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上海見聞錄（簡體書）

這些信筆寫就的見聞，大部分斷斷續續地刊發在《文匯報》上，還有一些則已經出版成書。今天，毫無刪節地將其再次付梓，就是希望它們還有一些參考價值，或者能為廣大對遠東地區的民眾及其風土人情感興趣的講英語的讀者，提供一些消遣。這些文章不會故弄玄虛地探討什麼深奧的政治或科學問題，而是擷取大家在日常生活中司空見慣的事情，以上海為縮影，呈現出中國人的群體肖像。人們會說，中國人是多面的，毫無疑問中國問題也是多面的，但我們不打算就此深究下去。不管怎麼說，中國的個體，如果不是多面的，那麼盡可以像歐洲人一樣用“棱角分明”來形容他們；要想很好地理解他們，需要從很多維度去刻畫。那些通過條約才開埠通商的港口就是一扇扇窗戶，那裡普通居民的生活也最能勾勒出他們真實的世界。盡管“天朝上國”是中國人極其喜歡的稱謂，然而對於普通的歐洲民眾來說，從心底裡得出這樣的看法絕非易事。雖然柳樹紋樣依然是我們對中國呼之欲出的意象，但是，當歐洲人把話題集中到中國人身上的時候，腦海中十之八九都會浮現出這樣的形象：臉若滿月，目光從不直視對方，長長的辮子和寶塔形狀的帽子；漂亮的女士們穿著款式奇特的長裙，腳踝處裝飾著大大的花邊，裙子上還繡著一個光頭赤腳、金雞獨立站在池塘荷花叢中釣魚的小男孩。這些都構成了中國人與我們不一樣的形象。中國人身處的環境也與眾不同：一兩座玲瓏寶塔立於山巔，三四座形態各異的橋梁橫跨在縱橫交錯的水道上，高大的樹上掛著罕見的水果。
然而，對於居住在那裡的外國人來說，哪怕只要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就會發現中國人一如普通歐洲大眾。他們的舉止教條呆板，書生氣十足，只要是嚴肅的場合，他們就會遵循一套程式化的刻板禮儀。但在日常生活中，他們又非常隨性。
在此，我們並不打算深入探究，我們的觀點本質上還是一種外在的結論。我們對中國人各方面的看法尚處於遠距離的視角，太多的細節被隱藏在東方人慣有的思維迷霧當中。
作為局外的“觀察者”，上海為我們了解中國提供了諸多便利，我們希望讀者能從閱讀中感到愉悅，或許還能得到一些認識和考察中國的指南。上海真是展示中國再合適不過的地方了，那裡不僅是渴望發財的商人在遠東的度假勝地，而且簡直就是大清帝國之中塗金的伊甸園。自由的體制，無盡的快樂，會讓那些身處辦公室或者商海中飽受爾虞我詐之苦的人們從中獲得解脫。
在上海，我們能見到自命不凡、頭腦靈光的廣東人，他們將中國人的性格詮釋得淋漓盡致。在這個度假的天堂還有許多性格堅毅的福建人，他們作為來自海峽兩岸和其他地方的移民，許多方面值得人們尊敬。還可以看到大量棱角分明的浙江人，他們大多來自寧波或者舟山，在生意上謹小慎微，簡直就是中國的蘇格蘭人。我們也能見到人數龐大的山西人，他們愛錢也會掙錢，充滿進取心，是天生的金融家，常常被人們稱為“中國的猶太人”。這裡也有來自長江流域的湖南居民，他們自認為承載著中國的精神，曾經英勇地把大清帝國從太平天國叛亂中拯救出來，現在，他們以愛國者自居，發誓要驅逐那些令人憎恨的外國人。天津和北方的商人也來到這裡，他們身材健碩，怡然自得地過著自己的生活，很少為南方同胞那些“時刻準備交易，時刻準備競爭”的問題而感到煩惱，並且他們出手闊綽，比南方同胞更加慷慨大方。
盡管各個省份之間存在著如此顯著的差異，然而，中國人作為一個民族卻驚人地同質。共同的政府，共同的語言，共同的宗教，共同的服飾，他們是家國同構的共同體。從臨近越南的山野村社到塞北大漠的蒙古部落，都齊心協力地融合為一個民族。人們有著相同的思維模式，有著相同的社會榮譽感和民族願景。盡管方言存在著發音上的差異，但全國卻只有一個語言文字體系。在北方人聽來上海人說話簡直就是鳥語，但因為有共同的文字，溝通並非難事，故而中國人形成了彼此緊密聯繫的紐帶，外來的因素很難對其產生重大的影響。所有的中國人都傾向於認為自己屬於一個特立獨行、與眾不同的民族，這一點無論是上海還是其他地區的中國人概莫能外。因此，他們在異地同質這一點上勝過其他任何國家。沒有任何一個身處美國的愛爾蘭人，會非常清楚地知道怎樣實現這種複雜的融合。這樣的情形客觀上造就了中國人性格的優缺點，其優點在於一旦出現利益分歧，中國人非常容易形成統一的意志；而其缺點則是當他們與異族在一起生活時，常常因為不合群而招致或多或少的敵意。
