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個關於廟堂權爭與刀劍交錯的時代,一個暗潮湧動粉墨登場的江湖。
2.奇幻人物,奇幻場景,顛覆傳統,盪氣迴腸!
3.豆瓣高分之作,媒體評價《雪中悍刀行》格局宏大,從江湖之遠到廟堂之高,環環相扣、層層疊加,成熟大氣。
4.全新裝訂,燙金工藝+壓紋工藝,裝幀更精美。
道門真人飛天入地,千里取人首級;佛家菩薩低眉怒目,抬手可撼昆侖;誰又言書生無意氣,一怒敢叫天子露戚容。踏江踏湖踏歌,我有一劍仙人跪;提刀提劍提酒,三十萬鐵騎征天。
老僕劍九背匣,呂祖修道騎牛,天道悠悠難覓,情之一字可殺人。
漠北黃沙如刀舞, 世子白馬出北涼,身後跟著一百佩刀甲士。
鮮衣怒馬,美婢嬌娘,還有一個摳腳的斷臂老人。
猶記得跟缺門牙老黃的那段對話。
“老黃,你是高手嗎?”
“是哩。”
“有多高?”
“嘖嘖,只比公子差一點點。”
回想當初自己不屑地吐出黃瓜花兒,還罵了句去你娘的。卻不承想,那老黃乃是傳說中高手中的高手。這世道果然難測。
世子如今帶雙刀,劍神武夫,江湖廟堂,可否一併斬之?
烽火戲諸侯
浙江省網絡作家協會副主席,第十二屆全國青聯委員。
代表作有《雪中悍刀行》《劍來》《陳二狗的妖孽人生》《天神下凡》等。
烽火戲諸侯文風多變,所著小說涵蓋現代都市、武俠仙俠、西方玄幻等題材,尤善以細節動人心,在書迷中具有較強的號召力。
《雪中悍刀行1西北有雛鳳》-樣章
第一章 劣酒黃馬六千里 紈絝世子終還鄉
黃昏中,官道上一老一少的身影被餘暉拉長。老的牽著一匹瘦骨嶙峋的跛馬,背負著一個被破布包裹的長條狀行囊,衣衫襤褸,一頭白髮,發間還夾雜著幾根茅草,如果再弄個破碗蹲地上,恐怕就能乞討了。小的其實歲數不小,滿臉胡楂兒,一身市井麻衫,似逃荒的難民一般。
“老黃,再撐會兒,進了城回了家,就有大塊肉、大碗酒了。他娘的,以前沒覺得這酒肉是啥稀罕東西,現在一想到就嘴饞得不行,每天做夢都想。”瞧不出真實年齡的年輕男人有氣無力地說道。
僕人模樣的邋遢老頭子呵呵一笑,露出一口缺了門牙的黃牙,顯得賊憨厚、賊可笑。
“笑你大爺,老子現在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年輕人翻白眼道,是真沒那個精神氣折騰了。三千里歸途,他就只差落魄到沿路乞討。這一路,他下水裡摸過魚,上山跟兔子捉過迷藏,爬樹掏過鳥窩,只要是帶點葷的,弄熟了,別管有沒有鹽巴,那都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一頓飯了。其間當他經過村莊,試圖偷點雞鴨啥的時,好幾次被扛鋤頭、木棍的壯漢追著跑了幾十裡路,差點兒沒累死。
哪個膏粱子弟不是鮮衣怒馬、威風八面?再瞧瞧自個兒,一襲破爛麻衣、一雙草鞋、一匹跛馬。這馬他還不捨得宰了吃肉,連騎都不捨得,倒是多了張蹭飯的嘴。惡奴就更沒有了,老黃這活了一甲子的小身板他光是瞅著就心慌,生怕老黃行走三千里路哪天就沒聲沒息地去了,到時候他連個說話的伴兒都沒有,還得花力氣在荒郊野嶺挖個坑。
尚未進城,城牆外頭不遠處有一個掛杏花酒旗的攤子。他實在是筋疲力盡了,聞著酒香,閉上眼睛,抽了抽鼻子,一臉陶醉的樣子,真他娘的香。他一發狠,走過去尋了唯一空著的凳子一屁股坐下,咬牙,使出最後的氣力喊道:“小二,上酒!”
身邊出城或者進城中途歇息的酒客都嫌棄這衣著寒磣的一主一僕,刻意坐遠了。生意忙碌的店小二原本聽到聲音要附和一聲“好”,可一看主僕兩人的裝束,立即就拉下臉。出來做買賣的人,沒眼力見兒怎麼行?這兩位客人可不像是掏得出酒錢的貨色。店小二還算厚道,沒立馬趕人,只是端著皮笑肉不笑的笑臉提醒道:“我們這兒的招牌杏花酒可要二十文錢一壺,不貴,可也不便宜。”
若是以前,被如此對待,年輕人早就放狗、放惡奴了,可三年世態炎涼,過習慣了身無分文的日子,架子和脾氣已經收斂了許多。他喘著氣道:“沒事,自然有人來結帳,少不了你的打賞錢。”
“打賞?”店小二扯開嗓門兒,一臉鄙夷地道。
年輕人苦笑,拇指、食指放在嘴邊,把最後那點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吹了一聲哨子,然後就趴在簡陋的酒桌上打鼾,竟是睡著了。店小二只覺得莫名其妙,唯有眼尖的人依稀瞧見頭頂閃過一點影子。一頭鷹隼般的飛禽如箭矢般掠過城頭。
大概過了酒客喝光一碗杏花酒的工夫,大地毫無徵兆地轟鳴起來,酒桌搖晃。酒客們瞪大眼睛看著酒水跟著木桌一起晃蕩,都小心翼翼地捧起酒來,四處張望。
只見城門處沖出一群鐵騎,綿延成兩條黑線,仿佛沒個盡頭。塵土飛揚中的高頭大馬俱是北涼境內以一當百名動天下的重甲驍騎,為首的將軍扛著一面招搖的王旗,鮮豔如血,上書一字——“徐”!乖乖,北涼王麾下的嫡系軍。天下間,誰能與馳騁輾轉王朝南北十三州的北涼鐵騎爭鋒?以往西楚王朝覺得它的十二萬大戟士無人敢攖其鋒芒,結果呢?景河一戰,全軍覆沒,降卒悉數被坑殺,哀號如雷。
兩百精銳鐵騎沖出,浩浩蕩蕩,氣勢如虹,頭頂一頭充滿靈氣的鷹隼似在領路。兩百鐵騎瞬間停止,動作整齊劃一,這份嫺熟已經遠遠超出一般行伍悍卒、百戰之兵的範疇。正四品武將折衝都尉翻身下馬,一眼看見牽馬老僕,立即奔到酒肆前跪下行禮,恭敬地道:“末將齊當國參見世子殿下!”
那位口出狂言要給打賞錢的寒酸年輕人只是在睡夢中呢喃了一句:“小二,上酒。”
北涼王府盤踞於清涼山上,千門萬戶,極土木之盛。作為王朝碩果僅存的異姓王以及功勳卓著的武臣,在廟堂和江湖都毀譽參半的北涼王徐驍,可謂得到了皇帝寶座以外的所有東西。在西北三州,他就是當之無愧的主宰,隻手遮天,翻雲覆雨。難怪朝中與這位異姓王政見不合的大人們私下都會文縐縐地罵一聲“徐蠻子”,而一些居心叵測的人,更誅心地丟了頂“二皇帝”的帽子給他。
今天王府很熱鬧,位高權重的北涼王親自開了中門,擺開隆重儀仗,迎接一位仙風道骨的老者。府中下人們只聽說是來自道教聖地龍虎山的神仙,相中了癡癡傻傻的小王爺,要收作關門弟子。這可是天大的福緣,北涼王府都將其解釋成傻人有傻福。
可不是,小王爺自打出生起便沒哭過,對讀書識字一竅不通,六歲才會說話,名字倒是威武氣派:徐龍象。老神仙說好十二年後再來收徒,這不就如約而至了?
王府內一處院落裡,龍虎山師祖一級的道門老祖宗撚著一縷雪白鬍鬚,眉頭緊皺,背負著一柄不常見的小鍾馗式桃木劍,配合他的相貌,確實當得“出塵”二字,誰看了都要由衷地贊一聲“世外高人啊”。但此番收徒顯然遇到了不小的阻礙,倒不是王府方面有異議,而是他的未來徒弟強脾氣上來了,蹲在一株梨樹下,用屁股對著他這個天下道統中論地位能排前三的便宜師父,至於他的武功嘛,額額,前三十總該有的吧。
連堂堂大柱國北涼王都得蹲在那裡好言相勸:“兒子,去龍虎山學成一身本事,以後誰再敢說你傻,你就揍他,三品以下的文官武將打死都不怕,爹給你撐腰。兒啊,你力氣大,不學武撈個天下十大高手當當就太可惜了。等你學成歸來,爹就給你一個上騎都尉當當,騎五花馬,披重甲,多氣派。”
小王爺完全不搭理他,死死地盯著地面,瞧得津津有味。
“黃蠻兒,你不是喜歡吃糖葫蘆嗎?那龍虎山遍地野山楂,你隨便摘、隨便啃。趙天師,是不是?”
老神仙硬擠出一抹笑容,連連點頭稱是。可身為堂堂王爵、在十二郡一言九鼎的北涼王都說得口乾舌燥了,少年還是沒什麼反應。他估計是嫌老爹太過聒噪,便翹起屁股,噗一下來了個響屁,還不忘扭頭對老爹咧嘴一笑,把北涼王給氣得抬手作勢要打他,可抬著手僵持了一會兒作罷。一來是北涼王不捨得打,二來是打了沒意義。
這兒子可真對得起自己的名字。徐龍象,取自“水行中龍力最大,陸行中象力第一,威猛如金剛,是謂龍象”。別看綽號“黃蠻兒”的傻兒子憨憨笨笨,至今大字不識,皮膚透著一種病態的暗黃,身形看著比同齡人都要瘦弱,氣力卻是一等一地駭人。
徐驍十歲從軍殺人,從東北錦州殺匈奴到南部滅大小六國、屠七十餘城,再到西南鎮壓蠻夷十六族,什麼樣膂力驚人的猛將沒有見過?但如小兒子這般天生鋼筋鐵骨力拔山河的,真沒有。徐驍心中輕輕歎息,黃蠻兒若能聰慧一些,心竅多開一二,將來必定可以成為陷陣第一的無雙猛將啊。
他緩緩起身,轉頭朝龍虎山輩分極高的道士尷尬一笑。後者以眼神示意不打緊,只是心中難免悲涼:收個徒弟收到這份上,也忒不像話了,一旦傳出去,還不得被天下人笑話?他這張老臉就甭想在龍虎山那一大幫徒子徒孫面前擺放嘍。
束手無策的北涼王心生一計,嘿嘿道:“黃蠻兒,你哥遊行歸來,看時辰估摸也進城了,你不出去看看?”
小王爺猛地抬頭,臉上是千年不變的呆板僵硬表情,但平常木訥無神的眼眸卻爆綻出罕見光彩,拉著老爹的手就往外沖。可惜這北涼王府出了名的百廊回轉曲徑千折,否則也容不下一座飽受朝廷清官士大夫們詬病的聽潮亭。手被兒子握得生疼的徐驍不得不數次提醒走錯路了。他們足足走了一炷香時間,這才來到府外。
父子和老神仙身後跟著一幫扛著大小箱子的奴僕,箱子裡都是準備帶往龍虎山的東西。北涼王富可敵國,對兒女也是素來寵溺,見不得他們吃一點苦、受一點委屈。
到了府外,小王爺一看到街道空蕩,哪裡有哥哥的身影,先是失望,繼而憤怒,沉沉嘶吼一聲,聲音沙啞而暴躁。起先他想對徐驍發火,但笨歸笨,起碼還知道這位是父親,否則徐驍的下場恐怕就像前不久秋狩裡遇到徐龍象的黑羆——倒黴的黑羆被單槍匹馬的十二歲少年生生撕成兩半。他怒瞪了一眼心虛的老爹,掉頭就走。
不希望功虧一簣的徐驍無奈地丟給老神仙一個眼神。龍虎山真人微微一笑,伸出枯竹一般的手臂,僅用兩指夾住了小王爺的手腕,慈祥地輕聲道:“徐龍象,莫要浪費了你百年難遇的天賦異稟,隨我去龍虎山,最多十年,你便可下山立功立德。”
少年也不廢話,哼了一聲繼續前行,但玄妙古怪的是他發現自己沒能掙脫老道士看似雲淡風輕的束縛,那踏出去懸空的一步無論如何都沒能落地。
北涼王如釋重負,這位道統輩分高到離譜的上人果真是有些本事的。知子莫若父,徐驍哪裡不知道小兒子的力氣霸道得很,以至都不敢多安排僕人、女婢給兒子,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被捏斷了胳膊腿腳。這些年院中被坐壞拍爛的桌椅不計其數,也虧得北涼王府家底厚實,要是尋常殷實人家早就破產了。
小王爺愣了一下,隨即發火,低喝一聲,硬是帶著老神仙往前走了一步、兩步、三步。頭頂黃冠、身披道袍的真人只是微微咦了一聲,不怒反喜,悄悄加重了幾分力道,阻止了少年繼續前行。如此一來,徐龍像是真怒了,面容猙獰如同一頭野獸,伸出空閒的一隻手,雙手握住老道士的手臂,雙腳一沉,哢嚓一聲在白玉地板上踩出兩個坑。他一甩,就將老道士整個人給丟擲了出去。
大柱國徐驍眯起眼睛,絲毫不怕惹出命案。那道士若沒這本事,摔死就摔死好了,他徐驍連不可一世的西楚王朝都用涼州鐵騎踏平了,何時對江湖門派有過絲毫的敬畏之心?天下道統首領龍虎山又如何?他轄境內數個大門大派雖比不上龍虎山,但在王朝內也屬一流規模,例如那數百年一直跟龍虎山爭道統的武當山,在江湖上夠超然了吧,還不是每年都主動派人送來三四爐珍品丹藥使用!
老道士輕輕飄到王府門口一座兩人高的漢白玉石獅子上,極富仙人氣勢。光憑這一手,若是擱在市井中,那還不得博得滿堂喝彩啊?這按照北涼王世子即徐驍嫡長子那膾炙人口的說法就是:“該賞,這活兒不簡單,是技術活兒。”然後指不定世子殿下就是幾百幾千兩銀票打賞出去了。想當年世子殿下還沒出北涼禍害別人的時候,不知多少青樓名妓或者江湖騙子得了他的闊綽賞錢。
最高紀錄是一位外地遊俠,在街上一言不合就與當地劍客相鬥,從街邊菜攤打到湖畔,最後打到湖邊涼州最大窯子溢香樓的樓頂,把白日宣淫的世子給吵醒了。他立馬顧不得白嫩如羊脂美玉的花魁小娘子,在窗口大聲叫好。事後在世子殿下的摻和下,官府非但沒有追究,反而差點兒給那名遊俠送去“涼州好男兒”的大錦牌,世子殿下更是讓僕人快馬加鞭地送去一大摞整整十萬兩銀票。
沒有喜好玩鷹鬥犬的世子殿下的大好陵州可真是寂寞啊。正經人家的小娘子們終於敢漂漂亮亮地上街買胭脂了,二流紈絝們終於看不到跟他們搶著欺男霸女的魔頭了,大大小小的青樓也等不到那位頭號公子哥兒一擲千金了。
北涼王徐驍膝下有二女二子,俱是奇葩。
大郡主出嫁,連克三位丈夫,成了王朝內臉蛋最俏、嫁妝最多的寡婦,在江南道五郡豔名遠播,興風作浪。
二郡主雖相貌平平,卻博學多才,精于經緯,師從上陰學宮韓穀子韓大家,成了兵法大家許煌、縱橫術士司馬燦等一干帝國名流的小師妹。
徐龍像是北涼王最小的兒子,相對聲名不顯,而大兒子則是在京城那邊都有“大名聲”的傢伙——一提起大柱國徐驍,必然會扯上世子徐鳳年,“讚譽”一聲“虎父無犬子”。可惜徐驍是在戰場上英勇,兒子卻是在風花雪月的敗家上爭氣。
三年前,傳言世子殿下徐鳳年脖子上被架著刀劍攆出了王府,被迫去仿學關中豪族年輕後輩及冠禮之前的例行遊歷,一晃就是三載,徹底沒了音信。陵州百姓至今記得世子殿下出城時,城頭十幾號大紈絝和幾十號大小花魁眼中含淚的感人畫面,只是有知情人說,等世子殿下走遠了,當天紅雀樓的酒宴便擺了通宵,太多美酒倒入河內,整座城都聞得見酒香。
回到王府這邊,心竅閉塞的小王爺奔向玉石獅子,似乎摔一個老頭子不過癮,這次要把礙眼的老道連同號稱“千鈞重”的獅子一同摔出去。只是他剛開始搖晃獅子,龍虎山老道便飄了下來,牽住少年的一隻手,使出真功夫,以道門艱深的“搬山”手法巧妙一帶,就將屈膝半蹲的少年拉起身,輕笑道:“黃蠻兒,不要鬧,隨為師去吧。”
少年一隻手握住獅子底座邊,五指如鉤,深入玉石,不肯鬆手,雙臂拉伸如猿猴,嘶啞著聲音嚷道:“我要等哥哥回來,哥哥說要給我帶回天下第一美女做媳婦兒,我要等他!”
位極人臣的大柱國徐驍哭笑不得,無可奈何,望向黃冠老道,重重歎氣道:“罷了,再等等吧,反正也快了。”
老道士聞言,笑容古怪,但還是鬆開了小王爺的手臂,暗自咋舌:這小傢伙何止是天生神力,根本就是太白星下凡嘛。不過那個叫徐鳳年的小王八蛋真的要回來了?這可不是一個好消息。想當年他頭一回來王府可是吃足了苦頭,先被當成騙吃騙喝的江湖騙子不說,那才七八歲的兔崽子直接放了一群惡犬來咬自己。後來他好不容易解釋清楚,進了府邸,小王八玩意兒又使壞心眼,派了兩名嬌滴滴的美嬌娘三更半夜來敲門,說是天氣冷要暖被子,若非老道定力超凡脫俗,還真就著了道。
身為北涼軍扛旗大將的折衝都尉齊當國一時間有些犯難,雖說他是戰功煊赫的大柱國六位義子之一,是“一虎二熊三犬”中的“狼犬”,可這些年與世子殿下的關係其實不算融洽。說心裡話,貧賤出身的齊當國不太看得上殿下在州郡內的風流行徑,但忠義當頭,徐鳳年既然是義父的嫡長子,便是要齊當國親手去擄搶民女,這位折衝都尉也不會皺一下眉頭。只是現在怎麼將徐鳳年送回王府成了難題,他總不能將尊貴的世子殿下隨手扔在馬背上吧?
所幸狂奔而來的一騎解決了齊當國的困境。來馬通體如墨,異常高壯,曾是野馬之王,被馴服後就交由小王爺徐龍象騎乘。一照面,馬王野性難馴,揚起鬥大馬蹄就要踩踏新主子,結果踢到了鐵板,被少年一拳打翻在地,此後便乖巧溫順如小家碧玉了。
聞訊趕來的小王爺徐龍象勒馬急停,跳下後親熱地喊了幾聲哥,見沒動靜,便天真地以為哥死了,撕心裂肺地號啕大哭。齊當國好心地上前,想解釋世子殿下只是勞累過度,結果被小王爺一把推開。齊當國踉蹌幾下,差點兒跌倒。他可是北涼軍替大柱國扛旗的猛將,足見少年超乎尋常的力道。
被徐鳳年喚作“老黃”的老僕小跑幾步,用一口濃重的西蜀腔輕聲說了幾句,徐龍象這才破涕為笑,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老僕的肩膀上,直接把老頭拍得一屁股坐在塵土中。小王爺對外人下手沒輕沒重,換作哥哥徐鳳年,可小心翼翼得很。他蹲在地上,背負起熟睡中的哥哥,緩慢地走向城門。綽號“黑牙”的坐騎就跟發春一般,踩著小碎步,側過腦袋試圖去蹭那匹被老僕人牽著、體格不輸它的紅馬。皮包骨頭還瘸了一條腿的紅馬卻不領情,張嘴就咬,嚇得黑牙趕緊跑開,卻不跑遠,顯得戀戀不捨。
陵州城內的百姓起先不確定是誰能讓小王爺徐龍象背負著入城,而且身後還跟著兩百騎如狼似虎的王府親兵,後來不知是誰驚呼了一聲“世子殿下回來了”,這下可好,陵州可並排駛三輛馬車的主幹道上立馬雞飛狗跳,尤其是那些打扮得漂亮的千金小姐,顧不上淑雅風姿,拎著裙擺尖叫著逃竄開來,一些個擺放鎮宅寶貝來招徠顧客的大鋪子都第一時間將東西藏了起來。
“世子殿下回來了”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以打雷一般的驚人速度傳遍了陵州城,城內大小二十幾座青樓的人精神一振,花魁們都喜極而泣,一些個身段妖嬈的花魁都捧著心口坐在窗口,癡癡地望向窗外道:“冤家,終於捨得回來了,想殺奴家呀。”
一人遠遠尾隨著兩百涼州鐵騎進了城。此人身段修長,一襲白袍,黛眉如畫,桃花眸狹長而嫵媚,膚白如玉,標準的美人瓜子臉,俊美非凡,不似人間俗物。若非此人腰間左側佩有兩柄刀,身世不明,神色倨傲清高,加上震懾于世子殿下回城的可怕說法,一些個混跡街頭的痞子和紈絝子弟早就上去調戲一番了。
這娘兒們也忒美了,比城內所有花魁加起來還要俏。一些個驚慌奔跑中的良家美婦和富家小姐見到她,起先是嫉妒,然後是傾慕,帶著羞澀地心想,這位姑娘若是個公子哥兒便是私奔也情願。腰間佩刀的白袍美人略感驚奇,猶豫了一下,揀選了一位算卦的老人,問道:“老先生,那被北涼鐵騎護著進城的人是哪家的世子?”
正悲歎以後沒法子做生意的老人被眼前姑娘的美貌給驚了魂魄,不過畢竟上了年紀,好不容易鎮定下來,苦笑道:“姑娘,你是外地人吧?在我們這兒就只有一位世子殿下,便是北涼王的長子。尋常權貴人家的兒子哪敢自稱世子,那可是要被他揍得鼻青臉腫的,便是那鄰近幾州的藩王子孫,稍稍不注意,一樣要被咱們的世子殿下打得沒脾氣。”
“女子”聽到老人口中“姑娘”的稱呼,一雙極好看的黛眉下意識地微皺,但並未反駁什麼,望向前方緩慢前行的鐵騎隊伍,眯起桃花眸子,眼中隱約有殺氣,自言自語道:“不承想還真是位公子哥兒。徐叫花,莫非這就是你常說的‘九假一真好拐騙’?北涼王徐驍,號稱‘破城過百殺戮三十萬生靈’的‘人屠’,怎麼有這樣一個不爭氣的兒子?”
北涼王府內的世子大院竟比王爺徐驍的院子還要奢侈,僅臨窗的大紫檀雕螭案上的裝飾便可見一斑:除了足足四尺高的青綠古銅鼎,還懸有待漏隨朝青龍大畫。另有花梨木大理石幾案,設著文房四寶和杯箸酒具,名人法帖堆積如山,光是硯石就有十數方,都價值連城,筆海內豎著的筆如樹林一般密密麻麻。幾案一角放有一個巨大的哥窯花囊,插著滿滿一囊水晶球白菊,更有供世子隨手把玩的錯金獨角瑞獸貔貅一對。
王府內鋪設有數條耗費木炭無數的地龍,所以初冬時分,房內依然溫暖如晚春,便是赤腳踩在毯子上也無妨,所謂豪門巨室不過如此。
此時,世子徐鳳年躺在大床上熟睡,面容憔悴,身上蓋著一條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床邊坐著大柱國徐驍和小王爺徐龍象,除了龍虎山的趙天師站立一旁和那黃姓老僕背負長條行囊坐在門口外,再無外人。床頭擺有一尊灑金古銅宣德爐,此時燃著醒神的奇物龍涎香。
“天師,我兒無恙?”徐驍不知是第幾次不厭其煩地問起這個問題。這哪裡還是那個戰場上殺伐果決的徐柱國,分明只是寵溺兒子到荒唐地步的父親。
“無恙、無恙,世子殿下只是長期舟車勞頓,睡個半天然後調養半月,定能生龍活虎。”老道士心裡一陣肉疼,胸有成竹地道。初時王爺見到愛子如此消瘦,立即就讓府內大管家將武當山好幾爐子的上品靈丹以及府上珍藏的貢品妙藥一股腦兒搬出來,恨不得全部倒進兒子嘴裡。趙天師看得心驚肉跳,說了半天“是藥三分毒”的道理,並且存了與武當山一拼高低的私心,親自拿出龍虎山的小金丹來大材小用,這才打消了王爺的顧慮。
世子徐鳳年足足睡了兩天兩夜才醒來,弟弟徐龍象便不吃不喝地守了兩天兩夜。等下人去給大柱國報喜,大柱國急匆匆地三步並作兩步趕來探望時,看到的卻是兒子直接抄起床頭的宣德爐砸過來,跳下床破口大駡的模樣。
“徐驍你個挨千刀的,把老子趕出王府。三年啊,難怪你常說老子不是你親生的。”
徐驍歪頭躲過爐子,覥著臉賠罪。可徐鳳年哪裡肯放過這個讓自己三年風餐露宿的罪魁禍首?砸完了室內一切可以砸的東西,他一路追到房外,見廊角斜擱了一把錦繡掃帚,拎起來就追著徐驍打。可憐大柱國結實地挨了幾下後還不忘提醒道:“穿上鞋、穿上鞋,天涼別凍著。”
院子裡一個人追一個人逃,好不熱鬧,幾個走出王府比一郡總督大人還要吃香的嫡系管家都默契地雙手插袖,抬頭望著天空,仿佛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看見。徐鳳年到底身體疲乏,追著打了一會兒就氣喘吁吁,彎著腰,狠狠地瞪著父親。徐驍遠遠地站著,小心翼翼地賠笑道:“消氣了?消氣了就先吃飯,有了力氣才能出氣嘛。”
房門門檻上坐著小王爺徐龍象和僕人老黃,兩人咧著嘴笑,一個流著口水,一個缺了門牙,都挺傻。
世子殿下氣喘如牛,指了指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北涼王徐驍:“今天先放過你,你給老子等著。”
徐驍也不惱怒,樂呵呵地道:“好、好、好,爹等著就是,一定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讓你出一口惡氣。”
還赤著腳的徐鳳年丟掉那把能賣幾十兩銀子的掃帚,來到房門處,看到傻笑的弟弟,眼神柔和了幾分,見他的口水淌滿了胸口,也不嫌髒,很自然地直接伸手幫忙擦拭,輕聲道:“傻黃蠻,來,站起來給哥瞅瞅高了沒、壯了沒。”
少年一本正經地站起身。徐鳳年比畫了一下個頭,略帶失望地笑道:“不高不壯。”
少年一把環腰將哥哥抱起。徐鳳年胸口沾了不少口水,並不怎麼驚訝,哈哈大笑道:“力氣倒是大了不少。”
大柱國站在原地,軍旅半輩子殺人如麻的“人屠”竟有些眼眶濕潤,悄悄別過頭,喃喃自嘲了一句:“這風大的,哪裡來的沙子哦?”
兄弟兩個一同回了房,徐驍立即命人端來早就精心準備好的餐點。光是端食盒的下人就有二三十個,行雲流水一般陸續進屋。在龍虎山老道的善意提醒下,餐點大多是素食,少重口辛辣。
好吃好喝好睡了三天,徐鳳年來到府上最為人稱道的聽潮亭,自己提著一根紫竹魚竿,讓弟弟徐龍象提了幾個繡墩,再讓下人備好大長條茶几,道奇珍異果和佳餚一樣不能少,還特地讓管家揀選了四五名正值豆蔻年華的美婢揉肩敲背好生伺候著,這才是世子殿下該有的愜意生活嘛。
聽潮亭,光從這名字就能看出幾分含義。北涼王府坐擁整座清涼山,在原本有個湖的山腰上再擴建一倍,意圖擴湖為海,並在四周搭建亭臺樓閣,其中,高聳入雲的九層雄偉涼亭被命名為“聽潮”。世子徐鳳年的愛好就是在一樓垂釣。亭內藏書萬卷,有珍本、孤本無數,不乏在江湖上失了傳承的武學秘籍。
十五年前,尚未被封北涼王的徐驍曾親率鐵騎,領著聖旨和尚方寶劍將王朝內大江南北數十個武林門派碾壓了一遍,除了龍虎山這些素來安分者,像桀驁的紫禁山莊就直接被滅了。要知道二十年前紫禁山莊可是江湖上一流的武學聖地,最後山莊的武庫秘典除去象徵性地交給大內的數套外,其餘的都被收繳到了聽潮亭的六樓。
所幸徐鳳年的長相一點不似父親徐驍,出了轄地以後更不敢自稱北涼王世子,否則極有可能萬劫不復,大柱國的仇家可是與門生一樣遍天下的。
湖中有萬尾錦鯉,隨手撒下餌料,那便是萬鯉朝天的奇景,連前些年來避暑的天子都嘖嘖稱奇,當下便自歎不如了一番。徐鳳年躺在鋪有華美蜀錦的木榻上垂釣了一會兒,見弟弟又憨笑著流口水了,便伸手抹去,不由得想起那個被自己騙來涼地的白狐兒臉。那可是一個一笑起來便抿嘴如一彎新月的美人兒,徐鳳年私下總稱其為“天下第一美人”。起先他誇說是“天下第一美女”,被狠狠拾掇得像豬頭,就退而求其次,修改了一個字,“美女”變“美人”。
徐鳳年一想到這個人心情就很好,揉了揉弟弟的腦袋,微笑道:“哥說過要幫你騙個頂漂亮的美人給你做媳婦兒,還真就拐了個回來,是個白狐兒臉,極美,佩雙刀,一把‘繡冬’,一柄‘春雷’,俱是天下有數的名刀。可惜呀,那是個男人。”
洗了個通體舒泰的香湯浴,褪去乞丐流民的麻衫草鞋,換上世家子的錦衣玉服,刮掉胡楂兒,徐鳳年其實是個頗為英俊惹眼的公子哥兒。陵州六七位當紅花魁不乏眼界奇高的傲氣主兒,為了他爭風吃醋要死要活可不光是圖北涼王世子的闊綽打賞。雖說這位世子殿下常幹花錢買詩詞的無良勾當,但精通風月,下得圍棋,聊得女紅,聽得操琴,看得舞曲,是個能暖女人心窩的體己人。
在北涼王府上,哪一位胸口微隆的青蔥婢女沒有被他揩過油?可她們都只是私下紅臉碎嘴幾句,沒有誰是真心厭惡的,起碼這位年輕主子不是那種一言不合就將下人打死投井或者剁碎喂狗的狠貨。毗鄰陵州的豐州李公子,這位自稱與徐世子穿一條褲子長大的總督之子,可不就是喜歡做將人投進獸籠任其被分食的天譴勾當?一對比,王府上的人就都對世子殿下格外感恩戴德。
如果說王府中有誰敢對徐鳳年怒目相向,絲毫不掩飾憎恨神情,那就是此時與幾位巧笑倩兮的婢女拉開距離的女侍薑泥了。她十二歲入北涼王府,那時候大柱國剛剛滅掉不可一世的西楚皇朝,率先攻破皇宮。不像隨後駐軍大凰城盡情享用城內上至王妃下至大臣女眷的大將軍,徐驍不好女色,對西楚皇帝的嬪妃沒興趣,沒有攔著那位跟西楚皇帝一同上吊殉國的貞烈皇后,甚至有傳言是徐驍親自贈予一丈白綾。在西楚,姜是國姓,獨屬�皇家,所以難免有人猜測這名幼女的來歷,只是隨著西楚湮滅,種種揣測逐漸淡化,最後化為歷史的塵埃。
徐鳳年當然比誰都清楚這位姜姓侍女的隱秘身份,斜瞥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的侍女姜泥一眼,抬手將其餘婢女揮退,等她們走遠了,這才嬉笑道:“怎麼,太平公主很失望我沒有死在外鄉?你放心,還沒幫你破身,我是真心不捨得死呢。嘖嘖,公主你的胸脯可是越來越峰巒起伏了,我看你得叫‘不平公主’才應景。”
昔年貴為公主,今日淪為婢女,身負國仇家恨的姜泥無動於衷,板著臉,雙眸陰沉,恨不得將這個登徒子咬死。她的袖中藏有史書譽為“價值十二城”的匕首“神符”,只要有一絲機會,連殺只雞都不忍心的她,會毫不猶豫地割下徐鳳年的腦袋。可是,她用餘光瞥見了一名身穿便服的中年男人,不得不強忍下搏命的衝動。
男子而立之年,身高九尺,相貌雄毅,面如冠玉,玉樹臨風,常年眯著眼,昏昏欲睡一般。他便是北涼王六位義子中的“白熊”袁左宗。此人白馬銀槍,在戰場上未逢敵手,絕對是整個王朝軍中可排前三的高手,甚至有人說他離十大高手境界也只差一線。對上這尊習慣了拿人頭顱當酒碗的殺神,薑泥絲毫不敢輕舉妄動。
徐鳳年未遊歷前很無恥地說過:“我只給你一次機會殺我,第二次殺不掉我,我就殺了你。”很可惜那一年初長成的她學人抹了胭脂穿了華服勾引他,好不容易將他騙上了床,親熱時一刀刺下,卻只是刺了他的肩頭一下,入骨卻不致命。這個傢伙只是甩了她一耳光,穿衣起床後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下次你就沒這麼好的命了,別再浪費機會了。”
“殿下、殿下,我終於見到殿下了,三年來小的可是茶不思、飯不想啊。”一個裝束富貴的胖子連奔帶跑,準確說是連滾帶爬地沖過來,臉上還掛著貨真價實的鼻涕眼淚,無賴得很。薑泥絲毫不掩飾對此人的厭惡,而貼身保護世子的袁左宗則別過頭,對其不屑一顧,眼中充滿濃重的不齒之意。
這個臃腫如豬的胖子既然能夠穿過重重森嚴守護來到徐鳳年身前,身份當然不俗。事實上他與北涼軍第一猛人“白熊”一樣,都是大柱國的義子,姓褚名祿山,是“三犬”中的“鷹犬”。
徐鳳年那頭共患難了三年的“三百六十羽蟲最神駿者”雪白矛隼,就是這個胖子調教出來的,比養媳婦兒、養兒子還用心。此人在北涼軍的口碑一直極差,為人口蜜腹劍,好色如命,世子徐鳳年頭一回逛青樓就是他領的路。他總說“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裳”,前些年每隔幾天就慫恿徐鳳年把他的美妾給睡了,還真是忠心耿耿,蒼天可鑒。
“茶不思、飯不想?褚胖子,怎麼你看上去胖了幾十斤啊?”徐鳳年冷笑道,掐住死胖子的脖子。
被掐著脖子的胖子漲紅著臉委屈地叫嚷道:“殿下,瘦了,都瘦一圈了!殿下若不信,小的馬上去稱,重了一斤就切下一斤肉,重十斤切十斤!”
