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個關於廟堂權爭與刀劍交錯的時代,一個暗潮湧動粉墨登場的江湖。
2.奇幻人物,奇幻場景,顛覆傳統,盪氣迴腸!
3.豆瓣高分之作,媒體評價《雪中悍刀行》格局宏大,從江湖之遠到廟堂之高,環環相扣、層層疊加,成熟大氣。
4.全新裝訂,燙金工藝+壓紋工藝,裝幀更精美。
道門真人飛天入地,千里取人首級;佛家菩薩低眉嗔怒,抬手可撼昆侖;誰又言書生無意氣,一怒敢叫天子露戚容。踏江踏湖踏歌,我有一劍仙人跪;提刀提劍提酒,三十萬鐵騎征天。
敦煌城滿城皆敵,有人配刀負劍,血衣守城門,猩紅疊猩紅。道德宗佛陀瀕死,有人長虹掠空,白衣掛黃河,浮空墜浮山。提兵山門主逞兇, 有人暗植金蓮,濕衣養刀氣,一刀複一刀。
龍象歸來,大雪龍騎夏日出,摧枯拉朽,北莽誰能挫其鋒芒?魔頭初現,地底秦陵暗影重,機關迭出,如何才能逃出生天?莽王庭北院大王成無頭之屍,北涼軍世子殿下卻一夜白頭。
天下第三對第四,誰勝誰負?菩薩過河,誰阻誰攔?
西河州誰在種桂?武侯城誰是故人?
徐鳳年的南歸之旅同樣困難重重……
烽火戲諸侯
浙江省網絡作家協會副主席,第十二屆全國青聯委員。
代表作有《雪中悍刀行》《劍來》《陳二狗的妖孽人生》《天神下凡》等。
烽火戲諸侯文風多變,所著小說涵蓋現代都市、武俠仙俠、西方玄幻等題材,尤善以細節動人心,在書迷中具有較強的號召力。
《雪中悍刀行6扶搖上青天》-樣章
第一章 一襲龍袍七八分 血衣拖刀入城門
男人贏了江山,贏了美人,任你豪氣萬丈,多半還是要在床榻上輸給女子的。
任勞任怨的徐鳳年總算沒死在女子的肚皮上,主要是紅薯不捨得。臨了她嬌笑著說要放長線釣大魚,慢慢下嘴入腹。不過徐鳳年精疲力竭,躺在小榻上氣喘如牛,沒力氣反駁。
盡情雲雨後,紅薯依偎在徐鳳年的懷裡,一起望向窗外如同一隻大玉盤的當空明月。以前中秋時,梧桐苑裡的丫鬟們一起陪同世子殿下賞月,綠蟻、黃瓜這些喜歡把爭風吃醋擺在臉上的二等丫鬟猜拳贏了就去他懷裡,紅薯只會柔柔地笑著坐在不遠不近的地方,伺候著那個有著一雙漂亮眼眸的年輕主子。她們喜歡他的多情,喜歡聚頭嘰嘰喳喳地說些他在外頭拈花惹草的事,然後一個個氣呼呼地抱怨:想不明白他怎就捨近求遠,去青樓勾欄裡臨幸庸脂俗粉。唯獨紅薯鍾情他的涼薄無情。
她貼在徐鳳年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手指摩挲著他的腰身,不覺又起興致,身子頓時酥軟如玉泥,滿眼春情地望向公子。
徐鳳年繳械投降道:“女俠饒命。”
紅薯瞥了一眼徐鳳年的腰下,俏皮地伸手一彈,笑道:“奴婢在六嶷山上初見公子時還有些納悶:為何公子明明練刀卻背劍?現在知道了,公子劍好,劍術更好。”
徐鳳年無奈說道:“別耍流氓了。”
紅薯輕聲道:“遠在千里以外,誰都不認識我們,真好。”
徐鳳年才坐起身,熟悉公子脾氣的紅薯就披了件綢緞外裳,下榻拿過底衫,回榻後半跪著幫他穿好,並戴好紫金冠,再伺候他穿上那件紫金蟒衣,然後用兩根手指撚著紫金冠的絲帶,站在他身前眯眼笑道:“公子,真的不做皇帝嗎?”
徐鳳年搖頭道:“要是做皇帝,尤其是勤政的君王,別的不說,就說咱們‘耕作’的時候,會有太監在外頭拿著紙筆記錄,若是時間長久了,還會用宦官獨有的尖銳鴨嗓子提醒皇帝陛下珍重龍體。這不是很掃興?不過要是做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昏君,一旦亡國,你瞧瞧那件龍袍的舊主人,不說嬪妃,連皇后、公主都一併成了廣陵王那頭肥豬的胯下玩物。西楚的皇帝、皇后也就是運氣好碰上了徐驍,換成顧劍棠、燕剌王這幾位,你看看是怎樣的淒涼場景?”
紅薯歎息了一聲。
徐鳳年平靜地問道:“聽師父李義山說仍有‘皇帝寶座輪流坐,明天到我北涼軍’的‘餘孽’,還說這些人既忠心耿耿又冥頑不化,以後可以成為我對付陳芝豹的中堅力量,那你算不算一個?”
紅薯抬起頭與他直視,眼神清澈,搖頭道:“奴婢沒有投哪家陣營派系,只聽公子的。”
徐鳳年自嘲道:“才歡好過,說這個是不是很煞風景?”
紅薯笑臉醉人,使勁搖頭:“奴婢最喜歡公子這股子的陰冷性子,就像是大夏天喝了一碗冰鎮梅子湯——透心涼,舒爽極了。”
徐鳳年伸了個懶腰:“你已經病入膏肓,沒治了。要不出去走走?會不會牽一髮而動全身,給你惹來麻煩?”
紅薯一邊穿上尋常時候的裝束,一邊笑著答覆道:“無妨的,姑姑治理敦煌城以外松內緊著稱於橘子州和錦西州,就像那夜禁令一下,誰被更夫發現稟告給巡騎,後者可以不問事由當場將人擊殺。聽姑姑說當初禁令被推出時效果不好,她也不急,後來有一名臨近金剛境的魔頭遊歷至敦煌城,半夜違禁行走,姑姑得到消息,非但沒有息事寧人,反而一口氣出動了巨仙宮外的全部侍衛,大概是五百騎,那一場街道截殺血流成河,魔頭事後被懸首城頭。打那以後,敦煌城的夜禁就輕鬆百倍。”
徐鳳年和她走出慶旒齋,一個玉帶紫蟒衣,一個錦衣大袖,兩人十分登對。涼風習習,這一雙身份吊詭的公子丫鬟在月下愜意地散著步。走到隔開內廷、外廷的兩堵紅牆中間,徐鳳年一隻手抹在牆壁上,突然問道:“五百騎截殺高手,你給說說是怎麼個殺法?”