有時候，我為是否應當把所見所聞都記錄下來而頗費躊躇。畢竟，和中國人在一起相處還算融洽，即便有什麼問題，解決得也很妥當。當然，在共同生活的租界裡，我們也只能通過相互讓步來化解矛盾。我們的許多風俗習慣，中國朋友都很喜歡。這是因為他們的民族文化中具有一種寬容的心態，所以對於其他民族的風俗習慣，自然而然地體現出了兼容並包的態度。比如，我們喜歡下午出去透透氣，他們也會欣然同往；又比如，我們穿上風格迥異的運動裝，他們也喜歡嘗試。他們會溫文爾雅且興趣盎然地觀看我們的賽馬會，也會對我們的志願兵投去贊許和欣賞的目光；當我們的樂隊演奏甜美的音樂時，他們或許會對為什麼洋人喜歡巴松管而不是好聽洪亮的銅鑼而感到納悶，但他們寧肯笑而不語，也不願去輕蔑地質疑。他們使用我們的煤氣爐，欣賞我們的自來水系統，只要不斷地提升其技術，他們終將也會用上令其贊嘆不已的電燈。雖然，即便煤氣再好，他們也不會完全引進到自己的生活中。外國租界的社會生活和治安管理，比任何一個中國城鎮的都要更加完善，在外國人看來，這裡所有的舉措都足以大幅度地提升他們目前的生活狀況，但中國人卻始終不以為然。在他們的認知裡，這些都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幻象，就如同一切經不起時間考驗的東西一樣，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當羅馬帝國在屋大維的統治下創造光輝歲月的時候，中國的封建王朝已經有將近200百年的歷史了。誠然，社會動蕩不安、朝代不斷更迭，但自從偉大的秦始皇建立了大一統的帝國以後，中國就基本保留著她最本質的樣貌，從未改變。在中國，沒有上演過歐洲的黑暗時代，而且至今也沒有經歷過像羅馬那樣從共和制到君主制的政體轉化。即便目前在與歐洲短暫的交往後，中國已經發生了許多變化，我們還是很難判斷這樣的變化是否會有長久的影響力。據我們所知，葡萄牙人是第一批來中國的開拓者，但是現在卻像一個領著養老金的老人，無所事事地蜷縮在澳門這塊小小殖民地上，當年與他們爭奪新大陸的荷蘭人實際上已經從這裡消失了。曾經在中國水域高高飄揚的美國國旗，如今也已經不知遺失在了哪裡。哪怕是曾經在1842年橫衝直撞的大英帝國，今日也已經屈居世界第二。所以，現在成為熱門話題的汽船、鐵路、電報和電燈，會不會也只是曇花一現？誰能保證再過半個世紀它們還會繼續存在呢？
人們常說中國人不懂時間的價值，從某種角度來說這話有幾分道理，但它就像所有的經驗之談一樣，常常建立在大量錯誤信息的基礎之上。中國人非常懂“寸金難買寸光陰”的道理，而且，對一個利益至上的國家而言，他們自然明白拖延時間所帶來的惡果。但是，在當今這個電氣化的時代，他們的精神壓力從來沒有像歐洲人，特別是美國人那麼大。他們的神經繃得沒有那麼緊，時代的共鳴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到達他們的大腦。誰能說清楚在這一點上，他們是對還是錯呢？誰又能說清楚在我們標榜的十九世紀高級文明中是否包含著未來衰敗的種子呢？
就像一位法國哲學家告訴我們的那樣，人生所有的遭遇不過是讓我們學會等待，中國人早早就已知曉保持淡定安逸的功效。在過去漫長的歷史長河中，一代人或兩代人的變革是微不足道的，毫無疑問，它在未來也同樣無足輕重。新的技術多快被掌握，就會多迅速地被淘汰，這似乎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30年的時光流轉足以看盡世事變遷。本書所收錄的這些短文對中國浮光掠影地敘述，可能會給你帶來此類話題的不同側面，現在我們將它們付梓刊行，以期得到親愛的讀者對它的了解與共情。也許，散落在歷史長河岸邊的這些時光的碎石並非一無是處，它們會慢慢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

