源鋪設水管至此,距離超過一公里,因此不會過燙, 溫度恰到好處,不必加冷水即可泡浴。水質優良,據說對神經衰弱、糖 尿病、風濕病都有療效,當然,還必須經常泡才行。
開朗樂天的黑面孔
由清安入山檢查哨到上島溫泉這段路,除了圓墩一處為聚落區,其 他房舍和菇園零星散落於汶水溪谷兩側,人煙稀少。
圓墩多是泰雅族原住民,只有少數客家人和退伍軍人。七、八十戶 人家分別在溪谷兩岸的山腰上闢出家園,劃分為兩個鄰。挖煤工作雖粗 重卻報酬頗高,然而,年輕力壯的原住民竟沒半個人肯幹。橫躺在洞穴 煤層中、一鎬一鍬挖著掘著的全是年近六十的退伍軍人。
石油危機發生後,日漸式微的煤礦事業又興,一些原本已廢棄或是 被認為無開採價值的礦區又恢復了作業。
在圓墩和清安之間的一處山壁上,有個規模小得不能再小的礦坑, 沒什麼主坑、支坑的分別,就是那麼一個孤單單的大洞,筆直地挖進去。 在礦工分組出坑用午餐的時刻,我剛好路過此地,便把握機會過去
跟他們聊聊。一位位全身煤灰的工人,就近坐在石塊上埋頭扒著飯盒。
「我五十六了,一退伍就來了。這個坑才開兩年,我來了一年多,還 不錯,看工作量,一天能有八、九百甚至上千的工資⋯⋯」
原以為在這兒拍照會受到干涉,沒想到這群人個個開朗,絲毫不覺 得自己滿身漆黑有什麼見不得人。從身上沾染的顏色,可知他們的工作 性質。灰色的石頭粉,代表他是開坑道的;漆黑的煤渣,表示他要橫臥 在煤層縫中掘煤;身子較乾淨的,便是掌管板車變換軌道、打出坑入坑 指示的。在坑外作業的人,除了手套污黑,臉龐依舊白淨。身上顏色的 濃淡,也代表了他們工作的輕重跟待遇差別。坑外作業員的工資一天只 有三百多元。
在世界上的許多國家,兩公尺以下的礦脈就會放棄開採,而台灣的 煤層,平均厚度只有四十公分左右。煤層薄,開採投資稍微高便會不敷 成本。因此,本省的煤礦坑道都是所謂的「三尺坑」,或甚至更窄,採 煤工作倍加艱辛。
吃過飯的頭一批工人,個個點上一支煙,遠遠看去,黑黑的臉龐上 插著雪白的一根,吐出來的煙就像黑色襯底的朵朵白花。
第三批掘煤工坐上板車,掌管鋼纜升降機的作業員放開手控煞車, 震響警示鈴之後,板車便「叮」地一聲朝坑內徐徐下降。雙手攀在最後 一輛台車上的工人,於入坑前朝我的相機鏡頭望了一眼,雙瞳在黑臉上 顯得特別明亮,彷彿是他在對著我拍照,而不是我在拍他。
(原載《家庭月刊》1981 年 1 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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