紅薯回憶了一下,慢悠悠地說道:“一般說來,北莽成名的魔頭都喜歡落單行走,也不會主動和朝廷勢力鬧翻,雙方大抵可以做到井水不犯河水。加上北莽律令相對寬鬆,也就少有這類硬碰硬的事情。那名魔頭之所以抵死相擊,可不是他骨頭硬,而是姑姑親自壓陣,帶了幾名武道高手不許他溜走。敦煌城有七八萬人,守城士卒稱作‘金吾衛騎’,都是輕騎兵,他們短刀輕弩,夜戰、巷戰都不含糊,一半守在巨仙宮外,一半守在城外。其中有四五十人是江湖草莽出身,身手不錯,在外邊犯了事,走投無路才投靠敦煌城,姑姑也對他們以禮相待,對有功者甚至將一些大齡宮女賞賜給他們。那場大街戰事,大致說來就是兩側屋頂上蹲有百餘弩手,不是不能多安排一些弩手,只不過限於射程,一百人已經足夠,其餘四百騎兵屯紮在街道兩端,三騎並列進行一輪衝殺,東、西兩頭各出二十騎,分別由一名武力不俗的校尉帶頭,戰死殆盡以後,屋頂箭矢就會一輪輪激射而下,不給魔頭喘息的機會。當下一批騎士沖至,就停弩不動,恢復臂力。這裡頭有一點很關鍵,除去巨仙宮的五百金吾衛騎兵,還有三十幾個黃金甲士,來專門針對敦煌城內犯禁的武林人士。這些人不擅長騎兵作戰,就被姑姑偷偷分散藏入衝鋒隊伍裡,每次兩人、三人,伺機偷襲刺殺,屋頂上也安插一批人,他們准許敗退,身份和職責形同刺客。如此一來,等騎兵第六次衝殺時,魔頭就力竭而亡,被馬蹄踏成一攤爛泥。”
徐鳳年點頭說道:“這很像咱們北涼軍當年對陣一劍守國門的西蜀劍皇,都是鐵騎和死士雙管齊下明暗交替,加上那名皇叔也存了必死之心,這才有了那讓整個江湖寒心的一幕。上次沈門草廬,說到底還是少了一個一品高手坐鎮,而且他們配合不夠嫺熟,那批弓弩手數量過少,無法造成實質性傷害,否則我絕不可能那麼輕鬆地下山。我很好奇兩百年前吳家九劍是如何破北莽萬騎的,敦煌城這邊有沒有文獻秘錄?”
紅薯笑道:“姑姑是個武癡,除了珍藏兵器,還收藏一些冷僻秘籍,再就是喜好點評天下武夫,都寫在紙上。奴婢對這些都不怎麼感興趣,回頭去給公子翻出來。”
徐鳳年開玩笑道:“你放心,我一時半會兒不離開敦煌城,想看看一座城池是如何運作的,所以在這件事上不必藏藏掖掖的。”
紅薯摟著徐鳳年的胳膊。她胸前那物事真可謂分量驚人,壓得徐鳳年又有些心神蕩漾,只聽她嬌笑道:“奴婢哪敢糊弄公子?”
徐鳳年感慨道:“這裡真像皇宮大內。不知道天底下最大的那一座是怎樣的景象?早知道當初碰上三入皇城的曹長卿,就多問幾句。”
紅薯笑道:“這裡倒是也有宮女、宦官,不過不多,就幾百人,不好跟太安城皇宮比。太安城出了一位‘人貓’韓貂寺,跟曹長卿死磕了三次,實在是閹人裡的奇葩。奴婢這巨仙宮,大小老幼宦官都沒出息,倒是宮女個個姿容上品。姑姑以前跟五大宗門裡排名第四的公主墳裡的一位密妃宗主以姐妹相稱,那個門派是北莽第一大的大魔教,女子居多,極為擅長蠱惑男子,采陽補陰,調教出的女子更是絕品。巨仙宮的敦煌飛仙舞,就脫胎于公主墳的一門絕學,公子要不要看?只聽說有無數男子瞧見後喪心病狂的,沒聽過有誰還能老僧入定做菩薩的,因此又有‘長生舞’一說,意思是誰能不動如山,就算是證道長生了。可惜敦煌飛仙舞與公主墳的長生舞相比,只得了三四分精髓。”
徐鳳年直截了當地說道:“不看白不看,就算沒法子長生得道,看了養眼也好。”
紅薯巧笑倩兮,眼底沒有半分幽怨之色。這便是她的乖巧智慧了。
徐鳳年摟住她的腰肢,躍上高牆,一路長掠,挑了敦煌城中軸線上的一座雄偉宮殿的屋頂躺下,身邊就是屋簷翹角,鬆手後他們望向頭頂那輪明月。徐鳳年指了指,輕聲道:“小時候問別人月亮上到底有沒有住著仙人,將身邊的人都問了一遍,答案各異。我娘親說有的,只要飛升,就可以住在天上。徐驍不正經,也說有,還說天上下雨就是天人撒尿,打雷是放屁,下冰雹是拉屎,那會兒害得我每逢下雨就不敢出門。二姐跟師父李義山一樣,不信鬼神之說,都說沒有。大姐喜歡與二姐頂嘴兒,偏偏說有。一次中秋,大姐就跟二姐賭氣,抱著我說以後她死了,肯定就要和娘親一起在月亮上看著我,還故意對二姐說‘你不是不信飛升嗎?你死了就再見不著兩個弟弟了’,把二姐氣得差點兒動手打人。說實話我也不懂兩個姐姐為什麼總是吵架,那時候我不懂事,還喜歡煽風點火,樂得見她們瞪眼睛鼓腮幫。你也知道我二姐是多驕傲的一個人,也就只能在這種雞毛蒜皮的家事上讓她惱火了,什麼軍事、國事、天下事,她都跟下棋計算一樣,因為漠不關心,才可以心算無敵。記得每次打雪仗,誰跟她一夥兒,那叫一個隆重,都被她折騰得跟行軍打仗一樣,總是大勝而歸,她也不膩歪。有一次我偷偷往她的後領口塞進一個小雪球,她追著我打了半座王府。徐驍沒義氣,就在那兒傻樂。我被二姐不痛不癢地拾掇了一頓後,就攆著徐驍追殺了半座王府,解氣啊。現在想想,天底下有幾個像徐驍這樣憋屈地當老爹的?沒有了吧?有我這麼個不爭氣的兒子,不氣死他都算好的了。及冠以後,我也不想圖什麼皇圖霸業,就只想著做好兩件事:習武,親手給娘親報仇;掌兵,給徐驍一個肩膀輕鬆點兒的晚年。”
紅薯握著徐鳳年微涼的手,沒有勸慰什麼。
徐鳳年搖了搖腦袋,笑道:“真的能飛升就好,我願意相信騎牛的傢伙。”
紅薯輕聲笑道:“聽說洪洗像是呂祖轉世,那公子你可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物了,都揍過呂祖神仙,還是經常揍。”
徐鳳年笑了笑。
紅薯側過身,一手托著腮幫,另一隻手雙指抹過她家公子的睫毛,柔聲道:“公子,你的睫毛可長了,以前我做夢都想摸上一摸。”
徐鳳年沒有阻攔她的小動作,說道:“紅薯,等我離開敦煌城,你也回北涼,別做什麼死士棋子了,以後做我的側妃。徐驍也會答應的。他有一點很好,對誰都不問身世。連青党女子陸丞燕都做得側妃,你就做不得?”
