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詩傳以宋詩大家王十朋生平行跡為縱軸，以其經典詩作為截面，因時因事類分，設三編，計19章。大致以《宋十五家詩選》遴選篇目為藳矢，按年次編撰。各編繹以小序，每章撰以導言，重點潛發詩作逾百篇。疏解賞析，引線串珠，由詩作解構進入具體的技藝細節，以展示傳主集詩人、學者、官宦三重角色於一體的身份特點，揭橥詩主人融經鑄典、尊杜學杜、關注現實、高揚愛國主義精神的詩學思想和實踐路線，展現其一生的心路歷程與詩歌風貌。小而言之，鉤沉選粹，有不少詩篇屬首次詮釋，不乏發隱掘微之新意；大而言之，作為典型個案的演繹，或可照映兩宋交替之際詩史的演進脈絡，彌合宋詩研究中的某些疏漏缺憾。
自蒔新花最愛梅
——讀《梅溪詩傳》
虞云國
日前張潤秀先生來郵，告知他的《梅溪詩傳》付梓在即，囑為作序。作序豈敢，略說讀後感吧。
《梅溪詩傳》的傳主是南宋名臣王十朋，他生於溫州樂清，字龜齡，號梅溪。在民間，他以南戲名劇《荊釵記》的男主角而聲名遠播，那出戲敷演了狀元王十朋與妻子歷經考驗而忠貞不二的愛情故事，那只是文學形象。王十朋在《宋史》裡有傳，他在紹興二十七年（1157）也確實高中狀元。這年是權相秦檜死後宋高宗所謂“親政”後的首次科考。在策論裡，王十朋痛陳“國家名器為媚權臣之具”，吁請皇帝“正身以為本，任賢以為助”。出於妝點“更化”的考慮，王十朋欽點為狀元。但宋高宗只打算適度打壓權相勢力，對秦檜參與打造的紹興和議體制卻公然聲稱“斷自朕志”而“不容妄議”，故而盡管聲稱“十朋乃朕親擢”，對他抨擊“一檜死百檜生”的奏對卻置若罔聞。宋孝宗即位，王十朋出任侍御史，仍“直言無隱”地批評皇帝重用近幸，終致離朝，出知州郡。《宋史》惋惜他“足以當大任者，惜不盡其用”。綜觀王十朋從政生涯，雖大魁天下而聲名鵲起，卻未至執政，一生功業難與他“平生敬慕範文正”（範仲淹）相媲美，但其立朝治民的名節政聲卻有口皆碑。朱熹稱頌他“在朝廷，則以犯顏納諫為忠，仕州縣，則以勤事愛民為職，內外交修，不遺餘力”；甚至認為，今人能與諸葛亮、杜甫、顏真卿、韓愈、範仲淹等君子相比，“其亦庶幾乎此者矣”（《王梅溪文集序》），評價可謂高矣！《梅溪詩傳》就是為這位高風亮節的南宋名臣撰寫的文學傳記，以文學性詩傳的形式，全面摹寫了南宋大賢與名臣王十朋的高潔人生與磊落風骨，彰顯了中國文化中值得弘揚傳承的優秀傳統。
我之與著者相知訂交，即緣於九百年前的王梅溪。2012年恰逢王十朋誕生九百周年，為紀念這位南宋大賢，溫州樂清主辦了學術研討會，除當地學者，國內與會者以文史兩界為主，宋史學界是何忠禮兄牽頭邀集的，我也忝居其列，提交的論文題為《走向廟堂：王十朋詩文紀錄之鄉紳影像》，主要取材《梅溪集》詩文，藉以摹寫王十朋大魁天下前的鄉紳形象。潤秀先生受會務組推薦向大會作了《憂患時代士大夫的人格範式及其審美價值探析》的專題發言，賞析了王十朋的詠梅詩詞。分組討論時，我倆同組，始知他是樂清走出的學人。我發言提議，為更多讀者能通過閱讀走近王十朋，何妨試為《梅溪集》編一個詩文選本。