徐鳳年鬆開手,拍打著褚祿山肥肉顫顫的臉頰,笑道:“果然是好兄弟。”
如今竊據千牛龍武將軍高位的褚胖子被人肆意拍打著臉頰——從三品,只要不是那些頭銜流於表面的散官,放在任何州郡都是數一數二的大官了,何況是手持三千精兵的千牛龍武將軍,可這胖子非但不覺得恥辱,反而一臉榮幸至極的表情。他碩大如豬頭的腦袋湊過來,嘿嘿道:“殿下,我新納了一房美妾,細皮嫩肉得緊,一捏都能捏出水來,還沒敢享用,專門為殿下留著的。殿下是否抽空大駕光臨,先喝點酒,聽點小曲兒,然後……”
徐鳳年點頭道:“好說、好說。”
兩人相視一笑,要多奸詐有多奸詐。古語“狼狽為奸”,大體就是說這對禍害了。
就在褚胖子對世子殿下這三年的境況噓寒問暖的溫馨時刻,北涼王緩緩走來。王朝內上柱國有數位,大柱國卻僅此一位,僅次於那在國難時才不會空懸的天策上將。徐驍戎馬一生,年輕時領軍還會身先士卒,以至先皇曾特意頒佈聖旨命他無須親自衝鋒陷陣,後來征戰西楚時左腿中了流矢,落下了微瘸的後遺症。徐驍不介意那些清流名士嘲笑他為“徐蠻子”,可如果誰敢當著他的面提一句“徐瘸子”,那他絕對讓對方陷入不死不休的境地。曾與他一同討伐西楚的武安侯有一名心腹愛將,年輕氣盛,就為這三個字付出了代價,被徐驍隨便找了個藉口斬首示眾,頭顱與一排西楚名將的腦袋一同懸掛在西楚皇城城頭。武安侯敢怒卻不敢言,甚至事後都沒向皇帝陛下抗議半句。
兩鬢微白的徐驍身材並不高大,相貌更不起眼,中年微瘸,現在更是輕微駝背,似乎背負著三十萬冤鬼亡靈的重擔。褚胖子是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心眼活泛人,立即收斂了神色,匍匐在地上。同樣是義子,袁左宗就要有骨氣得多,只是按照尋常禮儀躬身。北涼王徐驍輕輕揮手,讓褚祿山自去端凳子坐下,自己試圖與兒子一同坐在木榻上,結果被一臉怒容的徐鳳年一腳踹在屁股上,只得尷尬地挑了條板凳坐在一旁。
褚胖子如坐針氈,一頭冷汗都不敢抹,袁左宗則會心一笑。徐鳳年吹了一聲口哨,拿起一塊蜀錦纏在手臂上,將褚胖子熬出來的矛隼召喚下來,拿了一個盛滿葡萄美酒的琉璃杯,故作歎息道:“小白啊小白,這三年可是苦了你了,喝不上酒,吃不上肉,還差點兒被人殺了燉肉,我對不住你啊。”
大柱國一臉羞愧,連連歎氣。越長大越具備傾國傾城姿容的女婢薑泥輕輕地冷笑一聲,心想這雪白矛隼真是跟她一樣遇人不淑。這種罕見飛羽只存在于錦州向北一帶的冰天雪地中,獵戶只要捕獲一頭,除叛國罪以外的其他死罪皆可得到豁免,當年連西楚權貴都不惜千金求購這昵稱“青白鸞”的靈物,但依然可遇不可求。徐鳳年手臂上這頭更了不得,是青白鸞中最上品的“六年鳳”,比“三年龍”還要稀罕珍奇,涼地雍州曾有一豪族宗主以黃金千兩和三名美婦求換“小白”,卻被跋扈的徐鳳年當面罵了一聲“滾”,那位在當地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煊赫權貴無疑碰了一鼻子灰。
徐鳳年哼哼道:“徐驍,我問你,兒子被人欺負,做爹的該如何?”
大柱國賠著笑,一臉理所當然地道:“那自然是將對方抄家滅族,若還不解氣,就霸其妻妾視作牛馬,占其財物頃刻間將之揮霍一空。”
沒有離開聽潮亭的薑泥眼神黯然,不掩秋水眸子中的徹骨仇恨。
徐鳳年從懷中掏出一張小宣紙,上面寫滿姓氏、家族以及武林中的大小門派。他拍著父親北涼王的肩膀,咬牙道:“爹啊,你不總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小人報仇不過夜?這些傢伙就是我的仇家,你馬上都給收拾了。”
徐驍接過紙張,還沒看就先忙不迭地贊了一聲“我兒好字”,大致瞄了一眼,剛想豪邁地說沒問題,然後仔細一瞧,待到一字不漏地看完全部內容,才微微苦著臉道:“兒子,這仇家也忒多了,不下百個啊。你瞧這徽州郡的總督,不過是兒子長得脂粉氣了點兒,攜美同行游碧螺湖,被你遠遠瞅見,就要摘掉官帽嗎?還有這關中琅琊王氏,只是家奴喝酒時罵了幾句北涼蠻子,就要被滅族?至於這武林中的軒轅世家,做了什麼事惹惱我兒,竟要將其整個家族發配錦州,並且點名叫軒轅青鋒的妞兒充作官妓?”
徐鳳年望著啄酒的心愛矛隼,唉聲歎氣道:“小白啊小白,你還好,有我這麼個知道心疼你的主子。我就慘了,沒爹疼沒娘愛的,活著就是遭罪,沒勁。”
大柱國連忙笑道:“爹照辦、爹照辦,絕無二話。”
承諾完畢,雷厲風行的徐驍轉過頭,面對袁左宗和褚祿山時可就沒什麼好臉色了,陰沉著臉說道:“左宗,你籌備一下,兩支虎賁鐵騎隨時候命。本王馬上去上頭求一道聖旨,無非再來一次馬踏江湖。祿山,和沿途州郡與本王關係近的大人打好招呼,名單上的逆臣賊子該殺的殺,不過弄點兒好聽的名頭,別太大張旗鼓,畢竟我們是在別人的地盤上辦事。不要急於辦成,給你一年半的時間慢慢謀劃,這種事你擅長。”
袁左宗躬身道:“領命。”
褚胖子也起身彎腰,眼神暴戾滿臉興奮地道:“祿球兒遵命。”
薑泥在心中哀歎:又要有無數良民因荒誕的事遭劫了嗎?會有多少妻離子散的可憐人到頭來都不清楚滅頂之災的由來?
此時徐鳳年卻拿回了紙張,拿出另外一張,名單上的人數僅是原本的十分之一左右,笑道:“老爹啊,我哪能真讓你與十幾個豪族和半個江湖為敵?喏,瞧瞧這張,這些人倒黴就夠了,官可都是貪官,民都是亂民,殺起來名正言順,替天行道,肯定能積德,勝造七百級浮屠啊。”
徐驍重重松了口氣,看見兒子又要發火,立即板著臉,顯得鄭重其事地接過第二張紙,點頭道:“既然如此,就不需要過於興師動眾了,一年之內,爹保證讓你眼不見心不煩。吾兒果然孝順,都知道給爹解憂積德了。”
徐鳳年把徐驍親自剝好的半個橘子丟進嘴,含混地道:“那是。”
徐驍給義子褚祿山一個淩厲的眼神,後者接過紙張,立即退下,胖歸胖,身上掛著兩百多斤肥肉,行走起來卻如草上飛一般悄無聲息。
徐驍見到臉色逐漸紅潤的兒子,滿懷欣慰,輕聲討好道:“兒子,爹說你不是親生的,那可是說你長得不像爹,隨你娘。”
徐鳳年聽到這話,只是嗯了一聲。
最近十幾年一直蝸居涼地休養生息的大柱國知道這個話題不甚討喜,就轉而道:“黃蠻兒不願意去龍虎山,你幫忙說說,他就聽你的。”
徐鳳年點頭道:“知道了,你忙你的,別妨礙我釣魚。”
徐驍呵呵道:“再待會兒,都三年沒跟你說說話了。”
徐鳳年瞪眼道:“早知如此,你還把我驅逐出家門?滾!”
一個“滾”字氣勢如虹,可憐可悲的北涼王立即腳底抹油,不敢再待。
不知為何,薑泥每次面對在徐鳳年面前與尋常教子不嚴的富家翁無異的大柱國,都會全身泛寒,只剩下刺骨的冰涼之感,對這個比徐鳳年更值得去恨的男人,根本不敢流露出半點殺意。起先她以為是自己膽小,但越長大,膽子越大,卻越是不敢造次,仿佛這個當年整個人籠罩于黑甲中、率先策馬沖入王宮寶殿的“人屠”是天下最可怕的人。
她後來才得知本朝先皇曾親口許諾善待西楚王室,甚至要封她父皇為王,可徐驍仍然當著當時依偎在父皇懷中的薑泥的面,一劍刺死了西楚的皇帝——她那個喜歡詩詞不喜兵戈的善良父親,然後丟下一丈白綾給她的母后。本名姜姒的太平公主姜泥一直不明白“人屠”徐驍為何會對她那個原先存了求活心思的母后說“不想淪為胯下玩物,就自盡吧”。但因果輪回報應不爽,這個心狠手辣的男人卻有兩個不成才的兒子,一個是傻子,一個是胸無大志的紈絝子弟。
傻子天生神力,可即便如此也不是能做北涼三十萬鐵騎的主心骨的人物,那薑泥就要殺了以後將襲王爵的世子徐鳳年。如此一來,不管徐驍生前如何權柄煊赫,如何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北涼王府都免不了樹倒猢猻散的一天,所以薑泥願意等,願意苟活。
徐鳳年一振臂,驅走手上的青白鸞,丟了那塊被利爪挖出窟窿的小幅蜀錦,朝始終恭立一旁的北涼武神袁左宗微笑道:“袁二哥,你歇息去吧。”
從不曾聽到這個親近稱呼的袁左宗愣了一下,猶豫片刻,還是躬身離去。
聽潮亭終於清靜了。從亭子裡眺望出去,滿眼的如畫風景,徐鳳年並未去拾起魚竿,而是斜臥在榻上,輕聲道:“姜泥,有機會你應該出去看一看。”
沒有深究含義的亡國公主鄙夷地笑道:“世子殿下這一趟出遊,可是讓一群人遭無妄之災,真是好大的手筆,不愧是大柱國的公子。”
徐鳳年轉頭笑道:“若非如此,能替你抹掉守宮砂?”
姜泥不屑地勾起嘴角,勾起滔天仇恨,如果能放到秤上稱上一稱,真是千斤恨萬兩仇啊。
徐鳳年微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生氣的時候跟偶爾開心笑起來的時候一模一樣,都有兩個小酒窩,我最喜歡你這點了,所以你遲些動手殺我,我好多看幾眼。”
薑泥面無表情地道:“你等著便是,下一次殺你的時候,我會最開心地笑。”
徐鳳年坐直身體,從一個雕鳳琉璃盆裡掏出一把餌料拋向欄外湖中,惹來無數條錦鯉躍出湖面。望著這番靈動景象,背對著薑泥的世子殿下感慨道:“那肯定會是天下最動人的風景了。”
徐世子丟了幾把餌料,看膩了錦鯉翻騰的畫面,拍拍手站起身。原本薑泥都準備好了蘸了溫水用來擦手的錦緞,徐鳳年卻沒有去接。三年磨礪,由奢入儉難,但由儉入奢也需要個過渡。他單獨離開聽潮亭,最後不忘轉身提醒道:“姜泥姐姐,可別想偷溜進樓順手牽羊拿走任何一本武學秘籍,你知道的,裡頭的任何一名守閣奴都不是你袖中一柄神符能對付的,這幫老傢伙可遠不如我憐香惜玉呀。女孩子家家的,紅袖添香素手研墨多好。走啦,別瞪我了,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姜泥姐姐的眸子好看啦。”
調侃完了侍女的徐鳳年走向獨屬�他和二姐的馬廄,一路上瞧見水靈女婢,不忘伸手摟摟腰,摸摸小手,姿色再出彩一點的,他還不忘蹭蹭她們沉甸甸的胸脯,喊一聲姐姐或妹妹,然後輕佻地說一句“喲,這裡多了幾兩肉,走路千萬別累著”,惹來一連串銀鈴般嬌羞的笑聲。
徐鳳年來到富麗堂皇程度比一般富賈家正屋還要過分的馬廄,裡頭暫時就只有一匹孤苦伶仃的棗紅色跛馬。給王府做了很多年馬夫的僕人老黃正在跟馬嘮嗑,看到相依為命了三年的世子殿下,習慣性地咧嘴憨笑,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滑稽樣子。徐鳳年翻了個白眼,驚訝地道:“老黃,你的匣子呢,咋不背著了?”
老黃估計是蜀人,一口在王朝內很不招人待見的西蜀腔怎麼都改不掉。舉國兵卒不過六萬的小小西蜀,當年跟西楚皇朝一樣逃不掉被北涼王滅國的命運,老黃卻比那薑泥可愛多了,安分守己得很。這三年慘淡淒涼的數千里遊歷,若非老黃會釣魚爬樹,會偷雞摸狗,還手把手教會了徐鳳年編草鞋,他這個世子早就餓死他鄉。
遊歷期間,老僕身上背負著一個被破布包裹的行囊,裡面只裝有一個紫檀長條匣子。他打死都不肯打開給徐鳳年瞧瞧裡頭的玄機。起先徐鳳年還以為這匣子是江湖上久負盛名用來裝神兵利器的璿璣盒,覺得老爹好歹會派一名絕世高手隨行,可當第一次碰到匪人,看到這老僕比他溜得更像一條喪家之犬以後,就徹底心涼了。每次他忽悠老黃把匣子打開,老馬夫都只會搖頭傻笑,徐鳳年只得罵罵咧咧一句“又不是要你媳婦兒脫光了衣服給我看”。
在清河郡時,某次老黃去拉屎的時候,徐鳳年耐不住好奇,偷偷研究了一番,卻不得要領,只覺得匣子光是捧著便冰冷刺骨,結果老黃看到後,眼神那叫一個幽怨,比陵州大街上被他調戲了的黃花閨女還可憐兮兮。不知是否遭了報應,徐鳳年隔天就感染了風寒。老黃熬藥燒水偷紅薯來烤,忙得焦頭爛額。之後整整半旬時光都是老馬夫背著徐鳳年前行。徐鳳年最大的印象就是老黃那具瘦骨嶙峋的身體把自己硌得生疼,當然,還有幾分沒有說出口的感激。
自那以後,徐鳳年就沒打過匣子的主意了,只是難免會淡淡希望某年某月某日能知道其中的小秘密。當然,那應該是無關痛癢的小秘密,一個老馬夫能有天大的秘密才是笑話。
至今徐鳳年仍記憶猶新,脫離草寇的追殺後,他問老僕:“老黃,你是高手嗎?”
老黃帶著擱在漂亮娘兒們臉上才動人的“羞意”點了點頭。
徐鳳年再問:“很高強的那種?”
老黃似乎更羞澀了,扭捏著微微別過頭,再點頭。
徐鳳年想著方才被一群人拿木矛柴刀追著打的悲壯光景,強忍揍人的念頭,又問:“有多高強?”
老黃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思考,半晌才伸手比畫了一下,似乎跟世子殿下的個頭差不多高,緊接著還往下降了降高度。於是心存僥倖的徐鳳年徹底絕望了。
所以說徐鳳年完全有理由對大柱國有怨氣。何況大柱國除了忘了安排高手當扈從外,不但不跟他說行走江湖莫要懷璧的淺顯道理,還慫恿他說:“兒啊,出門在外首要功夫就是保命,喏,穿上這件刀槍不入、水火不侵的烏夔寶甲,把這只由冰蠶嘔血吐出的絲線打造的手套也戴上。這裡還有三四本類似武當鎮教用的《上清紫陽訣》的絕世秘籍,你都拿上。這可都是好貨啊,你丟任何一本到江湖上,都能引發一場腥風血雨,你抽空練一練,說不定明天就是高手了。瞧瞧,爹可是真心疼你呢。把銀票都揣上,你腰間那幾枚玉佩也值好幾百兩黃金,沒錢了就找家當鋪賣掉,吃香喝辣不成問題。”
一開始徐鳳年還覺得的確不錯,這樣的遊歷就是一片坦途啊,不擔憂花錢如流水,勾搭一下各地風韻迥異的美人,結識一下名頭震天的豪傑,跟武林中響噹噹的大俠稱兄道弟一下,想想就樂和。後來他才知道,自己根本就是一頭任人宰割的大肥羊,誰見誰愛,誰見誰撲,到後來那些秘籍唯一的用處就是撕下來擦屁股。
最終,僅剩半本橫看豎看斜著看都如天書的《吞金寶籙》總算派上用場——在歸途中他們遇上了比任何一名陵州花魁都美的白狐兒臉,他識貨,答應收下半部《吞金寶籙》,護送徐鳳年回陵州。那小半年徐鳳年好不容易碰上個沒啥歹念的真正高手,千方百計地討好,無奈白狐兒臉對他愛理不理,連走路都要刻意和他拉開一大段距離,除非遇到不開眼的攔路劫匪,否則絕不廢話。
徐鳳年走入馬廄,給跛馬拿了一捧馬草,輕歎道:“紅兔啊紅兔,要是被二姐看到好好一匹汗血寶馬被折磨成這德行,難保不會給我栗暴吃。”
這三年,一鷹、一馬外加一個所幸沒那麼老眼昏花的老僕,就是他的全部了。徐鳳年喂了一會兒馬,想到府上密探傳來消息說白狐兒臉還在城內逗留,就準備出王府找點兒久違的樂子。這個傢伙在他落魄的時候時不時會刺他一句:“你若是公子哥兒、世家子,我就是娘兒們。”徐鳳年沒理由不去顯擺顯擺。
以前吧,他只覺得仗著老爹的“徐”字大王旗狐假虎威那是天經地義,現在還這麼認為,只是多了幾分珍惜,畢竟過了三年生不如死的悲苦日子,才知這世道的柴米油鹽不便宜啊。
老黃跟世子殿下培養出了默契,似乎知道世子殿下是要出去花天酒地,就搓了搓手,做了個喝酒的手勢。徐鳳年會意地哈哈笑道:“放心,不會忘了請你喝最好、最貴的花雕,走起!”
徐鳳年剛和老馬夫走出馬廄,就看到那位說是神仙都有人相信的老道士。不用猜,這老騙子肯定是來求自己說服弟弟去龍虎山學藝的。十二年前就是徐鳳年放狗咬的這老道。由於娘親生前信佛,不信天命這套玩意兒的世子殿下對僧侶還算尊敬,但一看到街上的算命術士,必定砸爛對方的攤子,這龍虎山老道也算時運不濟。當年不修邊幅、一身蝨子的老道士過了第一關,卻差點兒沒把持住破了童子身,那一次相逢的開頭很不愉快,但結尾還算馬虎。
年幼的徐鳳年臨別時還不忘私下語重心長地教訓龍虎山的老祖宗:“老頭,要騙人騙錢,你怎麼也得下本錢弄一套像樣的衣物,那些神仙志怪小說上的道教天師可都是黃冠道袍,一副嗝屁就會立馬羽化登仙的高人裝束,你就不學學?下次你還這樣來王府,我照樣放狗咬你!”
看來姓趙的老道是學乖了,果真換上了嶄新得體的道袍,頭頂沖天黃冠,還添加了一柄古樸的桃木劍,平時走到哪裡都是前半生行走江湖享受不到的尊敬眼神,這讓平時在山上對著數十年不變的幾張死板臉孔的老道士十分受用。
徐鳳年沒大沒小地摟過老道的肩膀,奸詐地輕聲道:“牛鼻子老道,我弟弟去龍虎山是好事,但你們龍虎山跟我爹結下這份天大的善緣,你就沒點兒什麼表示?否則我弟去武當山學藝不一樣是學藝,憑啥繞遠路去你們那鳥不拉屎的地方?武當山的風景可好得很,我還能隔三岔五地去探望一番。”
老道士一臉為難,環視一周,見沒人,這才悄悄地從懷裡掏出一本陳舊泛黃的古籍,不舍道:“這本《乘龍劍譜》……”
不承想徐鳳年當場翻臉,都不正眼瞧一下那啥劍譜,抬手指了指聽潮亭的方向,唾棄道:“直娘賊,趙牛鼻子,你也忒不上道了,要秘籍,不管是練內功還是耍兵器的,我需要去別的地兒?你也不嫌丟人現眼。”
同樣是活了六七十年的老頭子,老黃就很有眼力見兒和悟性嘛,跟著世子殿下撇嘴笑。
老道這才記起王府內有一座“武庫”之稱的聽潮亭,恍然後一臉尷尬,縮回手,難為情地道:“那當如何是好?”
徐鳳年壓低聲音道:“龍虎山有沒有俊俏的年輕道姑?年紀再大點兒也無妨,但別超過三十五,再大就是老了,保養再好,想必肯定沒了徐娘半老的滋味與風情。”
老道驚訝地啊了一聲。
徐鳳年一挑眉頭,質問道:“咋了,沒有還是不樂意啊?”
老道士看似天人交戰一番,其實不過幾個眨眼工夫,就悄聲道:“有倒是有,可都是我師兄弟的徒子徒孫,貧道我收徒歷來是寧缺毋濫,以至我這一脈弟子極少。不過嘛,既然世子有想法要鑽研道學,貧道當然不介意引薦一兩位後輩女弟子。”
徐鳳年一拍老道的肩膀,豎起大拇指:“上道。”
老道士開始默念《三五都功籙》贖罪,心中念叨著:祖師爺莫怪罪,貧道這可都是為了龍虎山的千年大計啊。
隨即被龍虎山尊為“三大天師之一”的老道焦急地道:“收徒得挑吉時,今日若再不起身趕往龍虎山,可就要錯過了,這對小王爺也不妥當。”
徐鳳年皺眉道:“得馬上?”
趙天師沉重地點頭道:“馬上!”
本想帶著弟弟抽空去狩獵一次的徐鳳年深呼吸一下,吩咐老黃先去府外街上候著,帶著那位咋看咋不像天師的牛鼻子老道去找心愛的弟弟徐龍象。離了馬廄百步,老道士有意無意地扭頭看了眼待在馬廄邊上憨笑的老馬夫,原先沉重的腳步終於輕盈了幾分。
徐鳳年來到弟弟的院落,好氣又好笑地發現這小子又蹲在地上看螞蟻了,走過去拍了拍弟弟的腦袋,直截了當地道:“別看了,龍虎山那兒螞蟻更大,去那兒看。早點兒學藝下山,給哥帶一行囊野山楂,聽到沒?”
傻子小王爺站起身,重重點頭,又笑了,當然少不得又流口水了。老道士瞠目結舌:這天大的難事就這麼輕輕鬆松地搞定了?當日那位曾經一手將整個江湖折騰得天翻地覆的大柱國可是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都沒說服這個徒弟。
徐鳳年一邊擦口水一邊笑駡道:“傻黃蠻。喏,看到沒,這位以後就是你師父了。到了龍虎山,打誰都可以,別打這老頭兒就是了。如果誰敢欺負你罵你是傻子,你就照死裡打,打不過就讓師父寫信來,哥帶著咱北涼鐵騎奔襲兩千里殺上龍虎山,去他娘的道門正統!記住了,別被人欺負!這世上,只有我們兄弟和兩個姐姐欺負別人的份!”
徐龍象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老道士則聽得心驚肉跳。
有徐鳳年出馬,徐龍象沒有任何抗拒,王府更沒有拖泥帶水,由徐驍義子齊當國領頭,四十名精銳鐵騎護送,暗中還有數位北涼王府豢養的能人異士盯著,加上一位龍虎山天師,想來也沒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離別在即,世子徐鳳年站在弟弟面前,輕聲道:“傻黃蠻,以後哥可就沒辦法幫你擦口水了。但哥答應你,還會接著幫你找天下第一美女做婆娘,她不願意,綁也要綁進洞房。”
被老天爺眷顧得了龍象之力的少年癡笨,心竅不開,卻不意味著沒有任何感情,相反,他某方面的感情格外強烈,比如對待這世上除了娘以外第二個會替他擦口水的哥哥。十四歲那年,徐鳳年闖下滔天大禍,一向對子女不打不罵的大柱國差點兒拿出鐵鞭朝最心疼的兒子身上抽去,無人敢勸,無人敢攔,是傻黃蠻死死地護在哥哥身前,寸步不讓。
徐鳳年紅了眼睛,轉頭對老道士一字一頓地說道:“趙牛鼻子,我說過,別讓誰欺負黃蠻。我徐鳳年雖是個無良的紈絝子弟,手無縛雞之力,但後果怎樣,你應該明白。”
老道士訕訕一笑,苦笑著點了點頭。
隊伍遠行,徐鳳年和父親徐驍都沒有一路送出城。
徐鳳年找到站在玉石獅子旁的老黃,輕笑道:“今天沒喝酒的心情嘍,晚些時候?”
老僕笑得很淳樸很燦爛,一張老臉像只有出了遠門到了荒郊才能瞅見的大片蘆葦叢,可能談不上旖旎或者壯闊,卻有著自己的情懷,如一罎子塵封許多許多年的老酒。
龍門客棧來了位風華絕代的美人,這兩日在陵州城成了僅次於世子殿下遊歷歸來的重大消息。前去獵豔的人差點兒踏破了客棧門檻,生意可謂火爆。每當那位果然絕色的美人出房進餐時,周圍更是擠滿了想要一睹芳澤的浪蕩子。一開始只是年輕的紈絝子弟參與其中,後來上了年紀在床鋪上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富賈也來欣賞美色,一致大歎秀色可餐。
好事者都說這位姑娘比陵州頭號花魁魚幼薇魚娘子還要動人幾分,一些個走出過陵州見過世面的老爺也都說這輩子沒見過如此嬌豔的女子,更有才子砸下重金擠破腦袋進了客棧佔據好位置,抿一口酒,懷著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念頭,在桌上攤開宣紙臨摹作畫。
那位來自外地的美人不動聲色,將所有人視若無物,喝只喝陵州最好的陳年花雕,進食則細嚼慢嚥,但不像小家碧玉那般扭捏含蓄,反而別有風情,只是桌上擱著的兩柄長短不一的刀,讓不少心懷不軌的登徒子知難而退。
哪有良家閨女單獨出門並且佩刀的,而且還是兩把?越是嬌豔出奇的花朵,越不容易採摘,這是身為膏粱子弟必須有的覺悟,也是常年為惡鄉里琢磨出來的道理,就像那北涼王府上的兩位郡主,誰敢多瞧一眼,不怕被挖出眼珠子啊?陵州紈絝班頭徐世子早就說過了,大家一起出來混紈絝這一行,沒老百姓想得那麼容易,也講究鼠洞蛇路和規矩門路,得對得起肩膀上那顆腦袋,腦袋不是用來拉屎的,屁股才是。所以陵州紈絝看了鄰近州郡之後尤其自豪,瞧不起那些地方的富家官宦子弟,總是喜歡自誇“有家世有銀子還有頭腦”。
既然世子殿下回城了,美人現世,那麼世子殿下的身影還會遠嗎?答案跟預料的有些出入,可恨可敬的世子殿下這次踩點比眾人想像的要晚了三天,但終歸是來了。他一出現,所有人都自覺地離開客棧。廢話,跟世子殿下搶姑娘搶花魁,哪個傢伙沒有付出過血的代價?
隔壁登州的唐公子家世夠深厚了吧,有個正三品的老爹不說,朝中還有個從二品光祿大夫的爺爺,不自量力地跟咱們世子殿下搶魚花魁,這不就斷了條胳膊回登州,事後聽說當登州牧的老爹還親自登門謝罪,結果王府大門都沒讓進,世子殿下發話了,就一個字:“滾!”
客棧一下子空蕩蕩的,外頭門可羅雀,但掌櫃的還是堆著諂媚笑臉,雙手奉上珍藏多年的最好花雕,說是斗膽給世子殿下接風洗塵。親爹啊,以往喝酒從不給半文錢的世子殿下轉性了,一下子打賞了一張五千兩的銀票。掌櫃一溜煙躲在櫃檯後面,雙手顫抖地捧著銀票。他絕不擔心世子殿下只是在美人面前裝豪爽,因為還真沒聽說過出了世子口袋的銀子有要回去一分一毫的,絕對是覆水不收的王家氣派。
大體來說,陵州城的人懼怕世子殿下半點兒不假,可世子殿下無法無天地鬧騰了這麼多年,沒誰要死要活地上吊跳河的。例如那些個有幸被“請”進北涼王府的小娘子,事後都說只是與世子殿下賞景一番,留下了兜肚之類的貼身物,最多揉捏一下,並沒有被迫做那雲雨之事。起先無人相信,後來有幾位貌美處子出府以後驗身,大家才知道所言不假。這使得某些性子放浪的女子都暗暗惱恨為何世子殿下不將自己擄進王府。是自己姿色不夠嗎?
徐鳳年坐在白狐兒臉對面,親自將花雕啟封,酒香瞬間彌漫。徐鳳年自作多情地端了一碗過去,人家卻沒有接。徐鳳年放下酒後啞然失笑道:“放心,我是做過下蒙汗藥的勾當,但知道你是內力深厚的高手,就不自取其辱了。往常可能會試一試,今天就只帶了老黃,還怕你拿繡冬和春雷敲我的腦袋呢。再說了,我又沒斷袖之癖,你怕個屁?難不成擔心我奪你的兩柄刀?那也太小瞧我了吧。”
白狐兒臉微微一笑,終於拿起酒碗輕輕喝了一口。僅僅是這幾個再普通不過的細微動作,就讓閱美無數的徐鳳年差點兒晃了眼,恨不得捶胸頓足問蒼天為啥這樣的美人是男子啊。
白狐兒臉的聲音軟糯悅耳:“能把魔門寶典《吞金寶籙》隨手送人的,的確不像是會垂涎繡冬、春雷二刀的人。”
徐鳳年補充道:“不是‘不像’,是‘不是’。”
從偶然相逢到勉強相識的一路五個月裡,白狐兒臉其實一直惜言如金,只比啞巴好上一些,不像今天這麼願意搭話。記得那時他張嘴第一句話便是晴天霹靂:“我是男兒身。”起先徐鳳年不信,但相處久了,作為花叢老手的世子殿下不得不信了這句話。因為白狐兒臉話雖不多,但言出必行,例如殺那剪徑的匪人,說全殺了絕不剩下一個半死的;說得了秘籍要護送徐鳳年進陵州城,即便他完全可以反悔一走了之,但仍然跟到了陵州。再就是白狐兒臉給人的感覺,的確不是一個娘兒們:喝酒跟喝水一般,殺人如拾草芥。徐鳳年相信直覺,最後實在受不了白狐兒臉居高臨下的眼神,信誓旦旦地道:“老子是公子哥兒,大紈絝,不是你眼中的叫花!”
