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章/音樂人
韓良露/作家
戴立忍/導演
藍祖蔚/影評人
——聯合推薦(以姓氏筆劃為序)
陳明章:「他是一個堅持的導演,不論影像故事,以及對人和社會的關懷,常讓人感受震撼。一個讓我欣賞與敬佩的日本導演——是枝裕和。」
【序】
再過約一個月,新拍電影《我的意外爸爸》就要上演了。在各地接受採訪時最常聽到的評語是,這部電影說太多私人情事了。
拍攝前作《奇蹟》時整整一個半月沒有回家,終於回到妻子與女兒殷切盼望的家門那一晚,三歲的女兒正在房間的角落看繪本,雖然有意無意地露出關心我的表情,卻不太敢靠過來。
「可能有點緊張……。」看出她的心情的我竟也跟著緊張起來。我們父女倆,就在這種微妙的氛圍中度過了那個夜晚。
隔天早上女兒在玄關目送我返回工作崗位,只說了聲:「歡迎再來喔。」做父親的儘管臉上還能擠出苦笑,內心則相當狼狽與受傷。
原來如此……,或許確實沒有那麼親密吧,畢竟兩個人在歲月上的累積不過三年,每次見面時又都只能歸零重來。
只有「血緣關係」終究是不夠的……,我直覺地這麼認為,最後也想通了(應該是時間的關係吧……)。但其實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以我工作的性質很不容易實現那樣的生活。
我請福山雅治扮演《我的意外爸爸》這部電影裡的父親角色,想讓他也徹底嘗試這種我自己經常面對的苦惱,而且更劇烈、深刻地體會。換句話說,究竟是「血緣」還是「時間」,我想讓他陷入這種二選一的境地。想法當然相當邪惡,但《我的意外爸爸》就是發軔於某種惡意。
後來我也想過,將「抱錯嬰兒」這種聳動的事件編入劇情,結論的方向恐怕是,觀眾的視線和意識都會集中在夫婦到底會選擇哪一個孩子。但是,如果一開始解讀「劇情」的方向性就太強的話,理應關心的、事件背後的「日常」(或許他們已經失去)就會顯得平淡無趣。這可不行,必須讓觀眾充分、真實地感受到「日常」的描述。「人」比「劇情」更重要的這種認知,就算是在這樣的電影裡也不想改變,所以,我想多花點時間來慎重處理這兩個家庭的生活點滴。
我再三地思考:母親都怎麼替剛洗完澡的孩子吹頭髮?並肩睡在同一張床上的這三人怎麼排序?以怎樣的方式手牽手?真正的兒子出現在眼前時父親在意什麼?拿誰和誰做比較?如果日常生活的描述看起來不夠充實,這部電影就會是失敗的作品;因此,我想強調生活中偶得的記憶,以及就在演員眼前展開的「生活」觀察。
本來我的工作就是電視劇編導,因此被歸類為是「社會派」,我本人有一段期間也這麼認為。早期的作品裡,有些便曾直接導入奧姆真理教事件,以及東京發生的兒童棄養事件,也曾把與九一一時紐約發生的多起「恐怖事件」,以及其後對瀰漫全世界的「懲兇」心態,因反感而衍生的「復仇」故事拍成電影。
後來這樣的態度之所以有了很大的轉變,是因為對母親之死的悔恨,純粹以私人的感情拍攝了電影《橫山家之味》;就連我自己也認為,這裡面絲毫沒有所謂的「社會性」。這種很私我、很日本式的話題,外國人是否能接受?
不出所料,法國代理商老闆看過《橫山家之味》後大失所望,直說「太家庭化了」、「地方色彩太濃了」,這種電影歐洲人無法理解。我想,無法理解就無法理解吧,坦白說我無所謂。
儘管如此,這部電影一到海外,便完全推翻了當初的預料。西班牙聖・賽巴斯提安國際電影節 上,放映結束時,一位下巴留著漂亮鬍子的巴斯克大男人,邊晃著他的啤酒肚邊靠過來對我說:「你怎麼會知道我母親的事?」
同樣的感想,也出現在韓國、加拿大和巴西。
什麼叫做普遍性?思考世界所需而製作的東西,並不等同通用於世界。如果能夠像這樣注意自己內在的體驗和感情,深入挖掘而達到某種普遍性,那就是最好的。我想暫時用這樣的態度來思考自己、電影、世界這三方面的關係。
這部《我的意外爸爸》,也是延續這種想法拍攝的作品。
我的這本散文集《宛如走路的速度──我的生活、創作與世界》,則是《奇蹟》公開上映的二〇一一年起,以同樣標題在《西日本新聞》上所寫的連載文章之結集。
事實上,之前我在某家電視公司推出的報導節目中,就曾經使用這個標題了。節目內容所呈現的,是一群年輕人為了成為職業演奏家或專業歌手而參加選秀的過程;但是影片的重點不在於「非日常」的選秀是否獲勝,而是「日常」的「音樂」這種東西有多麼貼近他們的生活。鏡頭總是悄悄地、安靜地,漫步一般靠近他們的日常生活。
這回之所以三度使用這個標題,是因為我覺得,這本散文集就像當時我的日常生活一樣,緩慢地以同樣步調陪我一路走來。
猶如駐足挖掘腳下更混沌、更柔和的事物,如果我的電影作品是安靜沉澱於水底的東西,那麼,這本散文集就是沉靜之前,緩慢漂浮於水中的泥沙之結合。
目前還很細小、尚未成形的泥沙,一定會在幾年之後,成為下一部、再下一部電影的芽與根。
沒錯,我如此確信。
二〇一三年八月二十一日 是枝裕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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