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戰文藝風景管窺：中國內地與香港，1949-1967【POD】

本書聚焦於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內地與香港，嘗試討論冷戰文化的緣起、構型及其問題。作者引入冷戰文化的研究框架，或以文人的空間流轉及其作品的傳播流布為線索，或以同一時期不同區域小至文藝專題大至文藝生態作對照，管窺兩地文藝風景參差錯落之處。本書一方面歷史化地透視各種政治力量在當地文藝場域建構過程中的深度參與及其長久影響；另一方面，也將戰後文藝走向與文人流轉置於更為廣闊的國際冷戰格局下進行理解與反思。

杜英，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副教授。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博士，柏林自由大學歷史與文化研究系博士後。曾為哈佛大學東亞系（2010-2011，2018）、美國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歷史系（2017-2018）、香港中文大學（2014.7，2015.2）等訪問學者。研究計劃獲得中國國家社科基金、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上海社科基金、歐盟瑪麗‧居禮研究基金與柏林自由大學聯合基金等資助。專著《重構文藝機制與文藝範式：上海，1949-1956》（上海：三聯，2011）獲上海市第十一屆哲學社會科學優秀成果一等獎（著作類）。

導論：冷戰視野與20世紀中期文學研究的
現狀與方法 1
一、20世紀中期文學研究之現狀與方法 2
二、國際冷戰文化研究之現狀與方法 7
三、新視野與新課題 11
第一章　幕布上的冷戰：
《腐蝕》的改編與意義 31
一、「她」之命名：從「特別任務」者到「美蔣特務」 34
二、「她」之生死：從「美蔣特務」到「反革命分子」 58
三、「反特片」之濫觴：欲望表徵與政治編碼 71
第二章　時代文學的典範：
趙樹理的文藝實踐與理想 83
一、小說形式的綿密性：人事、場景與時間 85
二、小說圖景的整體性：階層、性別與權力 94
三、「新啟蒙運動」：以民間本土為正統 102
第三章　風景詩學的重構：
1949年後沈從文的審美困境 113
一、「復筆」的困境：風景與抒情 115
二、審美的困境：風景與美學 131
三、「抽象的抒情」：有情與事功 141
第四章　左翼文藝的承繼：
《二月》的改編與接受 149
一、從浪漫「孤雁」到革命青年 150
二、從批判公映到觀眾熱捧 163
三、冷戰政治訴求與文藝觀念構建 171
第五章　西洋文藝的取捨：
批判18、19世紀文藝作品 177
一、重估現代主義文學：好懂與難懂 179
二、文藝教育與報刊出版：翻譯與衍生 188
三、餘音未絕：表演與重生 201
第六章　香港現代主義：
文學理想樂園與自由民主精神之重建 215
一、文藝新潮社：人類靈性的探求者 217
二、《文藝新潮》：文學的烏托邦 230
三、世界主義：撫觸國際文壇脈動 236
第七章　離散的純境：
香港疊印、中國關懷、世界想像 247
一、馬朗：跨越滬港的吟詠者 248
二、楊際光：純境遠景的追夢人 265
三、李維陵：理性時代的守望者 277
第八章　殖民地的「賣夢人」：
冷戰與現代主義的煉金術 291
一、夢囈式的抒情：形式創新及其限度 294
二、殖民地的苦悶：美援文化的在地化 310
三、「銜卵築涯角」：複述自我 317
第九章　跨界的限閾：
香港左派電影的冷戰命運 321
一、香港左派電影的身分建構：「中間性」特質 325
二、本土的政治限制：香港、美國與臺灣 334
三、內地的政策變動：滬港合作、衝突與中斷 343
第十章　幕布後的冷戰：
香港的電檢制度（1947-1971） 361
一、電檢規例與特別顧慮（1947-1956） 364
二、政治審查與內地電影（1954-1971） 371
三、政治審查與美新處電影（1949-1971） 389
參考文獻 399
後　記 417