白狐兒臉就淡淡地回應了一句讓人毛骨悚然的話:“我不騙人,但也不喜歡別人騙我。你若騙我,我進了陵州,殺了你之後就將《吞金寶籙》放在你的屍體上。”
徐鳳年一路上都想:這白狐兒臉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是個漂亮到沒個邊際的瘋子,是個漂亮到沒個邊際還武功深不可測喜歡玩刀的瘋子。
關鍵他還是個男人。
徐鳳年心碎了。
他說好了的,要給傻黃蠻娶天下第一美女做媳婦兒,如果這人是個娘兒們,多簡單的事,到了他的地盤,就是天下十大高手也得乖乖留下。現在他只希望在弟弟下山之前去會一會那江湖上傳得有板有眼的消息,只求那四個號稱“天下四大美女”的姐姐不要愧對名號,給弟弟一個,自己留兩個,剩下一個就讓偌大一個江湖去爭搶好了。
白狐兒臉一手端碗,一手摩挲著那柄繡冬刀。刀是九長九短十八般兵器中公認的“九短之首”。習劍的人比較聰明,懶得爭什麼九短之首,直接給劍套了一個“兵中之皇”的名頭。
繡冬刀長三尺二寸,柄長兩寸半,精美絕倫,相較造型朴拙的春雷要更好看,很符合世子殿下的審美。他在陵州出行的時候,就喜歡去武庫挑把順眼好看的佩劍懸在腰間。對繡冬刀,他估摸著重量大概兩斤,但白狐兒臉某次心情好的時候透露繡冬刀重十斤九兩。徐鳳年沒啥大優點,就是出身北涼王府,小時候天天在武庫聽潮亭中爬上爬下,見過世面,一下子就信了。至於狹窄短小的春雷刀,從未出鞘,白狐兒臉也從未提及,對徐鳳年來說是個不大不小的遺憾。
徐鳳年舉杯道:“我敬你。”
白狐兒臉不易察覺地別開頭,角度十分微小,但徐鳳年知道這表示白狐兒臉在詢問,於是笑著回答道:“不是謝你送我回陵州,這不是恩情,半部《吞金寶籙》送你,兩清了。但你讓我確定這世上確實有單槍匹馬掀翻百名悍匪的高手,否則我三年的苦日子就真白熬了。”
白狐兒臉繼續保持那個角度。幾乎能夠過目不忘的徐鳳年是個不笨的人,再度主動解釋道:“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訴你,王府裡肯定有像你這樣的高手,而且註定不止一兩個,但從來沒人在我面前露上幾手,大概是徐驍叮囑過吧,這就導致我以前一直懷疑飛簷走壁、踏雪無痕是不是江湖人士吹牛皮。”
白狐兒臉低頭喝了一口酒。
徐鳳年微笑道:“說吧,等我來找你,想讓我做什麼?”
被他戲謔地稱作天下第一美人的白狐兒臉破天荒地露出一個笑容,很符合他的風格地開門見山道:“我想進入聽潮亭,閱盡天下半數的武學秘典。”
徐鳳年錯愕地道:“你要做什麼?學武不枯燥無趣嗎?我當年就是死活不肯學武,冬練三九,夏練三伏,說不定一生都不得喘息偷閒,哪有做遊手好閒的紈絝來得舒坦。”
白狐兒臉微微翹起嘴角,不發一語,顯然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徐鳳年皺眉道:“就為了成為天下第一高手?”
白狐兒臉望向橫在桌上的春雷刀,輕輕搖頭。
徐鳳年追問道:“難不成跟人搶女人,暫時搶不過,就想變厲害些?”
白狐兒臉眼神古怪地瞥了徐鳳年一眼,就跟看白癡一般。
徐鳳年沒轍了,乾脆閉嘴喝悶酒,沒忘讓掌櫃給隨行的老黃溫了兩壺最好、最貴的黃酒。老黃姓黃,也只愛喝黃酒。怪人怪脾氣,跟白狐兒臉一個死德行,可老黃咋就不跟白狐兒臉一樣是高手哩?一想到這個,徐鳳年喝酒就更大口了。
白狐兒臉緩緩開口道:“我想殺四個人。”
徐鳳年愣了:“以你的超卓身手,都很難?”
白狐兒臉的眼神又變古怪了。徐鳳年立即知道自己又問了個白癡問題,自嘲道:“好吧,那他們就是天下十大高手了。”
白狐兒臉望向窗外,神情落寞,一如清秋時節,襯景。只聽他說道:“差不離了,兩個是一品高手,就是你嘴裡的‘十大高手’,還有兩個大概還要厲害一些,但四人中半數不是你們離陽王朝的人。”
徐鳳年一拍大腿道:“白狐兒臉,你牛啊,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好漢。”
不小心洩露了天機,徐鳳年心想不妙,但聽到“白狐兒臉”綽號的美人只是微微一笑,似乎不討厭,還覺得有趣。
徐鳳年試探性地問道:“聽潮亭不是想進就能進的,自我記事起,幾乎每一年都有所謂的江湖好漢飛蛾撲火,然後被拋屍荒野,我都親眼看到過幾次,死相淒慘。但我可以先答應你,等你進了王府,你看完一本,我就去幫你拿出第二本,直到你看完。如果,我是說如果,徐驍答應,你可以直接待在聽潮亭裡。前提是你不討厭那幾個如行屍走肉一樣的守閣奴,嘿,他們可沒我英俊風趣。”
白狐兒臉狹長的桃花眸裡流露出異彩。他直直地望向徐鳳年,眼神不言而喻:“徐叫花,提條件吧。”
徐鳳年忐忑地道:“就一個條件,告訴我你的名字。”
白狐兒臉歪著腦袋,想了想,輕輕道:“南宮僕射。”
第二章 武媚娘遙望城頭 白狐臉刀卷風雪
白狐兒臉沒受任何阻攔地進了王府。對那些當年被北涼鐵騎踏破家園、門派的江湖人來說,這裡不僅進門難於登天,裡頭更加危機重重,與擁有“天下第二”坐鎮的武帝城和劍仙輩出的吳家劍塚並稱“三大禁地、險境”。
武帝城有一個睥睨天下的高手老怪物,吳家劍塚有大批一生一世只許用劍甚至只許碰劍的枯槁劍士,而北涼王府,除了明面上的北涼鐵騎護衛,還有無數隱匿於暗處的不出世高手。在那場武林浩劫中,“人屠”徐驍不僅割稻草一般成批殺掉了無數成名已久的江湖高手,也一樣招徠了相當規模品性不佳但實力變態的“走狗”。
最初只是無名小卒的徐驍自打上陣第一天,便幾乎不卸甲不下鞍,將近四十年看似沒個止境的平步青雲,足以讓徐驍這個令所有武林人士聞風喪膽的大魔頭去豢養不計其數的門客、說客、俠客和刺客,賜予他們重金美婢或者名利權位。武庫建成後,更有各色武癡前往求學,心甘情願地為北涼王賣命鎮宅。正常人誰敢去拔徐驍的虎須逆鱗?敢在徐驍面前自稱“老子”並且動粗的不過一人而已,那就是領著白狐兒臉南宮僕射進入王府的徐鳳年。
此刻,世子殿下邊走邊給只知一個姓名的白狐兒臉介紹王府風景。徐鳳年如自己所說,吃不了苦,學不了武,空有天下武者夢寐以求的武庫,卻只曉得在裡頭看些旁門左道的末流雜書,因此徐鳳年對王府陰暗處的三步一殺機沒有太多玄妙感受,白狐兒臉則不敢掉以輕心。
到了巍峨的聽潮亭底下,白狐兒臉抬頭望著亭頂,眼神複雜。說是亭子,其實是一座正兒八經的閣樓,攢尖頂,層層飛簷,四望如一。
徐鳳年輕笑道:“對外宣稱六樓,其實內裡有九層,數字起于一極於九嘛,但顧忌京城那邊有人會吃飽了撐的說風涼話,就成現在這個樣子了。如你所見,下四層外有回廊,五六層可做瞭望廳。頂樓沒有擺放任何書籍物品,空無一物。閣內專門有五人負責將武學秘籍按照修習難度從下往上依次擺放,應該就是江湖上所說的守閣奴,都是我打小就認識的老傢伙,神出鬼沒的。抄書人只有一人,我就是跟他學的字畫丹青,病秧子一個,比鬼更像鬼,但還是嗜酒如命,我每次上樓都得給他帶酒。守閣的武奴若說是高手,我信,但我這半個師父如果是,我就從九樓跳下去。”
白狐兒臉沒有得寸進尺地要求入閣,連湖中的萬鯉朝天都沒欣賞,轉身就走,淡淡地道:“你先幫我拿一套《須彌芥子》出來。佛門聖地碑林寺只有殘缺的半套,閣內應該有另外半套,共計六本。我翻書快,一本一本太麻煩,對我來說也不划算——因為你上樓所需的酒錢由我來付帳,不過繡冬和春雷我只能給你其中一把,所以你少登幾次樓,我便多幾分心安理得。”
徐鳳年略帶討價還價嫌疑地輕聲問道:“我能要那把繡冬嗎?”
白狐兒臉不愧是爽利的男人,毫不猶豫地道:“可以。”
徐鳳年訝異地道:“你真捨得?”
徑直離開的白狐兒臉平靜地道:“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是我捨不得放手的。”
跟在身後的徐鳳年撇了撇嘴,不以為然地嘀咕道:“恐怕孑然一身才有資格說這話吧。”
白狐兒臉就在一座離世子大院不遠的僻靜院落住下,過著在徐鳳年看來無聊至極的黃卷青燈的日子,通宵達旦,看架勢只差鑿壁偷光、懸樑刺股了。
徐鳳年原先還想拉著這位美人賞賞風月,最終還是作罷,除了進院子送書就是去聽潮亭還書,只是送書的時候聊上幾句,都是淺嘗輒止地問一下江湖事。例如問白狐兒臉天下十大高手誰更登峰造極,那四大美女是不是真的沉魚落雁,都是些門外漢的幼稚問題。寄人籬下的白狐兒臉卻沒有仰人鼻息的想法,多半不予搭理。對此,徐鳳年無可奈何,唯一的收穫就是現在不近人情的白狐兒臉同意他去摸一下繡冬和春雷兩柄刀,甚至不介意他抽出繡冬,自娛自樂地耍幾招蹩腳把式。
對此,大柱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始終沒有過問半句。
世子殿下回城的消息一傳開,與徐鳳年交好的陵州大紈絝當天就屁顛屁顛地跑上門了。那時候徐鳳年還在呼呼睡大覺,大柱國就將人全部趕走了。直到現在,才有人能進府叨擾,一個是陵州牧嚴傑溪的二公子嚴池集,另外一位則是惡名昭著的豐州李公子李翰林。前者由於名字諧音比較不幸,被鄰近幾個州郡的紈絝喚作“爺吃雞”,卻是個難得的正人君子,書呆子一枚,只不過學究得比較可愛,小事上含糊,大事上心思剔透。名字清雅的李大公子則是十足的惡霸,將活人投入獸籠觀看分屍慘劇只是這位豐州頭號紈絝畸形趣味的其中一個。他還男女通殺,尤其喜好唇紅齒白的小相公,身邊總要帶著一兩位眉清目秀的青衣書童以備寵倖褻玩。
徐鳳年與嚴池集相識,是因為嚴公子從小就習慣了做世子殿下的跟屁蟲,徐鳳年也喜歡捉弄這個嘴邊總掛著聖人教誨的同齡人。至於李翰林這個渣滓,禍害別人是心狠手辣,從不計後果,對待朋友卻挑不出毛病。再者李翰林有個姐姐,極水靈,徐鳳年垂涎已久,這不想著能近水樓臺……
除了書呆子嚴池集和惡少李翰林,原本還有一個跟徐鳳年關係要好的官宦子弟,姓孔,只是隨著父輩升遷進京做官,徐鳳年已經四年沒見,那是個武癡。
四人聚在一起,為首的徐鳳年負責出餿主意,心思縝密算無遺策的嚴池集負責擦屁股,孔武癡出力,如果事情敗露,那就讓破罐子破摔的李翰林背黑鍋,天衣無縫。
“鳳哥兒。”給徐鳳年做了十多年小跟班的嚴池集已然是翩翩公子哥兒,但一見面就是泫然欲泣的模樣,道出一個柔腸百轉的親昵稱呼後,就眼眶濕潤。
唉,這傢伙啥都好,就是嬌氣,多愁善感,傷春悲秋,像個娘兒們。也難怪李翰林覺得這傢伙跟他一樣有龍陽之好,只是他是玩弄小相公,嚴池集卻是鍾情于鳳哥兒。
“鳳哥兒!”李翰林的招呼就要霸氣許多,想要跟久別重逢的徐鳳年擁抱一下,被後者抬起腳輕輕抵在腹部。
徐鳳年笑駡了一句:“離我遠點兒,一身從男人身上帶來的脂粉氣。”
狐朋狗友重聚於清涼山山頂最適合遠眺的黃鶴樓上。這棟樓外懸掛的對聯“故人送我下陽關,仙人扶我上黃山”,不是出自那些王朝內享譽海外一字值千金的書法大家,而是出自八歲的徐鳳年。現在看來對聯上的字非常稚氣,但哪怕徐鳳年現在的字鐵畫銀鉤,運轉如意,潮亭內的抄書人即世子殿下的半個師父卻說這是世子殿下最沒有匠氣的一副對聯,字和意都是如此。當年大柱國聽到這一評價,一開心就照搬這副對聯,精心拓印以後掛在了樓外,這些年一直沒有換一副對聯的跡象。
徐鳳年沒怎麼訴說這三年的辛酸困苦,只是挑了些新鮮的武林軼事給兩個同齡人聽。他娓娓道來,聽得兩人一驚一乍,豔羨萬分。喝掉一壺酒,徐鳳年也差不多講完,嚴池集和李翰林還在回味。徐鳳年走到回廊處,趴在欄杆上輕輕一笑道:“這下子你們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了吧。爺吃雞以後肯定能讀萬卷書,我也走了幾千里路,那翰林你?”
大大咧咧的李翰林撓撓頭道:“要不然以後撈個將軍做,殺一萬個人?”
嚴池集鄙夷道:“莽夫。”
李翰林跳腳道:“這話你敢對大柱國說去?”
嚴池集語塞,一時間無法反駁。
徐鳳年提議道:“騎馬出去遛一圈?”
李翰林第一個附和,興高采烈地道:“那一定要去紫金樓。魚花魁這三年為了你可是沒接過一次客,名頭都被一個新花魁給壓過了。”
徐鳳年問道:“帶銀子沒?”
李翰林拍了拍鼓出很多的肚子,嘿嘿道:“瞧見沒,這趟出門本公子從密室偷了一萬兩銀票,為了鳳哥兒可是下了血本,回去被禁足也認了。”
嚴池集嘲諷道:“瞧你這出息。”
李翰林皮厚,笑道:“那你倒是偷點兒出來啊,不說一萬兩,就一千兩,你敢嗎?你們書生啊,就只會紙上談兵,真要幹罵架鬥毆這類正經事,哪次不是鳳哥兒我們三個出力?給你個脫光光的娘兒們,你都不敢在她肚皮上翻滾,還敢說我沒出息。”
嚴池集漲紅了臉,冷哼了一聲。
每一個以天為被以地為床的淒涼夜晚,聽著不遠處老黃的刺耳鼾聲,由怨天尤人轉為苦中作樂的徐鳳年都會懷念和幾個死黨拌嘴的光陰,還有一同躍馬南淮河畔,一同調戲良家女,一起高歌上青樓,一起闖禍,一起作孽,一起酩酊大醉的情景。
三人異口同聲道:“走一個。”
紫金樓有名氣,很有名氣,極其有名氣,名氣之大,傳聞陛下來北涼王府避暑的時候都曾微服私訪過紫金樓,只求一睹那一年涼地四州當之無愧的首席花魁李圓圓的傾城之姿。當然這只是無據可查的小道消息。李圓圓銷聲匿跡之後,四州再沒有出現過毫無爭議的花魁,如百花爭放一般,各個青樓的美人們費盡心機爭奇鬥豔,直到出現一位家世敗落後淪落風塵的魚幼薇。再作踐自己的女子想必都不會用上真名,所以魚幼薇的原本名字不知,或許姓餘,取了諧音。紫金樓最大的恩客世子殿下私下問過這個勾欄最忌諱的問題,魚幼薇笑而不語,可也沒有讓徐鳳年太失望,表演一曲從未現世的絢爛劍舞,看得徐鳳年目瞪口呆,先是驚豔,後面可就是膽寒了,如果不是屋外站著一個被北涼王府豢養的耳聾口啞的老怪物,怕死不說還怕疼的徐鳳年恐怕早就落荒而逃。這以後,他去紫金樓的次數便越來越少,心中的疑惑卻越來越濃。
三個公子哥兒騎著三匹駿馬,在陵州城的主幹道上縱馬狂奔,身後跟著大隊護衛。
李翰林猖狂大笑,好不解氣。這三年沒了鳳哥兒,日子就是算不上快活。被拖下水無數次的嚴池集早就認命了,最大程度地避讓行人。涼地四州的天字號公子哥兒徐鳳年居中帶頭,摘了紫金冠,單純以玉簪束髮,捨棄了佩劍、摺扇、玉環之類的累贅,更顯風流倜儻、清俊非凡。
一行人直奔那座流金淌銀的溫柔鄉。
紫金樓的老鴇當年也是豔名響亮的花魁,這些年身價隨著紫金樓水漲船高,除非貴客,根本懶得抛頭露面,今日卻急匆匆地盛裝打扮了一番,親自出門迎接三位在涼地完全可以橫著走的大公子。
三人齊齊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早就候著不惜自降身價去越俎代庖的大龜公。不需要徐鳳年說什麼,熟門熟路的李翰林便抽出一張五百兩的銀票,塞入徐娘半老風韻猶勝新人的老鴇的領口,怪笑一聲道:“韓大娘,本公子還未嘗過你這歲數的婆娘的味道,要不今天破個例?韓大娘可有從這裡拿去萬兩銀子的床上功夫?”
老鴇伸出一根手指柔柔地戳了一下一臉邪氣的李翰林,嬌媚地笑道:“喲,李公子這回好有雅致,只要不嫌老牛吃嫩草,韓姨可就要使出十八般武藝了。”
雖然與李翰林放肆調笑,老鴇的目光卻始終在徐鳳年身上滴溜溜地打轉。
李翰林摟著韓大娘依舊纖細有彈性的柳腰,和鳳哥兒以及嚴書櫃一起進了紫金樓,輕聲壞笑道:“韓大娘,你知道我的口味,這次偷溜出來,沒來得及帶上書童,你這有調教熨帖的小相公沒?至於你,我建議你勾搭一下嚴公子,他還是個雛,只要你能把他折騰得腰酸背痛腿抽筋下不了床,我把身上的銀子全給你不說,還賒帳五千兩,這生意如何?當然別忘了,事後給嚴公子一個六十六兩的小紅包。”
年歲不小卻未人老珠黃的老鴇嫵媚地道:“這可不中,州牧大人還不得把我的紫金樓給封嘍。至於小相公,剛好有幾位馬上要出道的可人兒,比姑娘還嫩,那皮膚,保證跟蜀錦蘇緞一個手感,包你一百個滿意。”
李翰林嘿嘿道:“那老規矩,世子殿下去魚花魁那裡,我自己找樂子,韓大娘再給嚴公子找兩位會手談會舞曲的清倌。”
她故作幽怨地道:“李大公子就不想嘗一嘗韓姨美人舌的滋味?”
李翰林一巴掌拍在她的豐臀上,道:“下次、下次,養精蓄銳以後再與韓大娘大戰八百回合,定要好生體會一下你的十八般武藝。”
徐鳳年對此見怪不怪,直入後院,找到一處種植清一色芭蕉的獨門獨院,推門而入。
與興師動眾的老鴇韓大娘不一樣,坐在院中望著一株殘敗芭蕉怔怔出神的女子對他從來是素顏相向,只穿青色衣裳,今天也不例外。她明顯聽見了徐鳳年輕笑的動靜,卻依然一動不動。她與那些講究排場的花魁不同,沒有貼身服侍的婢女丫鬟,連收拾房間、打掃庭院都自己動手,特立獨行,放眼青樓勾欄,還真是鶴立雞群。
石桌上蹲著一隻不臃腫也不消瘦的白貓,就如主人的妖嬈身段,增、減一分都不妥。靈性流溢的白貓有一雙璀璨似紅寶石的眼珠子,盯著人看的時候,讓人覺得荒誕詭異。最有趣的是,這只體毛如雪的寵物昵稱為“武媚娘”。
徐鳳年坐在她身邊,輕輕道:“剛回陵州,一口氣睡了個飽,馬上就出來見你了。”
魚花魁伸出纖手撫摸著武媚娘的腦袋,賭氣似的柔聲道:“幼薇不過是個風塵女,哪裡敢奢望更多。第一次不過是壯著膽子開了個玩笑,向那位世子殿下要一個侍妾的名分,那人便連續出昏著兒,被我屠掉一條大龍。第二次不過是舞劍一曲,那人便不敢在這院子多待了。就是不知道這一次又會出什麼么蛾子,那人便再不來了。”
最難消受美人恩呢。
徐鳳年用打抱不平的語氣憤恨地道:“那傢伙也忒不是個東西了,膽小如鼠,氣量如蟲。姑娘,你犯不著跟這種人置氣,下次見著他,就當頭一棒下去!”
魚幼薇嘴角微翹,但故意板著臉道:“哦?那敢問公子你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誰?”
徐鳳年厚顏無恥地道:“不湊巧,姓徐名鳳年,與那渾蛋同名同姓,卻比他強上十萬八千里。姑娘你如果說要做妾,我二話不說,立馬鑼鼓喧天八抬大轎把你給抬回家。”
魚幼薇終於轉頭正視徐鳳年,只是這位雙眸剪秋水的美人眼中並無太多驚喜雀躍之色,然後繼續望向芭蕉:“晚了,我明天就要去楚州,那裡是我的故鄉,去了就不再回來。”
徐鳳年驚呼出聲。
魚幼薇收回視線,凝視著相依為命的武媚娘,苦澀地道:“後悔了吧,可世上哪有後悔藥給我們吃?”
徐鳳年默不作聲,眉頭緊皺。
魚幼薇趴在石桌上,呢喃道:“世子殿下,你看,武媚娘在看牆頭呢。”
徐鳳年順著白貓的視線,扭頭看了眼不高的牆頭,見沒什麼風景,揉了揉臉頰道:“牆外行人聽著牆裡秋千上的佳人笑,叫無奈,可我都走到牆裡了,你咋就偷偷出去了,豈不是讓人更無奈?”
魚幼薇莞爾一笑,做了個俏皮的鬼臉:“活該。”
徐鳳年呆住了。與她相識至今,徐鳳年從未見過她活潑的樣子,以前的她總是恬淡如水、古井無波,讓徐鳳年誤認為泰山崩於眼前她都會不動聲色,也一直不覺得她真的會去做一個富貴人家的美妾。她是一株浮萍才最動人,若成了肥腴的庭院芭蕉,興許就沒有生氣了。
徐鳳年在心中罵自己附庸風雅,都是跟大兵痞老爹學壞了。這老傢伙專門在聽潮亭放了一本自己撰寫的《半生戎馬記》,與兵法大家們的傳世名著放在一起,無病呻吟,恬不知恥。
她雙手捧著武媚娘,垂首問道:“鳳年,最後給你舞劍一回,敢不敢看?”
徐鳳年沒來由地生出一股豪情壯志:“有何不敢?”
魚幼薇輕柔地道:“世上可真沒賣後悔藥的。”
徐鳳年笑道:“死也值得。”
一盞茶後,魚幼薇走出來,風華絕代。她舞劍,走的是至極的偏鋒,紅綾纏手,尾端系劍。
刹那間,滿院劍光。上回舞劍請了一位琴姬操曲《騎馬出涼州》,這一次由她親自吟唱了一曲《望城頭》。這首詩是西楚亡國後從上陰學宮流傳出來的,不求押韻,字字悲愴憤慨,被評點為當世“哀詩”榜首——
西楚有女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先帝侍女三千人,公孫劍器初第一。大凰城上豎降旗,唯有佳人立牆頭。十八萬人齊解甲,舉國無一是男兒!
方才武媚娘在看牆頭。
當年是誰在看那立於亡國城頭的佳人?
曲終,長劍挾帶一股肅殺之氣疾速飛出,直刺徐鳳年的頭顱。她似乎聽到了將死之人的那句“臨終之言”:“十指剝青蔥,若能不提劍,而只是與我手談該多好。”
那一瞬間,死士魚幼薇纖手微微顫抖,可劍已刺出。
這世上沒有後悔藥。
這首《望城頭》是魚幼薇的父親寫給娘親的詩,那時候父女兩人被裹在難民潮中,回望城頭,只有一個纖弱身影。
父親回到上陰學宮沒多久便抑鬱而終,真名魚玄機的她便長途跋涉來到陵州,先學了最地道的豐州腔,然後做了三教九流中最不堪的妓女,所幸姿容出眾,一開始就被有意無意地培養成花魁,不需要做令她想到便作嘔的皮肉生意。然後,她順理成章地遇到了尋花問柳的世子殿下。大部分時間兩人只是手談對弈,這個“人屠”的兒子真不像他父親啊,不會半點兒武功,好色,但不饑色,甚至一點兒不介意跟她說許多詩詞——都是花錢跟士子們買來充門面的。
魚玄機只是學了世人熟知的公孫氏劍舞皮毛,但自信足以殺死徐鳳年,前提是房外不站著北涼王府的鷹犬。整整五年時間,她都沒能等到機會。然後徐鳳年消失了三年。再過半旬就是娘親的忌日,在魚玄機準備什麼都不管,去守墓一輩子時,他卻回來了,而且沒有貼身護衛在院門附近虎視眈眈,冥冥中自有天意嗎?
她問過他,敢不敢看劍舞。他說,死了也值。刺殺世子殿下——大柱國徐驍最心疼的兒子,她是必死的,天下沒有誰做了這種事情能活下去。也好,黃泉路上有個伴,到時候他要打罵,她就隨他。
魚玄機不忍再看。
鏘的一聲,離徐鳳年的額頭只差一寸的長劍斷成兩截。魚玄機睜開眼,神情恍惚,不知何時,院中多了一位白袍女子,連她都要讚歎一聲美人。
刺殺失敗了?魚玄機不知道是悲哀還是慶倖。手上還有一柄劍,本來就是用作自刎以逃過屈辱的,她抬手準備一抹脖子,死了乾淨,可惜武媚娘就要成為野貓了。那個男人說過,大雪鋪地的時候,站在王府聽潮亭裡能看見最美的風光。最美是多美?
無須徐鳳年出聲,桃花一般的“女子”就單手捏住一心求死的魚玄機蟬翼般的劍刃,一拈就奪了過去,隨手一拋,斜割去大片芭蕉。這還不夠,白袍女子一膝蓋撞在魚花魁的腹部,讓這樣天見可憐的美人躬身如蝦。
徐鳳年本想嘀咕一句“美人何苦為難美人”,但見識到白狐兒臉的狠辣手法,識趣地閉了嘴。繼而看到失魂落魄的魚幼薇,篤定在這裡死不了的徐鳳年依然恨不得怒駡一聲“臭婊子”,然後沖上去幹脆利落地甩上十七八個大嘴巴子。但默念“小不忍則亂同床共枕大謀”後,徐鳳年呼出一口濁氣。出了涼地四州,徐鳳年是死比活著容易;可在涼地境內,死比活著就要難太多了。你們這幫過江之鯽一般的刺客,真把身兼大柱國和北涼王的老爹當作繡花枕頭啊?再者徐鳳年這三年飽嘗底層辛酸,心智成熟許多,當年只是費解魚花魁莫名其妙殺氣凜然的劍舞,這次回到陵州不過是打定主意要以身犯險,確定一下魚幼薇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是春藥,那最好,他將人扛回家行魚水之歡;賣毒藥,對不住了,也是扛過去,但下場嘛,一個三年來憋了一肚子邪火的男人對付一個睡夢中都想撲倒的美嬌娘,還能做啥?
唯一的意外,恐怕就是出手的是白狐兒臉,而非事先跟老爹說好的府上實力最高絕、最霸道、最牛氣的高手。當然,看情況,白狐兒臉即便沒那麼高,也挺高的了。
徐鳳年厚著臉皮道:“白狐兒臉,有沒有讓她失去抵抗的手法,點穴啊之類的?”
白狐兒臉點頭道:“有更簡單的。”
他直接一記手刀砍在魚花魁白皙的脖子上,將人敲暈了。
徐鳳年僵硬著臉龐,跑過去探了探鼻息,確定不是香消玉殞後,得意地冷笑一聲,抬頭一看,白狐兒臉已經沒了蹤影,不愧是高手風範。徐鳳年將嬌軀扛在肩上,就這樣扛出了紫金樓。
這一天,陵州城便開始瘋狂傳揚“世子殿下霸王硬上弓占了魚花魁”的消息。陵州城內的膏粱紈絝們由衷嘆服世子殿下的跋扈段位是頂天的,蟄伏三年,才回陵州沒幾天,就把魚花魁給褻瀆了。
徐鳳年把本名魚玄機的蹩腳刺客扛回王府,後頭跟著衣衫不整的李翰林。嚴池集不喜狎妓,方才只是正襟危坐與樓內言辭文雅的紅倌清談風月,看到鳳哥兒在芭蕉院待了片刻便將魚花魁給拎了出來,暗贊一聲霸道。
到了府內,李翰林很會審時度勢地拉著嚴池集去逛白龍齋。
徐鳳年將魚幼薇摔到內室大床上,拿了綢緞綁住手腳,還不放心,再捆了一層,然後翻箱倒櫃地找出李翰林縱橫花場百試不爽的玉泥散。這比一般採花賊行走江湖必備的蒙汗藥、軟骨散之流要來得高級,女子服用後神志清醒,但體酥身軟如一塊暖玉,想要咬舌自盡很難,卻不妨礙婉轉呻吟。
放進酒杯將藥溶化後,徐鳳年撬開魚幼薇的嘴巴,將藥倒了進去。忙完了這些,徐鳳年就一巴掌拍下去,粉嫩臉頰上浮現出一個鮮紅的五指印。見人沒醒,徐鳳年又甩了兩個耳光,終於把魚花魁給打醒了。
魚玄機睜開眼睛,不掙扎,不抗拒,隨後又閉上眼睛,軟軟糯糯地說了一句讓徐鳳年差點兒暴跳如雷的話:“世子殿下動作快一點兒,我就當被畜生咬了一口。”
徐鳳年俯身撫摸著她被打紅的冷漠臉龐,如至愛情人一般憐惜地道:“疼不疼?”
魚玄機紋絲不動。徐鳳年也就不故作姿態,拿起床上一本早就準備好的春宮圖——繪於絲帛,配香豔詞和狎昵語句。圖畫惟妙惟肖,翻到一幅講述如何把玩纖足,徐鳳年摘去魚玄機的襪子,動作不停,嘴上說道:“纖腴適中,長短合度,不可無一,不能有二,才是神品。幼薇,你的玉足摸起來可真舒服,深冬將至,以後你就能幫我暖被窩兒了。這腳啊,你說我是玩弄半個時辰呢,還是一個時辰?”
魚玄機有一雙堪稱神品的美足。她入行五年來無須勞作,每日浸泡香湯,對身體每一寸都保養周到,因為徐鳳年褻玩帶來的本能緊張,腳背彎如一彎新月。徐鳳年不愧是千金一諾,說褻玩一個時辰,就玩夠了一個時辰,尤其當他伸出一根手指摩挲魚花魁兩粒玉珠般的腳趾間,明顯能感受到她的壓抑和顫抖。接下來徐鳳年攀緣而上,隔著魚玄機最後一層貼身絨褲愛撫雙腿。她耍劍耍得那麼飄逸,修長白嫩的美腿不出意料地充滿了彈性。他又折騰了半個時辰,接下來卻不是扯掉兜肚“開門見山”,而是褪下自己的衣物,側臥在魚玄機身旁,含住了她的耳垂。
美人已經香汗淋漓,淚眼蒙矓,緊咬著的嘴唇滲出了血絲。徐鳳年在她耳畔輕聲道:“《望城頭》、劍舞、上陰學宮,順藤摸瓜,我就不信憑藉北涼王府的勢力,揪不出你的身世秘密,到時候你一切在乎的東西,我都會摧毀。活人,就殺。死人,我也要刨墳。玩膩了你,就將你沉屍湖底,請武當山的老道做一場法事,讓你做那冤魂野鬼不得投胎。與我作對,這便是下場。”
魚玄機滿頰淚水。
徐鳳年猛地張開五指握住她的胸脯,全無先前的溫柔,魚玄機感到一陣刺骨的疼痛。
徐鳳年猙獰地微笑道:“我心好,賣你一次後悔藥。你只要肯服侍我,直到你人老珠黃的那一天,我就答應你還是魚幼薇,不去管你是西楚舊臣的遺孤,還是江湖上被北涼鐵騎踐踏碾碎的亂民,我都不去追究,一切都安安好好。你能做我的一隻金絲雀,這世上還有比北涼王府更華麗的籠子嗎?”
魚玄機哽咽抽泣。
徐鳳年冷不丁下猛藥道:“記起來了,還有那只武媚娘,多討喜的小東西,可憐可悲啊,馬上就要變成野狗的食物。我這就起床,去芭蕉院抱起它,當著你的面將它剁爛,再丟給饑腸轆轆的野狗。”
魚玄機暈厥過去。
徐鳳年啞然,這就嚇暈了?計劃裡他還有更生猛的狠藥沒抖摟出來,意猶未盡啊。
魚花魁死人一般直挺挺的,摸了幾下,徐鳳年就失了興致——若只是漂亮的嬌軀,徐鳳年招之即來揮之即去,想要多少有多少。
徐鳳年坐起身穿好衣服,低頭看了一眼昏睡中梨花帶雨的魚幼薇,胸中的怨氣和眼中的陰戾之色淡去了幾分。一個傻閨女罷了,不稀奇,府上不就有一位太平公主嗎?