紅薯搖了搖頭。
這興許是她這輩子第一次不答應他的要求。
徐鳳年轉過身皺緊了眉頭。
看似性子柔弱,骨子裡卻異常執著的紅薯眨了眨眸子:“做了牽線木偶一般的側妃,還怎麼殺人啊?”
徐鳳年沒好氣地道:“你喜歡殺人?”
紅薯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徐鳳年瞪眼。
紅薯躲入他的懷中,悄悄說道:“公子喜歡當一個隻做樣子的北涼世子嗎?”
徐鳳年歎氣道:“將心比心,道理我懂,可你就不許我不講理嗎?”
紅薯如小貓兒一般蜷縮在他懷裡:“是紅薯不講理,奴婢本該萬事都聽主子的。”
徐鳳年默不作聲,猛然眼睛一亮,眯起那雙讓女子豔羨的眸子,拍了拍紅薯圓滾的翹臀,命令道:“坐上來!”
紅薯騎在他身上後,一臉懵懂嬌羞的樣子,小聲問道:“公子,要在這兒嗎?”
徐鳳年狠狠地道:“你說呢?”
“知道嗎?姑姑說奴婢與那北莽女帝年輕時有七八分相似哩。”她窸窸窣窣地褪下裙內束縛,附在他耳邊膩聲道,“公子,殿內有一張龍椅,明兒奴婢穿上龍袍,去那兒。”
初出茅廬的少俠遇上了同樣才出道的女俠,結果一敗塗地,只能讓女俠饒命。送紅薯回去休息後,徐鳳年心底也不指望最近幾天能在殿內的龍椅上做那苟且之事,女子初破瓜,就天天盤腸大戰,未免也太不憐香惜玉了。徐鳳年獨自回到宮殿的屋頂上坐著發呆,其間子時養劍玄雷,之後依次滴血青梅、竹馬,當拂曉以後,朝霞於東方緩緩綻放。徐鳳年望著九天之上的瑰麗景象,恰值巨仙宮的悠揚晨鐘響起,一聲遞一聲,聲聲相傳,不絕於耳。不知為何,興許是長樂峰那場廝殺泄盡了戾氣,徐鳳年胸中流轉著一股鼓蕩浩氣,氣機流轉速度遠遠超過平時,尤其是當他站起身,親眼看到朝暉由東推移至西,那一縷霞光灑落眼前時。徐鳳年盤膝而坐,馭劍朝露出袖,飛劍劍芒暴漲。
這柄十二飛劍中只算中下質地的飛劍脫手飛出,不受控制地歡快飛旋起來,如同神怪志異中的妖物,經數百年艱辛修行,一朝悟道得性靈。
劍胎圓滿,有一劍東來。
徐鳳年欣喜若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當下無須氣機牽引,心念一動,飛劍朝露便一閃而逝,心之所向,劍之所至。逗弄許久,徐鳳年滿腦子就只有一個毫無高手可言的想法:終於可以少養一柄劍了!
徐鳳年沒有急於收劍,而是安靜地坐在原地,看著朝露飛行的軌跡,眼中一點點露出驚駭神色,然後咬牙切齒地道:“好一個鄧太阿,飛劍之妙根本不在飛劍本身,甚至不在養劍,而在所藏劍術!”他又自嘲道,“早說的話,以我的性子我肯定就要削尖腦袋去尋捷徑了,還是不說的好。”
他揚起一個笑臉。隨著五指翻動,飛劍縈繞,好似情竇初開的嬌憨女子,讓徐鳳年越看越想笑,這恐怕就是習武的樂趣所在了。武道一途,苦心人天不負,如果再碰上一些機緣,就會有各種柳暗花明,或是跳出井底天地豁然開朗般的驚喜。徐鳳年將朝露收回劍囊,跳下屋頂,走在紫金宮中,返回慶旒齋。以他練刀習武前唯一拿得出手的記憶,居高臨下地認清了宮殿庭院的脈絡,不會迷路。興許是紅薯發過話,一些早起做事的宮女宦官對他都畢恭畢敬,雖未跪地行禮,卻也是低頭側立,絕不敢多看他一眼。
看到紅薯斜靠院門等著自己歸來,徐鳳年有些失神。
紅薯柔聲道:“公子,奴婢已經照著你的口味做好了一份清粥、幾碟小菜。”
徐鳳年點了一下她的額頭:“你就不知道一些養生之道?不會偷個懶?”