中國戲院的演出
街道、寺廟、監獄和花園
冊封劉郇膏為“和平之神”
馬尼拉式斗雞
中秋之夜
電話交換臺
泌樂水廠
福州路的浮光掠影
黃包車夫和黃包車
城門口的古玩攤兒
中國的獨輪手推車
中國印刷工
中國戲法
中國的英文招牌
巡捕
男仆
女仆
枷鎖和鐵鏈
噪聲
會審公廨
大馬路反省院
漢璧禮養蒙學堂
聖方濟學堂
上海圖書館
上海博物院
江蘇省化工廠
火柴廠
從上海到漢口的長江之旅
漫談北京
北京關帝廟
中國西部之旅
鳳凰山的遊艇之旅

昨晚，我們一行三四個歐洲遊客光顧了位於福建路上的一家劇院——錦桂園，一位中國紳士充當了翻譯。現在，我們就為大家描繪一下在那裡的所見所聞。
劇院是一座很大的方形建築，聳立在街角顯眼的位置，一條寬闊的馬路通向那裡。馬路兩旁的二層建築多是商店和茶館，一到夜晚那裡就變得燈火通明，連劇院的門臉也被照亮了。劇目上演的時候，這條路上擠滿了密密麻麻的中國人，搞得人寸步難行。劇場的入口更是擁擠不堪，攬活的黃包車夫、轎夫和他們的車子、轎子擠成一團，讓人幾乎無法下腳。我們剛走到劇院入口，戲園子裡的熱鬧氣氛就撲面而來。鑼鼓聲、唱戲聲、臺下人們的說笑聲響成一片。那些戲曲演員的吟唱對於我們的耳朵，毋寧說更像是尖叫。同行的朋友斷言，有趣的大戲在裡邊早已經激情上演了。
劇院的門廳如同一個商店，售票處和衣帽寄存處緊挨著，前邊是一個長長的柜臺。許多中國的侍應生穿梭其間，忙得不亦樂乎。這裡的包廂需要提前幾天預訂，一位侍應生帶著我們穿過前面和右邊的走廊，登上一段搖搖晃晃的樓梯，來到了一個裝潢得相當不錯的包廂，坐在這裡正好可以從右側俯瞰到整個舞臺。劇場的一層用木質的欄桿圍出了觀眾席，裡邊擺了五排桌椅，每排五到六張桌子，每張桌子配四把木椅，觀眾們圍桌而坐，觀看演出。席間坐的基本上都是中國人，從衣著外表來看，大多數都是商人、店主，或此類社會階層的人。他們穿著深紫色的外套或者斗篷，衣著十分講究。在圍欄的外邊還留有一些空間，那裡的座位價格相對便宜，為穿著藍布棉袍的民眾提供了選擇的余地。在並不太寬敞的走廊裡，左手邊有一兩個獨立的包廂，其余的地方都擺著小桌子小椅子；前面的空間相較於兩側又寬又長，雖然沒設私人包廂，但放置了一排桌子，被稱作“貴賓席”。我們剛剛就是從“貴賓席”後面的過道來到包廂的。“貴賓席”不止這幾張，在後邊更高一些的地方，還有好幾排。私人包廂主要集中在右邊的走廊，我們預訂的包廂緊挨著舞臺，就在它正上方大約十英尺的地方。包廂裡的桌子上擺著梨、橘子等水果；淺碟裡放著烘炒的西瓜子；精美的綠色茶杯裡斟滿了醇香的清茶，品茗的過程就像是在鑒賞中國的某種藝術品。桌面上還放著一張朱紅色的紙，上面印著當天演出的節目單。各排桌子之間非常寬敞，方便侍應生和觀眾自由行走。在私人包廂前面有一個供侍應生使用的小露臺，跑堂的拎著巨大的黑色水壺不停地前後穿梭，用熱水為客人衝泡放在綠色杯子裡的茶葉。他們或者為客人添加新鮮水果，或者給客人準備火柴，因為每張桌子上都放著黃銅或者白銀做的水煙筒。來到這兒的外國人大多都會入鄉隨俗，不僅喝茶，吃水果、點心，甚至於水煙筒也會嘗試一下。
戲院一般都是木制的舞臺，高出地面4英尺多。前邊的每個角上都有兩根粗大的柱子，不僅用來支撐著臺面，同時也被用來吊掛簡陋的煤氣照明燈。氣燈就掛在柱子頂端伸出來的兩三個支架上，幾盞用來照亮舞臺，其余的則為走廊和觀眾席提供照明，整個劇場都被照得亮亮堂堂。這兩根柱子還有一個用途，在其頂端距離舞臺大約15英尺的地方，固定著一根橫梁，上面可以進行雜技表演。舞臺正面，一塊巨大的牌匾掛在臺口中間，上面用鎏金大字寫著戲院的名稱。舞臺四周沒圍布景，後邊是木制的隔墻，由一塊塊精雕細刻的木板拼接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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