會後出席者各奔東西，這是學術會議的常態。其後，我雖還寫過《先生之風：王十朋頌範詩文述論》，梳理了《梅溪集》裡追慕範仲淹的全部詩文，也只是參加範仲淹研討會的急就章。總之，我對王十朋的研究僅此而已。與著者分手以後，也沒想能再續前緣。2016年秋，出乎意外接到他的來電，告知他選注的《王十朋選集》已出版，不久贈書遞到。翻閱之後，愧感交加。慚愧的是，作為專業學者，對王十朋研究淺嘗輒止。感動的是，他對鄉先賢王十朋一往情深，研究不輟。《王十朋選集》入選詩詞文共三百篇，篇幅適中，選目精審，注釋頗便讀者，評析尤富獨見，允稱梅溪功臣。這次拜讀《梅溪詩傳》，才知早在參加研討會的年初，他已著手撰寫《梅溪詩詞品鑒》；兼之他長期從事語文教學，對文學作品的選本、注釋與評析，自有深入真切的獨特體悟，無愧為《王十朋選集》的上乘選家。
不到三年，潤秀先生又傳來了三易其稿的《梅溪詩傳》，他年近耄耋，卻“不知老之已至”，對王十朋研究鍥而不舍，令人感佩不已。對故裡鄉情的夢牽魂繞，對桑梓大賢的欽仰追慕，成為其研究的原動力。讀其語文教育詩文錄《暮春詠歸》，得知他每次返回鄉閭，面著左原山水，總會遙想王十朋，感慨於他“請纓無路別京畿，孤憤江南識鼓旗”的遭際命運，以致情不自禁，在“驛道橋頭明月夜，欄桿拍遍著吟鞭”，推敲追念王十朋的詩詞。這部《梅溪詩傳》也不啻是著者夙願“新翻一曲報詩宗”的集中兌現。
恕我孤陋寡聞，詩傳作為傳記體式，不知起於何時。記得剛入新世紀，有家出版社推出過《中國歷代名家流派詩傳》叢書，既有以流派直接命名的，例如《江西詩派詩傳》與《永嘉四靈暨江湖派詩傳》；還有詩家合傳的，例如寫歐陽修與梅堯臣的《歐梅詩傳》；當然也有詩家獨傳，例如《太白詩傳》與《少陵詩傳》。潤秀先生自評《梅溪詩傳》“以詩傳人，以詩存史”，不知是否受到這套叢書的啟發。
後代學者倘欲為歷史人物撰作詩傳的前提，有必要顧及三點。其一，其人自身具有重要性；其二，其人傳世詩作擁有相當數量；其三，其人的詩作大體能準確編年。準此而論，作為一代名臣與大賢，王十朋的歷史地位毋庸贅言；《梅溪集》54卷，詩集即占半數之強，多達29卷，《梅溪詩餘》另收詞作20首，總計2200餘首，足供詩傳作者取資其間；明正統本《梅溪集》以其大魁入仕為界，將詩文分編為前後集，詩作略作考訂，多能大致系年。潤秀先生充分利用了這些條件。
《梅溪詩傳》分為三編。上編抒發了王十朋大魁天下前作為“鄉賢雅士的憂患詩懷”；中編摹寫出王十朋身居廟堂時作為“愛國純臣的慷慨悲歌”，下編歷述了王十朋離開朝廷後作為“知郡詩人的民本樂章”。著者以王十朋的生平行跡為縱軸，以傳主的經典詩作為截面，借助於對梅溪詩的深度把握，因時因事歸類詩作，通過對具體詩篇的詮釋解讀，生動形塑了王十朋集詩人、學者與名臣等多重身份的大賢風範與高潔人生。整部傳記以文學為底色，以史學為魂魄，文史交融，詩論輝映，行文清麗雋永，結構合理勻稱，圓滿實現了著者既定的寫作目標，即通過鑒賞傳主的優秀詩作，呈現傳主的憂患情懷，刻畫傳主的高標人格。
對王十朋詩歌創作，《梅溪詩傳》也有見地獨到的評騭。試為概括言之：梅溪詩轉益多師，“起於韓愈詩風”，“追慕歐蘇詩境”，“在流通際會中，逐漸穩定了自己的風格取向”，形成了“他所推崇的‘非坡非谷’體的清逸詩風，最終定格於杜甫的沉鬱頓挫風貌，一如他的人格形象”；縱觀宋代詩史，王十朋詩作“上承元祐遺風，下啟中興四大家與永嘉詩風”，無愧於“開風氣之先者”。這一論斷能否成為學界共識自可進一步商略，但作為一家之言，卻值得拈出，必須正視的。