紅薯笑道:“那是千金小姐們的日子,奴婢可羡慕不來,而且也不喜歡。吹個風就要受寒,曬個日頭就得中暑,讀幾句宮闈詩就哭哭啼啼,這可不是咱們北涼女子的脾氣。”
徐鳳年吃過了早餐。當今世道一般是富人三餐,窮人兩餐,至於有資格養宮女、閹人的,就已經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富貴人家了。如此說來,都能穿上龍袍扮演女皇帝的紅薯實在要比千金小姐還要富貴萬分。她一手執掌敦煌城七八萬人的生死大權,結果到了他這裡,還是素手調羹的丫鬟命,徐鳳年實在找不出不知足的地方。
來到同北涼王府梧桐苑佈置得一樣的書房,紫檀大案上擺滿了紅薯搬來的檔案、秘籍和她姑姑的親筆手書,徐鳳年瞅見有一幅黃銅軸子的畫軸,瞥了一眼站在身旁卷袖研墨的紅薯,見她嘴角翹起,不由得打開畫軸一看,不出所料,是一幅明顯出自宮廷畫師之手的肖像畫。畫中之人戴著一頂璀璨鳳冠,母儀天下的架勢十足。徐鳳年在畫和紅薯之間來來回回掃了幾次,嘖嘖道:“還真是像,形似七分半,神似六分。”
見到紅薯炙熱眼神,徐鳳年面無表情地擺手道:“休息兩天再說。”
紅薯別過頭笑了笑。
徐鳳年一巴掌拍在她的臀部上,笑道:“德行!到了梧桐苑外面就野得不行。等公子我養精蓄銳一番,下次一定要讓你求饒。”
徐鳳年沒有去碰那些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秘籍——自家的聽潮閣裡還少了?那些根骨、天賦不差的武人,是憂心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如無名師領路登堂,就算被師父領進門,又無秘籍幫著入室的話,的確是舉步維艱,英雄氣短,難成氣候。但是亂花迷人眼,同樣遺禍綿長。這兩樣東西對門閥子弟而言不算少見,但其中能成就大氣候的也為數不多:一方面是他們毅力不夠,吃不了逆水行舟的苦頭,但很大程度上是有太多條路子通往高層境界,以至於他們不知如何下手;另一方面是誤入歧途,樣樣武藝都學,本本秘籍都看,反而難成宗師。對近水樓臺的徐鳳年來說,自知貪多嚼不爛的道理,故而一直只揀對刀法有裨益的秘籍咀嚼,如今有了王仙芝的刀譜,就更加心無旁騖。徐鳳年這般拼命,實在是覺得再不玩命習武,對得起一起吊兒郎當偷雞摸狗如今還是挎著木劍的那個傢伙嗎?下次兩人見面,一旦自己被他知曉了身份,還不得被溫華拿木劍削死?
放下畫軸,徐鳳年翻起紅薯的姑姑的筆劄,觸目皆是千篇一律的蠅頭小楷,顯而易見是狸毛為筆,覆以兔毫的筆鋒。所謂字由心生,其實不太准,畢竟寫字好的人數不勝數,但加上用何種筆,尤其是鑽牛角尖到只用一種筆的那類人,大體可以猜個八九不離十了。這名女子不愧是跟當今北莽女帝爭皇后的猛人,寫的雖是筆劃嚴謹的端莊小楷,極其講究規矩格調,但就單個字而言,下筆字字恨不得入木三分。徐鳳年有些理解她是如何教出了紅薯這麼一位女子了。他慢悠悠地瀏覽過去,所記大多是上一輩一些北莽江湖的梟雄、魔頭的成名事蹟,僅當作書讀,許多精彩處就足以令人拍案叫絕。紅薯善解人意地拎了一壺從北涼運來的綠蟻酒。徐鳳年終於看到吳家劍塚九劍那一戰,紅薯的姑姑也是道聽途說,不過比起尋常人天花亂墜的敘述文筆,這位敦煌城“二王”的文字要可信太多。她本身就是武道頂尖高手,筆下雖寥寥數百字,卻讓後來者徐鳳年觸目驚心。
徐鳳年反復看了幾遍後,意猶未盡地唏噓道:“原來如此。”
在吳家劍塚兩百年前的那個時代,是號稱劍塚最為英才輩出的時候,九位劍道宗師,一位高居天象境,兩位達到指玄高度,一名金剛境,加上剩餘五名小宗師,可想而知,只要再給吳家一代人的時間,哪怕算上老死一兩人,一樣有可能做到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一門五個一品!徐鳳年對吳家九劍赴北莽的事,只是聽一名守閣奴說當時北莽有自稱陸地劍仙的劍士橫空出世,揚言中原無劍。不過對這個說法,徐鳳年並未當真,吳家雖然一直眼高於頂,始終小覷天下劍士,但再意氣用事也不至於傾巢而出去北莽。他曾在遊歷途中詢問過李淳罡,老頭兒只是神神道道地說了一句“西劍東引”,就不再解釋。
憑藉紅薯姑姑所寫的內容,徐鳳年瞭解到了一個大概情況:九劍對萬騎不是各自為戰,而是交由最強一人——那位天象境劍冠做陣眼,八人輪流做劍主、劍侍,最終匯成一座驚世駭俗的馭劍大陣。可以想像那密密麻麻的萬騎,死死包圍著九人的場景:荒涼而血腥,一撥一撥鐵騎衝鋒,加上千百次的飛劍取頭顱,是何等劍氣縱橫可歌可泣?
徐鳳年驚歎複驚歎,向後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語道:“這劍陣需要頂尖劍士才能布成,沒可能用在沙場上,能不能像騎牛的傢伙那套拳法樣簡而化之?好像也挺難,江湖高手本就不願受條條框框束縛,給權貴府邸當看門狗。原本就只是沖著安穩的武道攀登而去,傻子才樂意去廝殺搏命。不過要是自己能拿到那座劍陣的粗坯子也好啊,去哪兒找?吳家劍塚?這好像不現實。北莽王庭會不會有秘密文案?就算有,也更不現實,這不是拿黃金白銀就換得來的。”
紅薯輕笑道:“公子真想要,可以動用潛伏在王庭的死士去做。”
徐鳳年搖頭道:“那也太不把人命當人命了,不值當。”
紅薯哦了一聲。
徐鳳年頭也不抬,繼續翻閱筆劄,說道:“你也別動歪腦筋,不許你湊這個熱鬧,聽到了沒?”
紅薯輕輕用鼻音嗯了一聲。
徐鳳年抬頭氣笑道:“別跟我打馬虎眼!”
紅薯眉眼間風情無限,聳了聳小巧精緻的鼻子,罕見地孩子氣道:“知道啦!”