徐鳳年給腦袋擱在一個大紅金錢蟒引枕上的魚幼薇蓋上棉被。他心中對世間女子的美貌、氣韻有一桿秤,一百文即一兩銀是極致,六十文是中人之姿,只有上了八十文才能入他的法眼。
在他看來:白狐兒臉拋開男人的身份,能有九十五文,本來想評一兩銀,但覺得不妥,得給自己留點兒念想。姜泥有九十文,但將來還能更漂亮些。眼前的魚幼薇八十六文,跟他大姐差不多。府上過七十文的豔婦美婢不多,但也不少,只不過吃這類勾一勾手指頭就能到手的窩邊草,用世子殿下的術語就是“忒不是個技術活”。徐鳳年不學武,不敢縱欲過度,精挑細選,寧缺毋濫,品格“高雅”。
徐鳳年忙活了兩個時辰,吃了點兒存在精巧食盒裡的溫熱糕點,有了力氣,坐在床邊,又是一巴掌打醒魚花魁,冷言冷語道:“想不想吃用武媚娘的肉做成的包子?”
魚玄機終於聲音沙啞地哭泣起來。
徐鳳年翻白眼道:“騙你的。不妨跟你說實話,我要出氣,至多跟你和你的家族過不去,等將你投了湖,武媚娘我幫你養著,一定養得白白胖胖的。”
她愣愣地望著徐鳳年。
徐鳳年冷笑道:“在床下,我何時騙過你?”
她委屈地道:“此時你坐在床上。”
徐鳳年惱羞成怒,霍然起身道:“記打不記好的娘兒們,老子這就去把武媚娘剁成肉醬!”
他剛起身,就聽到魚幼薇輕輕地道:“我給你做奴,從今天起,我只是魚幼薇。”
徐鳳年轉身凝視著面如死灰的魚花魁,問道:“我能信你?”
她閉上眼睛哀苦地道:“那你先殺了我,再去殺武媚娘。”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鬆開她手腳的捆綁,然後離得遠遠的:“今天你先睡這裡,明天幫你安排一個院子,算是做我的暖房侍妾,別奢望名分。沒有我的允許,不准四處走動。”
她平靜地道:“我想武媚娘了。”
當晚,世子殿下就派人去紫金樓給魚幼薇贖身,芭蕉院子裡除了一隻白貓,什麼物什都沒捎回北涼王府。
月明星稀,兩人緩緩走上聽潮亭台基。那兩人不是別人,正是大柱國徐驍和徐鳳年招惹來的白狐兒臉。因為逝世的王妃一生信佛,雄偉台基下有四方形佛塔一座,刻八瓣梅花須彌座,塔身為覆缽形,正中開一船形龕,內刻一佛結跏趺坐於蓮臺上,神態莊嚴,台基上有石雕八金剛做舉托狀。這座建築無疑是陵州城的風水寶地,陵州缺水,北涼王徐驍便以人力擴湖為海,寓意“水筆”。聽潮亭高聳巍峨,臨水而建,聚集天地靈氣,吸收日月精華。主閣一樓簷下有三塊橫匾,正東為皇帝禦書“魁偉雄絕”的九龍匾。
入閣前,大柱國輕笑道:“以救鳳年一命換南宮先生入閣,怎麼看都是我賺了。”
白狐兒臉神色如常,沒有答話。
推開大門,大廳內一塊巨幅漢白玉浮雕《敦煌飛仙》映入眼簾,畫上衣袂飄搖的飛仙俱是與真人等高,連見多識廣的白狐兒臉一時間都駐足失神。微微駝背的北涼王徐驍呵呵一笑,介紹道:“這一樓西廳擺有天下入門武學三萬卷,不甚值錢的東西,我搜羅來不過是占個位置,加點兒家藏萬卷書的書香氣派。二樓是暗層,除了四千陰陽學、縱橫學孤本,還有四十九件天下奇兵利器,是我二女兒最愛待的地方。三樓有高深寶典秘籍兩萬卷。四樓暗層珍藏了一些奇石古玩,總被鳳年罵銅臭味重得很。五樓、六樓,便是那些個不惜犯險潛入王府的江湖豪客所圖之物。再往上,相信尋常高手看也看不懂。至於頂樓,空無一物,南宮先生若想登高遠眺,可去山頂的黃鶴樓一覽風光。”
白狐兒臉聽出大柱國話中含義,點了點頭。
徐驍眯起眼睛笑道:“那我們直上五樓?”
白狐兒臉搖頭,終於開口道:“上去以後可能就再也沒興趣看下面幾樓的六萬卷書了。”
徐驍並不驚奇,哈哈一笑,獨自走上樓梯,沒入陰影中。
腰懸繡冬、春雷兩柄刀的白狐兒臉神采奕奕地站在玉石屏風前。
大柱國到了八樓。竹簡、古籍遍地散放著,一張紫檀長幾上放著一盞火焰昏黃飄搖的油燈,幾角擱有一個裝酒的青葫蘆,一條紅繩系著葫蘆口和一人的枯瘦手臂。那人席地而坐,披頭散髮,一張臉慘白如雪,眉心一抹淡紅痕跡,仔細一看,猶如一隻倒豎的丹鳳眼。他一身麻衫,赤腳盤膝,下筆如飛。
大柱國徐驍撿起十幾份竹簡,整齊地放好,這才有地方坐下,歉然道:“來得急,忘了帶酒,回頭讓鳳年補上。”徐驍顯然對怪人的沉默習以為常,自顧自地道,“沒有一位真正的超一品宗師級高手坐鎮王府,我終歸睡不安穩。希望這個南宮僕射不要讓我失望。說來也怪,密探打聽了半年時間,都沒能挖出此人的根底,看來只能是北莽那邊的人了。義山,你說他目前有幾品實力?”
枯槁如鬼的男人開口,聲如金石相擊:“從一品。閣內修行十年,可此下眾生,此上無人。”
大柱國嘖嘖道:“鳳年撿到寶了。”
病秧子男人拿起葫蘆倒了倒,沒酒了,頓覺索然無味,於是停筆,眼神呆滯。
徐驍站起身,抬頭望著南面牆壁上的一幅《地仙圖》,負手皺眉道:“義山,鳳年不久便及冠,行冠禮,你贈一個表字吧。”
男子想了想道:“徐鳳年,字天狼。”
大柱國徐驍猛然放肆大笑,頗為自傲。
立冬過後小雪來,小雪時節卻無雪,這讓最喜歡雪夜溫酒讀禁書的世子殿下很遺憾。
白狐兒臉已經在聽潮亭一樓待了半旬,入定入魔,這份毅力讓吃不了苦的徐鳳年自慚形穢,但這不耽誤徐鳳年在王府中找樂子。花魁魚幼薇安定了下來,住在一個一夜間被植入棠、蕉兩種植物的幽靜院子裡。白貓武媚娘似乎很滿意新窩,又胖了幾分。徐鳳年給魚幼薇送去了最上等的貂裘、最精美的食物,但始終沒有再度臨幸她那身凝脂美玉,刻意與她生疏。那個圓滾滾的祿球兒說得對,養人跟養鷹是一個理兒,得慢慢調教,快了容易失去靈氣,慢了就不乖巧。
府內人都熟知,世子殿下喜歡獨自泛舟遊湖,而且每次到了湖中央,還要丟下幾樣東西。天氣暖和的時候,世子還會潛入湖中,好半天才浮出水面,約莫是生性近水。今天徐鳳年又極有雅興地做起了艄公,撐船到了湖心,自言自語了幾句,將幾塊包裹好的熱騰騰的烤鹿肉系上一塊石頭丟了下去。然後他就躺在小舟上享受冬日的溫煦陽光,昏昏欲睡。半睡半醒之間聽到有聲音喊他,他坐起身一看,岸邊亭榭裡站著一位身披華貴紅裘的修長女子。
熟悉的苗條身影附近站著幾位陌生人,她使勁招手,徐鳳年一臉驚喜,劃舟返回,跳進亭榭,結果被女子環腰抱住,香豔嘴唇啃咬起了徐鳳年的臉。一臉胭脂唇印的徐鳳年親昵地喊了一聲姐。
這世上敢這麼調戲世子殿下的,明擺著就只有大柱國長女徐脂虎了。姐弟兩個從小就關係極好,她出嫁前,徐鳳年到了十二三歲還被她拉著同床共枕。如果說天下間北涼王徐驍是最護著徐鳳年的,徐龍像是最聽話的,那徐脂虎絕對是最寵溺徐鳳年的。
一得到父王的書信說弟弟回城,徐脂虎立即馬不停蹄地帶著一群豪奴惡僕趕回娘家。她眼眶含淚地捏了捏弟弟的臉頰,摸摸頭,揉揉肩膀,還無所顧忌地重重拍了徐鳳年的屁股一下,最後習慣性地往弟弟的襠部掏。
徐鳳年苦著臉道:“姐,這裡好得很,就不需要檢查了,有外人。這兩位,是誰啊?”
亭榭裡除了懾于徐脂虎狠辣怪誕的作風,常年戰戰兢兢的女婢、嬤嬤外,還有兩位外來人士,都是風流俊彥。一個青衫仗劍,玉樹臨風,另一個魁梧雄壯,正氣凜然。
徐脂虎嫣然一笑,指了指兩人,嬌笑道:“這位是清河崔氏的崔公子,劍術超群,路上姐姐遇見不開眼的流寇,是崔公子帶領家兵驅散的。這位是鄭公子,行俠仗義,在關中一帶極富俠名。都是姐姐的恩人。”
兩人一起躬身拱手道:“見過世子殿下。”
徐鳳年微笑道:“既然是姐姐的恩人,那便是本世子的恩人,可有想練的武學功法?這兒藏書頗豐,讓人給你們拿幾本出來。”
相貌俊逸的崔公子眼神炙熱,但掩飾得很好,當下便推託過去。遊俠鄭公子卻打心眼裡興致缺缺。徐鳳年在心中分別罵了句“矯情”和“缺心眼”,神情卻仍然熱絡,說了一通有的沒的的客套話。徐脂虎不覺得乏味,反正在她眼中弟弟便是最完美的,就是當年學騎馬跌個狗吃屎的窘態也是極瀟灑的。
徐鳳年一招手,將薑泥喚過來,讓她領著兩位公子去王府轉悠,然後揮退所有下人,只留下好些年沒見面的姐姐。徐鳳年不客氣地道:“姐,這崔公子皮囊是不錯,但怎麼瞅著都心術不正,跟我是一路貨,你可別被騙錢騙色了。至於那個傻大個,要麼就是真笨,要麼就是城府深沉,也不是好鳥。你跟他們玩玩可以,別動真感情。”
徐脂虎伸出一根手指點了一下徐鳳年的眉心,媚笑道:“姐姐還需要你小子來教誨?男人這東西,姐只要一瞥,就知道他褲襠裡的鳥是大是小、是好是壞。”
徐鳳年握住姐姐的手,拿起一顆貢品黃柑剝開,姐弟倆一人一半。徐鳳年丟進嘴一瓣,嘿嘿道:“姐好像身子骨豐腴了些,這樣就好,要是吃苦瘦了,我可就要去江南道大開殺戒嘍。”
徐脂虎突然沒個徵兆地泣不成聲起來,徐鳳年還以為姐姐在那邊受了欺負,咬牙切齒地道:“姐,你說,誰惹你不高興?我帶人抄傢伙殺過去!”
徐脂虎抹了抹淚水,好久才止住哭聲,拉起徐鳳年的手,看著手心和指尖的老繭,又哽咽起來:“姐知道你這三年遊歷不容易,以前的你哪可能樂意將一整瓣柑橘囫圇吞下?便是姐姐肯撕掉橘絲,你也未必肯吃。姐姐衣食無憂,能吃什麼苦?就算是個被人在背後戳脊樑骨的無德寡婦,對姐姐來說不過是撓癢的碎嘴話罷了。可你遊歷三年,徒步輾轉數千里,姐姐想都不敢想。狠心的爹呢?我要找他算帳去!他若不疼你,你隨姐姐去江南道,那兒富饒,姑娘也俏。”
徐鳳年做了個豬頭鬼臉,惹得姐姐笑了,這才哈哈道:“姐,我可不是孩子了。”
徐脂虎一把摟過徐鳳年,把他的腦袋按在整個江南道男人都垂涎的豐滿胸脯上,哼哼道:“不是孩子了也可以跟姐一起睡,今晚你別想逃。”
徐鳳年沒幾分真誠地害羞道:“姐,有傷風化。”
徐脂虎擰著弟弟的耳朵,威脅道:“信不信我現在就去宣揚你八歲還尿床的英勇事蹟?”
徐鳳年恨不得找個地洞鑽下去,諂媚道:“姐,姐弟兩個就不要自相殘殺了吧?來、來、來,我給你揉揉肩膀。”
徐脂虎享受著世子殿下手法老到的揉捏,一臉陶醉舒坦地眯著眼睛望向湖景,歎息道:“你回來,黃蠻兒就走,不知道是不是我走了,那個丫頭就來,姐弟四人總是沒個團圓。”
徐鳳年問道:“姐,等下大雪了,去武當山那兒賞景?”
徐脂虎瀟灑笑道:“既然那個沒心沒肺的膽小鬼要求天道,就讓他孤單一輩子好了,我還沒臉沒皮地求他不成?你若不說,我都忘了有這麼個人。”
徐鳳年哦了一聲,不再哪壺不開提哪壺。
徐脂虎狠狠地親了一口徐鳳年的臉,嫣然道:“姐姐心眼小,眼界小,所以只要有弟弟你,天下男子俱是不堪入目的俗物。”
徐鳳年故作傷春悲秋地道:“可惜是姐弟。”
徐脂虎擰緊了他的耳朵,笑駡了一聲:“死樣。”
女人出嫁了,便是潑出去的水了。
大雪時節有大雪。
不管如何留戀,半旬的重聚時光一閃即逝,姐姐徐脂虎終於要回江南道了。她說下雪了,再不走就真捨不得離開了。
那一日徐鳳年策馬送行三十裡,孤騎返城。
回到王府,心情不佳的徐鳳年頭腦一熱,把女婢姜泥和名義上的侍妾魚幼薇都喊到湖畔涼亭裡賞雪。湖面早已結冰,但鵝毛大雪仍然不肯罷休地飄下,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的大地。徐鳳年甩了甩頭,站起身喝了口溫酒暖胃,嘀咕了一句誰都不明含義的話:“老湖魁,可別在底下被凍死了。”
徐鳳年轉而望向湖對面的聽潮亭。白狐兒臉已經許久沒有露面了,在裡頭對著浩繁的武學卷帙,可還好?最後遙望向武當山方向,徐鳳年不懂那些窮其一生孜孜不倦地追求武道大境的武夫,至於追求虛無縹緲的無上天道的瘋子,他就更不懂了,只知道當年那個倒騎青牛的年輕道士若肯點頭,姐姐就會幸福。所以徐鳳年對傳承已千年的武當山沒有半點兒好感。姐姐的心眼小,他的心眼更小。
徐鳳年給薑泥倒了一杯熱酒遞過去,她卻報以冷笑。她是亡國的公主不假,甚至被師父說成身負天下氣運的天之驕子般的人物,但在北涼王府,她只是一名女婢,吃穿住行都必須循規蹈矩,所以衣衫單薄瑟瑟發抖的她數度瞄向了酒霧。
徐鳳年嘲笑道:“你想喝酒,我給你的卻不要,你又不能自己拿,你我都累得慌。我就是個不成才的浪蕩子,你有本事去刺殺皇帝陛下或者我爹,跟我過不去算什麼英雄好漢?”
姜泥冷冷地道:“我一個弱女子,就一把神符,只能殺你,不殺你殺誰?”
徐鳳年無言以對,喝了口酒,撇嘴道:“無賴貨,跟我挺般配。”
薑泥乾脆閉目養神。
懷抱著武媚娘的魚幼薇很好奇這個絕美女婢是什麼身份。
一道白虹掠出閣,落於離聽潮亭不遠的湖中。
白袍白狐兒臉第一次同時抽出了繡冬、春雷二刀。
繡冬刀長三尺二寸,重十斤九兩。煉刀人不求銳利,甚至反其道而行之,鈍鋒。
春雷刀長二尺四寸,僅重一斤三兩,通體青紫,吹毛斷發,可輕鬆劈開重甲。
一柄繡冬卷起千層雪,仿佛天下大雪都如影隨形向湖上疾行的一道白色身影傾斜,氣勢磅礴。
一把春雷刀刀冷冽,湖面冰塊被劈出近百道觸目驚心的巨大凹槽,風雪亂了人眼。
剛拿起一根黃瓜啃的徐鳳年僵住,看神仙一樣直勾勾地望著湖中一人兩刀以及漫天飛雪。
啃生黃瓜、苞米都是他來回六千里遊歷熬出來的習慣,為迎合世子殿下的“刁鑽”口味,侍女們準備了許多洗乾淨卻不削皮的生黃瓜,還有一些甜苞米,這個時節折騰這些玩意兒可是要不少開銷的。
薑泥呢喃了一句:“好美的女子。”
相比除了一柄神符就沒什麼殺傷力的女婢,粗略習劍並且在上陰學宮待過一些年月的魚幼薇更有眼力,知道湖中作悍刀行的俊雅人物,絕對是最拔尖的刀客。
白影卷雪前行,兩道刀氣縱橫無匹。
徐鳳年啃了一口黃瓜,樂呵呵地道:“這才是宗師風範嘛。”
湖中風雪驟停,一柄重新歸鞘的長刀被拋出,劃出一道玄妙弧線,直插向徐鳳年身前的雪地。
這一年大雪時節,白狐兒臉捨棄一柄繡冬,登上了二樓。
白狐兒臉再次閉關,前腳才踏入聽潮亭,後腳這邊的湖面就徹底碎裂,不僅如此,整座湖都晃蕩起來,無數錦鯉躍出水面,看得魚幼薇神情恍惚。上陰學宮授課駁雜,唯獨杜絕鬼神一說,但眼前的詭譎奇景,魚幼薇不相信是人力所為,連見慣了萬鯉朝天景象的薑泥都緊皺著眉頭,想不透其中緣由。
徐鳳年琢磨了一下,低聲咒駡了一句,將啃到屁股的黃瓜丟了進去。
馬夫老黃雙手插袖哆嗦著小跑過來,估摸著是想湊熱鬧。這老僕在王府身份比較特殊,無親無故,但因為給世子殿下和二郡主養了很多年的馬,即便是性情陰鷙的大管家見到老馬夫都會緩下腳步點點頭,而老黃不管見到誰都是萬年不變的憨樣,咧嘴傻笑。
徐鳳年招呼老黃坐下時,湖面已經平靜下去。他讓下人去準備一艘烏篷船,帶上薑泥、魚幼薇和老黃一起去湖心煮酒賞雪。老黃沒啥愛好,除了喂馬就是偷閒喝點兒小酒,所以聽聞此話後整張老臉上都是笑容。
到了船內,老黃架起火爐,適時添加乾柴。酒不是黃酒,而是陵州特產的一種土酒。這種王府外的地莊子釀的新酒,酒面上浮著不好看的酒渣,色微綠,細如蟻,被一些買不起好酒的陵州窮酸秀才稱作“綠蟻酒”,不是什麼稀罕物,可大柱國就好這一口。綠蟻酒真正揚名,卻是由於北涼王府二郡主十歲所作《弟賞雪》第一句“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此句極受涼地士子稱道,然後廣為流傳。京城諸多清談名士對此句驚為天人,一時間竟起了一股冬日溫綠蟻的潮流。
北涼王徐驍二子名叫徐鳳年、徐龍象,二女中長女叫徐脂虎,次女叫徐渭熊。二郡主這名字可沒半點兒女兒氣,但她從小便聰慧過人,劍術有成,詩詞更是一鳴驚人,胸有丘壑,十六歲進入上陰學宮求學,跟韓穀子習經緯術。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二郡主才華橫溢,卻相貌平平,遠不如大郡主和世子殿下那般姿容出彩。
姜泥依然不喝酒,因為討厭綠蟻酒,討厭一切跟那個女人有關的東西,憎惡程度僅次於恨徐鳳年。魚幼薇喝了好幾碗,剩下的都被徐鳳年跟老黃兩個豪飲而盡。
身披厚狐裘的大柱國看到一行人登船,抬手一揮,王府內六七位影子高手緩緩退下,五位守閣奴出來了三位。
酒勁上了頭,徐鳳年醉眼蒙矓地指了指薑泥,再點了點魚幼薇,嬉笑道:“你,還有你,其實說到底,我們無冤無仇,你們卻弄得不共戴天,殺我?行啊,薑泥,你把神符拿出來,我讓你刺一劍。我倒要看看,是我身上的烏夔寶甲結實,還是你的匕首鋒利。要不我們打個賭?你贏了,結果當然不須多說;如果我贏了,你給我笑一個。太平公主,如何?這筆買賣划算否?”
薑泥眯起好看的眸子,躍躍欲試。
姜姓、神符、太平公主……娘親曾是先帝劍侍、父親是西楚散官的魚幼薇手一抖,惹來懷中武媚娘發出一聲懶洋洋的叫嚷。
徐鳳年扔掉身上那件千金狐白裘,扯開裡頭的衣襟,露出遊歷歸來後便不捨得摘下的藏青色寶甲,挺起胸膛:“來,刺我一刺。”
薑泥正伺機而動,如同一頭幼豹。
老黃並不擔憂見血,大少爺那三年起先是吃了沒江湖經驗的虧,比較狼狽,越到後來就越奸詐。
最終薑泥放棄了誘人的機會,冷笑道:“你會做賠本買賣?我寧肯信鬼都不信你。”
徐鳳年迅速穿好衣衫,重新披上狐裘,哈哈笑道:“幸好幸好,都嚇出一身冷汗了,這酒果然不能多喝。老黃,去撐船,咱們回去,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
薑泥眸子中充滿懊惱之色。
老黃跟著少爺一個勁的傻樂。
上了岸,薑泥憤恨離去。
魚幼薇沒有穿他送去院子的貂裘,徐鳳年便索性將自己身上整座王府奢華程度僅此一件的狐裘交給她,順便摸了摸武媚娘的小腦袋,看似隨口道:“你學了豐州腔掩人耳目,但在芭蕉院,一個小小的試探就讓你露餡了。在船上,又是一個半真半假的西楚太平公主,便把你的狐狸尾巴給勾搭出來了。幼薇,你真的不適合當刺客、死士,以後就安心做籠中鳥、金絲雀吧。你看,我沒騙你,這裡有極美的雪景。”
說完徐鳳年就喊了一聲剪徑草寇的行話“風緊扯呼”,帶著僕人老黃跑遠了。
披著千金裘的魚幼薇駐足原地,身上分不清是狐裘還是風雪。
離陽王朝乾元六年,臘月二十八,北涼王徐驍與世子徐鳳年拂曉動身,除了陳芝豹和褚祿山不在行列,其餘四位義子都隨行,三百鐵騎浩浩蕩蕩地前往昆州境內的九華山。
這山雖是地藏菩薩的道場,但離陽王朝一直崇道抑佛,再則九華山地處偏遠,也無大廟大佛可拜,最重要的是這些年大柱國有意驅逐閒雜信徒,讓九華山顯得格外煢煢孑立。
山頂有一座千佛閣,樓頂有萬鈞大鐘,這裡的撞鐘極有講究,一天敲響一百零八次,一次不可多,一次不可少,晨也敲鐘,暮也敲鐘,每次緊敲十八次慢敲十八次,再不緊不慢十八次,如此反復兩次,一天共計一百零八次,應了一年十二月二十四節氣和七十二氣候,佛家寓意消除一百零八煩惱根。
王妃逝世後,一生不曾納妾的徐驍甚至打定主意此生不再娶妻,而且每年清明、重陽和臘月二十九都要親自來到山巔千佛閣,親自早晚敲兩次鐘。尚未進山門,所有人便默契地卸甲下馬,徐驍與徐鳳年並肩前行,四位義子袁左宗、葉熙真、姚簡和齊當國拉開一段距離,不敢逾矩。四人中“白熊”是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的先鋒型武將,武力超一流,行軍佈陣也出類拔萃。葉熙真是儒將,擅長陽謀,運籌帷幄,與那喜歡旁門陰謀的祿球兒截然相反。姚簡是道門旁支出身,精于覓龍察砂,總隨身帶著一本被翻爛的《地理青囊經》,沒事就喜歡蹲在地上嘗泥土。齊當國為北涼鐵騎徐字王旗的扛纛者。至於六子之首的陳芝豹,號稱“小人屠”,生平功績大抵可以由這個外號一葉知秋。
當晚六人夜宿山頂古寺。臘月二十九早晚,大柱國徐驍敲響一百零八次鐘聲。下山前,黃昏時分,徐驍和徐鳳年站在千佛閣回廊上,大柱國輕聲道:“等你行冠禮後,就由你來敲鐘了。”
徐鳳年點頭嗯了一聲。
山風乍起,暮色中,雲海飄散,群巒如同一座座海中仙島;山風又起,群巒又被掩映在雲海中,氣象雄偉。偶爾雲海中會有十數道蘑菇狀的粗壯雲柱沖天而起,隨即徐徐跌落飄散,化作絲絲縷縷的游雲,成為九華山特有的一景。
徐驍伸手遙指那玄奧景象,道:“極少有人能幾十年不變地一帆風順,起起伏伏才是常態,朝廷裡那幾位一隻腳已經邁進棺材的三朝元老也不例外。你爹這份榮華是無數次豪賭賭出來的,所以最忌諱別人說那句‘爬得高跌得重’,生怕跌下去就連累你們幾個跟著起不來。做武將,封異姓王已是登頂;為文臣,大柱國也是極致,這滔天殊榮,離陽王朝四百年來屈指可數。”
父子倆的視野中,景象如滄海揚波,似雪球滾地。大柱國的嗓音低沉平和,透出一股綠蟻酒特有的濃烈氣息:“這裡就你我父子兩人,最多加上天上的你娘,沒有外人,我就直說了。李義山說得對,功成易,身退難,我已經騎虎難下了。三年前朝廷有意將你召去京城,陛下甚至有意將最受寵愛的十二公主賜婚給你,彼時你就要進京做那空有錦繡名頭的駙馬爺,實為質子,但被我婉拒了,讓你去遊歷三年徒步六千里才封住朝廷的嘴,但這仍然治標不治本。我在等,若陛下還不肯罷休,哼!徐驍十歲持刀殺人,戎馬四十年,就沒讀過幾篇道德文章,到時候就怪不得徐驍不忠不義了!徐字王旗下三十萬北涼鐵騎,誰敢正面一戰?”
徐鳳年苦笑道:“老爹,我對皇帝寶座可沒興趣。你一把年紀了,別做那辛辛苦苦打天下給兒子當皇帝的事,多傻!我就算當上了皇帝,也不見得比當世子來得舒服。”
徐驍怒目道:“那你願意去當狗屁駙馬,跟那魚姓女子一般做只籠中雀?”
徐鳳年翻了個白眼道:“就算反了,你也做不了皇帝老兒。涼地從來沒有出龍的風水,何曾有過一統天下的人?”
徐驍歎息道:“李義山也是如此說的。若你只是如李翰林一樣的廢物,爹也就無所謂了,你做個駙馬也無妨,就算寄人籬下,起碼也是在皇宮的屋簷下。你二姐去上陰學宮前一語中的——一個家族表面上蓊蔚洇潤、氣象雍容,沒用,大多內裡中空,尤其憂心後繼無人,越是富貴豪族,兒孫一代不如一代遠比入不敷出、內囊漸盡來得可怕。所以爹根本不怕你揮霍無度,可是鳳年,你給爹出了個天大的難題呢。你給爹透個底,究竟有沒有將來手握北涼兵符的想法?到時候你二姐做軍師,黃蠻兒替你衝鋒陷陣,加上爹的六名義子,即便爹死了,三十萬鐵騎也亂不了、散不掉。”
徐鳳年反問道:“你覺得呢?”
徐驍耍賴道:“爹一大把年紀了,好不容易攢下偌大家業,你這不孝子怎麼也得給爹留點兒念想不是?”
徐鳳年豪邁地道:“這個嘛,沒半點兒問題。不就是敗家嗎,這是我的拿手好戲。”
大柱國微駝的背,那一刹那似乎悄悄挺直了。
第三章 湖心裡老魁帶刀 蓮花峰騎牛問道
每隔半旬,徐鳳年就要去聽潮亭跟師父李義山討教學問,或者去二樓搜尋一兩本密教歡喜法門的秘典回屋子裡“自學成才”,但白狐兒臉入駐後,徐鳳年就沒去打攪這傢伙閉關。
王府上下張燈結綵,喜慶輝煌,僅是大紅燈籠就掛了不下六百盞。所以徐鳳年一直替那些刺客打抱不平:就算輕功了得溜進了王府,要找到徐驍也委實不易,九曲十八彎的,耐心差的好漢估計要忍不住跳腳罵娘了。
正月裡,攜帶貴重禮物的訪客絡繹不絕,但有資格當面贈禮給大柱國的權貴屈指可數,大半過不了管家宋漁那關,然後又有大半被大管家沈純攔下,剩下的都是李翰林父親、嚴池集父親這個級別的高官或者世交。這些老油條從來都是準備雙份禮的,顯然深諳北涼王府的規矩:除非軍國大事,其餘一切都以世子殿下的話為准。徐鳳年自然來者不拒,“叔叔”“伯伯”也喊得勤快,對人情世故越發熟稔。
元宵節時,徐鳳年帶著一群惡奴惡犬去陵州著名的科甲巷看彩燈,這素來是賞燈賞月賞佳人的好時光。流亡三年,徐世子長了不少見識,不僅掌握了不少各個州郡的粗俗俚語,還聽說了許多至理名言,例如“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世子殿下感觸頗深,深以為然。為了姑娘,徐鳳年與人大打出手的次數雙手加上雙腳都數不過來,還得加上李翰林、孔武癡這幾個兔崽子的手腳才勉強夠數,歷年來遭殃倒黴的手下敗將能湊成好幾支行伍。
因出了位新花魁,近年風頭隱約蓋過紫金樓的紅雀樓就在科甲巷裡。徐鳳年帶上了魚幼薇,說要帶她去砸場子。科甲巷異常擁擠,但徐鳳年走到哪裡,人群就自動讓出一條道,沒有人敢吃了熊心豹子膽去占魚花魁的便宜。徐鳳年對猜燈謎不感興趣,倒是身前一對情侶模樣的男女勾起了他的興致。年輕後生穿戴華貴,一身大紅配金黃衣衫,湛藍銀絲邊紋束袖,腰纏一條羊脂美玉腰帶,倒是沒有佩劍。女子身段窈窕,背影婀娜,風情萬種。
她言語不多,都是男子在說話,這會兒徐鳳年便聽他調戲身邊女子道:“樊妹妹,你們女子都是水做的骨肉,其餘男子皆是泥做的骨肉,所以我見了女子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樊妹妹,你何時才答應給我吃你嘴上的胭脂?”
徐鳳年一聽就惱了,二話不說加快步子,一腳踹在那公子哥兒的屁股上。公子哥兒是個身體孱弱的主兒,一下子就前撲倒地。徐鳳年跟上去就是一頓猛踩,那位公子哥兒來不及叫嚷,就被徐鳳年一蹬腿踩在嘴上,極其秀美的臉龐上頓時鮮血夾雜著塵土。徐鳳年腳下動作不停,嘿嘿笑道:“不是覺得泥做的骨肉污穢不堪嗎,你自己不一樣是泥做的,你咋不去上吊?還他娘的吃女人的胭脂,要不要吃屎?!”
唯恐天下不亂的惡奴們大聲喝彩,把世子殿下吹捧得比天下第一高手還生猛。俊逸公子哥兒嘴中的樊妹妹驚慌失措,瞪大一雙會說話的秋水眸子,捧著心口,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徐鳳年踩累了,接下來當然就是放狗放惡奴了,吩咐道:“將這傢伙丟進糞坑。”
兩個做慣了齷齪事情的惡奴獰笑著走過去,一人拎一腳,將前一刻還風雅脫俗的年輕公子從科甲巷拖走。那樊妹妹淚水晶瑩,無比驚懼,顫聲道:“林哥哥是去年的科舉探花。”
探花郎?徐鳳年轉而面向病懨懨如一株幽蘭的小娘子,態度有著雲泥之別,溫柔地笑道:“樊妹妹,探花郎才好,否則還真配不上本公子這名動江湖的絕命連環十八腳。”
那姑娘似乎被嚇壞了,臉色蒼白地捧著心口重重喘氣。
徐鳳年本想問一句“小姐何方人氏”,看情形還是不打算嚇唬好姑娘了,只是好言相勸道:“樊妹妹,等林探花爬出糞坑以後,告訴他別再‘吃胭脂’了,小心被豐州的李翰林李大公子當作提臀逢迎的兔兒爺。”
然後他帶著哭笑不得的魚幼薇和得意揚揚的惡僕們揚長而去。
紅雀樓眾人一聽說世子殿下大駕光臨,都跟耗子見到貓一樣戰戰兢兢。徐鳳年也沒進樓,只是讓一個惡奴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官府封條,跑過去貼在朱漆大門上。號稱“陵州頭號牙婆”的紅雀樓老鴇如喪考妣地走到徐鳳年身前,抹著淚小心問道:“世子殿下,這是哪般緣由啊?紅雀若有招待不周之處,殿下踢我幾腳、踹我幾下便是。殿下請稍候,紅雀馬上就去讓幾位花魁一同服侍殿下。”
徐鳳年板著臉冷笑道:“我可聽說了,三年前我才離開陵州幾十裡路,紅雀樓當晚就大肆慶賀到天亮,聽說整條南淮河都是香的,樓裡總共喝去一百壇美酒,賺了十萬兩白銀?”
大牙婆哭喪著臉解釋道:“殿下明鑒啊,紅雀只是小買賣,哪敢拒客?”
