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宮：俄羅斯國家獎、凱旋獎、普希金文學獎得主，當代短篇小說大師，獨樹一幟的女性聲音（簡體書）

目錄

迷宮

那加蘭女子

改變的時間

迷宮

帶噴泉的房子

離魂

幻影

鬧鬼

新的靈魂

信

新魯濱遜

歌劇幽靈

黑大衣

海神波塞冬

衛生隔離

兩界

生命的陰影

月亮

燈光

新大佬

奇跡

東斯拉夫人之歌

發生在薩寇裡尼基的一件事

胳膊

母親的問候

新區

妻子

在小樓裡

復仇

黑卷毛狗

倖存者（童話）

白菜媽

父親

安娜和瑪利亞

妮娜·卡馬羅娃

上帝的小貓

隔壁

老修士的遺囑

小人兒和小小人兒

鏡子的故事

倖存者

三個旅行或梅尼普體的表現力

復仇

一個女人恨她的鄰居，一個帶孩子的單身母親。當孩子長大一些，開始喜歡到處爬的時候，她好像是無意似的，時而把開水桶、時而把燒鹼罐子放在門外，或是把針線盒掉落在過道裡。可憐的母親一點也沒有疑心，因為小女孩走路還很不穩，又是冬天，母親不讓她爬到過道上去。可是孩子總有一天要走出房間到過道上來。母親跟鄰居提意見，說水桶放在了擋路的地方，或：“拉亞奇卡，您又把針掉在地上了。”於是這個鄰居好像恍然大悟似的，抱怨自己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她們曾經是朋友。還用說嗎，兩個單身女人住在一套兩居室的房子裡，她們有許多共同之處，甚至有共同的客人，過生日的時候她們會互相祝賀，送禮物。但是當齊娜肚子大起來以後，拉亞就恨死她了。她簡直恨得生了病。她很晚回家，夜裡失眠，總覺得隔壁齊娜的房間裡有男人的聲音。當齊娜一個人的時候，她也覺得隔壁有說話聲和撞擊聲。齊娜則相反，跟拉亞更加要好了，有一次甚至對她說，她很幸運有這樣一個鄰居，就像姐姐一樣，不會在她困難的時候拋棄她。拉亞的確幫她縫了小被子，並且在臨產的時候把她送到了產院，只是沒能去產院接她和孩子，弄得齊娜因為沒有包孩子的繈褓在產院多住了一天，最後只好從產院借了公家的破被子把孩子抱回來。拉亞說她生病了，並一直藉口生病，肩膀上敷著藥待在家裡，一次也沒有幫齊娜去商店買過東西。而對孩子她連看也不要看，雖然齊娜時而把她抱到浴室，時而抱到廚房，時而抱著她溜達，而且她的房門總是開著的，隨時可以進去看看。

齊娜提前換了一份手工加工的工作，學會了使用編織機。因為沒有親人，而所謂好鄰居只是說說而已，實際上她沒有人可以依靠，只能自己做事自己擔。當孩子還小的時候，齊娜把活兒拿到家裡做，趁孩子睡覺的時候一個人去取活兒。可是當小女孩長大一些，睡覺少了，就麻煩起來。齊娜只好帶著她。而拉亞還是一個勁兒地鬧肩膀疼，甚至歇了病假，可是齊娜不敢求她看孩子。拉亞開始謀劃殺死這個孩子。當齊娜扶著小女孩的兩手在過道學走路的時候，越來越經常地看到廚房的地上有一個好像盛著水的杯子，或是凳子上有一個把手懸空的熱茶壺，但是齊娜一點都沒有疑心。至少她還是開心地和她的小女兒叨咕著“叫媽媽”。但是當她去商店或者去取活兒的時候，卻開始把孩子鎖在屋裡。拉亞對此耿耿於懷，氣得要死。有一次齊娜出去了，小女孩睡醒以後可能是從床上掉到地下了，爬到門口哇哇哭。拉亞知道小女孩還不會走路，知道她從床上掉下來了，可能摔得很重，因為她在拼命哭喊，而且就趴在門口。拉亞再也受不了這哭喊聲，她戴上橡膠手套，取出存在浴室的一包燒鹼，倒在桶裡，就開始刷過道的地板，並且讓堿水流到小女孩所在的門裡。哭喊聲變成了號叫。拉亞擦完過道的地板，把水桶、刷子、手套全都洗乾淨，就穿上衣服去醫院了。