作為語文名師，潤秀先生在古典詩詞上學養精湛，不僅結合教學撰有古典詩歌的形象鑒賞、語言技巧、意境把握與主旨分析等系列論文，自己也擅作清麗雋永的舊體詩詞，包括非諳熟舊體詩詞而不能辦的集句，其集句《江河》便頗有歷史滄桑感：
故壘蕭蕭蘆荻秋（劉禹錫《西塞山懷古》），
煙波江上使人愁（崔顥《黃鶴樓》）。
行人莫問當年事（許渾《咸陽城東樓》），
不廢江河萬古流（杜甫《戲為六絕句》）。
我說這些意在指出，在傳統詩詞的詮釋把握上，潤秀先生也允稱《梅溪詩傳》的理想作者。他在《書末贅言》裡揄揚道，拙文《走向廟堂》“成為本詩傳框架搭建、章節編排之關鍵鉤鑰”。對他的抬愛，我不僅愧不敢當，還想說明兩點。第一，我那篇論文並非詩傳，詩傳體是他自出機杼選定的。第二，作為文學性傳記，詩傳體自有其獨具的審美價值與閱讀價值，但倘能有機融匯王十朋其他文章，在視域上或許能更上層樓。
總之，誠如他在序《歷代詩人詠樂清》時說的那樣，這部《梅溪詩傳》也同樣能“喚起我們對過往歷史的集體記憶，奮發精神，闊步前進，以無愧於先賢，無愧於時代”。
記得那年，我通讀《梅溪集》時發現，王十朋不僅愛吟梅花，而且頗有佳作。入仕以前，他在詩裡夫子自道：“梅溪野人真野哉，老眼長為寒梅開”（《同舍再約賞梅用前韻》）；以至“手折林間一枝雪，頭上帶得新春回”（《臘日與守約同舍賞梅西湖》），不啻是愛梅高士的自畫像。入仕以後，他與力主抗金而名噪一時的愛國詩人胡銓結識定交時，也喻以梅花而深致敬意：“欲把江梅比孤潔，江梅無此歲寒枝”（《某依韻奉酬》）。也許深受鄉賢的熏陶吧，潤秀先生的詩詞裡也時有梅花疏影的搖曳生姿。在《新居自樂》裡，他情趣盎然地摹繪了自己晚年的退休生活，首聯即云：“舍南舍北滿春暉，自蒔新花最愛梅。”
據告知，他又開工撰寫《王十朋研究》，這將是一部全面研究王十朋的學術專著。我真摯期待他下一部新著早日問世，也由衷祝願他思如涌泉，筆力常健，人如梅花，春暉長在！
2019年7月1日
(序言作者虞云國,系上海師範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博士生導師,中國宋史研究會理事)
紹興二十七年（1157），秦檜病死後，宋高宗親臨集英殿主持殿試。46歲的王十朋以“攬權”中興為對，筆壓群儒，一鳴驚人，被高宗親擢為進士第一，先授承事郎，赴任紹興府，試以民事。從此，他興致滿滿地步入南宋政壇，踐履“致身許國”的政治願景。
春風得意時，新科狀元郎在高詠“聖恩寬大容愚直”的同時，表達“共報君恩有樸忠”的心願；他與同科進士相勉“致身許國”，喟嘆劉蕡徒留虛名，警戒“莫學平津但取容”。其忠憤與謙和相諧的情懷預示著他的周邊將集聚起一支陽剛力量。
從政不廢風雅吟事。作為宋南渡初年的詩壇大家，王梅溪於詩風、詩境、句法等的視界頗高，多有創意。《陳郎中贈韓子蒼集》詩卷11一詩，傳達了詩人藝術追求的諸多信息：隆重推出“唐宋詩壇七大家”之說，又情有獨鐘地推崇“非坡非谷自一家”的韓子蒼，鮮明表白自己“幸脫場屋累”之後的藝術追求。王梅溪以嶄新的身份，以更清明的視野對兩宋詩壇發出了自己的聲音。