徐鳳年被逗樂,語重心長道:“你有苦衷,本世子理解,但該咋樣還是咋樣。你放心,落難的絕不止你紅雀樓一家,那些個三年前在這兒喝過酒、尋過歡的人,本世子會一個一個收拾過去。紅雀若想開門,先把那譏笑過魚幼薇的柳雀兒攆出陵州,再等上一年半載,待本世子消氣了,你們也就能做生意了。”
從江南道那邊學來養瘦馬這生財手段而財源滾滾的大牙婆還想哀求,世子殿下卻不耐煩地轉身離開,同時轉頭笑望向身邊的魚花魁:“解氣否?”
魚花魁學了先輩李圓圓,在最丰姿動人的時期退出青樓,現今鵝蛋臉豐潤了幾分,抱著才一個冬天便重了五六斤的武媚娘,沒有說什麼。
去南淮河畔獅子橋賞燈的路上,不學無術的世子殿下悄悄問道:“幼薇,剛才本想用‘彈冠相慶’來形容那幫王八羔子在紅雀樓的所作所為,妥帖嗎?”
魚幼薇眸子中泛起新醅酒面上綠蟻一般的細微光澤,語氣卻十分平靜:“不妥。”
徐鳳年自得地道:“幸好。”
陵州十三孔獅子橋幾乎是科甲巷的代名詞。這座橋有三奇:第一奇是橋名為“獅子橋”,但欄檻望柱上雕刻著百獸千禽,唯獨缺了獅子;第二奇是橋身為玉,所以總有人揣著榔頭、鐵錘,想要來敲點兒玉塊或是鑿些玉粉去賣錢,以至常年有半官方身份的健壯看橋人站在橋頭、橋尾守著;第三奇是有個仙人在橋上乘龍飛升的傳聞。
徐鳳年看魚幼薇抱武媚娘有點兒累,就接過武媚娘捧在懷裡。肥嘟嘟得分外討喜的白貓對這個主子的主子並不願意撒嬌,連冷淡表情都跟魚幼薇如出一轍。拿著一串冰糖葫蘆的徐鳳年也不介意,咬了一口,突然問道:“你說那愛吃胭脂的少爺不會游水怎麼辦?一身屎尿,他出了糞坑如何回家?”
魚幼薇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尤其是她手裡還拿著一份甜食。
徐鳳年想多了。那位公子哥兒會不會游水其實都不重要,因為他站在茅坑裡,打死都不願爬出去,不希望心中仙子一般的樊妹妹看到一個滿身糞的林探花。
樊妹妹站在不遠處捧心蹙眉,軟語相勸,直到元宵燈會落幕,林探花才被說服爬出茅坑。至於是如何回去的,就又是一段探花郎註定一生難以忘懷的辛酸經歷了。這起無妄之災,讓原本第二日就要拜訪世交長輩的林公子將此行延了將近半旬。等到他終於壯起膽出去見人,卻得知那位和他關係極淺但手握朝廷第一等公器的長輩已經出城巡視邊境,於是探花郎乾脆帶著樊妹妹去武當山散心。
很快驚蟄至,春雷萌動,萬物蘇醒,蟄蟲驚而破土出穴。銀裝素裹的北涼王府風光無限好,春暖花開的王府一樣景色旖旎,千樹粉桃、白梨,春意盎然。正午時分,徐鳳年單獨划船來到湖心,脫去外衫,深吸一口氣後躍入幽綠的湖中。
這座湖是活水,遠比一般湖泊清澈。徐鳳年屏氣下潛,但離湖底還有一段距離。他重新浮出水面,再下潛,反復三四次後,感覺有十分把握能沖到湖底,這才一鼓作氣地下潛。湖頗深,照理而言稍深一點兒的湖底不管如何應該都瞧不見任何光景,但玄妙之處在於這座定期去除淤泥的湖,湖心位置的湖底有一顆碩大的夜明珠,發出一片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晝的光。徐鳳年懸浮在水底,辛苦地憋著氣。他眼前的一幕場景足以寫入任何一部讓市井百姓咋舌的神怪小說:一位身高一丈有餘的“水魁”盤坐在淤泥中,一頭白髮形同水草,緩緩漂動。閉目入定的水魁體魄雄健,借著鵝卵大小的夜明珠散發的光線,徐鳳年依稀可見水魁左手和雙腳被三條手臂粗細的鐵鍊禁錮,鎖鏈尾端澆築了三個重達數千斤的鐵球。
這世間還有比這更匪夷所思同時殘酷萬分的監牢嗎?水魁睜開眼,不帶任何情感地望向十幾年來唯一能夠見到的活人。徐鳳年打了一個手勢,大概意思是晚點兒再丟熟肉下來。那龐大怪物張嘴一吸,將一尾錦鯉吸入嘴,直接撕咬起來。錦鯉的鮮血從嘴中滲出,沒幾下,整條肥碩紅鯉就被囫圇吞下。徐鳳年的臉色由紅轉青——他已堅持不了多久,猶豫了一下,又打了一串只有他和湖魁才明瞭的手勢。
更像一頭妖魔而非活人的老魁瞪大眼睛,眼神犀利,直勾勾地盯著徐鳳年,似乎在懷疑和判斷什麼。在漫長歲月中與世隔絕,老魁的思維變得十分遲鈍,徐鳳年卻等不了了,嗖地往上躥,否則就得英年早逝,浮屍湖面。其實水中並不冷,最冷的是出水面的那一刻。爬上船後,徐鳳年擦拭了一下身體,穿上衣服。船內有火爐,相當暖和。徐鳳年等了片刻,湖面平靜如鏡。他有些遺憾地收回視線,瞥了白狐兒臉贈予的繡冬長刀一眼,將其橫放膝上,撫摸刀鞘,歎氣道:“繡冬閨女,看來你是沒用武之地了。那老鬼樂意待在底下當縮頭鱉,以後看我還給不給他肉吃。”
年幼時徐鳳年戲水抽筋,差點兒就屍沉湖底,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湖底以活魚為食的老魁竟沒生吞了徐鳳年,而是運用神通將世子殿下托到湖面。這以後,徐鳳年就養成了丟熟肉入湖的習慣,算是報恩,心情不好的時候潛入湖底看幾眼那坐於湖底的老魁,就覺得生活其實很美好。一開始,他將老魁當作受了天譴的妖魔鬼怪,長大以後才知道那是個人,也需要進食。只是徐鳳年一直想不通:老魁待在湖底十幾年,如何換氣?他不會憋死?那他的內力深厚到了什麼境界?
徐鳳年為此專門跑到聽潮亭翻遍有關閉息的武學古籍,只在道教秘典中找到“胎息”二字相對符合。可徐鳳年對武當山不陌生,沒聽說山上有哪位當世高人能達到如此絕妙的“玄武定”境地。在對道士沒好感的世子殿下看來,道藏所謂“脈住氣停胎始結”“若欲長生,神氣相注”此類措辭不過是借仙人的名頭來蒙蔽世人的,師父李義山更明確地說過世上無鬼神,道教天師辟谷三年已是極致,絕無乘龍駕鶴羽化登仙的可能。
乘興而去敗興而歸的世子殿下拎著繡冬上了岸,抽刀砍下四五根綻滿黃芽的柳條,環繞一圈戴在頭上,一甩那把歸鞘的繡冬,一副閒庭信步的樣子。
王府外,一位面如桃瓣的俊哥兒投了名刺。王府門房早練就了火眼金睛,一下子就掂量出手上藍田玉制的華美名刺的分量,低頭細細一瞅,是河東譙國林家的小公子。這個家族在王朝內不算一線門閥豪族,但與府上有些淵源,林家的長公子本來有機會娶走長郡主,所以門房不敢怠慢,收斂了最先的冷淡表情,微微一笑,讓這位小少爺稍候,馬上就去通報。名刺被層層上遞,最終到了二管家宋漁那裡。他稍稍思量便拍板決定了與總督、州牧等同的招待規格。很快,有人殷勤地領著林家公子和一位柔弱小姐進府。一路上,姑娘無形中成了一道景色:身子骨嬌柔,不算極美,但身上的氣韻是民風彪悍的涼地極少見的韻味。不知是身弱體乏還是帶路的人行走太快,小姐光潔的額頭上滲出了絲絲汗水,林公子看得心疼,但實在沒勇氣跟府上的管事提起。
河東譙國林家在一郡內尚且無法冒尖,對上北涼王府這種鯨蛟一般的龐然大物,實在不值一提。俗語說“宰相門房三品官,王府幕僚賽總督”,即便林公子去年考取探花,與狀元、榜眼一同騎馬一日看盡京城花,可到了北涼王府,哪敢自矜造次。二等管事領著他們前往鳳儀館,沿湖畔小徑前行,結果探花郎見到了一個絕對不想看到的傢伙。只見那人緩緩走來,錦衣狐裘,富貴逼人,卻頭戴柳環,吊兒郎當,耍著一柄古樸短刀。
能在等級森嚴的北涼王府如此閒逛的,當然就是終日玩鷹鬥狗讀禁書的世子殿下了。徐鳳年一見到被他丟進糞坑的林探花,就給管事丟了個噤聲的眼神,加快步伐,笑眯眯地道:“探花郎,來府上吃胭脂?元宵節沒吃飽?”
不知徐鳳年底細的林探花囁囁嚅嚅地道:“你是?”
徐鳳年故意擺出趾高氣揚的噁心人做派,一臉裝蒜道:“我是世子殿下的伴讀!”
本以為元宵節碰上了世家子弟地頭蛇的林探花鬆氣又提氣,神情有些尷尬。眼前的渾蛋雖不是背景深厚的豪族子孫,可與世子殿下親近,其中利害,林探花再不諳世情也還是曉得八九分的。不等他做出反應,那狐假虎威仗勢欺人的“伴讀”已經上前幾步,離近了便直勾勾地望向樊妹妹,完全將林探花晾在一邊,柔聲道:“樊妹妹,緣分緣分,容哥哥帶你遊覽王府,聽潮亭那邊可以見到數萬尾錦鯉跳龍門的景致。”
說完客套話,徐鳳年就伸手去握樊妹妹的小手。橫生一股護花豪氣的林探花趕緊擋在兩人中間,對徐鳳年怒目相向。
徐鳳年笑著輕聲威脅道:“吃胭脂的貨,可別不識抬舉,本公子既然是世子殿下的伴讀,那麼喂你吃六七盒胭脂不是什麼難事,或者再出點兒力,讓你吃個閉門羹也有可能,你掂量掂量!”
探花郎臉色青白,可難得爺們兒了一回,就是不肯挪步,倒是讓徐鳳年對其有些刮目相看。
體態風流的樊姓小姐輕輕歎息,擠出一個笑臉安慰道:“林哥哥,無妨,我早就想看看那聽潮亭的風景了。”
徐鳳年攜美同行前,悄悄勾了勾手指,將那名二等管事喊到身邊,吩咐道:“讓徐驍別冒頭,耗個三四天再說。”
背對著那對公子小姐的管事諂媚地低聲道:“曉得曉得,絕誤不了世子殿下的大事。”
徐鳳年輕聲道:“回頭再賞你。”
管事笑開了花:“謝殿下賞。”
徐鳳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單獨帶著那位羊入虎口的樊妹妹走上穿湖而過的湖堤,還自作主張地將柳環戴在了她的頭上,丟了個示威的眼神給痛心疾首的林探花。被命名為“姹紫”的湖堤上有不少鶯鶯燕燕與徐鳳年擦肩而過,她們與管事一樣心思活絡,徐鳳年使個眼神,她們就知道世子殿下又開始捉弄新認識的姑娘了。北涼王府不光奴僕眾多,就是受大柱國恩惠的清客名士也不是小數目,各自在王府別院裡給北涼王出謀劃策做牛做馬。
徐鳳年住的梧桐苑裡,丫鬟、女婢就分四等。一等大丫頭有兩人,其中一人天生體香,專門給世子殿下暖床;另外一人給徐鳳年飼養雪白矛隼。二等丫頭有四人,其中一人詩詞書畫俱上佳,尤其寫得一手好字,負責給世子殿下紅袖添香,其餘三人也都從小受到嚴格的歌舞薰陶。三等丫頭就做些澆花、攏茶爐子的雅活。四等丫頭則是做打掃院子之類的粗活。這些女子,除了暖床的大丫頭一等一妖嬈嫵媚,其餘人的姿色也都在七十分上下,徐鳳年若想要“吃胭脂”,隨時都能吃撐。
似乎覺得沉悶,樊小姐輕柔地道:“公子使刀?”
徐鳳年沒羞沒臊地道:“勤練刀法十年,刀術小成而已。”
為了證明自己練刀多年,徐鳳年做了個“橫掃千軍”的威猛把式,結果不小心把繡冬給丟了出去,差點兒墜入湖中。她莞爾一笑,善解人意地歪頭瞥向遠方。徐鳳年撿起那柄“遇人不淑”的刀中聖品,打了個哈哈,也不覺得丟臉,解釋道:“手誤、手誤。”
到了聽潮亭台基上,樊小姐望著簷下的三塊匾,分別是先皇題詞的九龍匾“魁偉雄絕”,還有出自大家手筆的“有鳳來儀”和“氣沖鬥牛”,反而對拋下餌料錦鯉翻騰的豔麗景象並不如何心動,與以往那些被徐鳳年軟硬兼施地拐來的小姐不太一致。
徐鳳年心想不一樣才好,總是魚翅燕窩也倒胃口,偶爾來點兒秋鱸、冬筍才能開胃。就在徐鳳年偷著欣賞身邊姑娘清麗容顏的愜意時分,異象忽生,湖水翻滾起來,與大雪時節那一日如出一轍。徐鳳年心中驚喜,一招手,讓下人將臉色驚駭的樊妹妹領去了鳳儀館,並且屏退了湖邊所有人。做完這些,徐鳳年急匆匆地跑向停有烏篷舟的小渡口,拎著削鐵如泥的繡冬刀跳上船,剛要執櫓划船,就看到老黃搖晃著瘦如竹竿的年邁身體沖過來,竟然還背上了那個曾讓徐鳳年吃足苦頭的長條布囊,裡頭依然裝著那個將近四尺的紫檀木匣。徐鳳年翻了個白眼。這老黃湊什麼熱鬧?到時候萬一湖底老魁翻臉不認人,主僕兩個又要開始比誰溜得更快嗎?
等老黃上了小舟,徐鳳年將船劃向湖心,手心裡俱是汗水。世子殿下的賭運一直不錯,這回他就賭個大的!要說徐鳳年一點兒不怕,那是自欺欺人。只不過徐鳳年相信直覺——那被困在湖底十幾年的老魁不至於跟他過不去,好歹他們不深不淺地打了這麼多年古怪交道,他丟下去的雞腿啊烤肉啊不計其數,春夏季節隔三岔五就潛下去混個臉熟,兩個人怎麼都算有點兒交情了。
徐鳳年沒有跟老爹徐驍提起過這件事,不過相信父子兩個都心知肚明。徐鳳年主要是存了對當年那救命之恩的感激,哪怕因為將這湖魁困獸放出牢籠而惹惱了徐大柱國,大不了就是挨一頓鞭子。何況徐鳳年也好奇北涼王府的能人異士到底有多深厚的底蘊和實力,更想知道一個能夠胎息十數年的老魁是不是和那天下十大高手一個級別的高人。
徐鳳年故作鎮定地道:“老黃,知道我去幹什麼嗎?你跟著我作甚?你會游水?可別淹死!”
老僕羞澀一笑,沒有說話,似乎覺得行囊沉重,抖了抖小身板,將木匣提上幾寸。到了湖心,徐鳳年將繡冬拔出刀鞘,深呼吸一口氣,刀尖向下,使勁丟下去。半晌過後,沒動靜。
徐鳳年差點兒破口大駡,心想該不會又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還得自己跳下去撈刀吧。老黃緩緩挪步,來到船頭,紋絲不動。
徐鳳年無奈地道:“老黃,甭跟我裝高手,你有多高,我還不清楚?”
老黃轉頭嘿嘿一笑。
徐鳳年瞪眼道:“笑啥笑,沒門牙了不起啊?!”
頃刻間,湖水起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來得劇烈恐怖,那架勢簡直是要翻天覆地。躲在船內的徐鳳年第一個念頭是喊上老黃風緊扯呼,接下來當然是讓老爹的手下來收拾殘局了。他一個耍橫掃千軍都能把繡冬耍脫手的世子殿下,總不能傻乎乎地去跟老魁較勁。可很快,徐鳳年就察覺到烏篷小舟的詭異情況:湖上風波駭人,可只見那三年遊歷中一遇危險就腳底抹油的老馬夫微微一跺腳,搖晃的船身便瞬間固若磐石,一動不動。
老黃還不忘轉頭咧嘴一笑,伸手比畫了一下與徐鳳年的身高差不多的高度,大概意思就是“我是這樣高的高手”。徐鳳年哭笑不得:好你個老黃,現在還有這份閒情逸致,別等一下被老魁打得滿地找牙,你可是原本就沒門牙了。
聽潮亭三樓回廊上躍下一道灰色身影,單足落地,一點一彈,身形輕靈瀟灑地掠向湖中。徐鳳年下意識地一抬手,這才發覺手裡沒黃瓜可以啃,有些遺憾,好戲上場嘍。
聽潮亭,即江湖人士嘴裡的“武庫”,裡頭有五名守閣奴。年幼時便在閣內爬上爬下甚至有時尿急了就找個角落撒尿的徐鳳年打小就跟這幾人熟識,一聲聲“伯伯”“爺爺”喊得殷勤。此時掠出聽潮亭的三樓守閣人是一位道門高人——三大道統之一九斗米道的一位祖師爺。據師父李義山說此人精通奇門遁甲,是貨真價實的從二品通玄實力,只是為了聽潮亭裡的一卷孤本《參同契》才甘心入閣為奴為僕。徐鳳年小時候爬樓梯嫌累,沒少讓老人背著。
九斗米老道士身穿一襲灰色廣袖道袍,彈到湖面上後,蜻蜓點水,飄逸前沖,雙袖卷起兩道水柱直射湖心。徐鳳年見小舟不至於傾覆,就安心不少,嘖嘖稱奇道:“原來魏爺爺身手如此彪悍,早知道當初出門遊歷時就帶上他了,那些個劫匪草寇還不被揍得屁滾尿流啊?”
老黃聽見了世子殿下的話,一臉幽怨地轉過頭,老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辛酸。徐鳳年不想讓跟著自己奔波勞累三年的老黃傷心,笑道:“魏爺爺再厲害,也比不得老黃你掏鳥窩、摸魚來得貼心嘛。這世上高手常有,但會編草鞋的老黃就一個!”
老黃“含情脈脈”地溫柔一笑,看得徐鳳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連忙道:“看戲看戲,別錯過了。”
主僕兩人都望向湖中。兩條烏黑鎖鏈破水而出,如蛟龍出海,氣勢十足。鎖鏈盡頭牽引著兩把無柄刀,一把刀鋒明亮如雪,一把鮮紅如血,用世子殿下的話說就是“極有賣相”,一看就是高手的派頭和氣焰。徐鳳年也就是手頭沒大摞銀票,否則定要高喊一聲“該賞”!
雙刀破去九斗米老道揮出的兩條水龍,並當場將水龍斬碎!足足一丈高的魁偉軀體沖出湖面,沒了湖底雙腳上那鐵球萬斤墜的束縛,橫空出世的白髮老魁猖狂大笑,聲音幾乎刺破徐鳳年的耳膜。老魁一掄鎖鏈,帶出一道弧線,猩紅巨刀劈向老道士,刀勢霸道,劃破長空,挾帶著呼嘯的風聲。
魏姓老道低喝一聲,單腳踩水,激起千層浪斜射向長刀。水浪被劃成兩半,巨刀勢如破竹,老道士一抖袖袍,試圖攔下這幾乎是生平僅見的凜冽一刀,卻是徒勞。
道袍寬大的袖口瞬間粉碎,一招便敗,魏姓老道倒飛出去,跌落湖中,生死不知。原來湖中老魁也帶刀,而且與白狐兒臉一樣,都是雙手刀,一個掀波濤,一個卷風雪,不知哪個更厲害些?
眼神迷離的徐鳳年咋舌道:“這老魁莫不是天下無敵?早知道高手都是這般威風八面,當年就聽徐驍的勸,好好練武了。”
老黃又不甘寂寞地轉過頭,搖頭,呵呵憨笑道:“不無敵、不無敵。”
徐鳳年聚精會神地望著那兒。他瞧出來了,老魁雙手的鎖鏈根植於骨骼中,與骨骼連為一體,而非尋常的纏繞捆綁方式。這也太恐怖了,誰會武癡和自負到與刀達到渾然一體的地步?萬一被人控住刀,這老魁豈不是倒黴痛苦至極?雙鎖雙刀的老魁躍進一座涼亭,輕輕揮舞鎖鏈,耗費不少銀兩的涼亭轟然倒塌,幾近化作齏粉。老魁仰天大笑,一頭白髮披散飄蕩,恍若一尊閻羅。聽潮亭剩餘四名守閣奴一齊出動,互成掎角,遙遙站定,一個個神情肅穆。
王府清涼山山頂,大柱國徐驍坐在一條木凳上,眺望著山腰湖中情景,手捧一個出自名匠的紅泥茶壺,壺中盛放的卻是綠蟻酒,他身旁站著義子袁左宗。
徐驍輕笑道:“能擋下幾招?”
沙場上白馬銀槍殺人斬旗如入無人之境的袁左宗輕聲道:“義父,‘白熊’想試一試。”
大柱國搖頭道:“算了,下面自會有人收拾這妖怪,傷不到鳳年。”
聽潮亭二樓回廊上,一襲白袍的人駐足欄杆前,腰間一把春雷刀。他看了片刻,手指扣在刀環上,將春雷推出一寸,又收入鞘,摩挲了一個來回,他便轉身回到樓裡。不僅如此,連王府中最重要的幕僚李義山都走出陰暗的屋子,負手靜觀十年難遇的奇景。似乎陽光刺眼,他抬手遮了一下,自言自語道:“劍九黃,楚狂奴,又要拆去無數樓閣了嗎?”
只見那老魁根本不理睬幾位守閣奴,敢情放眼宇內,少有能讓他重視的對手。他只是嘶吼道:“那黃老九,出來受死!”
徐鳳年驚愕地道:“黃老九?老黃,是在喊你?你千萬別告訴我你跟這老魁有恩怨!”
老黃伸手扯去破爛布條,露出那個讓徐鳳年心有餘悸的長條狀紫檀木匣,轉頭笑了笑,還是沒有門牙的漏風模樣。每次看到這畫面,徐鳳年總會想這老僕喝黃酒的時候,是不是剩餘的牙齒緊閉都能將酒倒進嘴。老魁顯然看到了立於船頭的背匣老馬夫,白髮亂舞,面容猙獰。在徐鳳年大氣都不敢喘的緊張時刻,老黃伸出一隻枯黃的手撫摸了一下木匣,仍然不忘回頭傻笑,仰起脖子做了個倒酒入嘴的寒磣手勢,道:“少爺,那個?”
徐鳳年氣笑道:“瞧你這德行!有點兒高手風範中不中?真被你踩著狗屎打贏了,請你喝一百罎子龍岩沉缸黃酒。”
被老魁罵作“黃老九”、被李義山稱作“劍九黃”的馬夫微微一笑,那一瞬間,徐鳳年感覺眼睛仿佛被晃了一下,老黃不再憨不再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徐鳳年只覺得不動如山的老僕竟比那帶刀老魁還牛氣。
聽潮亭的三塊大匾中有一塊“氣沖鬥牛”,說的是那只存於典籍、事實上純屬虛無縹緲的無上劍氣,徐鳳年心想:這老黃若是當真會耍劍,可就值得人浮一大白二大白直到一千大白了啊。直娘賊賣拐的。
不見老黃如何行動,木匣便自己顫動起來,嗡嗡作響,聲如龍鳴,並不刺耳,卻震人心魄。徐鳳年傻眼了,三年來跟他一起偷雞摸狗、一起被鋤頭敲的老黃還真是個高手不成?
“劍一。”
默念兩字的老黃踩著船頭輕輕踏出一步,徐鳳年所在的烏篷小舟朝岸邊倒退去,平穩異常,一葉扁舟輕輕劃出漣漪。徐鳳年遙望老黃枯瘦的身影踏波而行。紫檀木匣朝上,一端洞開,沖出一柄長劍。山巔站起身的大柱國和聽潮亭內的李義山同時說道:“劍一,龍蛇。”
帶刀老魁放肆笑道:“好、好、好,黃老九,等你這麼多年,爺爺我今天就破去你九劍,再讓你少背一把劍!”
外行人徐鳳年懊惱得想殺人,因為明知那是江湖上頂尖高手之間的巔峰對決,但在他看來,就是一刀對一劍,一點兒門道都瞧不出來,甚至遠不如起初雙刀老魁與魏爺爺的對決來得精彩。他唯一看出來的就是紫檀劍匣裡又飛出了一柄劍。徐鳳年哪知道最上乘的招式,都逃不過“返璞歸真”四個字。
大柱國忘了飲酒,端著酒杯輕歎道:“劍二。”
聽潮亭內的李義山緩緩吐出仨字:“並蒂蓮。”
山上、山腰處的兩人顯然極有默契。
一劍變兩劍,兩劍變三劍。
“劍三。”
“三斤。”
三劍便已經是漫天劍光。雙刀老魁、三劍老黃簡直就是半神半仙。
徐鳳年一屁股坐在船上,傻笑道:“該賞,都他娘是上等技術活!”
如果被徐鳳年聽到老爹和師父的講述,他一定要好好教育一下老黃以後起劍招的名字多用點兒心,三劍出鞘便是三斤,那四劍就是四斤了?不過,當下徐鳳年最想問一問老黃,那紫檀劍匣裡到底有幾個格子,放了幾把劍。大戰迅速落幕,出人意料,這讓原本就沒看過癮的世子殿下更覺得乏味不甘,心想:老魁啊老黃啊,你們倆好漢別心疼王府建築,儘管拆便是,拆了又不要你們賠不是?
可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徐鳳年總不能沖上去哭著嚷著求兩位高手繼續鬥法。刀劍無眼,生死自負啊。事後經過內行解釋,世子殿下才知道,那一場戰役,背匣老黃最終使出了三柄劍,共計用了六招,完全不像說書先生在茶樓滿嘴唾沫橫飛所說的那般,兩位蓋世高手對決必定是幾天幾夜打得昏天暗地,總之,這兩人的對決,不驚天地,不泣鬼神。
這時,帶刀老魁坐在破敗不堪只留台基的涼亭內,雙刀插地,臉色紅潤,白髮蒼蒼,搖頭道:“今天先不打了。”
矮小瘦弱的老黃背匣站在長堤上,搓了搓手,然後雙手插入袖口。但這在大多數參與觀戰的旁人心中是荒誕至極的:這個棍子打下去都打不出個屁的老馬夫,還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便唬人啊。徐鳳年無疑最為震撼。他哪裡知道,當年正是老黃一手將那老魁打入湖底的。若非如此,大柱國徐驍會放心最疼愛的兒子去遊歷六千里,一次次命懸一線嗎?
坐在地上的老魁朝徐鳳年喊道:“那娃兒,給爺爺來點兒酒肉!吃飽喝足了再與黃老九大戰個五百回合!誰輸誰去湖底待著!”
徐鳳年老遠就聽到老魁的豪邁嗓音,猶豫了許久,還是跑去讓府上管事的準備豐盛伙食,專門弄了整只烤乳豬放在超大號的食盒中。徐鳳年扛著食盒就往長堤上跑。跑著跑著,腳步越來越慢,經過馬夫老黃身邊的時候,他丟了個眼神。正埋怨世子殿下忘了賞一兩壺龍岩沉缸酒的老僕揉了揉臉頰,示意沒事。徐鳳年這才壯著膽上前,將食盒放在老魁面前的地面上。剛才管事沒忘記給世子殿下捎帶幾根脆嫩黃瓜。老魁也不客氣,撕下一條豬腿就塞進嘴中,吃得滿嘴油膩。吃了十多年帶有土腥味的活鯉,身高丈餘的老魁顯然很中意這烹飪考究的乳豬。
徐鳳年蹲在他面前,緩緩地啃著黃瓜,琢磨著弄個感人肺腑的開場白,畢竟十幾年交情擺在那裡,總得好好利用。以前他入水看老魁感覺兩人是在陰間對視,現在總算到了陽間,得謀劃謀劃,否則心驚膽戰地冒著風險鬧出這麼大的陣仗,要是還白忙活,不符合世子殿下給予他人滴水之恩必須索要湧泉相報的行事風格。
不等眼珠子偷偷轉悠的徐鳳年打完小算盤,那老魁直截了當地道:“當年是北涼王耍計,黃老九出力,才把爺爺我弄到湖底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今天你把我救出來,那就扯平。我也就跟黃老九過過招,把他的五把破劍弄成四把。至於北涼王府,爺爺發發善心,不拆。娃娃你別指望爺爺給你報恩!”
乾瞪眼的徐鳳年心想:娘咧,碰上臉皮厚度相當的對手了。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這位老爺爺,府上有酒有肉,還有老黃陪你打架,要不你就留下?”
老魁嗤笑道:“天底下高手多的是,等破去黃老九的劍九,爺爺還要去那武帝城,打敗了那天下第二,爺爺不是天下第一是什麼?!小小一座王府,不入爺爺的眼。”
摘了紫檀劍匣墊在屁股下坐著的老黃往嘴裡放了一棵小草,正細細地咀嚼著,學世子殿下猛翻白眼。徐鳳年一臉尷尬。與老魁這等殺人如砍瓜切菜的英雄好漢打交道,他委實沒經驗,不知如何下嘴。手中最後一根黃瓜被老魁搶去,他一口咬去半截,呸了幾聲,把剩下的黃瓜丟到湖裡,然後重新對付一隻豬蹄,同時怒目看向徐鳳年道:“這淡出鳥來的玩意兒,娃娃你也吃?”
被噴了一臉唾沫的徐鳳年提起袖子胡亂抹去,試探性地問道:“老爺爺能不能幫我教訓一個人?是武當山的一位師叔祖,高手!”
老魁想了想,點頭道:“這些年承你的情,多少嘗到點兒熟物,可你若提更多的要求,爺爺非將你揍成個豬頭,但要去打打殺殺,爺爺樂意。等我打敗了黃老九,立即動身!”
老黃又很不給面子地歪了歪嘴,叼著已經被嚼去草葉的草根,那張老臉上滿是譏笑之色。
老魁怒喝道:“黃老九,不服?不服重新打過!”
老黃乾脆調轉身體,背對著老魁,眼不見心不煩。捂住耳朵的徐鳳年一陣頭疼。若不是老魁應承下來要去武當山教訓那倒騎青牛的渾蛋道士,他非要讓老黃再把這不識趣的老傢伙打入湖底,讓這老魁這輩子除了那些投湖自盡的下人僕役,別指望再見到活人了。
徐鳳年輕輕地咦了一聲,既然老黃身手如此彪悍,那何必捨近求遠,直接帶著背劍匣的老黃殺上武當山豈不簡單省事,何必看老魁的臉色,聽老魁的咆哮?徐鳳年權衡利弊,臉色陰晴不定。
那老魁相貌粗獷,心思卻細膩如發,連肉帶骨將一整只乳豬吃進了肚子後,拍拍肚子,心滿意足地嘿嘿道:“娃娃,一看你轉眼珠子,爺爺就知道你在動歪念頭,咋的,想讓黃老九重新把我弄湖底去?實話告訴你,請佛容易送佛難,當年若非中了李元嬰那廝的奸計,即便沒打過黃老九,爺爺也能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湖底的四個鐵球八千斤,雙刀被澆築在其中兩個上,這才困住了爺爺。現在雙刀在手,天下我有,哇哈哈,娃娃你怕是不怕?”
又被人咆哮的世子殿下擠出個笑臉,念叨道:“哪能呢?鳳年對老爺爺的敬佩可是如大江東流,如星垂平野。”
老魁似笑非笑道:“娃娃倒是與那徐屠夫不太一樣,更對我的胃口。給爺爺安排一間舒適的屋子,再弄整桌子的酒肉。”
徐鳳年起身道:“這是小事。”
老黃吐出草根,道:“不打了?”
老魁猖狂地道:“急什麼,遲些時候有你打的。”
老黃提起劍匣背上,平淡地道:“不打就算了,我馬上要去武帝城取回‘黃廬’。”
老魁驚愕地道:“當真?”
老黃點了點頭。
老魁喟然長歎,搖頭苦笑道:“那就不打了,浪費爺爺的氣力。”
徐鳳年聽得雲裡霧裡。
將體形巨大甚至超過九尺身高的袁左宗的老魁安排到一座院子後,徐鳳年來到馬廄,見老黃背著劍匣布囊,又在與棗紅馬嘮嗑,似乎在告別。徐鳳年訝異地道:“老黃,咋回事?”
老馬夫輕聲道:“這些年就是盯著湖底的楚狂奴,既然他被少爺放了出來,也就沒老黃的事了。當年敗給老怪物王仙芝一招,老黃在武帝城那邊留了把黃廬劍,這些年總放不下,尋思著去討要回來。”
徐鳳年苦澀地道:“就是插在武帝城城牆上的那把巨劍?十大名劍排第四的黃廬?”