在徐鳳年的印象中,她除了恪守本分做丫鬟,再就是像個無微不至的姐姐,挑不出瑕疵,讓人如沐春風。院子裡幾個二等丫鬟和他相處久了,知道他的好脾氣,就都會有些小無賴、小調皮的行徑,唯獨從沒有生過氣、黑過臉的紅薯和性子冷淡的青鳥,十幾年如一日,從無絲毫逾矩行為。徐鳳年重新低頭,看著看著,冷不丁燙手一般縮回了手。好奇的紅薯定睛一看,“拓跋菩薩”四字映入眼簾,不由得會心一笑。公子來到北莽,如何繞得過這位武神、這尊菩薩?何況公子還跟拓跋春隼有過生死之戰。
滿滿三頁紙的內容都在講述這名北莽軍神,按照字跡和格式排列來看,是數次累加而成,拓跋菩薩每一次躍境,那位敦煌女城主就書寫一次感悟。
徐鳳年顛來倒去反復閱讀,不厭其煩。紅薯看了眼桌上的龍吐珠式漏壺,見到了午飯時分,便悄悄離開屋子,然後很快端了食盒進來。徐鳳年胡亂扒了飯,繼續讀那三頁彌足珍貴的文字。紅薯搬了張椅子坐在他身邊,見他嘴角有飯粒,就伸手拈下放入自己嘴中。徐鳳年也不以為意,跟紅薯相處多年,可以說自己第一次少年遺精都是她收拾的,她做什麼事情始終暖心得很,連昨夜的事都水到渠成了,還有啥好矯情的?
紅薯拿走了食盒,坐下後輕聲道:“奴婢要是今天死了,公子會不會記住紅薯一輩子?”
徐鳳年平靜地道:“紅薯,你要是敢死,我就敢忘記你,忘得一乾二淨。我說到做到。”
紅薯紅了眼睛,卻笑著說道:“公子真無情。”
敦煌城巨仙宮被硬生生一分為二後,被派去掖庭宮的宮女宦官就如同打入了冷宮,不受待見。這批人大多是不得勢、不得寵的小角色,起先還希冀靠著權勢人物博取地位,由紫金宮轉入掖庭宮,後來瞅見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新主子根本沒入駐的跡象,立馬心涼,趕忙給內務府塞銀子遞紅包,牆頭草般倒回紫金宮。如今留下不到一百人守著空蕩蕩的兩宮四殿和一座風景極佳的禦景苑,也就只是做些侍弄花草、灑掃庭院的雜活,不僅乘龍無望,而且連半點兒油水都沒有。前些天還有一位女官不慎被金吾衛騎兵小統領禍害了,都不敢聲張,若非那名滿城皆知有狐臭的統領自己酒後失言,話傳到紫金宮宮主耳中,統領被斬首示眾,否則女官指不定還要被糟蹋幾回身子。
禦景苑模仿中原皇室的花園建造,敦煌城建于黃沙之上,這座園子僅僅供水一項就花費巨大,可想而知,當初魔頭洛陽帶給敦煌城多大的壓力。不過對小閹宦來說,那座紫金宮的新宮主也好,這座掖庭宮從未露面的北莽首席魔頭也罷,都是遙不可及的可怕大人物,他們還是更希望一輩子都不要見面才好。小童子姓童,十二三歲,長得清秀瘦弱,前年冬天入宮時認了一名老宦官為師父,是以改名冬壽。他家裡窮苦至極,爹娘又多病,幾個妹妹都要餓死了,雖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可沒田地沒手藝,就算當乞丐又能討幾口飯?
當時才九歲的他一咬牙就根據無意中聽來的法子,私自淨了身,頓時鮮血淋漓痛暈在地藏本願北門之外的雪地裡。出宮採辦食材的老宦官瞧見了,回去跟內務府說情,好說歹說,用去了一輩子小心翼翼積攢下來的那點兒人情,才帶著這個苦命孩子入宮做了小太監。不承想他私自淨身沒淨乾淨,在床上躺了三個月後才痊癒,就又被拎去慎刑房給淨身一次,差點兒沒能熬過那個冬天。幸好老宦官有些余錢,都花在了這個孩子身上,這才保住了孩子的性命。孩子懂得感恩,毫無懸念地拜了老宦官為師父,這便是“冬壽”的由來。老宦官無權無勢不結黨,自己本就在禦景苑打雜,冬壽自然無法去紫金宮撈取油水活計。好在宮中開銷不大,每月的俸錢他都還能送出一些到宮外給家人,這期間自然要被轉手宦官克扣一些。小太監冬壽也知足,不會有啥怨言,聽說家裡還是賣了一個妹妹,但是接下來自己的俸錢就足夠養活一家子了。冬壽只是有些愧疚,想著以後出息了,熬五六年去做個小頭目,再攢錢把妹妹贖回來。
掖庭宮年長一些的小太監都喜歡合著夥拿他逗樂。宮中規矩森嚴,宦官本就不多,除了兢兢業業地埋頭做事,也無樂趣可言,聚眾賭博、私自碎嘴之類,一經發現就要被杖殺。況且掖庭宮人煙稀少,跟後娘養的似的,格外死氣沉沉,性情頑劣的小宦官就時不時把無依無靠的冬壽當樂子耍。他們也不敢正大光明地行事,一般都是像今天這樣將人喊到禦景苑的僻靜處,剝了他的褲子一頓亂踩,也不敢往死裡踩,鬧出人命可是要賠命的。
五六個小宦官嬉笑著離去。冬壽默默穿上褲子,拍去塵土,靠著假山疼痛地喘息。他身後的假山叫堆春山,師父說是由東越王朝那邊的春神湖裡找來的石塊堆砌而成,山上有種植四季長春的名貴樹木,於是就叫堆春山了。腳下的石板小徑是各色鵝卵石鑲嵌鋪成的“福”“祿”“壽”三字,他現在也就只認識那三個字,估計這輩子也就差不多是這樣,最多加上個名字裡的“冬”字。他本想請教師父自己那個姓氏的“童”字如何寫,老宦官冷冷地說了一句“進了宮就別記著這些沒用的東西”。那以後冬壽就死了心,開始徹底把自己當作宮裡人。
冬壽走了幾步,吃不住疼,又彎腰休息了一會兒,想著還要偷偷替師父去給一片花木裁剪澆水,就忍著刺痛挪步。他猛然停下腳步,看到眼前堆春山口子上站著個穿紫衣的俊逸人物,人長得比金吾衛騎兵還要精神,至於那件袍子,冬壽更是從未見過,感覺無法想像般的好看貴氣,趕緊下跪請安。
徐鳳年看著這名小宦官,這是自己第二次遇見冬壽。第一次是他當時坐在一棵樹上賞景,看到少年在園子裡鬼鬼祟祟地去了堆春山頂,望向宮外偷偷流淚。
徐鳳年平淡地道:“別跪了,我不是宮裡人。”
小宦官愣了一下,臉色蒼白,趕忙起身抓住這人的袖口,緊張地道:“你趕緊走啊,被抓住是要殺頭的!”