看完病後她去看了場電影，又去逛商店，晚上才回家。齊娜的房間黑著燈，靜悄悄的。拉亞看了會兒電視就躺下睡覺了，可是她睡不著。齊娜一夜沒回來，第二天也沒回來。拉亞拿把斧子把門鎖劈開，她看見屋裡蒙著一層土，在小床邊上有個凝固的血點，從床邊到門口有道很寬的血跡。而燒鹼液沒有留下一點痕跡。拉亞替鄰居擦了地，收拾了房間，然後開始在緊張不安的等待中過日子。一個星期以後，齊娜終於回來了，說已經把孩子埋了，找了一份晝夜連班的工作，再沒有說別的。深陷的眼窩和發黃而鬆弛的皮膚說明了一切。拉亞沒有去安慰齊娜。現在這套房子裡的生活變得死氣沉沉，拉亞一個人看電視，齊娜有時候上連班，有時候睡覺。她好像發神經了，到處貼滿女兒的照片。拉亞的疼痛更劇烈了，她抬不起胳膊，走不了路，連關節注射都不管用。醫生診斷為鹽類沉積。後來拉亞自己連飯都做不了了，甚至無法把水壺放到爐子上。齊娜在家的時候，她會給拉亞餵飯，但齊娜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說她會難受。拉亞因肩膀疼得睡不著覺。她聽說齊娜在一個似乎是醫院的地方做衛生員，就求她給她弄些嗎啡之類的強力止痛劑。齊娜說不成：“我不幹這種事。”

“那麼這種藥要多吃一些。你給我三十片。”

“不，我不給你，”齊娜說，“我不會讓你死在我的手裡。”

“可是我的胳膊抬不起來。”拉亞說。

“不能這麼便宜了你。”齊娜說。

於是這個病人以超人的毅力用嘴夠到藥瓶，用牙齒把瓶塞拔出來，把所有的藥片都倒進了嘴裡。這時齊娜就蓋著被子坐在床上。拉亞死得很慢。天快亮的時候，齊娜說：

“現在你聽著。我騙了你。我的蓮諾奇卡還活著，活蹦亂跳的。她住在孤兒院，我就在那兒做衛生員。你從門縫弄進去的不是燒鹼，而是普通的食用蘇打，是我悄悄換的。地上有血是因為蓮諾奇卡從床上掉下來時把鼻子磕破了。所以你沒犯罪，一點也沒有，沒人能證明你犯罪。可我也沒犯罪。我們兩清了。”

於是她看到，那張垂死的臉上慢慢浮現出幸福的微笑。

以下摘自《三個旅行或梅尼普體的表現力》

致讀者

“哦，我的讀者，”我搖晃著，還不時像處於迷狂狀態的伏都教祭司一樣往旁邊一跳，重複了一遍，“哦，我的讀者！”我在剛開始從事文學活動的時候就知道，他會是最聰明、最靈敏善感的。即使我把情感藏起來，即使我對自己的不幸的主人公似乎鐵石心腸，他也能夠捕捉到它。即便我講得直接而簡單、不可笑，沒用修飾語和尖新的比喻，沒做細膩的風景描寫，沒寫對話，就像公共汽車站上的某個人平平淡淡地向另一個人講述第三個人的故事一樣，他也能瞭解。我講得他毛骨悚然，而我說完就走開了。這就是叫作“小說”的那種體裁的規矩。

我只把我的那些可怕的、奇怪的、神秘的故事講出來，絲毫也不揭示它們的秘密……讓讀者自己去猜想。

我把非現實的東西隱藏在一大堆現實的碎片中。

（可是，說實話，我等我的讀者等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