老黃嘿嘿一笑,點頭。
武帝城位於東海崖邊,城主王仙芝年近一百,卻成名足足八十年,是當之無愧的百年一遇武學天才,年輕時出道便以不攜帶任何兵器著稱,與人交鋒從來只是單手。二十五歲時,他便躋身絕世高手行列,四十歲挑戰那一輩的劍神李淳罡,硬生生以雙指折去削鐵如泥的“木牛馬”,一時間名動四海,風頭無兩。
王仙芝明明具備天下第一傲視群雄的資格,卻以天下第二自居,這使得江湖上膾炙人口的十大高手排到了第十一,榜首的寶座空懸二十年矣。近五十年來,出了兩個用劍的絕頂高手。其中一個是新劍神鄧太阿,拎一桃花枝,求敗卻不敗,與王仙芝交手三次,不勝也不輸,位列超一流高手第三。另外一個卻神龍見首不見尾,只知是西蜀人,無名小卒的劍匠出身,鑄劍三十年後自悟劍道,單槍匹馬地行走江湖,收集天下名劍入劍匣,為世人所知的只是與人打了一場,便蜚聲海內外。他雖輸了,並且一柄劍被留下插在城頭,卻沒有人懷疑這神秘劍士是不是雖敗猶榮,因為他輸給的是老而彌堅的武帝城城主王仙芝。
誰能想像,如此一劍動四十州的劍士卻在北涼王府做了名馬夫,終日與馬匹聊天,至多就是跟世子殿下討要一壺黃酒解解饞?所以老魁一聽說黃老九要重返武帝城挑戰王仙芝,便知自己十幾年前打不過黃老九,如今也一樣。
手沒閑著拿了根黃瓜的徐鳳年苦笑道:“老黃,你給我說說,這劍匣裡有幾把劍?全天下人都在猜哩。”
因為在馬廄裡躺了會兒,頭上粘上幾根馬草的老黃撓了撓頭道:“劍匣三層六格,原先有天下十大名劍裡的六把,這會兒才五把。”
徐鳳年無言以對。老黃,你是高手啊,敢不敢再高一點兒?
老黃憨憨地道:“若少爺想要耍劍,俺留下三四把便是。”
徐鳳年搖頭道:“不了,少爺巴不得你背上百兒八十把劍,把那王仙芝捅成馬蜂窩,以後出門調戲江湖上的俠女我也有面子,說跟老黃你一起偷過雞鴨。是不是這個理,老黃?”
老黃咧嘴傻笑。沒門牙的老黃真是可愛啊,咋就會是那比高手還高出十萬八千里的劍九黃 ?徐鳳年想不通,就乾脆不去想了。讓下人準備了一壺龍岩沉缸黃酒,牽了匹劣馬過來,徐鳳年親自牽過韁繩,送到王府外後,還塞了幾張小面額的銀票給老黃。老黃沒拒絕,說:“少爺回吧,俺認識路。”
徐鳳年沒有答應,說:“起碼送到城門不是?”
馬是劣馬,不是世子殿下吝嗇,而是那五花馬也好,更罕見的珍貴汗血寶馬也罷,都不符合“出門在外堅決不做肥羊”的道理。再者想必老黃也不會真的去騎馬,徐鳳年只是替他找個說話的伴。五六百兩銀票是給老黃買酒喝的。老黃鍾情黃酒,真不知道是因為姓黃才愛喝,還是鍾情黃酒才姓黃。老黃身上總有這樣那樣的秘密,可在徐鳳年眼中,老黃就是那個背著自己艱難前行的老馬夫而已,劍九黃是很其次的,這是心裡話,徐鳳年卻不敢說出口,怕顯得矯情。
從北涼王府到陵州主城門,再遠也有個盡頭。城門校尉見世子殿下臉色沉重,不敢上前諂媚,只是趕緊將排隊出城的人都驅趕到一邊,讓出了空蕩的城門。為老黃牽馬的徐鳳年站在內城門牆下,將韁繩遞給老馬夫,感傷地道:“就到這裡,不送了。老黃,與我這種井底之蛙的紈絝相處,是不是很無趣?”
老黃搖頭凝視著世子殿下那張年輕英俊的臉龐,樂呵呵地道:“有趣得很,真的,老黃不會拍馬屁,少爺不也常說俺說話實誠嗎?”
徐鳳年微微一笑。
老黃掏出一遝絹帛,上面以木炭作畫,繪有劍勢,每一幅字不多,就兩個,從劍一、劍二到劍九,歪歪扭扭,蚯蚓爬泥一般。他把絹帛遞給徐鳳年,道:“少爺收著,以後見著有靈氣的娃,就替老黃收個徒弟,上街搶黃花閨女也妥當些。”
徐鳳年小心翼翼地收下。
老黃想了想,一臉為難地道:“少爺,老黃沒啥文化,不會起劍名,只會九招,從劍一到劍九,前八劍都被江湖人士自作主張地弄了個名字,就剩第九劍沒名字。只有‘劍九’,俺聽著總不舒服,渾身不得勁,少爺你給想一個唄?”
徐鳳年哭笑不得,認真思考片刻,說道:“咱倆走了六千里路,就叫‘六千里’?你要是不覺得俗、沒氣勢,就用這個。”
老黃伸出大拇指,贊道:“有氣勢!到時候俺到了武帝城報上這頂呱呱的劍名,指不定王仙芝都要羡慕得緊呢。”
老黃終究還是牽著馬,腰間懸著壺走了。
徐鳳年登上牆頭,看著老黃孤單的身影,扯開嗓子喊道:“老黃,若半路上花光了銀兩,想喝黃酒了買不起,回來就是,我給你留著!”
背著匣、牽著馬的老僕駐足轉身,深深望了徐鳳年一眼,喊了聲兩人共同的口頭禪“風緊扯呼”,然後滑稽可愛又傻乎乎地跑路了。
劍九。
六千里。
徐鳳年帶著一隊驍騎回府,來到老魁住下的院落,一進屋就看到滿桌子佳餚,一看就是個無肉不歡、無酒不暢的傢伙。老魁身形如小山,即便坐著也氣焰驚人,何況還有兩條鎖鏈、兩柄刀,下人都躲在院中不敢靠近。老魁見到徐鳳年,劈頭問道:“娃娃,黃老九去跟武帝城那王老仙拼命了?”
神情落寞的徐鳳年點了點頭,一言不發地坐在白髮如雪的老魁對面的凳子上。老武夫笑道:“小娃娃,不承想你還是個念舊的主子,這一點比你爹可要厚道得多。徐驍這屠夫詭計多端不說,還道貌岸然、口蜜腹劍,共患難可以,若想同富貴,就是扯淡了。嘿,小娃娃,生氣了?就憑你的三腳貓功夫,你還想跟我打架不成?沒了黃老九,北涼王府只有把剩餘幾個躲躲藏藏的高手都喊出來,才能與爺爺一戰。”
徐鳳年撇嘴,嘀咕道:“老黃不在了,你才敢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老魁耳朵靈光,卻不生氣,灑然道:“打不過就是打不過,沒啥好丟人的。黃老九的劍術造詣直追那個沒事就喜歡拿著桃花枝作怪的鄧太阿。天下學劍之人何其多,便是那吳家劍塚,近三十年也沒能出一個能讓王老仙雙手一戰的劍客,爺爺我輸給黃老九心服口服。自打我出生起,用劍的除了鄧太阿與王老仙打成平手,也就黃老九略輸一籌了,全天下真正的用劍高手一雙手就數得過來。”
老人這番話讓徐鳳年多了幾分好感。徐鳳年覺得高手不愧是高手,瞧瞧這胸襟,凡夫俗子哪能有?難怪世間高手就那麼一小撥,本公子成不了高手那是極其情有可原的嘛。可徐鳳年才剛有點兒佩服,老魁一句話就讓自己無意間樹立起來的高人形象功虧一簣。
“娃娃,哪裡有寬敞點兒的茅房?爺爺坐不慣這鑲金嵌玉的馬桶,在湖底憋了這些年,拉屎放屁都不能求個痛快。你趕緊給爺爺找個風水寶地讓爺爺一瀉千里去,估摸著能讓幾裡路外的人都聞到氣味,哈哈!”
看著嘴裡還塞著烤肉就想著去茅房熏人的老魁,徐鳳年臉龐抽搐,起身喊了僕役領著鎖鏈巨刀拖地的老傢伙去茅廁。世子殿下自己趕緊腳底生風溜得遠遠的,一路上臭著臉不停地罵道“高手你娘咧”。
梧桐苑是徐鳳年長大的地方,因為古語有雲:“鳳非梧不止,凰非桐不棲。”大柱國徐驍總喜歡語重心長地說:“兒子啊,當年你娘生你的時候做了個鸞鳳入腹的夢,你是天生註定的大才啊,爹不疼你疼誰去?”
一開始徐鳳年還會反駁“那為啥沒世外高人說我骨骼清奇,是練武奇才”,徐驍就開解著說:“真正的高手都是在一個地方紮根就不肯挪屁股的主兒,你看那王仙芝還有吳家劍塚那些個老劍士,哪個沒事出來自稱高手?出來混的都是江湖騙子,哪能瞧出我兒天賦異稟?”
徐鳳年耳朵起繭以後,就乾脆不理會這一茬,只覺得身為王朝唯一異姓王的世子,擁有豪奴無數,就不需要自己卷袖管揍人了吧,可心底還是有些豔羨那些風裡來雲裡去、飛簷走壁、沒事就在城頭房頂比試的大俠好漢。至於現在,見識過了馬夫老黃和白髮老魁的通天手段,他難免有丁點兒遺憾,聽說行走江湖屈指可數的幾對神仙眷侶都是男的身手絕頂,女的閉月羞花,何曾聽說男的玉樹臨風,女的武功蓋世?
等徐鳳年進了梧桐苑,這點兒黯淡心情就煙消雲散了。名叫青鳥的大丫頭迎了上來,纏繞名貴蜀繡的纖柔手臂上停著那頭“六年鳳”矛隼,見到世子殿下,嫣然一笑道:“公子,紅薯已經暖好了床,綠蟻趴在棋墩上等公子與她坐隱呢。”
徐鳳年伸出手指逗了逗矛隼,笑著進屋,外屋早有兩位秀媚丫鬟替他脫去外衫。
梧桐苑的四等共計二十幾個丫鬟女婢原本都是類似“紅麝”“鸚哥”的文雅名字,可世子殿下遊歷歸來後,除了青鳥幸運些,其餘大多被改了名字,連因為身有幽香一直最受殿下寵愛的大丫頭紅麝都無法倖免,被改成俗不可耐的“紅薯”,其餘還有更倒黴的,例如跟烈酒同名的“白乾”,最不幸的則是一個因為喜好黃衣裳就得了“黃瓜”稱呼的丫頭了。進了內屋,徐鳳年跳上床鑽進被窩兒,摟著一位二八妙齡的佳人。整條被子都芬芳沁人。再過些時日會更神奇,懷中丫頭只要走出門就會惹來蜂蝶,她便是大丫頭紅薯。擅長圍棋縱橫十九道的丫鬟叫綠蟻,號稱“北涼王府的女國手”,一些個精于手談的清客碰上她都要頭疼。平常棋盤都是十七道,改十七為十九,是徐鳳年二姐的又一壯舉,在王朝內曾掀起軒然大波,最後被上陰學宮率先接納推崇,這才成為名士主流。
徐鳳年與綠蟻下了一局,心不在焉,自然輸得難看。他下棋其實不算差,連師父李義山都評點為“視野奇佳,惜於細微處佈局力有不逮”。別看這話聽著不像誇人,可從李義山嘴裡說出來卻是不小的殊榮。當然,若要說徐鳳年就是棋枰高手,也稱不上,真正的國手當屬徐鳳年的二姐徐渭熊,那才是讓所謂的木野狐名士自愧不如的強悍人物。
徐鳳年推掉早已收官的殘局,倒在床上,讓大丫頭紅薯揉著太陽穴,怔怔出神。二等丫鬟綠蟻見主子心情不佳,也不敢打擾。徐鳳年起身後說道:“你們都先出去,沒我允許,就是徐驍來了都不讓進。”
紅薯生得體態豐滿,肌膚白皙腴美,加上天生體香和舉止嫻雅,不刻意爭寵,反而最為得寵。她下床的時候,徐鳳年笑著拍了一下她的臀部。她俏臉一紅,回眸一笑百媚生。
等丫鬟都離去後,徐鳳年立即正襟危坐,從懷中掏出大概可以稱之為劍譜的錦帛。這可是老黃的畢生心血,徐鳳年對武學再沒興趣也要鄭重對待。他找出一個藏入床底的材質不詳的樞機盒。想要開啟盒子,必須一步不差地挪動七十二個小格子,盒子堅硬非凡,便是刀砍劍劈也別想得到裡面的東西。徐鳳年動作嫺熟,閉著眼都能打開這娘親的遺物,將劍譜放入,重新把盒子推進床底的暗格,這才躺回大床上。
徐鳳年估摸一下時辰,那白髮老魁怎麼也應該蹲完茅廁了,便起床出了內室,自己套上錦繡衣衫,喊了聲“黃瓜”。那恨不得此生不再穿黃衣的丫鬟立即去別院拿來三根黃瓜,徐鳳年手裡拿了一根,腋下夾了兩根,邊走邊啃。一開始他挺擔心老魁的院子方圓一裡內都會臭不可聞,走近了才發現純屬多慮,王府的茅房準備了無數香料,老魁就是拉屎跟耍刀一般霸道,也熏不到哪裡去。
老魁不僅拉完屎了,還洗了個澡,換上了一身乾淨衣裳,坐在臺階上低頭撫摸刀鋒,頭也不抬地問道:“娃娃,你還真是不怕?”
徐鳳年坐在他身邊,輕笑道:“老黃說你不僅是使刀的天下第一好手,還一生不曾濫殺一人,所以我不怕。”
老魁哈哈大笑,搖頭道:“這話一半真一半假,我不胡亂殺人不假,卻不是用刀最厲害的人。娃娃,你這張嘴也忒油滑了,我不喜歡。”
徐鳳年嬉皮笑臉地道:“只要姑娘喜歡我就成,老爺爺你不喜歡就不喜歡,反正揍了武當山的那只烏龜,我們就分道揚鑣。不過老爺爺若還惦念王府的伙食,儘管留下來大吃大喝,歡迎至極。”
老人呵呵一笑,問道:“那武當山的師祖大概幾品?”
徐鳳年想了想,道:“應該不高,只是輩分離譜,三十歲不到的武當山道士,再高也高不到哪裡去吧?何況江湖上也沒他的名號。”
老魁點頭,恍然道:“哦,那應當是修大黃庭關的武當山掌教王重樓的小師弟,爺爺當年進入涼地時有所耳聞,武學資質平平,但專于道法大術,有些玄奇。”
徐鳳年問了一個最關心的問題:“老爺爺打得過嗎?”
老魁灑然道:“小娃娃,爺爺送你一句話——‘打不打得過,得打過了才知道不是’?”
徐鳳年難免腹誹:這話聽著豪氣干雲,可結果咋樣,不是在湖底待了十幾年?
老魁拿刀板敲了一下徐鳳年的頭:“別以為爺爺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徐鳳年臉上堆著笑,道:“那咱們去那狗屁武當山鬧一鬧?”
老魁猛地起身,身影將徐鳳年整個人籠罩其中,兩條鎖鏈鏗鏘作響:“鬧!”
第四章 六千里路雲和月 武帝城頭豎劍匣
武當山有兩池、四潭、九井、二十四深澗、三十六岩、八十一峰,五裡一庵,十裡一宮,丹牆翠瓦望玲瓏,以玉柱峰上的太真宮為中心,八十一峰圍繞此峰此宮做垂首傾斜狀,形成著名的八十一峰朝大頂。千年來,無數求仙道者歸隱武當,或坐忘懸崖,或隱于仙人棺,聽戛玉撞金梵音仙樂,看霧騰雲湧青山秀水,留下無數傳奇。
武當是前朝的道教聖地,穩壓龍虎山一頭,離陽王朝創立後,揚龍虎而壓武當,這才讓龍虎山成了道教祖庭。武當沉寂數百年,卻沒有人敢小覷這座山的千年底蘊。現任掌教王重樓不僅在十大高手中佔有一席之地,而且傳說當年一記“仙人指路”破開了整條洶湧的滄浪江,以訛傳訛也好,是誇大其詞也罷,都足以看出他是位德高望重的道門老神仙。尤其當他修道教最晦澀、最耗時的大黃庭關時,更讓整座武當山有一種無聲勝有聲的綿長氣派。
兩百北涼鐵騎浩蕩前行。一個魁梧老武夫身著黑袍,長刀拖地,塵土飛揚,恍如山崩地裂。一行人直沖武當山門的“玄武當興”牌坊,為首一騎竟然直接馬踏而上,穿過了牌坊才勒住韁繩。百年江湖,膽敢如此藐視武林門派的,似乎只有那個讓老一輩江湖人談虎色變的徐人屠。虎父犬子嗎?騎於一匹矯健北涼軍馬上的世子殿下徐鳳年自嘲一笑,望向被這恢宏陣仗吸引來的一群道士,陰沉地喊道:“給你們半個時辰,讓那騎青牛的人滾出來!”
這幫武當山道士很為難。他們不是不知道山上有個輩分跟玉柱峰一般高的師叔祖喜歡倒騎青牛,可他們只是山腳玉清宮的普通祭酒道士,且不說勞駕不動那位師叔祖,便是師叔祖好說話,他們跑到太真宮最快也需要足足半個時辰,來回便是一個時辰。來者氣勢洶洶,等得了?玉柱峰前後分別有大、小兩座蓮花峰,大蓮花峰有十餘座洞天福地供大家閉關修行,一側是峭壁的小蓮花峰則默認獨屬�一人。這人五歲被上一代武當掌教帶上山收為閉關弟子,年幼時便與這一代掌教王重樓成了師兄弟。
武當山九宮十三觀,數千黃冠道士中的絕大多數見到這位年輕人,都須畢恭畢敬地尊稱一聲“師叔祖”,更小點兒的,要喊“太上師叔祖”。所幸這位年輕祖宗從未下山,只在進山時見過玄武當興牌坊,以後便再沒接近,遠望一眼都沒有,這二十多年來大半時間不是在玉柱峰的太清宮,就是在大小蓮花峰上倒騎青牛倒著冠,僥倖遇見過其真面目的,回去都跟人說師叔祖脾氣極好,學問極深,風雅極妙。
山門這邊鬧哄哄的,小蓮花峰陡峭的山崖邊上的龜馱碑邊上卻安靜得很。一位相貌清逸的年輕道士躺在石龜背上曬太陽,一招手,一頭在遠處吃草的青牛走上前,牛角上懸掛有幾冊道藏古籍。他摘下一冊,剛要翻閱,略一掐指,跳下龜背,尋了根枯枝在地上畫了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臉色微變,不停地自言自語,最終重重歎息。他細緻地理了理道袍袖口,翻身上牛,倒騎牛,角掛書,下了小蓮花峰,半吟半唱著:“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誰曳尾於途中,誰留骨於堂上……”
出了小蓮花峰,年輕道士將青牛放了,小心翼翼地取下其中一卷封皮是《靈源大道歌》的道教典籍,邊走邊看,看得津津有味,直奔武當山腳。路上偶有道士駐足喊他“師叔”或者“師叔祖”,他都會笑著打個招呼,相當平易近人。眾人只覺得這位年輕前輩實在是勤懇,難怪掌教讚譽一句“天下武學和道統都將一肩當之”,卻不知這位口碑極好的師叔祖此時在兩眼放光地看一本最為道學家不齒的豔情小說,只不過貼上了《靈源大道歌》的封面罷了。
道士翻來覆去就看一頁,因為捨不得,山上就這一本“無上經典”,還是當年向那居心不良的世子殿下借的。臨近山腳,將一頁書顛來倒去地看了數十遍,他才意猶未盡地收起書,一臉浩然正氣道:“就算被你打得鼻青臉腫,這書也堅決不還!”
高坐駿馬上的徐鳳年一見到那鬼鬼祟祟的熟悉身影,便揚起馬鞭怒喝道:“騎牛的!再躲老子就帶人踏平太清宮,將你連同龜馱碑一起丟下小蓮花峰!”
武當山百年來最被寄予厚望的年輕道士畏畏縮縮地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在離北涼鐵騎老遠的地方停下,打了個稽首,滿臉春風道:“小道見過世子殿下。”
這位師叔祖客氣地對徐鳳年行禮,眼睛卻始終停留在白發黑袍的老魁身上。據說天下一半內功出自武當山玉柱,可見武當除了劍術極負盛名,同樣十分注重內力修為,是內外兼修的典範。道士在大蓮花峰上見過不少同輩分的師兄,領略過內力臻於化境後的氣象,眼前使刀手法詭異的老人顯然如此,氣機綿延不絕。還未到而立之年的武當山師叔祖下意識地退了兩步,朝大有踏平武當山之勢的世子殿下拋了個“你知我知天地都不知”的眼神,徐鳳年回丟過去一個,師叔祖再還一個眼神,如此反復,看得旁人一臉茫然,不知兩位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最終,在玉清宮道士眼中無疑是師叔祖勝了,絕對是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宗師風采。眾人只見師叔祖轉身瀟灑前行,一身道不盡的出塵氣,而那面目可憎的世子殿下僅帶著白髮老魁跟隨其後,拾級上了武當山。祭酒道士們如釋重負:師叔祖就是師叔祖,沒說一句話便讓姓徐的紈絝妥協了。只是道士們不知,三人到了一處僻靜地方,他們心目中地位崇高僅次於仙人一指斷滄瀾的掌教的師叔祖就被徐鳳年卷起袖管拳打腳踢了整整一炷香時間,只傳來師叔祖“打人別打臉,踢人別踢鳥”的哀求聲。
打完收工,徐鳳年做了個氣收丹田的把式,終於神清氣爽了,丟下一本豔情禁書後揚長而去,卻不是下山,而是帶著老魁登上懸於峭壁上的淨樂宮。
這處殿宇最大的出奇之處在於有一座祈雨祭壇,仿北斗七星佈局,相傳武當山紫雲真人曾在此霞舉飛升。淨樂宮尋常不對外開放,一些個尋幽探微的文人雅士都只能在宮外無功而返,只不過徐鳳年托大柱國老爹的福,可以帶著老魁大搖大擺地來到七星壇。山風凜冽,老魁盤膝而坐,衣袂獵獵,他眯起眼睛眺望遠峰雲海。腳步虛浮的徐鳳年站在帶刀老魁身後,這才穩住身形。他幾乎睜不開眼,只得坐下,恰好躲在老魁的身影下。
徐鳳年費勁地喊道:“老爺爺,那小道士功力如何?”
老魁似乎有些納悶,道:“武功倒是平平,似乎跟你是一路憊懶貨,可惜了爹娘給他的那具上好骨骼。至於道法如何,也沒個試探法子,不知不知,想必不會太差,也不會太好。天下的難事大抵都逃不過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的路數,不肯吃苦,哪能成才?奇了怪了,武當山怎麼就相中了這塊材料,莫不是與禪宗的子孫叢林一般?想不通、想不通。”
徐鳳年更納悶,問道:“這道法玄術,能當飯吃還是能殺人?”
老魁想了想,笑道:“小子,你問錯人了。”
“可不能殺人。”與掌教同輩分的武當山年輕道士雙手插入道袍袖口,立於祭壇邊緣,卻不肯腳踏七星,笑著給出答案。瞧他的身形,不似老魁不動如山,也不像徐鳳年那樣踉蹌狼狽,只是隨風晃動,一搖一擺,幅度不大不小,正好風動我動,竟然有些天人合一的玄妙意味。
徐鳳年眼拙,沒看出門道,只是轉身死死地盯著這個當年讓姐姐抱憾離開北涼的騎牛道士,陰沉地問道:“洪洗象,你為何不肯下山,走過那‘玄武當興’的牌坊?”
武當道教千年歷史上最年輕的祖師爺咧嘴笑了笑,一臉沒風範的羞赧樣,開口道:“五歲上山,八歲學了點兒讖緯皮毛,師父要我每日一小算,一月一中算,一年一大算,算何時能下山,何時需要在山上閉關。可我自打學了這學問,就沒一天不需要閉關的。”
徐鳳年哪裡會當真,譏笑道:“據說你師父臨終前專門給你定了條規矩,不成為天下第一就不能下山?那看來你這輩子都不用下山了。”
名字出塵的道士依然束手入袖,八風不動,呵呵笑道:“天下第一不假,可吃飯最多、讀書最多,都是第一,很多的,師父又沒說是武功第一,總有我下山的一天。”
徐鳳年艱難地起身,視線投往江南方向,輕輕道:“可那時候人都老了,再見面,白髮見白髮,有用嗎?”
洪洗象合上眼睛,沒有說話。
徐鳳年長呼出一口氣,冷哼一聲,走出祭壇,與道士擦肩而過的時候駐足問道:“你覺得我姐如何?”
自打記事起就在這琉璃世界裡捧黃庭、倒騎牛、看雲卷雲舒的道士輕輕道:“最好。”
徐鳳年面無表情地走出淨樂宮,身後的老魁若有所思。洪洗象等世子殿下走遠了,然後姿勢不雅地蹲著,雙手托著腮幫怔怔出神,喃喃自語:“紅豆生南國,春來發枝冬凋敝,相思不如不相思。”
道士頭頂,十數隻充滿靈氣的紅頂仙鶴盤旋鳴叫,將他襯托得宛如天上的仙人。他突然捂住肚子,愁眉苦臉地道:“又餓了。”
下山時,老魁突然嘖嘖說道:“有點兒意思,那小牛鼻子道士有些道行。”
徐鳳年興致不高,敷衍地問道:“怎麼說?”
老魁不確定地道:“那娃兒修的是無上天道。”
徐鳳年一聽到這道啊什麼的狗屁就頭疼,皺眉道:“玄而又玄、空而又空的東西也有人往上面鑽牛角尖,不怕到頭來才發現竹籃打水?”
老魁放聲笑道:“我也不喜歡這些摸不著頭腦的玩意兒。”
徐鳳年到了山腳牌坊處,不理睬那些祭酒道士的卑躬屈膝,抬頭回望了山上一眼,罵道:“這只躲著不出殼的烏龜!”
兩百恭立於臺階下的驍騎見到世子殿下後,重新上馬,動作整齊爽利。北涼鐵騎,清一色配怒馬披鮮甲,而且每年都會被大柱國拉往邊境實戰練兵。而且涼地民風彪悍,許多女兒身也擅長弓馬。比如徐鳳年的姐姐徐脂虎就從小騎射嫺熟,更別提二姐徐渭熊,馬術超群不說,劍術更是一流,騰挪勝猿猴,有“羚羊掛角”的美譽,十三歲便提劍殺人,至今手中劍已割下近百顆頭顱。涼人自古好戰,所以在行家眼中,北涼鐵騎的戰力遠勝燕剌王、膠東王麾下的兵馬,是當之無愧的百戰雄獅。
老魁等徐鳳年上馬後,笑道:“小子,我就不回王府了,沒有黃老九,賊無趣。”
徐鳳年眨了眨眼睛,勸說道:“要不然先等我行了及冠禮?若沒有老爺爺,鳳年早就死於湖底了。大概還有半年時光,我給老爺爺多備些好吃好喝的,救命大恩,我能報答多少是多少,可好?”
老魁思索片刻,點頭算是答應下來。看得出來,這位刀中雄魁對眼前這個北涼最大的膏粱子弟並不反感。一行人一路馳騁回了王府,剛進城時,天上又沒來由地飄起鵝毛大雪,簡直是要下瘋了。徐鳳年被凍得直哆嗦,才到家門口,望眼欲穿的門房就識趣地雙手遞上一襲上品狐裘,小心翼翼地給世子殿下披上,比伺候親生爹娘都要殷勤。徐鳳年念叨了一句“也不知道老黃帶夠了衣服沒”。
跟老魁道別後,徐鳳年徑直單獨走向魚幼薇所在的院落。漂亮女子被冷落,成天孤芳自賞,太暴殄天物,不好,不符合徐鳳年養花須澆水的脾性。其間他路過薑泥稱不上院子的貧寒住處,看到衣衫單薄的亡國公主半蹲著堆雪人。雪人半人高,她大功告成以後,瞧著雪人卻沒有多歡喜,而是一臉憤恨。她直愣愣地望著雪人,然後掏出那柄相依為命的神符,一匕首揮下去,把雪人的腦袋給劈掉了,看得徐鳳年一陣毛骨悚然。敢情這瘋丫頭是把雪人當作他了?徐鳳年咳嗽了幾聲後走過去。姜泥原本神情慌張,看到是世子之後如釋重負,動作緩慢地收起兇器。徐鳳年走近以後,看到她通紅的雙手長滿礙眼的凍瘡,像極了浣衣局裡任人欺淩的可憐婢女。徐鳳年唉聲歎氣,蹲下去重新壘了個腦袋。這一切落入薑泥眼中,自然是惺惺作態,面目可憎。
徐鳳年拍手起身後溫柔地問道:“可要給你添置些暖和衣物?”
姜泥冷著臉道:“嫌髒。”
徐鳳年哈哈笑道:“我就是隨口一說,反正好人我當了,你領情與否可不關我的事。我就喜歡你這樣,總讓我佔便宜,跟你做買賣,最賺。”
離開前徐鳳年刺了這小婢女一句:“你身上穿得再寒磣,可不還是我的東西?有本事你脫了去,那才是女俠。”
薑泥充耳不聞。與無賴皮厚的徐鳳年鬥嘴,她總是輸多勝少,仔細想想,甚至沒一次能占上風。
心情舒暢的徐鳳年見到魚幼薇後,心情就更好了。將近二十年的人生裡,徐鳳年就沒做過辣手摧花的勾當,反而直接和間接地救下了二十幾個卑微如塵土的丫鬟的命。
魚幼薇慵懶地躺在溫暖如春的臥室中,逗弄著那只毛髮如雪的武媚娘。徐鳳年每逢下雪都想要把武媚娘丟進雪地裡,看分不分得清白貓白雪,他一直忍著這種惡趣味,心想啥時候魚幼薇和武媚娘分開,一定要試試看。徐鳳年脫了靴子躺在魚幼薇身邊,靠著她暖玉般婀娜的身體,閉目養神,輕聲道:“去了趟武當山,把一個跟掌教同輩分的道士結實地揍了一頓,厲害不厲害?”
魚幼薇淺笑道:“是大柱國厲害。”
徐鳳年睜開眼把她轉過身,狠狠地拍了一下她圓滾的桃形翹臀,教訓道:“爺親手教你怎麼拍馬屁!”
魚幼薇俏臉微紅,徐鳳年正要乘勝追擊,院中傳來梧桐苑二等丫頭綠蟻的輕靈嗓音,說是龍虎山的書信到了。徐鳳年顧不上揩魚幼薇的油,胡亂地穿上靴子,跑出房子,接過書信,見綠蟻纖細的雙肩爬滿雪花,笑著替她輕輕拂去,然後與她結伴而行。
到了自己的梧桐苑,這裡鋪設的地龍最佳,赤腳都無妨,不燙不冷,連徐驍的房間都比不過,徐鳳年享受著大丫頭紅薯的揉捏,抽出信紙:“喲!那姓趙的龍虎山老道還寫得一手好字。”
徐鳳年仔細看去,弟弟在龍虎山的修行被稱作“精進勇猛,一日千里”,這等溢美之詞,在聽多了官腔的徐鳳年看來,即便去掉一半水分也很出彩了,想來黃蠻兒沒白去。書信末尾小心地提及徐龍象想家,所以那老道懇求世子殿下回一封家書,讓他徒弟能夠安心修習。徐鳳年放下書信後,大手一揮,道:“研墨。”
屋內頓時素手研墨,紅袖添香,忙碌起來。徐鳳年提筆後卻開始猶豫,一時間不知如何下筆,差點兒抓耳撓腮,正應了那句“書到用時方恨少,事非經過不知難”。
徐鳳年乾脆把筆擱下,用頭蹭了蹭滿體芬香的大丫頭,問道:“林家那個吃胭脂的貨見著徐驍沒有?”
紅薯嬌聲道:“見過了,卻沒肯走。”
徐鳳年壞笑道:“莫非這浪蕩子還想吃你們的胭脂?”
綠蟻一臉不屑地道:“那個破爛繡花枕頭可入不了姐妹們的眼。”
徐鳳年翻白眼道:“我就不是繡花枕頭了?”
紅薯雙手輕柔地環住世子殿下的頭,嫵媚地道:“世子殿下不是枕頭,奴婢才是。”
徐鳳年笑道:“這小嘴,好生了得。”
綠蟻坐在稍遠處,撿起棋子又放下棋子,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徐鳳年挺直腰板,往屋外望瞭望,不出意外,青鳥這性格孤僻的丫頭又在發呆了。梧桐苑是只小麻雀,但五臟俱全,除了四等丫鬟女婢還有各色雜役,因為世子殿下,他們在北涼王府內地位十分超然。不說徐鳳年格外寵倖的大丫頭,就連二等丫鬟,一般的管家、門房都要笑臉相迎。這些丫鬟中,原本昵稱“紅麝”的紅薯性子柔弱,對誰都態度溫和,青鳥卻截然相反,對徐鳳年恭敬親近,卻不盲從。徐鳳年自小調皮搗蛋,多次闖禍,都是脾氣頗像紅鬃烈馬的青鳥給他收拾爛攤子。
說起青鳥,自徐鳳年懂事起,她就陪在身邊了,是王妃親手牽到他面前的,不像丫鬟,倒像是半個姐姐。她在梧桐苑與其他丫鬟不甚熱絡,天生冷臉冷心,每年都有幾段時間不在王府裡,但每次回來都會給世子殿下捎一樣精心挑選的小物件。大體而言,梧桐苑裡都是些沒啥大故事的人物,可人可口,但咂摸咀嚼一番就覺得清淡了,想來都是大柱國眼中容不下沙子的原因。
徐鳳年竭盡全力地掏空肚中墨水才勉強回了封家書,絮絮叨叨,都是些芝麻綠豆的小事,與初衷南轅北轍,最後不得不安慰自己:若寫高深了,黃蠻兒也看不懂,直白最好。
寫完信,徐鳳年伸了個懶腰,到了房外,果然見到在院落回廊上站著出神的青鳥。他看了眼天色,大雪稍歇,最適合錦衣夜行,就拉上青鳥出了梧桐苑。途中徐鳳年想起今天是自己掛牌的放狗日,笑問道:“府上有動靜嗎?”