徐鳳年笑著反問道:“你怎麼不喊人抓我?”
冬壽似乎自己也蒙了,猶豫了一下後還是搖頭,意識到自己的手可能髒了這人的袖子,連忙縮回手,神情仍是慌張,壓低聲音央求道:“你快逃啊,被發現就來不及了,真會被砍頭的!”
徐鳳年說道:“放心,我是來禦景苑的石匠,負責修葺堆春山,就是身後這座假山。”
冬壽盯著他瞧了一會兒,見他不像說謊,頓時如釋重負。
徐鳳年問道:“怎麼被打了?”
冬壽又緊張起來,有些本能地結巴道:“沒……沒,和朋友鬧著玩。”
徐鳳年譏諷道:“朋友?小小宦官,也談朋友?”
冬壽漲紅了臉,轉而臉色變白,不知所措。
徐鳳年微微搖頭,問道:“你叫冬壽?是宮裡前輩宦官給你起的破爛名字吧?不過我估計你師父也是混吃等死的貨色。”
冬壽破天荒地惱火起來,還是結巴道:“不許你……你……這麼說我師父!”
徐鳳年斜睨他道:“就說了,你能如何?打我?我是被請進宮內做事的石匠,你惹得起?信不信我連你師父一起轟出宮去,讓你們一起餓死?到時候你別叫冬壽,叫‘夏死’算了。”
冬壽一下子哭出聲,撲通一聲跪下,不再結巴了,使勁磕頭道:“是冬壽不懂事,衝撞了石匠大人,你打我,別連累我師父……”
小宦官很快在鵝卵石地板上將額頭磕出了鮮血,恰巧磕在那個“壽”字上。
徐鳳年餘光看到紅薯走來,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走近,慢悠悠地說道:“起來吧,我是來做事的,不跟你一般見識。”
小宦官仍不敢起身,繼續磕頭:“石匠大人有大量,打我一頓出氣才好,出夠了氣,小的才敢起身。”
徐鳳年怒道:“起來!”
別說小宦官,就連遠處的紅薯都嚇了一跳。
冬壽怯生生地站起身,不敢去擦拭血水,任其流淌下眉間,再順著臉頰滑落。
徐鳳年伸手拿袖口去擦,小宦官往後一退。見徐鳳年皺了一下眉頭,便不敢再躲,他生怕前功盡棄,又惹怒這位“石匠大人”。
擦過了血污,一大一小兩個人一時相對無言。
徐鳳年儘量和顏悅色道:“你忙你的去。”
小宦官戰戰兢兢地離去,走遠了,悄悄一回頭,結果就又看到身穿紫衣的“石匠大人”。
徐鳳年笑道:“我走走看看,你別管我。”
接下來冬壽去修剪那些比他這條命要值錢很多的一株株花草,當無意間看到“石匠大人”摘了一枝花,就忍著心中畏懼哭著說這是要被砍頭的大罪,然後“大人”說他是石匠,不打緊。於是接下來冬壽幹了一個時辰的活兒,就哭了不下六次。所幸禦景苑占地寬廣,也沒誰留意這塊花圃裡的情形。冬壽感覺自己的膽子都嚇破了,上下牙齒不停打戰,偏偏沒勇氣喊人來把這個穿紫衣的大人物帶走。雖然“石匠大人”嘴上說得輕巧,可他覺得這樣犯事,被逮住肯定是要被帶去斬首示眾的。這兩年每次見著從樹上的鳥巢裡跌落的瀕死雛鳥,他都要傷心很長時間,哪裡忍心害死一個活生生的人?
然後冬壽看著眼前的一幕感覺五雷轟頂,那名“石匠大人”走到遠處一名看不清面容的錦衣女子身前,兩人有說有笑的。
私通宮中女官,更是死罪一條啊!
冬壽閉上眼睛念叨:“我什麼都沒有看見,什麼都沒有……”
徐鳳年走回小宦官身前,笑問道:“你入宮前姓什麼?”
冬壽欲言又止。
徐鳳年安靜等待著。
冬壽低著頭輕聲道:“童貫,一貫錢的貫。”
徐鳳年點頭微笑道:“名字很不錯。”
冬壽迅速抬頭,神采奕奕地問道:“真的嗎?”
徐鳳年一本正經地道:“真的,離陽那邊有個被滅了的南唐,曾經有個大太監就叫童貫,很有來頭,做成了媼相。”
冬壽一臉迷惑。
徐鳳年坐在臨湖的草地上,身後姹紫嫣紅,解釋道:“尋常男子做到首輔宰相後叫公相,其實一般沒這個多此一舉的說法,架不住那個跟你同名同姓的童貫太厲害,以宦官之身有了不輸于宰相的權勢,才有了‘媼相’和相對的‘公相’。”
少年偷偷咧嘴笑了笑,很自豪。
徐鳳年換了個話題,問道:“知道堆春山是敦煌城主在九九重陽節登高的地方嗎?”
小宦官茫然地道:“沒聽師父說過。”
徐鳳年笑道:“以後想家了,你就去那裡看向宮外。”
小宦官紅了臉。
徐鳳年問道:“如果有一天你當上了大太監,會做什麼?”
冬壽靦腆地道:“給宮外的爹娘和妹妹寄很多錢。”
“還有呢?”
“孝敬師父唄。”
“沒了?”
“沒了吧。”
“說實話。”
“殺了那些笑話我師父的宦官!”
“欺負你的那幾個呢?”
“一起殺了,剝皮抽筋才好。”
不知不覺吐露了心事,記起師父的教誨,小宦官驟然驚駭悔恨,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徐鳳年望向湖面,輕描淡寫地道:“別怕,這才是男人該說、該做的。我沒空跟你一個小宦官過意不去。”
冬壽低著頭道:“我是男人嗎?”
徐鳳年笑道:“你自己知道就行。”
他說得雲淡風輕。
紅薯始終沒有打攪他們。
接下來幾天徐鳳年除了閱覽筆劄和類似史官記載的敦煌城事項,得空就去禦景苑透氣,和小宦官聊天。一來二去,冬壽也不再拘謹怯弱,多了幾分活潑氣,兩人閒聊也沒什麼邊際。
“女子的脾氣好壞,跟胸前那團物事的大小直接掛鉤,不信你想想看身邊宮女姐姐們的情景,是不是這個道理?”
“咦,好像真的是!”
“那你覺得哪個宮女姐姐那裡最為沉甸甸的?”