導論：冷戰視野與20世紀中期文學研究的現狀與方法
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隨後世界冷戰格局的開啟，促使美國政府通過「文化外交」，積極參與並影響亞洲地區的戰後文化重建。而這一時期，就中國政治與文化而言，亦是關鍵時刻。此時，中國香港，由日本殖民地重新變為英國殖民地；臺灣，結束日本50年的殖民統治轉由國民黨政權接管；而大陸，稍後於1949年建立了社會主義政權。處於不同位置的中國知識分子出於信仰信念與利益考量，部分移居臺灣、香港等地，部分由海外返回大陸投身於建國熱潮。國共內戰、共和國的建立以及世界冷戰格局的開啟，使得不同區域在20世紀40-50年代都經歷了頻繁的文人空間流轉與文藝場域的重構。
在文學與史學研究者的推動下，戰後初期兩個歷史時段（民國時代／共和國時代，臺灣殖民時代／戒嚴時代），三個地理空間（大陸、臺灣、香港）交接處的複雜面相，已漸次顯現，但尚待開發的空間仍然相當寬闊。一方面，在中國20世紀文學史研究中，既有的研究框架往往遮蔽了冷戰格局之於各自文學場域構型以及三者結構關係形成之作用的討論。而冷戰文化所產生的持久文化影響亦缺乏系統的探討。另一方面，就國際冷戰研究而言，儘管文化冷戰的重要性自1990年代以來逐漸獲得國際學者的關注，但冷戰研究仍多側重於政治、軍事、經濟、外交等層面。就英文學術文獻而言，近年來文化冷戰研究仍多以歐美的「文化外交」為中心。「文化外交」，又稱公共外交，指國家及其人民之間以促進相互理解為目的的思想、信息、藝術等方面的文化交流。冷戰時期，美國對香港、臺灣開啟的文宣活動，目前已引起學界關注。就三地而言，從冷戰文化視野出發，對不同區域文藝形態與機制進行考辨鈎沉、比較梳理，目前尚缺乏系統研究。
一、20世紀中期文學研究之現狀與方法
在中國大陸，學者大體傾向於將冷戰開啟這一時段的文學稱為20世紀40-50年代之交的「轉折時代」。所謂「轉折」是指以延安文學作為主要構成的左翼文學／文化在大陸取得支配性地位的過程。比如，洪子誠、錢理群、賀桂梅、程光煒、郭建玲等。這一「左翼」線索的理論框架決定了上述研究多選取幾位1949年後被經典化的大陸新文學作家進行籠統描述，由此勾勒出宏大的歷史圖像。此外，也有學者沿襲傳統的作家、流派研究路數，避免以政治－文化等理論框架來解釋文學「轉折」的認知模式，就作家個體於1940年代的文學觀念與美學風格的複雜面貌尋找其1950年代轉變的內在依據，如段美喬等。亦有學者就文學生產方式及文學制度的變革尋找1949年以來整體文藝轉變的外在依據，如王本朝、張均等。在上述研究框架下，臺灣與香港的文藝版圖往往難以納入其中。
有學者將香港戰後到共和國建國時期（1945年8月15日至1949年年底）命名為「國共內戰時期」文學，並著眼於「內戰在文學上的配合和反應」的研究。而國共內戰時期的香港文壇，作為「中原文壇的延伸」，被置於20世紀中國文學發展的脈絡中，與內地的文學合併考察和處理，比如鄭樹森、黃繼持、盧瑋鑾。1949年以後，另一批不同文學主張的大陸人士南下香港，取代了北返的左翼文人。鄭樹森認為，1949年前「在」香港的文學在性質（文體性質和社會性質）上更靠近「社會主義」的「當代文學」，而1950年代以後香港作為「『唯一』的公共空間」，其較為多元的文學格局則更貼近內地的「現代文學」。香港學者大多強調1950年代香港的相對「開放」與「國際化」。也有論者指出，1950年代的香港成為東西方冷戰與國共內戰的「中介點」；同時美國投放大量資源支持文藝及出版事業，成為右翼文化的「轉口港」。鄭樹森認為，1950年代的香港文學創作看似自由，但實則在「自生自滅」中薪火相傳。
上述學者多關注發生在本地的文人活動，缺乏三地文化互動的廣闊視野，難以將對方實質性地、對話性地納入彼此的研究體系中。在部分大陸文學史中，港臺文學往往依據時間線索附錄於大陸文學篇章之後，或被置於書末，呈現出一種看似全面實則簡單的「拼盤」式或「板塊組合」式的研究範式。香港文壇即使被納入研究視野，也多僅僅充當「言論空間」或「中轉站」的角色。而針對大陸部分臺港文學史的寫作現象，港臺學者也因各自的身分認同與文化政治訴求等因素，發出批評之聲。比如，此類香港文學史多傾向以政治話語主導的歷史情結構築文學史敘述；在文學評判上，偏向於以現實主義為基準等。有大陸學者亦就中國新詩史中如何處理大陸和臺灣詩歌現象本身做出反思。比如，洪子誠認為，是否將兩地新詩囊括於一本書並不十分緊要，而有意義的是「讓有關聯而又互異的因素產生比較和碰撞，能否對新詩的研究有實質性推進，是否會激發詩歌實踐的能量。」他強調將兩地詩歌設定為對照對象的同時，深入研究實為揭發同中之異。1950年代冷戰格局下，在不同文藝場域與文學實踐所形成的結構性關係中，這種關聯性與碰撞性表現得尤為明晰。
同樣，港臺學者本土文學史的撰述亦未能豁免簡單化、政治化地處理文學經驗與問題的弊端。比如，應鳳凰認為，關於1950年代的香港文學史與臺灣文學史，不論是本地還是大陸撰史者，其敘述方式都大抵相同，即「以政治或社會背景」概觀該時期的文學，認定其時文壇與文學成果的政治性大於文學性。其中，關於1950年代臺灣文學的書寫，無論是國民黨的文學史、臺灣本土派之文學史，還是大陸之文學史，均認為其時「反共文學」藝術性低，甚至無藝術價值可言；文學形式僵化或公式化，同質性太高且淪為政治附庸。應鳳凰指出，臺灣與大陸文學史均側重於作品生產而忽略消費接受的研究視角。若從作品接受史的角度論述，可避免以意識形態對付意識形態的既有的文學史書寫方式。她認為，1950年代的臺灣文學史在文學類型與題材上較為多元，其時大陸遷臺文學以及1950年代後期出現的西化論述與留學生文學，都充分反映了臺灣文學作品中「放逐與流亡」這一永恆的主題。不同於「後殖民主義」視角的臺灣研究範式，應鳳凰的研究打開「臺灣意識」與國族敘述框架，面向1950年代臺灣文學的複雜經驗，如女性意識，移民特性，人性關懷等。
綜上所述，既有文學研究者多聚焦於各自所屬的地理空間，並囿於地緣政治或意識形態，未能在世界文化冷戰格局下對1945年至1960年代三地的文藝「交接處」作深入考察，也缺乏對不同文化陣營的文藝競爭與衝突作整體性分析。在此現狀下，引入冷戰文化的研究框架，將有助於克服文學史研究的種種偏向─或局限於該時期單一地域而忽略區域間文學關係，或借用「後殖民主義」、「想像的共同體」等理論而糾纏於當下國族論述與本土身分認同等文化政治議題。由此，冷戰時期本地文學與周邊文學、文化構型與政治介入、文藝政策與文學實踐、區域文藝場域與中國文學傳統等多重互動的歷史面目或可逐層呈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