青鳥的回復一如既往地簡潔明瞭:“有。”
徐鳳年精神一振,笑道:“是奔聽潮亭那邊,還是找徐驍的?”
青鳥搖頭道:“不知。”
徐鳳年一臉惋惜地感慨道:“現在上鉤的人越來越少了。”
世子殿下這些年閑來無事,就故意讓原本常年戒備森嚴的北涼王府在某段時間裡故意放鬆,但內緊,美其名曰“釣魚”,專門勾引那些垂涎武庫絕學秘籍的江湖好漢和滿腔熱血的仇家刺客。四五年前有一次放狗日,最多引誘了大小四批不速之客,一陣關門打狗後,據說第二天拖出去剁了喂狗的屍體有二十六具。他遊歷歸來後,掛牌兩次,但沒有收穫,想必那些草莽俠士都回過味來了,少有上當的魚蝦,就是不知今天成果如何。徐鳳年的無聊程度可見一斑。
青鳥突然駐足回望梧桐苑。
徐鳳年小聲問道:“怎麼了?”
她輕輕道:“沒事。”
徐鳳年壓下心中疑惑,來到鳳儀館,進了屋子,看到樊妹妹在和姓林的手談。見到徐鳳年,樊小姐似乎愣了一下,林探花則如喪考妣。通過近期在府上的所見所聞,他總算知曉了眼前這位自稱殿下伴讀的傢伙就是如假包換的涼王世子。他忐忑地起身,一揖到底,顫聲道:“見過世子殿下。”
不等徐鳳年搭話,門外傳來王府甲士的兵戈撞擊聲和嘈雜聲。林家公子一頭霧水,那樊妹妹卻淒婉一笑,神情複雜地望向徐鳳年。大柱國義子中排名僅次於陳芝豹的袁左宗披甲走入屋內,手上拿著一幅畫像。這位北涼陷陣水平第一的將軍眯起一雙好看的丹鳳眼眸,稱呼了“世子殿下”後,轉頭看著那對年輕客人,眼神瞬間變得凜冽,冷笑道:“樊小釵、林玉,隨我走一趟。”
不明就裡地就遭了無妄之災,林探花蒙了,立即兩腿發軟,癱坐在椅子上。體弱的樊小姐被帶走前朝徐鳳年吐了一口唾沫,鐵骨錚錚,結果被袁左宗一巴掌打出屋,如一坨軟泥般趴在雪地中。徐鳳年對此不動聲色,從袁左宗手中接過那幅畫像。畫像上的人正是他,只有六七分相似,卻有十二分神似。可見在那位樊妹妹眼中,自己相當不入流,連正眼瞧一下自己她都不願意,自己在她心中的氣質更是下作。徐鳳年拿著畫像坐下,笑了笑。兩名身份特殊的內應刺客都被袁左宗帶走了,徐鳳年抬頭問道:“青鳥,梧桐苑那邊……”
青鳥平靜地道:“沒事。”
徐鳳年自嘲道:“一次跟祿球兒喝酒,被我灌醉後,死胖子說我身邊有兩撥死士護衛,其中一撥四人,只有四個代號——甲、乙、丙、丁;另外一撥連他都不清楚。你給我說說看,梧桐苑有幾位?是丫鬟還是其他僕役?”
青鳥閉嘴不言。
徐鳳年直勾勾地看著青鳥:“你是嗎?”
青鳥依然不言不語。
徐鳳年歎氣,低頭凝視畫像:“這兒很安全,你先退下。”
青鳥輕輕離開。
她來到梧桐苑,膚如凝脂、體態豐腴的大丫頭紅薯坐在回廊欄杆上,拿著一柄小銅鏡,雙手沾滿了仿佛鮮血的胭脂,一點兒一點兒地塗在嘴唇上。
青鳥滿眼厭惡。這名在王府上下公認羸弱綿軟如一尾錦鯉,需要主子施捨餵食才能存活的大丫鬟同樣不看青鳥,只是歪了歪腦袋,對著鏡子,笑眯眯地道:“美嗎?”
青鳥輕輕嗤笑了一聲,異常刺耳。
紅薯抿了抿嘴唇,在月夜雪地的反光下,那張臉龐妖冶動人。她嬌媚地道:“比你美就好。”
青鳥轉身離開,留下淡淡的一句話:“你老得快。”
紅薯也不反駁,媚眼蒙矓地自說自話:“活不到人老珠黃的那天,真好。”
第二日,所有的事情都水落石出。本名樊小釵的女人是個因為大柱國的手腕而致家道中落的破敗世家女,是一顆死棋,不管事成與否,皆是板上釘釘的死棋,但用處不小,用於做活、占地和搜根。林家二公子只不過是個被利用的蠢貨,是顆可半死不活的棋子。這位探花爺一直被蒙在鼓裡,只貪圖樊妹妹嘴上的胭脂風情,讀書讀傻了,哪裡知道越是動人的女子越是禍水。不過是一場早已安排好的蹩腳偶遇,他就神魂顛倒,不知死活地把人帶進了北涼王府,天曉得河東譙國林家知道這麼場劫難後會如何心如死灰。昨夜的刺殺過程十分粗糙,透著股狗急跳牆的意味,由進府的樊小姐借觀光機會描繪王府地圖以及世子徐鳳年的肖像,然後找機會行刺。只不過他們的人算遠不如涼王府方面的人算,全遭了殃。至於樊姓女子幕後的推手和譙國林家的下場,此時正坐在聽潮亭樓榭中溫酒的徐鳳年都懶得去理會,只想知道樊小釵是否後悔為了個素未謀面的男人白白赴死。
徐鳳年對這些人的飛蛾撲火沒有任何憐憫之情。世上的漂亮女子總是如雨後春筍和草原夜草一般,少了一茬,下一年就冒出新的一茬,除不盡,燒不完,一個個憐香惜玉過去,他豈不是要累死?徐鳳年實在沒這份閒情逸致。何況三年喪家犬般的困苦遊歷經歷,也使徐鳳年懂了不少市井間的淺白世故。徐鳳年記得途中碰上個臭味相投的不入流青年劍士,那貨就總愛說些“對敵人慈悲就是跟自己小命過不去”的大道理,據他說都是跟一些不得志、不成名的前輩劍客學來的,每次說起都口水四濺,總要噴得徐鳳年滿臉唾沫星子。
徐鳳年至今仍記得那個買不起鐵劍只能挎木劍的傢伙,他每次在街上看到佩劍遊俠們的眼神,就跟採花賊撞見了美娘子一樣。如果這傢伙知道天天被迫聽他吹噓大乘劍術應當如何如何的老黃,便是那對上武帝城王老怪物都可一戰的劍九黃,而老傢伙後背的劍匣裡就藏了五把天下有數的名劍,不知會作何感想?那個滿腦子想要尋個名師學藝的傢伙,現在可安好?可曾在劍術上登堂入室?在南燕邊境分別時,那人曾豪氣干雲地對徐鳳年說道:“等哪天兄弟發達了,請你吃最好的醬牛肉,一斤不夠就三斤,管飽!”三斤牛肉似乎就是他想像力的極限了。
真正的江湖畢竟少有一劍斷江、力拔山兮的絕頂高手,更多的還是那傢伙這樣的無名小卒,做著一個個遙不可及、滑稽可笑的江湖夢。徐鳳年狠狠地揉了揉臉頰,看到袁左宗站立在一旁安靜地等待著自己。徐鳳年趕緊起身,給正三品龍吾將軍挪了挪繡墩。袁左宗眼中的訝異之色一閃即逝,聲如洪鐘,正色道:“殿下,王爺讓我來問如何處置樊姓女子。”
徐鳳年笑道:“該如何便如何。”
袁左宗微微點頭,得到意料之外的答覆,就馬上起身準備告退。徐鳳年也不阻攔,坐下沒多久就重新起身道:“袁二哥,有空一起喝酒,不醉不歸。”
袁左宗罕見地露出笑臉道:“好。”
徐鳳年從茶几上拿了一壺早就準備好的酒,提著走向聽潮亭,直上八樓,見到了埋首抄書的師父。李義山,字元嬰,這位披頭散髮且形容枯槁的男子在江湖、在廟堂都名聲不顯,可在北涼王府,沒誰敢對這位府上第一幕僚稍有不敬。徐鳳年坐在一旁,熟門熟路地拿起紫檀幾案上的青葫蘆,將酒倒入,一時間酒香四溢。男子這才停筆,輕聲笑道:“現在你這身脂粉氣總算是淡了些,三年遊歷還是有些裨益。”
徐鳳年嘿嘿一笑,繼而擔憂地道:“師父,老黃去武帝城,能取回城牆上的那把黃廬劍嗎?”
李義山灌了口酒,輕輕搖頭。
徐鳳年震駭地道:“湖底老魁已經強勢無匹,老黃明顯要強上一籌,按師父你的說法,在那東海自封城主的王仙芝豈不是真的天下無敵了?”
李義山握著青葫蘆,不再喝,只是嗅了嗅,緩緩地道:“天下無敵?一品之上還有一撥人,王仙芝一生浸淫武道,幾近通玄,但稱不上無敵。現在的武林群雄割據,各有千秋,以往一人絕頂的景象現在不會出現,以後也沒可能。況且武道極致不過是摸到了天道的門檻。再者廟堂外武夫對天下大勢的影響很小,要不然當年也不會讓你北涼鐵騎馬踏整個江湖。你不願學武,大柱國不強求,我也無所謂,就是如此。雄兵百萬尚且俯首,還不如做一個可畏國賊。文官或可擾政,一介匹夫是絕不至於亂國的。”
徐鳳年啞然失笑。離陽王朝這十幾年孜孜不倦地流傳這句殺人不見血的誅心語:“雄兵百萬可伏,國賊一個可畏。”前半句是捏著鼻子讚譽大柱國的武功偉業,有捧殺嫌疑;後半句則是圖窮匕見的露骨棒殺了。這話說得很有學問,連徐驍聽聞後都拍掌大笑,只不過笑過之後罵了一句“上陰學宮這幫吃飽了撐著的空談清流,該殺”。
李義山提著酒壺騰出位置,讓徐鳳年代為抄寫孤本典籍。徐鳳年早就習以為常,字倒是練習得功底不弱,可始終沒能養出啥浩然正氣。每當見到徐鳳年勾畫不妥,李義山就拿青葫蘆敲打一下。李義山讓這位世子殿下抄了一盞燈的時間,這才重新坐下,徐鳳年則趴在一旁側頭望著師父。蒼顏白髮人衰境,黃卷青燈人空心 ,聽說人世最苦是衰境,修為最難是空心,怎樣的閱歷,才會讓師父如此心如止水?
李義山沒抬頭,輕聲道:“去吧,去看看你請進聽潮亭的客人,他快要登上三樓了。”
徐鳳年哦了一聲,悄悄地下了樓。
在二樓,徐鳳年看到了那位站在堆積如山形成一整面書牆的古樸書架下身份不明的白狐兒臉。白狐兒臉左手握有一本泛黃的武學秘典,右手食指有規律地敲打著光潔的額頭,那柄在鞘的春雷刀被插入書架中當作標記。白狐兒臉只是瞥了徐鳳年一眼就再度低頭。自討沒趣的徐鳳年只好撤退。偌大的北涼王府,仿佛只有世子殿下這麼一個遊手好閒的散淡人。
年中,大柱國擇了個良辰吉日,在宗廟給兒子行及冠禮。很不合常理的是,堂堂北涼王長子的及冠禮辦得還不如一般富貴家族隆重,不僅邀請的賓客相當稀少,就連世子殿下的兩個姐姐、一個弟弟都未到場。一身清爽的徐鳳年被徐驍領進宗廟後,祭告天地先祖,加冠三次,分別是黑麻緇布冠、白鹿皮弁冠和紅黑素冠。徐鳳年頭頂的小小三冠吸引了太多視線和關注。第一冠,是離陽王朝所有廟堂大員都在意的,因為這代表世子殿下可以入朝當政。第二冠寓意更為實際,因為北涼三十萬鐵騎都在拭目以待。至於第三冠,則只有一些象徵意義,對比之下不為人重視。
結髮及冠的世子殿下忙碌了一整天,臉繃得僵硬,對來府上的北涼邊陲大員們一一行禮後終於能鬆口氣,享受梧桐苑貼身丫鬟們的端茶送水和揉肩敲背捏腿。休息得差不多了,徐鳳年這才親自理了理頭冠和服飾,最後與徐驍一同來到王妃墓前。一對高大的青白玉獅子栩栩如生,俱是母獅帶著幼獅的活潑造型。右首母獅護著三頭幼獅,象徵王妃和三位親生子女。幼獅分別是長女徐脂虎、二女徐渭熊以及幼子徐龍象。左首母獅卻是低頭親吻一頭幼獅——王妃對長子徐鳳年的寵溺和偏愛,生前死後皆沒有止境!徐鳳年眼睛通紅地站在石獅子前。大柱國徐驍輕輕歎息。少年鳳年每次覺得受了委屈就偷跑到這裡,一待就是整宿,但不管天冷天熱都不曾生病。
王妃墓四周是兩面由白玉壘砌的城垣,形成城中有城的氣象,主神道更是長達六十丈。按照典制,王朝帝王神道兩側陳設的石獸也不過九種,這裡卻足足有十四種!近百尊石刻,神氣活現,貫穿一氣,氣勢如虹。除此之外,陵墓寶頂的高度和地宮規模都遠超王朝任何一位藩王,而且獨具匠心地構建了沒有先例的一座梳粧檯和兩座丫鬟墳。王妃墓初建成時,被無數人詬病,皇帝的禦書房裡幾乎一夜間擺滿了彈劾奏書,但都被壓下,不予理睬。駝背瘸腿的大柱國默不作聲地站在墳前。
徐鳳年祭奠完畢後,蹲在墳頭前,輕聲道:“爹,我再待一會兒。”
大柱國柔聲道:“別著涼,你娘會心疼。”
徐鳳年嗯了一聲。
“人屠”北涼王走在主神道上,心中默數,剛好三百六十五步。
這位權傾朝野的唯一一個大柱國清楚地記得當年第一次入朝受封,從那扇紅漆大門走到坤極殿殿門,第一次年輕氣盛,走了二百八十四步,後來年紀大了加上腿瘸,就越走步數越多,但始終沒有超過三百六十五步。戎馬生涯四十年,才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徐驍問心無愧,不懼天地,不怕鬼神。大柱國走出主神道後轉頭望瞭望,心知那孩子肯定是在哼《春神》那首鄉謠,這是孩子的娘親當年教他的。
徐驍想到昨夜三更時分被緊急送到書桌上的一封密信,猶豫這信是交還是不交。鳳年剛剛及冠的大喜日子,這封信來得很不是時候啊。北涼王沿著小徑走到清涼山山頂,看似獨身,實則一路有無數暗哨,不說軍伍中精心挑選出來的悍卒,光是離大宗師境界只差兩線的從一品高手就有三位。徐驍自認項上人頭還值些黃金,年輕時候覺著戰死沙場,被敵人摘了去無妨,馬革裹屍也是快事,但爵位越高難免越發惜命。這並非單純怕死,徐驍只是一直堅持今日的榮華都是無數兄弟捨命拼出來的,太早去陰曹地府,對不住那些個草草葬身大江南北的英魂,尤其是這些人大多有家室、家族,親自照應著他才放心。樹大招大風,樹倒風更大,世家豪族與王朝無異,打和守都不易,徐驍見多了因殫精竭慮而英年早逝的家主。
他走入黃鶴樓,裡面略顯冷清陰森,登山頂再登樓頂,一如這位異姓王的煊赫人生。他負手站定,沒學士子無病吟唱地拍遍欄杆,只是眺望城池的夜景。徐驍膝下兩兒兩女,麾下三十萬鐵騎、六名義子,王府高手如雲,智囊幕僚無數,門生故吏遍及朝野,一著著暗棋於四面八方落子生根,金玉滿堂、富可敵國不過如此。當然,政敵仇人同樣不計其數,那樊姓小女娃不就是一隻自投羅網的瞎眼雀兒?只不過這類小角色,徐驍一般都懶得在意,北涼軍務已經足夠他忙的了,邊境上每隔幾年就狼煙四起,雖然大半是他親手點燃的;還要應付皇城那邊的風吹草動,連江湖事他都早已不去理會。徐驍搓了搓雙手,不小心記起年輕時聽到的一首詩,可惜只記得片段,帝王城裡看什麼的,模糊不清了,但末尾一句徐驍始終牢記:“五十年鴻業,說與山鬼聽。”
站在黃鶴樓空蕩的走廊上的徐驍一直待到東方泛起魚肚白,這才輕聲道:“寅,把信送給鳳年,他畢竟已經行過冠禮。”
沒有任何明面上的回應,徐驍耐心地等待著旭日東昇。
大柱國有精銳死士十二名,以十二地支為代號。當長子徐鳳年呱呱墜地,他就開始為子孫培養另外一批死士,以天干命名,可惜迄今才調教出四名,而且在兒子遊歷的過程中,又相繼陣亡兩人,湊足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人越發遙遙無期。所幸天干死士之外的兩顆特殊棋子讓大柱國十分滿意。這些最大不過二十五歲,最小才年方十二,花費大量人力物力栽培的暗樁,興許武功暫時不如從一品高手,可殺人手法絲毫不差。能殺人才能救人,徐驍比誰都確信這一點。
徐驍下樓的時候問道:“醜,袁左宗能服我兒,那陳芝豹……”
陰暗處傳來一道如同鈍刀磨石的沙啞嗓音:“回稟主公,不能。”
徐驍揉了揉太陽穴,笑了笑:“如果本王沒記錯,洛陽妃子墳一戰,陳芝豹救過你的命,這樣的交情,你就不懂替他打個圓場?不怕他今天就暴斃?”
陰暗處的人沉默。
忠、孝、義,在北涼,這個次序不能亂,誰亂誰死。註定永遠躲在幕後的“醜”若替陳芝豹圓場,無非多搭上一條人命。
徐驍心思難測,自言自語道:“小人屠。”
徐鳳年清晨時分醒來,閉著眼睛都能感受到錦緞被褥帶來的舒適感,這讓他很知足。沒有餓過肚子受過風寒的人,很難知道飽暖的重要性。“餓治百病”這個道理,父輩們的諄諄教誨不管如何情真意切,都講不出那個味兒。
在黃鶴樓上跟李翰林、嚴池集兩個膏粱子弟說起三年遊歷經歷,倆發小只是好奇江湖趣聞、武林軼事,對挨餓受凍是沒有任何感觸的,所以雙手雙腳結滿老繭至今都沒有退去的徐鳳年很慶倖能活著回涼州。他剛坐起身,住在隔壁小榻上的暖房大丫頭紅薯就進來幫著穿衣戴冠。徐鳳年沒有拒絕,深諳市井艱辛是好事,矯枉過正就不妥了。紅薯纖手忙碌的時候,輕聲提醒桌上多了封密信,徐鳳年嗯了一聲。
豪族門閥內逾越規矩是大忌,再得寵的丫鬟侍妾也不敢掉以輕心。徐鳳年下床漱口洗臉後,輕輕拆開信。這樣的事情不常見,梧桐苑不是誰都可以進的。信封外以小篆寫著:寅。徐鳳年對此毫不驚奇,老爹身邊有地支十二死士是路人皆知的公開秘密,這些死士個個如同見不得陽光的魑魅精怪,善奇門遁甲,走旁門左道,殺人於無形。
徐鳳年發現這封信是一個類似行程介紹的東西,文字直白,記載的都是老黃的東海之行,事無巨細。起先都是雞零狗碎的事,徐鳳年看著好笑,想來當時自己的遊歷糗事也都被老爹知曉了。當徐鳳年看到老黃進了“東臨碣石,以觀滄海”的武帝城轄區的內容時,眼睛一亮,因為那個“寅”附加了一些老黃以外的秘聞。例如幾位天下間有數的劍道名家早早進入了武帝城,除了東越劍池的當家,更有極少入世的兩名吳家劍塚之人出山入東海,對那城頭巔峰一戰拭目以待。下一篇更提到了久負盛名的一品高手“曹官子”都在武帝城內租下一整棟觀海樓。徐鳳年雖未親身經歷,卻很明顯感受到一股黑雲壓城、風雨滿樓的窒息感。倒數第二篇講述老黃在主城樓不遠處一家酒鋪歇腳片刻,要了二兩酒、半斤肉、一碟花生。這老黃,還是不溫不火的老好人啊。
“寅”字號諜錄只剩下最後一篇了。徐鳳年沒有急著看下去,反而記起了三年中發生的許多事,最大不過碰上剪徑毛賊攔路搶劫,小的就不計其數了,無非如逃難流民一般解決溫飽的問題,坑蒙拐騙偷,能想到的伎倆都耍了,可惜往往顆粒無收不說,還會討到一頓白眼和追打。
他從一開始見到俏娘子就覥著臉搭訕,到最後見到姿色尚可的姑娘就繞道而行;從挑三揀四“這肉不夠精細”“這酒不夠醇香”,到後來有口熱茶喝、有點兒葷味就謝天謝地,前後的表現可謂天壤之別。他們借過兩件破道袍裝窮方士,給人胡謅算命;在巷弄裡擺過那還未在民間流傳開的十九道的圍棋,結果沒賺到啥錢,反而被幾個精於木野狐的裡巷小人給弄得虧了好幾枚銅板;賣過字畫,也幫村夫村婦寫過家書。兩人偷雞摸狗,少有不被鄉民追打的好運氣。
“大少爺,這是從村邊菜園子裡偷來的黃瓜,能生吃。”
“呸呸呸,這玩意兒能吃?”
灰頭土臉的世子殿下坐在小土包上,將啃了一口的黃瓜丟出老遠,熬了一炷香時間,有氣無力地朝蹲在邊上狂啃黃瓜的老黃招手:“哎,老黃,幫我把那根黃瓜撿回來,實在沒力氣起身了。”
“大少爺,這是玉米棒子,烤熟了的,比生吃黃瓜總要好些。”
“甭廢話,吃!”
…………
“老黃,你從地裡刨出來的這是啥東西?”
“地瓜。”
“能生吃?”
“能!”
“真他娘的脆甜。”
“大少爺,俺能說句話嗎?”
“說!”
“其實烤熟了吃更香。”
“你娘咧!不早說?!”
…………
“雖說偷這只土雞差點兒連小命都搭上了,但值!一點兒不比嫩黃麂肉差。”
“是香。”
“老黃,剛進村子的時候,你咋老瞅那騷婆娘的屁股?上次你還猛看一個給孩子餵奶的村姑,咋的,看著看著就能給你看出個娃來?”
“不敢摸,只敢瞧。”
“出息!”
…………
“老黃,我該不會是要死了吧?早知道就不碰你這行囊裡的匣子了。”
“不會!大少爺可別瞎想,人都是被自己嚇的,俺就喜歡往好的方面想。少爺,你多想想好酒好肉還有那俊俏娘子,想著想著就過了這坎兒了。”
“越想就越想死。”
“別、別、別,大少爺還欠我好幾壺黃酒,大丈夫一言既出,四頭牛、五頭驢、六匹馬都拉不回,俺們老家那邊叫一個響屁都能砸出個坑。”
“老黃,真是一點兒都不好笑。”
“那俺給大少爺換個笑話?”
“別,你那幾個道聽途說的老掉牙的葷腥故事都翻來覆去地講了千兒八百遍了,我耳朵起繭了。不說了,我睡會兒,放心,死不了。”
“中。”
…………
“老黃,沒討過媳婦兒?”
“沒哩,年輕的時候只懂做一件苦力活計,成天打鐵,可存不下銅板。後來年紀大了,就沒有姑娘瞧得上眼嘍。”
“那人生多無趣,多遺憾。”
“還好、還好,就像俺老黃這輩子沒嘗過燕窩、熊掌,就不會想念它們的滋味,最多逮著機會看個幾眼過癮。大少爺,是不是這個理?”
“瞧不出老黃你還懂些道理啊。”
“嘿,瞎琢磨唄。”
…………
“老黃,你說溫華這小子成天就想著練劍,可看他那架勢,咋看咋不像有耍劍的天賦啊。”
“大少爺,我覺得吧,光看可看不准。就跟俺小時候上山打柴一樣,那些個氣力大的人砍兩個時辰就不肯出力了,我手腳笨,可把柴刀磨鋒利些,再砍個六七個時辰,總能比他們多背些柴火下山。而且上山打柴,在山上待久了,指不定就能看到好木頭,砍一截就能賣好些銅板。”
“這法子太笨了。”
“笨人可不就得用笨法子,要不然就活不下去。好不容易投胎來這世上走一遭,俺覺著總不能啥都不做。”
“唉,最受不了你的道理。對了,老黃,我要是學劍,有沒有前途?”
“那前途可不是要頂天了?”
“老黃,這誇獎從你嘴裡說出來,當真一點兒成就感都沒有啊。喂喂喂,說了多少遍,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大丫鬟紅薯看著世子殿下的神色,嘴角跟著微微翹起。徐鳳年收斂思緒,終於翻開末篇。
劍九黃背匣掠上牆頭,距王仙芝二十丈立定,匣中五劍盡出,八劍式盡出。王仙芝單手應對,共計六十八招。末,劍九出,王仙芝右手動。劍九如銀河傾瀉千里,毀盡王仙芝右臂袖袍。王仙芝傾力而戰,劍九黃單手單劍破去四十九招,直至身亡。
附一:劍九黃經脈俱斷,盤坐於城頭,頭望北方,死而不倒。
附二:經此一役,天下無人敢說劍九黃遠遜劍神鄧太阿。觀海樓內曹官子讚譽劍九一式出,劍意浩然,天下再無高明劍招。
附三:劍九名“六千里”,為劍九黃親口所述。
附四:劍九黃死前似有遺言,唯有王仙芝聽聞。
徐鳳年一直低頭望著那封信,光看側臉並無異樣,沉默半晌,終於輕聲道:“紅薯,煮些黃酒來。”
現在可不是煮黃酒的時節,湖中蟹鱸都還小著呢,於是大丫鬟柔聲道:“殿下,這會兒就喝?”
徐鳳年點頭道:“想喝了。”
紅薯心思剔透,也不再問,去梧桐苑無奇不有、無珍不藏的地窖拎了壺會稽山老黃酒,給世子殿下煮了一壺,放到梧桐苑二樓臨窗竹榻上的小檀幾上。徐鳳年要了兩隻酒杯,揮了揮手,將紅薯、綠蟻在內的丫鬟都遣走,擺滿價值連城的古玩書畫的二樓便越發清靜。徐鳳年倒了兩杯黃酒,靜坐了一天,始終沒在臉上掛出歡喜或悲慟之色。臨近黃昏,瞥見了那柄掛在牆上做裝飾、被冷落多時的繡冬刀。徐鳳年下了竹榻,摘下名字文氣、刀更漂亮的繡冬,抽刀出鞘,寒氣滲入肌膚。那次他不知死活地偷摸了老黃的劍匣,當天就半死不活,足見匣內劍氣之重。繡冬與那幾把劍都是斷人頭顱的好東西,與涼州紈絝腰間佩戴的金鑲玉的玩物不可同日而語。可能入府稍晚的管家僕役都無法想像,這位整日只知尋歡作樂的世子殿下第一次摸刀極早,才六歲。
徐鳳年拎刀下樓,看到一群丫鬟面容憂愁地聚在院中,便笑道:“都忙自己的去,做做樣子也好,否則被沈大總管瞧見了,又要嘀咕咱們梧桐苑沒規矩。”
徐鳳年快步走入臥室,從床底搬出樞機盒,找出那遝以木炭作畫繪有劍勢的絹帛。絹帛與樞機盒一般無二,都成了遺物。徐鳳年不讓人打擾,凝神看了一宿。將簡陋劍譜放回盒內後,徐鳳年抬頭看到老爹徐驍不知何時坐到了一旁。
徐驍問道:“看得懂?”
徐鳳年搖頭道:“不懂,老黃的畫工太差,我的悟性更差。”
徐驍笑了:“你要學劍?”
徐鳳年點頭道:“學。”
知子莫若父,徐驍問道:“學了劍,去武帝城拿回劍匣六劍?”
徐鳳年平靜地道:“沒理由放在那裡讓人笑話老黃。”
徐驍淡然道:“那你五十歲前拿得回嗎?”
徐鳳年歎氣道:“天曉得。”
徐驍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神情隨意地起身離開,留下一句不鹹不淡的話:“想清楚再跟爹說。”
徐鳳年望著父親的背影,問道:“老黃最後說了什麼?”
徐驍停下腳步,沒有轉身,說道:“等你學成了再說。”
其實老黃說了什麼不重要,人都沒了。六千里風雲,城頭豎劍匣,可十幾罎子黃酒都還留著啊。
第五章 荒郊外殺人賞雪 老掌教一指斷江
徐鳳年真的撿起了以往最不齒的武藝,但學劍之前先學刀。當然他是跟白髮老魁學。老魁本要離開王府去闖蕩江湖,早嚷著手癢了,要會一會那占著茅坑卻不怎麼拉屎的十大高手,等把後頭九個都打過了,再去跟王老怪過招。老魁最看不慣這老匹夫,天下第一就第一,裝什麼第二?矯情!可恨!正啃著羊腿的老魁聽聞徐鳳年要跟他學刀,猖狂大笑,噴了一地的羊肉碎末。老魁見拎著那把好刀的世子殿下沒有任何玩笑意味,便丟了羊腿,用滿是油漬的大手撫摸上青壯年時請高人鉤入琵琶骨的猩紅巨刀,問了個問題:“憑什麼爺爺要教你?”
徐鳳年回答:“我讓徐驍去把那個用斬馬刀的魏北山請來北涼與你過招,以後每年一個,直到我學成刀。”
老魁贊了一句“好大的手筆”,抬頭望著徐鳳年,神情古怪地笑問:“小子,告訴爺爺為何要學刀,北涼三十萬鐵騎還不夠你這小子耍威風?”
徐鳳年抽出繡冬,手指輕彈,咧嘴笑道:“那些人的刀槍說到底還是別人的,我也得找把自己用著順手的。”
老魁撇了撇嘴,不置一詞,只是讓徐鳳年單臂提起繡冬先站上半個時辰,刀身不能斜,否則就算把王老怪給請來,這個便宜徒弟也不收。結果,徐鳳年堅持到一個時辰後當場暈厥,繡冬刀始終沒有傾斜,準確來說,連顫抖都沒有。老魁呆呆地望著倒地不起的世子殿下,走過去捏了捏這小子僵硬如鐵的右臂,嘖嘖道:“撿到寶了。”
接下來老魁並沒有傳授徐鳳年如何高深玄奧的招法,只是讓他重複四個枯燥動作:直刺、斜撩、豎劈、回掠。刺三千,撩三千,劈四千,掠四千。老魁本以為這個出身鐘鳴鼎食之家的公子哥兒起碼會問為什麼,可徐鳳年沒有,只是每日拂曉到僻靜院中練刀,每日深夜蹣跚離去,繡冬一刻不離身。這讓老魁很是鬱悶,同時又產生了好奇心,因為徐鳳年表現出來的不僅是意志,還有相當扎實的握刀功底,莫不是這世子殿下先前被軍中武將悉心調教過,學了軍伍悍刀術做防身術?這段時間他刻意刁難,讓徐鳳年練習乏味的握刀,一半是想讓這個娃兒知難而退——天底下的刀法,沒有半步終南捷徑可走;另一半則是真心——練刀首要握刀,連刀都拿不住,那就不是用刀,而是被刀拖著走,即便拿到一大摞絕世刀譜,也只能耍些花哨招式,一旦對敵,只有死路一條。
徐鳳年練刀首日恰好是大暑,大暑過後是立秋。
徐鳳年始終光膀子練刀,一身錦衣玉食好不容易養出來的柔滑肌膚曬成了古銅色,身體越發精壯,若添些傷疤,便與行伍悍卒無異,可刀法遠未入流。
白露、秋分、寒露後是霜降,掠四千變成了掠六千。
徐鳳年終於開口問了第一個問題:“刀是百兵之膽,大開大合,講求雖千軍萬馬吾往矣,可這回掠是收刀法,怎麼就偏要多練?”
老魁笑道:“世上不怕死的刀客太多了,可不怕死的刀客最容易死。天下最厲害的回刀術也逃不掉一個‘掠’字,哪有對誰都是可取性命的好刀法?爺爺的大道理都是在閻王殿外轉悠了一圈回來的路上想出來的,學著點兒。”
武庫那裡有堆積如山的刀訣、刀譜,可徐鳳年從練刀第一天起,便沒有踏足被江湖武夫視作武學聖地的聽潮亭。老魁對此甚是欣慰。刀法一途不比武當山那娃娃師叔祖修習的天道,最緊要的是滴水穿石,至於小成以後如何相輔相成地揀選心法,內外兼修,老魁不擔心這個,“人屠”徐驍有的是歪門邪道,問題在於錦衣玉食的世子殿下撐得到那天?