“那當然是女官綺雪姐姐,臉蛋可漂亮了,那些值衛的金吾騎每次看得眼睛都直了。嘿,我也差不多,不過也就是想想。嗯,還有澄瑞殿當差的詩玉姐姐,可能還要大一些,就是長得不如綺雪姐姐那般好看。”
“那你是喜歡大的?”
“沒呢,我覺得吧,太大其實不好,還是小一些好。長得那麼沉,都要把衣裳給撐破了,我都替她們覺得累得慌……還是臉蛋最緊要了。”
“你還小,不懂。”
“石匠大人你懂,給說說?”
“你一個小宦官知道這個做什麼?”
“唉。”
“很愁?”
“有吃有喝,愁啥?男女之間的事情,我才不去想。其實我知道宮裡有對食的大宦官和宮女姐姐,都挺可憐的。”
“有你可憐?”
“唉。”
“冬壽,你就知道‘唉’。”
“嘿嘿,沒學問哪,不知道說啥,沒法子的事情。”
兩人最後一次碰頭很短暫,是一個黃昏,徐鳳年說道:“事情辦完了,得出宮。”
小宦官不想哭但沒忍住,很快哭得稀裡嘩啦的,然後說讓徐鳳年等會兒,跑得匆忙,回來時遞給徐鳳年一袋錢袋子,求他送給宮外的家人。
徐鳳年問道:“不怕我貪了去?”
小宦官搖頭道:“知道石匠大人不是這樣的人!”
徐鳳年將錢袋砸在他的臉上,罵道:“你知道個屁!萬一被私吞了或者被我不小心忘了,你的一家子人挨餓熬得過一個月?”
冬壽撿起那只錢袋,感覺委屈而茫然,又開始哽咽。
徐鳳年摸了摸他的腦袋,輕聲道:“以後別輕易信誰,不過認准了一件事,是要鑽牛角尖去做好。錢袋給我,我保證幫你送到。”
冬壽擦了擦淚水,送出錢袋子,笑得無比開心。
徐鳳年轉身就走,想了想轉身吩咐道:“去折根花枝過來。”
小宦官天人交戰,最終還是壯起膽折了一枝花枝過來。徐鳳年蹲在地上拿枝丫在地上寫了兩個字,抬起頭。
冬壽激動不已,小心翼翼地顫聲問道:“童貫?”
徐鳳年起身後,將花枝捏成一截一截的,盡數丟入湖中,使勁揉了揉小宦官的腦袋。
少年哭哭笑笑的。
徐鳳年徑直走遠,到了拐角處,看到亭亭玉立的紅薯。
紅薯輕聲問道:“給小傢伙安排個安穩的清水衙門,還是丟到油鍋裡炸上一番?”
徐鳳年搖頭道:“不急,再等兩年,如果他性子沒變壞,就找人教他識字,然後將人送去藏經閣,秘籍任他翻閱。你也別太用心,拔苗助長,反殃其身,接下來只看他自己的造化。”
紅薯點了點頭。
湖邊的小宦官撿起一些臨湖的枝丫塞進袖子,準備丟進堆春山那些深不見底的狹小洞坑裡。回到“童貫”兩個字邊上,他蹲著看了一遍又一遍,記在腦中,準備擦去時,仍不捨得,想了想,拿出一截帶刺的花枝,在手心上深深刺下細小的兩個字。
他蹲在那裡發呆,許久才回神說道:“早知道再懇求恩人教我‘冬’字如何寫了。”
小宦官一巴掌狠狠地拍在自己的臉上:“別不知足!”
他站起身,攥緊拳頭,眼神堅毅。
少年鬆開拳頭,低頭望去,喃喃道:“童貫!”
紫金宮有養令齋,可俯瞰全城,頂樓是藏書閣,齋樓外有石雕螭龍吐水,紅薯的姑姑手植有五株海棠樹。徐鳳年這幾天由慶旒齋搬到養令齋內的書閣,經常在窗口一站就是個把時辰。紅薯在梧桐苑可以只在那一畝三分地,優哉遊哉如錦鯉游水,在敦煌城就斷然不行。如今七八萬人都要仰其鼻息,她就像一位垂簾執政的年輕女皇。雖然有紫金宮一批精幹女官幫忙處理政事,但是敦煌城勢力盤根錯節,千頭萬緒如一團亂麻,都要她來一錘定音。好在徐鳳年也不讓她黏在身邊。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哪怕這牆是天子家的牆,一樣遮瞞不住。時不時就在宮內隱匿游走的徐鳳年察覺到一股暗流,觸鬚蔓延向外,再反哺宮中。徐鳳年不知這是否為巨仙宮和敦煌城的常態,一次詢問紅薯,她說敦煌城在姑姑手上就向來是管不住人、管不住嘴,當初魔頭洛陽在城外,敦煌城就是一盤散沙,受恩于她姑姑的勢力都眼睜睜地看著她獨自出城,受重創而返,洛陽離去之後那些人才做些錦上添花的事情。至於那些老百姓,大多將此視作天經地義的事情:你是敦煌城城主,你不出馬誰出馬?你死了無非換個主子,城若破,不管洛陽如何濫殺無辜,有七八萬人,總不太可能殺到咱頭上不是?換了主子,最不濟也不過是大家一起吃苦頭,總好過當下強出頭被魔頭宰了。
徐鳳年聽到這個答案,一笑置之。
紅薯那會兒問了一句:“如果北涼三十萬鐵騎有一天沒能守住西北國門,北涼道的百萬戶百姓一齊束手就擒,甚至投靠了北莽,反過來對付北涼軍,公子會不會心冷?”
徐鳳年反問道:“如果你是我,怎麼做?”