詩人於抗金復國大計、於個人仕途前程不無憧憬自得之意。重遊雁蕩時，借龍湫之水抒發“霖雨四方”、濟世澤民的心願，走馬上任之際內蘊剛強而外顯柔弱謙和的儒者形象脫穎而出。五言古風《遊靈巖輝老索詩,至靈峰寄數語》詩卷11，既歌頌家鄉山水，又敘事述志，將投降派頭子秦檜“了堂石室”的臭事作為一種遺存的歷史符號引入詩篇，使雁蕩景觀與歷史人物的活動緊密結合起來，潑辣深刻，痛快淋漓，大展整飭河山之豪慨。
致身許國，整飭山河，懷霖雨四方之志，為民伸張正義，從政不廢吟事，導引詩壇風尚，這一切都是王十朋起步政壇實踐的題中之義。
一、 賜第集英殿：“卻笑劉蕡不遭際”
集英殿的隆重殿試由宋高宗親臨主持。高宗御筆宣示考試官：“對策中有指陳時事，鯁亮切直者，並置上列。無失忠讜，無尚諂諛，稱朕取士之意。”他親閱十朋卷，御批“經學淹通，議論醇正，可作第一人”，並唱名賜予登第。王十朋等426人進士及第出身，十朋大魁天下，閆安中被擢為第二。孜孜以求的得一第而治國安民的夙願得償，十朋驚喜萬分，作《丁丑二月二十一日集英殿賜第》詩卷11記其事，曰：
太平天子崇儒術，寒賤書生荷作成。槐市育才叨舍選，楓宸唱第冠時英。聖恩寬大容愚直，御墨褒嘉佩寵榮。卻笑劉蕡不遭際，徒令紙上有虛名。
首聯總敘，歌頌“太平天子”崇尚儒術，使得像自己這樣的“寒賤書生”有了登第取仕的幸運。中二聯寫其在太學獲“舍選”解送，殿試又名列第一“冠時英”；自己的《廷試策》文卷1對策直切，賴聖恩寬大，容納直諫，賜予第一，又得到皇帝親賜御書褒獎，倍感榮耀。末聯將自己與唐代的劉蕡作比，同樣對策直切的劉蕡在唐代落第，而自己居然奪魁，這是時代昌明之幸。
詩句多歌頌恭維，但均屬發自內心。王十朋非阿諛奉承之輩，萬言《廷試策》以“攬權”為中心，針對時弊直言激諫，慷慨直切，言辭尖厲，與劉蕡作比也恰當不過。劉蕡，唐昌平人，文宗時應賢良對策，極言宦寺禍國。當時考官畏怕宦官，不敢錄取他，結果落第，徒留紙上空名。十朋詩引用此典，隱含著他對以往參試因直言而屢遭排斥的感嘆——十朋憤恨秦檜專權和朝廷腐敗，每每將應試作為忠言直諫的良好機會，但在權奸霸道之時，必然類為劉蕡之遭際。此時秦檜已死，趙構重整旗鼓的思想有所抬頭，親政策士，又親擢自己為第一，感激“聖恩寬大”正是十朋心情的真實流露。
皇帝臨軒唱名賜第的國家大典，歷來令臨場舉子向往且驚懼不已。白居易十年苦學，兩登科第，有“慈恩塔下題名處，十七人中最少年”、“翩翩馬蹄疾，春日歸鄉情”，躊躇滿志之情可想而知。《宋會要輯稿•選舉》載：雍熙二年（985）三月十六日，“帝按名一一呼之，面賜及第。唱名賜第，蓋自是為始。”楊萬裡《四月十七日侍立集英殿觀進士唱名》詩傳神刻畫及第舉子的心情，曰：“殿上臚傳第一聲，殿前拭目萬人驚。名登龍虎黃金榜，人在煙霄白玉京。”韓駒《次韻王給事觀殿試唱名》詩描繪場景熱鬧歡騰，曰：“罷朝詔賜群公坐，合殿歡傳萬歲聲”……相比之下，及第舉子王十朋只寫激動感恩，亦屬平常，不足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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