立冬後直到大寒,哪怕湖面結冰,徐鳳年也會被老魁帶到湖底練刀,閉息時間越來越持久,刀法還是沒有登堂入室,卻先養出了水性。
近期,城外竟有幾股遊寇橫空出世,就在堂堂大柱國眼皮底下叫囂作亂,這簡直是太歲頭上動土。可城中傳聞,幾夥找死的匪徒都不是被北涼鐵騎踩成肉泥,而是被一位戴猙獰面具的刀客給屠盡。城內的閒雜看客們在拍案叫絕後總要說上一句“可惜那半年來無聲無息的世子殿下沒能看見,否則定要大大賞賜一番”。至於那些個城內權貴,則是個個摸不著頭腦。且不說那鬼祟刀客是何方人氏,那幾股流匪從何而來?大柱國治下不敢說路不拾遺、歌舞昇平,但要說如傳聞那般是北莽竄入北涼的流民興風作浪,打死眾人都不信。
臘月二十八,徐鳳年跟著大柱國前往地藏菩薩道場九華山。這一次要由行過冠禮的他來敲鐘。
卸甲下馬登山,夜宿山頂千佛閣,徐鳳年在燈下抽空翻看龍虎山真人寄來的信,很厚。他看完後會心一笑。信上說黃蠻兒看到漫山遍野的山楂,就一捧一捧地帶回師父修習的居所,結果把庭院給堆滿了,而在山上德高望重的真人不敢訓斥,只敢好心解釋這山楂摘下後存放不久,最好等哪年下山時再摘,結果差點兒被黃蠻兒拆了房子。
徐驍並未入睡,走入房間,瞥了燈下橫放在桌上的繡冬刀一眼,手中拿著另外一封家書,卻是次女徐渭熊寄回。大柱國苦著臉說道:“你二姐寫信罵了我一通。”
徐鳳年笑問道:“就因為我學武練刀?”
徐驍坐下後歎息道:“要是你再練下去,指不定她就要從上陰學宮跑回來當面罵我了。”
徐鳳年不去看信,只是幸災樂禍地道:“她怎麼說?”
徐驍眯眼道:“她讓我問你,用刀第一又如何?”
徐鳳年想了想,說道:“你就回信說能強身健體,總不能被美色淘空了身子。”
徐驍為難地道:“這個理由是不是兒戲了點兒?”
徐鳳年自信地道:“對付二姐就得用這種法子,否則說大道理,誰說得過她?”
徐驍豎起大拇指,拍馬屁道:“這刀沒白學!”
二十九日清晨,山霧彌漫。徐鳳年雙手擱在繡冬刀刀柄上,駐足遠望。
立冬後那幾股流寇都是老爹徐驍安排的練刀“木樁”,徐驍沒有任何暗示,但徐鳳年自然猜得出多半是些北涼軍中犯了大禁的死犯。徐驍治軍極嚴,賞罰分明,便是當初義子陳芝豹犯律,也被當眾鞭撻成一個血人。若非如此,京城清流中也不至於流傳“北涼只認涼王虎符不認天子玉璽”的說法。
這些個臨時充當劫匪山賊的軍犯沒學過正統武學,一身本事都是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力大兇殘,有著北涼鐵騎特有的悍不畏死特點,最適合給徐鳳年鍛煉直來直往的殺人悍刀術。老魁親眼看著徐鳳年殺絕三撥,之後就不再留心,只是給出地址,就讓徐鳳年單騎單刀前往。
殺完第一撥,徐鳳年身中六刀,五輕一重,砍中後背那一刀也不致命。他趴在血泊中,刀仍不離手,最後由老魁背回王府。此後幾批,徐鳳年都是帶傷而戰,老魁絕不給他一絲一毫偷懶叫苦的機會。換作其他王府豢養的高人,絕不敢如此糟踐尊貴程度足可媲美皇親國戚的世子殿下。徐鳳年與悍匪搏命練悍刀,其中艱險不足為外人道。
徐鳳年閉上眼睛,放緩呼吸,心想:是不是可以入手內家功夫了?
外家刀法再霸道,碰上真正內外兼修的高手就如稚童嬉鬧,只能貽笑大方。可內家修為更講究步步為營,體內大小竅穴、經脈,打磨貫通過程與行軍佈陣無異,像那號稱“天下內功一半出玉柱”的武當,尤其是那些有天賦根骨、有領路師父的道士,在山一日就要修行一日,力求達到與那天機共鳴的大道境界。內力這東西又不是食物,塞進肚子就能塞滿填飽,徐鳳年上哪兒去憑空多出靠十幾二十年水磨工夫才能攢下的寶貴內勁?
要不自己去聽潮亭找些走邪門歪道的路數?徐鳳年皺緊眉頭,睜開眼睛,滿眼雲海,滿耳松濤,令人心曠神怡。他沒來由地想起了繡冬刀的舊主人。不知道那白狐兒臉何時能登上三樓?這美人兒該不會嫌棄繡冬刀給錯了人?那年大雪,白狐兒臉在湖上出刀,才是真的悍刀行啊。
徐鳳年深知自己與狐兒臉有著雲泥之別,但沒有氣餒,有個缺門牙卻總憨笑的老頭說過,吃飽放屁是挺舒服的事兒,可屁要一個接一個地放,慢慢來,更舒坦。他現在練刀用的是最笨的法子。
他該敲晨鐘了。由於練刀的關係,徐鳳年敲鐘的聲音洪亮,一天下來共計一百零八聲鐘響。北涼軍中扛纛的齊當國面有異色。其餘義子中,姚簡和葉熙真相視一笑,神色驚喜參半;肥球褚祿山差點兒把眼珠子瞪出來。至於“小人屠”陳芝豹和“白熊”袁左宗都在邊境巡視,並未現身。
一行人徒步下九華山,與徐鳳年並肩的大柱國緩緩道:“你若真要習武,府上高人倒知曉一些旁門左道,就看你肯不肯放下架子了。”
徐鳳年啞然失笑道:“我能有什麼架子可端?”
大柱國遙遙望向武當山,眯眼道:“那就好。”
正月裡多如過江之鯽的顯貴訪客陸續攜禮登門。陵州牧嚴傑溪和子女一齊到達,豐州刺督李功德後腳跟上,自然帶上了名聲奇差的寶貝兒子李翰林。因為兒子與世子殿下是發小,兩位州牧大人關係深厚,一直有幸被北涼王高看一眼,處理政務偶有紕漏都被大柱國輕輕帶過。其中,嚴傑溪還有個外人羡慕不來的優勢,即他有個才學、相貌都一等一的女兒,連大柱國都稱讚有加,親口評點“穩重和平,展洋大方”。當時許多人深信此女將進入北涼王府,但估計是世子殿下過於放浪形骸了,此事一直沒有實質性的動靜。
今日大柱國親自接待兩位州牧,李翰林坐不住,早就蠢蠢欲動,大柱國大手一揮說了個“滾”字,李翰林立即如蒙大赦,拉著不忘作揖行禮的死黨嚴池集奔出去。豐州牧李功德長籲短歎,說這兔崽子也太不得體了,大柱國笑著說翰林這性子不錯,李功德這才寬心——大柱國淡淡的一句,可比州內罵聲萬言有用百倍。
嚴傑溪的女兒嚴東吳也禮貌告退,去府內散步。能得大柱國好評的女子十分罕見,她被北涼士子公認為“女學士”,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不精通,器彩韶澈,明豔動人,若非被北涼第一奇女子徐渭熊壓了一籌,恐怕會更出名。只是她第一眼看到徐鳳年就全無好感,將這位世子殿下看作腹中空空的草包,也從不掩飾自己的態度。徐鳳年則針尖對麥芒,說嚴東吳是個沽名釣譽的女祿鬼,明面上和氣,其實頗為世故,城府極深,雖然長得溫婉無害,卻是把刀子,誰娶她便是捧了把尖刀回家,家門不幸。總之,兩人這些年一直不對付,互相看不順眼,能不見面就不見面,所以互相串門見面都不打招呼。她弟弟嚴池集本希望能與鳳哥兒親上加親,後來眼看無望,也就死心了。
暮色中,嚴東吳走在通幽小徑上,心中冷笑,這半年不聞世子殿下作怪,聽說是被禁足讀聖賢書。她才不信大柱國禁得了徐鳳年的雙腳,指不定又是徐鳳年闖了什麼滔天大禍。嚴東吳聽到一陣陰陽怪氣的言語:“喲,這位姑娘好膽識,敢在徐草包的地盤上獨身遊覽,不怕被那草包給劫去肆意淩辱?”
她不用抬頭就知道是那個命裡相克的死對頭——考不出功名做不成大事的世子殿下。嚴東吳懶得理會,加快步子想要早早離去,眼不見心不煩。徐鳳年不依不饒地擋在她身前,沒個正形地捉弄道:“姑娘,要不我給你護護花?可別遭了徐草包的毒手,到時候貞潔不保,找誰娶你?聽說京城有個小皇子鍾情于你,你莫不是要做皇妃了?”
嚴東吳鳳目怒視對方,臉上冷淡,心中卻有些訝異。三年多不見,眼前的潑皮似乎黝黑健壯了許多,只是那股子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的撲鼻紈絝氣還是一樣可惡。她心思細膩,瞧見這涼州最大的公子哥兒不佩花哨劍了,換了把刀,不挎在腰間,卻拎在手中,真是不倫不類。嚴東吳後撤一步,與徐鳳年拉開距離,出言相譏:“學不來那戴有猙獰面具刀客的本事,就只得學最輕鬆的佩刀?世子殿下好大的志氣!”
徐鳳年嗯嗯了幾聲,轉而將繡冬扛在肩上,雙手搭著,更顯痞態,笑眯眯地道:“女學士都聽說那刀客的壯舉了?你說我該不該去賞個幾千上萬兩銀子?我可聽說今晚城外就有一場廝殺,正尋思著該帶多少銀子。女學士,你挺精於算計的,要不給謀劃謀劃?”
嚴東吳冷笑道:“你敢見那血腥場面?給多少銀兩是殿下的私事,東吳倒是要好心提醒殿下記得多帶一套衣衫。”
徐鳳年嘖嘖道:“女學士果真是算無遺策,都算計出我要尿褲子了,厲害厲害。以前說你‘事不關己不開口,一問搖頭三不知’,現在看來真是錯怪你了。”
嚴東吳沒了跟徐鳳年磨嘴皮子的耐心,冷著聲音硬氣地道:“讓開!”
徐鳳年手搭著繡冬刀,吊兒郎當地道:“女學士,敢不敢跟我一起去見識見識那刀客?”
嚴東吳斬釘截鐵地道:“不敢!”
徐鳳年打趣道:“你是怕見到我的醜態,還是怕見到刀客,忍不住跟他私奔了去?聽嚴池集說,你總愛偷看一些遊俠列傳,真不好奇那猙獰面具後是何方英雄?”
嚴東吳被揭穿隱私,面上卻無窘態,默不作聲。
徐鳳年一臉遺憾地道:“不去拉倒,眾樂樂不如我獨樂樂。”
說完,他扛著繡冬刀與嚴東吳擦肩而過。
嚴東吳突然皺了皺鼻子,轉身,破天荒地主動問道:“你真要去當那冤大頭善財童子?”
徐鳳年笑道:“馬廄裡有兩匹馬。”
最終,兩騎出城。
披著厚裘掩人耳目的嚴東吳策馬狂奔時心中萬分懊惱:怎就被這徐草包灌了迷魂湯?她本以為王府會有鐵騎扈從,可出城二十裡後仍不見蹤影,於是好奇地問道:“徐鳳年,你要帶我去哪裡?!”
徐鳳年單手提刀,轉頭笑道:“再過二十裡路,你便知道。你還怕我把你帶到荒郊野嶺行苟且事?放心,強扭的瓜不甜,這道理我如今比誰都懂。”
夜幕星光中,嚴東吳看到了一張似乎變得陌生的臉孔。
兩人再行二十裡,看到一個小山坡對面篝火閃爍。徐鳳年率先策馬上坡。嚴東吳策馬上了坡頂後,臉色變得慘白。
坡下坐著十幾號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彪形大漢,個個面容陰鷙,看到徐鳳年後就像瞧見了大肥羊,再看到衣裳華貴的嚴東吳,眼睛裡便滿是炙熱的淫穢之色。他們被丟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擔驚受怕,如今有個細皮嫩肉的美人兒送到嘴邊,不吃才會遭天譴。
嚴東吳怔怔地望向徐鳳年的側臉。這紈絝是要用這惡毒下作的法子報復自己?
徐鳳年目不轉睛地盯著坡下的人,輕輕地笑道:“嚴大小姐,別急著咬舌自盡,徐鳳年可沒你想的那般齷齪。把你交給一群死人,嚴池集還不得跟我絕交拼命?怎麼算都是賠本賠到姥姥家了。”
徐鳳年長呼出一口氣。大寒已至,這一抹白色霧氣在嚴東吳眼中格外清晰。然後她看到這個遊手好閒的世子殿下從懷中掏出一張猙獰的面具覆於臉上,抽刀,將刀鞘插入土壤,一系列的無聲動作使得他整個人的氣質瞬間一變。嚴東吳捂住嘴,不敢出聲。
這是個殺人的好時節,飄雪的日子裡,屍體很快就會變得如屋簷下的冰淩一般,不顯髒,尤其是一攤攤汙血,冰凍後就跟女子繡的花一般,這讓殺人暫時只能講求迅猛快速的徐鳳年很是欣慰。
四五撥人一通殺,徐鳳年殺順手了,便有了些不方便跟人說的經驗。但他舔著血行走江湖,沒個捧場的知己多寂寞,要不然高手對決為啥都挑在樓頂山巔,最不濟也是人多口雜的鬧市?再者,徐鳳年看嚴東吳不順眼很多年了。不過,他看不順眼的是嚴家大小姐的架子做派,對她的臉蛋、身段其實很順眼,於是他就起了壞心眼,想著把她勾搭出來見世面。好不容易有了老魁以外的珍稀看客,徐鳳年覺得殺人有必要更用心些,更果決狠辣點兒,把她嚇得沒了魂魄是最好的。
流寇首領使了個眼色,讓兩個得力卻不那麼心腹的傢伙當先鋒。這兩人自然不太情願,聽說山坡上那個專殺同行的刀客出手可不溫柔,屍首少有齊全的。但首領發話了,只要做掉那戴面具的人,就能先嘗那小婆娘的滋味,這讓憋了太久的兩個流寇連命都顧不上了。關鍵是被莫名其妙地丟到這裡後,他們得知,只要殺死那個要殺他們的人,就可以免了死罪,拿到一份巨額懸賞不說,還能重返軍伍。這本就是你死我活的死局,他們頭腦一熱,就顧不上許多了。
繡冬與流寇手中的一柄精良砍刀碰撞,徐鳳年側身,刀鋒貼著對方的刀身下滑,削掉那衝鋒卒子的數根手指,不等那人哭爹喊娘,順勢一撩,便挑掉一顆頭顱。徐鳳年腳不停歇,繡冬翻滾,將第二名流寇攔腰斬殺。然後他徑直衝鋒陷陣,繡冬如一團雪球翻滾。才一炷香工夫,流寇便死絕了,極少有屍體是完整的。徐鳳年終於長呼出一口氣。所謂“一鼓作氣”是極有道理的,用刀最忌諱氣機紊亂,他有些理解了。
徐鳳年摘下覆蓋著臉龐的獠牙青面,氣韻再變,重新恢復成那吊兒郎當的俊俏公子哥兒。只見他輕巧抖腕,將繡冬刀上的血珠甩在雪地上,提刀上坡。坐于馬背上的嚴東吳瑟瑟發抖,咬牙堅持著,似乎不肯輸掉常年積累出來的清高氣勢。徐鳳年瞥了一眼,將繡冬刀在她身上價值千金的狐白裘上擦拭了一下,留下輕微的痕跡。這個粗野的動作嚇得那金枝玉葉的嚴東吳驚呼出聲,嬌軀搖搖欲墜。徐鳳年不再嚇唬這位素來頭腦聰慧此時卻一片空白的大家閨秀,將繡冬刀插回刀鞘,走了幾步,翻身上馬,輕聲道:“回了。”
返城四十裡,徐鳳年在前,騎術平平的嚴東吳在後跟得辛苦。馬背上的徐鳳年大半時間在閉目凝神,呼吸綿長。練刀、殺人只是次要的事情,真正的磨礪還在王府小院裡等著他。
城門校尉睜大眼睛認清了世子殿下的尊容,忙不迭地吆喝“開啟城門”,生怕惹惱了這位北涼混世魔王以致捲舖蓋回家養雞種田。徐鳳年將嚴大千金送到州牧府邸,笑道:“這馬得還我。”
嚴東吳下馬後仍緘默不語。
徐鳳年不以為意,彎腰從她手中牽過韁繩時,拿繡冬刀鞘拍了一下她的臀部,調笑道:“魂兒沒了?”
嚴東吳面有慍色。
徐鳳年拿繡冬刀挑起她的精緻下巴,緩緩地道:“你爹有封寄給京城王太保的信,就擺在徐驍的案頭,所以你放下身段與我這無德無品的世子殿下出城賞雪一趟,沒白去。”
嚴東吳頓時眼神慌亂。
徐鳳年輕佻地笑了笑,將懷中的青面丟給她:“今夜嚴小姐如此賞臉,作為回禮,送你了。以後再惱恨我,就拿它出氣。”
聽潮亭內,大柱國親眼看到兩騎出府,笑著回閣,坐在首席幕僚李義山的對面,輕聲問道:“元嬰兄,你說這混帳小子是騙嚴家小姑娘多些,還是救嚴池集那書呆子一家老小六十九口人多些?”
李義山平淡地道:“都有。”
徐驍笑道:“這陵州牧的位置就這般不值得珍惜?老小子嚴傑溪只會紙上談兵,以為跟王太保拉上關係,女兒僥倖成了皇妃,就能逃離我的掌心?以為他躲去天子腳下發牢騷說我幾句,就能扳倒我?也不想想他這些年在涼地日進鬥金是拜誰所賜。沒這些金銀,他拿什麼去籠絡王太保,去跟大內那位韓貂寺稱兄道弟?在這一點上,反倒是李功德聰明許多,總還記得誰才是他真正的衣食父母。這種人才能活得久。”
李義山平靜地道:“哪來那麼多溫馴鷹犬任由你驅使?偶爾躥出幾條跳牆瘋狗不正合你意?若涼地年年太平,邊境上沒有厲兵秣馬,沒有嚴傑溪這些個蠢蠢欲動的所謂清流忠臣,你這位子豈不是更難坐?後半輩子都在忙自汙其身、自辱其名勾當的名臣將相還少嗎?你已經很不錯了,尚且能夠拒絕公主招婿,天下文人罵了十幾二十年,也沒戳斷你的脊樑骨,足以自傲了。”
大柱國對此雲淡風輕,不進行任何評價。
徐鳳年回府沒多久,就來樓上送酒,被李義山拉著手談了幾局,結果把李義山氣得不輕。
對李義山來說,這圍棋不管十九道如何縱橫變幻,終究是死物,擺出再大的陣勢也是鬼陣,不入上乘大道。李義山本不喜此道,可徐鳳年兒時頑劣,靜不下心,要想把這傢伙的屁股釘在席子上,找來找去,就只有這坐隱一途。
李義山私下頗為欣賞這小子與生俱來的卓絕記憶力,兩人對弈,起先還有棋墩棋子,後來便悉數撤去,只在空中做落子狀,橫、豎十九,事先說好落子位置,不可反悔。這些年打磨下來,李義山勝九輸一。
不承想,這趟遊歷歸來,徐鳳年不知從何處學來層出不窮的無賴手段,越是收官,越是橫生亂拳打死老師傅的效果。李義山著實狼狽了幾回,差點兒要拿酒壺砸這胡下一通的兔崽子。
盤膝而坐的李義山略顯無奈,淡笑道:“我們聽潮十局,看來要四勝四負了。這小子如我所願,撿起了武學,下棋卻下贏了我。”
徐驍哈哈笑道:“這不還剩兩局?不急不急。”
李義山提起筆,卻懸空靜止,問道:“上陰學宮那位祭酒要來找你下棋?”
徐驍笑呵呵地道:“可不是?”
李義山譏笑道:“當初以九國做棋子,半個天下做棋盤,好大的氣魄,可也不見他們下出幾手妙棋,眼高手低,坐而論道。被你一頓砍殺,什麼佈局、什麼棋勢都沒了。”
徐驍道:“渭熊還在那邊求學,總得給些面子。否則你也知道我的脾氣,書生意氣、浩然正氣,這兩樣對我而言最臭不可聞。”
李義山笑而不語。
徐驍突然問道:“你說玄武當興還是不當興?”
李義山反問道:“王重樓等於白修了一場道門艱深的大黃庭關,你就不怕武當山跟你翻臉?”
徐驍一笑置之。
王府僻靜的小院中,徐鳳年與老魁一同盤膝坐在廊中,緩緩地訴說著那場雪中廝殺的每一個細節。如果他出刀不夠果決,刀速過快而餘力不足,或者應對不當浪費了丁點兒氣力,老魁就要拿刀背狠狠地敲打一陣,教訓後才附帶幾句簡明扼要的點評。
老魁終究是用刀用到極致的高手,哪怕沒有身臨其境,由徐鳳年說來,也與親眼所見並無兩樣。徐鳳年不要那上乘口訣,老魁也不主動拿出那壓箱底的本領,一老一小就跟相互猜謎一般比誰的耐性更佳。
白髮老魁靠著一根朱漆圍柱,笑問道:“小娃兒,既然是為了取回城頭的劍匣,你怎麼不學劍,那豈不是更爽利?再說了,年輕人行走江湖不都愛佩劍?一劍東來一劍西去之類的,聽著比用刀瀟灑厲害。咦,那詞叫陽春什麼來著,爺爺一時間給忘了。”
徐鳳年正襟危坐,將繡冬橫放在膝上,輕笑道:“陽春白雪。”
“這涼地都喊你徐草包,冤枉!”老魁一手拍大腿,一手拍在世子殿下的肩膀上,後者差點兒前撲倒地,搖晃了一下,才好不容易穩住身形。
徐鳳年自嘲道:“老爺爺你的眼光真是一般,比刀法差了十萬八千里。”
老魁灑然一笑:“等爺爺我與那耍斬馬刀的魏北山一戰,就真要離開這地兒了,小子,可想好了以後的路子?”
徐鳳年將手放在繡冬刀鞘上,苦笑道:“還能怎樣?先去閣內找本速成的內功心法,然後聽天由命。實在不行,便把亂七八糟的各派武學囫圇吞棗般死記硬背下來,以後臨陣對敵總能占到點兒小便宜。我的根骨應該相當一般,不太可能像老爺爺這般一力降十會,若再不使點兒登不上檯面的小伎倆,我何時才能去那武帝城?對了,當年王仙芝真是雙指捏斷了老一輩劍神李淳罡的‘木馬牛’?”
老魁點了點頭,心有戚戚焉。對天下最拔尖的武夫來說,老怪物王仙芝始終是一座不得不去面對的高山,以至不說打敗他,只要與他打成平手,便可穩居十大高手之列,足見那位百歲老人強悍無匹的程度。
徐鳳年緩緩起身,明日還要早起。
今夜,未來皇妃的府上估計已經雞飛狗跳了吧?
第二日,北涼王府來了位貴客,是上陰學宮的一位教書匠,據說地位僅次於學宮大祭酒,是三位祭酒之一。這三人一般被尊為“稷上先生”,教的可不是一般的經書典籍,而是聖人大道。上陰學宮的士子來自天南地北,不分地域,不重身份,無關貧富,只要通過學宮三年一度的考核,便可入學成為上陰學士。這些鯉魚跳龍門的學子,又被譽為“稷下學子”。
如今的學宮大祭酒齊陽龍是當朝國師,地位超然,神龍見首不見尾。來訪的祭酒,世人只知道姓王,在上陰學宮專門傳授縱橫術和王霸略,曾經在名動天下的兩場大辯中先勝後負,贏了名實之辯,卻輸了天人之爭,從此少有露面。
此人收徒,條件苛刻,近十年只收了“人屠”徐驍的次女徐渭熊做學生,還放話說這將是他的關門弟子,衣缽可傳,此生足矣。徐鳳年從與二姐徐渭熊的寥寥幾封來往書信中,依稀得知這個稷上先生是個棋癡,最愛觀棋多語。至於學問深淺,徐鳳年從不懷疑——既然此人能當二姐的師父,再差也差不到哪裡去。
黃鶴樓下擺了一局棋,義子袁左宗站於遠處,只留大柱國徐驍和遠道而來的稷上先生手談為樂。徐鳳年登上山頂,只看到王先生的側影:容貌清臒,一襲樸素青衫,一雙麻鞋,腰間系了一塊羊脂玉佩,與徐驍在棋盤上對壘,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態,風範不可謂不高雅,氣質不可謂不出塵。世子殿下心想:這上陰學宮的祭酒果真底氣深厚,尋常高人再高,見到徐驍不一樣大氣都不敢喘,哪裡能有此人的鎮定清逸?
世外高人,不過如此了。
徐鳳年斂了斂心神,恭敬地走近。大柱國和稷上先生都在凝神對局,棋盤上大戰正酣,兩人皆沒有抬頭。存了敬畏心思的徐鳳年定睛一看,差點兒噴出一口血。熟諳縱橫十九道的大國手,或如大海巨浸,含蓄深遠,居高臨下;或精細奪巧,邃密精嚴,步步殺機。
可眼前這兩位呢?
徐驍是個一等一的臭棋簍子,徐鳳年對此自然一清二楚,起先看到兩人對弈,還想著是王先生在以大雅對徐驍的大俗,不承想……這棋局咋看咋像一團亂麻啊,如同兩個孩童在那泥濘裡打滾鬥毆,與國手境界沒有半枚銅板的關係。
看情形,這位稷上先生的棋力根本就是和徐驍不分伯仲,難怪兩人會殺得難解難分。
最讓徐鳳年無法接受的是,這位王先生每每自以為走出了一記強手,都要配上一段自我認同的評語,類似“不走廢棋不撞氣,要走正著走大棋,做大龍屠大龍”“棋逢難處小尖尖,台象生根點勝托,嘿,但我偏不點,這一托,真妙,可登仙”。
徐鳳年瞪大眼珠,怎麼都沒瞧出妙處,只看到昏著兒不斷,慘不忍睹。
稷上先生盯著勝負五五分的局勢,揚揚得意地道:“棋壇三派,共計十八國手,唯趙定庵、陳西枰不能敵,餘者皆能抗衡。”
徐鳳年忍不住臉頰抽搐了一下。徐驍面無表情,拈子不肯落子。
稷上先生抽空終於抬頭,神色和藹地道:“世子殿下,你說大柱國這顆棋子當棄不當棄?”
徐鳳年緩了緩呼吸,笑眯眯地道:“不好說,稷上先生佈局縝密,我看白棋多半是輸了。”
不料徐驍一氣之下誤打誤撞被逼出了一手好棋,稷上先生總算是感覺到了危機,卻不是沉著應對,而是立馬伸手去提起徐驍那顆落子,厚顏笑道:“大柱國,容我悔一棋。”
徐驍似乎習以為常,努了努嘴,示意眼前這位祭酒自己動手。
徐鳳年有點兒傻眼。
這盤棋最終以稷上先生悔棋數十次後艱難險勝而告終。徐鳳年看完以後,對上陰學宮已經沒有任何崇敬和憧憬之意。
王大先生拍拍屁股起身,神清氣爽地道:“我一生對弈無數,時至今日仍然未嘗一敗。”
徐鳳年賠笑道:“稷上先生才是首屈一指的大國手。”
下完棋,“大國手”便告辭下山。不下棋的時候,他的氣韻確實挑不出瑕疵,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
徐鳳年呆立著,喃喃道:“何來的未嘗一敗?”
徐驍笑駡道:“未嘗一敗,這倒是真的,不過是因為他只和棋力比他差的人對弈,面對沒有把握的人,便識趣地作壁上觀。”
徐鳳年苦悶地道:“二姐跟這樣的稷上先生學習經緯術?”
徐驍起身後,望向山腳,輕笑道:“能立於不敗之地,還不是國手嗎?”
不等徐鳳年詢問,徐驍便一股腦兒地和盤托出:“當年學宮蔚為壯觀,號稱‘諸子百家賢士三千’,其實真正得勢的不過道、儒、法、兵、陰陽等九家。我朝重法,其餘八國各有所好,可以說真正的兵戈是在上陰學宮。例如那西蜀信黃老無爭,佔據天險,胸無大志,當時學宮內本已統一認定西蜀可以繼續偏居一隅,卻被我帶兵碾軋了一遍,一時間天下民怨洶湧,‘人屠’的綽號便被坐實了,與宮內巨宦韓貂寺和江湖隱士黃龍士一起被稱作人人得而誅之的‘三魔頭’。我與學宮關係一直奇差,唯獨剛才那位棋品糟糕透頂的稷上先生冒天下之大不韙替我說了許多話。當時王先生剛剛勝了名實辯論,風頭一時無兩,若無意外,再贏天人之辯便可成為下一任大祭酒,去那道德林栽下一株功德樹,可惜了。所以我才將你二姐送到上陰學宮。”
王朝內有幾個久負盛名的禁地、聖地:除去皇宮大內,還有篡了武當道教正統位置的龍虎山、北涼王府的聽潮武庫、兩禪寺的舍利塔、吳家劍塚,最後便是天下士子嚮往的上陰學宮道德林。這道德林寓意十年樹木,千年樹德。
至於三大魔頭的說法,姓韓的宦官被罵作“人貓”,在王朝內的口碑比起徐驍只差不好。
不過黃龍士最具爭議。他親手沾染的鮮血不多,甚至比絕大部分江湖俠士要少得多。可這人的一張嘴巴實在厲害,當初九國亂戰,大半是他挑起來的,而他竟曾是上陰學宮最為得意的門生,自詡“黃三甲”。這倒不是他自我吹噓,黃龍士被公認為十九道第一、草書第一、陰陽讖緯第一,享譽天下,可到頭來士林中廣泛流傳上陰學宮差點兒豎起“黃龍士終身不得踏足”的石碑。徐鳳年的二姐徐渭熊如今在學宮內被許多稷下學子暗地裡說成“黃龍士第二”,可見其風采不俗。
徐驍輕聲道:“王先生今天來是求一件事,但我沒答應。”
徐鳳年無奈地道:“你也忒不給上陰學宮面子了。”
駝背瘸腿的大柱國雙手插入袖管,形同一位老農,口中言語卻猖狂至極:“那些讀書人隔了幾千里罵我,罵到今天都有好幾大缸子口水了,對我來說不痛不癢。你二姐可是天天在他們家裡打他們的臉,劈裡啪啦,響亮乾脆。論道,他們辯不過你二姐,下棋更是如此。至於打架,你二姐的劍砍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一口氣砍上百來號都不會起褶子。上陰學宮的傢伙也就侃人厲害,砍人嘛,相當不入流。”
徐鳳年頭疼地道:“打人不打臉,做人留一線,你倒好。”
徐驍笑道:“你爹讀書讀得少,哪裡來那麼多大道理好講?”
徐鳳年鄙夷地道:“這話矯情。”
徐驍轉頭瞥了兒子手上的繡冬刀一眼,笑道:“真不矯情。用刀說話最管用。”
徐鳳年輕聲道:“你也是這麼跟京城那位說話的?”
徐驍跟這個兒子相處素來百無禁忌,直白地道:“當然。三十萬北涼鐵騎,放個屁都震天響,不想聞都得聞。”
徐鳳年準備動身去湖底練刀——他總不能附和一句“皇帝輪流做,明天到我家”吧?
徐驍問道:“你真要一直練下去?”
徐鳳年納悶地道:“要不然?”
徐驍抽出手,呵了口氣,緩緩賣了個關子:“那你去一趟武當,有人等你。”
徐鳳年訝異地道:“總不是要我去跟洪洗象學玉柱心法吧?這也太沒面子了。那琉璃世界風景是不錯,可要我在那裡練刀,不痛快。他不下山我上山,怎麼搞得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似的?說實話,沒這雅興,我寧願挨那老魁的罵,被噴滿臉的唾沫星子,也好過在武當山寄人籬下。”
大柱國淡笑著道:“姓洪的小道士哪有這本事,你要見的是武當掌教王重樓。”
徐鳳年震驚地道:“那個躲起來修大黃庭關的老道士?他真的曾經仙人一指劈開了滄瀾江?這也太神仙道行了,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
大柱國想了想,道:“我倒是沒親眼見過,但王重樓幾乎是以一人之力抗衡四大天師坐鎮的龍虎山,應該不是沽名釣譽之輩。況且李義山早年指點江山,做了將相評、胭脂評兩評,專門提到過這位道門高手,說他有望通玄。要知道那時候王重樓還只是個聲名不顯的中年道士。至於一指斷江的真假,你去了武當山不就知道了?”
徐鳳年一頭霧水地道:“王重樓教我練刀?不可能。那就是傳給我武當最能速成的高深心法?”
徐驍笑道:“去了便知。”
徐鳳年沒有拒絕。王重樓是久負盛名的天下有數高手,他能見識見識,沾點兒道家仙氣總是好事,希望別又是上陰學宮王大先生這樣的“世外高人”。最主要的還是徐鳳年習慣了在湖底閉息練刀,想到武當有個深不見底的洗象池,這個池子是被一條瀑布百年千年沖刷而成,他想去那裡練刀。
這一年,徐鳳年於暮色中獨身入武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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