紅薯用手指抹過嘴唇,笑眯眯地道:“奴婢若是公子這般世襲罔替的北涼王,真有這種事情,不被我看到還好,見到一個殺一個。”
徐鳳年感歎道:“你來做敦煌城城主,還是有些大材小用。”
溫柔鄉終歸是英雄塚,紅薯說起往北走五百里錦西州境內,就是吳家九劍破萬騎的遺址,徐鳳年就起了離城的念頭。那一夜在巨仙宮主殿裡,她身穿龍袍,高坐在龍椅上,擺出君臨天下的架勢,若是上了歲數的北莽皇帳重臣見到這一幕,只怕會誤以為是女帝陛下返老還童了。暮春時分,兩人一夜荒唐,幸好敦煌城沒有上早朝一說,否則城內的讀書人就有的說了。破曉前,兩人一起回到慶旒齋,洗了個鴛鴦浴。徐鳳年在她的服侍下穿回文士裝束,背上書箱。紅薯繞著他看了兩圈,查缺補漏,只求盡善盡美,實在是挑不出毛病,才一臉惋惜地道:“公子這般裝束像腹有詩書的讀書人,很好看,不過那身紫蟒衣更好看。”
徐鳳年拍了拍那柄春秋劍,輕聲道:“就別送了。”
紅薯搖頭道:“送到本願門外。”
來到地藏本願門外,紅薯又說要送到十裡地外。
徐鳳年無奈地道:“照你這麼個送法,直接回北涼算了。”
紅薯又細緻地給徐鳳年打理了一番,問道:“真的不要那匹夜照玉獅子?就算是怕扎眼,公子隨便弄匹良駒騎乘也好,若是不耐煩了就隨手丟掉。”
徐鳳年搖頭道:“誰照顧誰還不知道,還是走路輕鬆。處出感情來了,不捨得說丟就丟。”
紅薯柔聲道:“公子走好。”
徐鳳年點頭道:“你也早點兒回北涼,我還是那句話,不管敦煌城在北涼的佈局中地位是如何重中之重,你都要好好活著。”
紅薯低頭道:“奴婢知曉了。”
徐鳳年想了想,繼續說道:“對小宦官童貫你再冷眼旁觀兩三年,之後將人送去養令齋。這個孩子的識字讀書和武道築基,就要你多費些心思了,說是放養,全然不顧聽天由命那也不行。”
紅薯笑道:“公子放一百個心,冬壽以後一定可以讓敦煌城大吃一驚,藏經閣裡還真有幾本適合他去習練的秘籍,算他運氣好。”
徐鳳年嗯了一聲,低聲道:“希望世間多一個苦心人天不負。
“走了。”
徐鳳年轉身背對錦衣大袖如芙蓉的紅薯揮了揮手。
紅薯似乎想追上去,一腳踏出尚未踩地就縮回,久久停留。當宮中晨鐘被敲響,她才走過本願門,走往掖庭宮,站在堆春山上眺望遠方。
敦煌城在她姑姑手上按例十五一朝,這類朝會規模不大,也就是城內有資格分一杯羹的各方勢力聚在一起瓜分利益。姑姑一直想將其擰成一股繩,奈何至死都沒有達成願望,紅薯也不奢望那些人和自己同仇敵愾,不過眼下似乎連表面上的和氣都成奢望了。她眯起眼,眼裡流露出和徐鳳年相處時截然不同的冷冽氣息。跳樑小丑都該浮出水面了,其實姑姑一死,他們就開始蠢蠢欲動,尤其是確定魔頭洛陽懶得插手敦煌城的事後,這些以元老自居的老狐狸就要拿她這個勢單力薄的狐媚子開刀了。時下城內瘋狂流傳的面首竊權一事,不正是他們府上撒出去的魚餌?
紅薯緩緩走下堆春山。她雖然是北涼王府的一等丫鬟,但每年都會有兩三個月待在敦煌城,親眼看著姑姑如何處理政事。那些算是看著她長大的勢力,都只知道她是“二王”當作下一任城主去器重栽培的親外甥女,而不知她是錦麝。
走下山經過一塊花圃時,無意間遇上又早起替老宦官師父做活的冬壽,紅薯在花圃外安靜站立。
小宦官之前曾遠遠瞧見過她,對其依稀有些模糊印象,將她當成了與恩人私通的宮中女官,此刻見到她不由得羞澀地笑了笑,笑容靦腆真誠。他小心翼翼地想著:“石匠大人”真是好眼光,這位姐姐長得跟壁畫上的敦煌飛仙一般。
紅薯柔聲道:“你叫冬壽?”
小宦官趕忙放下手中的青銅水壺,伶俐地跪下請安:“冬壽見過女官大人。”
紅薯笑道:“起來吧,跪久了,你那身衣衫就又要清洗了。暮春多雨,這兩天就得下一場,萬一曬不幹,你穿著也難受。”
冬壽緩緩起身,眼神清澈,笑臉燦爛地道:“女官姐姐菩薩心腸,保準兒多福多祿。”
紅薯爽朗地笑道:“果然沒看錯,小小年紀,是個有心人。你師父痰黃黏稠,常年反復咯血,是肺癆。回頭我讓人給你師父治一治,興許除不掉病根子,不過能讓他安度晚年。”
冬壽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磕頭道:“姐姐和石匠大人都是活菩薩,冬壽這輩子都不敢忘記你們的大恩大德!”
紅薯冷淡地道:“多哭多跪,進廟燒香,見佛磕頭,在宮裡是頂好的習性。”
等小宦官抬起頭,已經不見神仙姐姐的蹤跡。
紅薯走出掖庭宮,兩宮中間有一條畫線做雷池的裕隆道,幾名被姑姑親手培養出來的女官死士肅穆站立,眉宇間透著一股視死如歸的剛毅神情。
一行人一同走向巨仙宮南大門白象門時,一名鵝蛋臉女官輕聲說道:“城主,宮外五百金吾衛騎,有三百騎兵忠心耿耿,其餘兩百人都已被收買。”
一名身材高大似魁梧男子的女官平靜地道:“小姐,密探傳來消息,除了補闕台搖擺不定不願早早露面,還有宇文和端木兩大家族按兵不動,剩下幾大勢力都已公然聚集在白象門外,借機闖宮發動政變。其中茅家重金雇用了近百位江湖人士,想要趁著內鬥時渾水摸魚,城外五百金吾衛則在茅柔的率領下即將沖過主城門,屆時會聲勢浩大地朝巨仙宮奔來,紫金宮暫時沒有多餘力量去阻攔。小姐,這恐怕會讓許多中立人士倒向那批亂臣賊子。”
一名長了張娃娃臉、身穿紫緞長裳的女官皺眉道:“宮主,為何不讓奴婢去聯繫魔頭洛陽?城主在世時說過這一天到來時,就可以搬出這尊魔頭彈壓作亂勢力。即便是引虎拒狼,總好過讓這些養不熟的白眼狼來做敦煌城的新主子呀。畢竟洛陽是掖庭宮名義上的宮主,名正言順。而且以洛陽的地位,相信也不會鳩占鵲巢得太過厲害。”
紅薯伸手點了下這名女官的額頭,調侃道:“胳膊肘都拐向那尊魔頭了,洛陽這還沒進敦煌城,來了以後還了得?你可不得把我給賣了?”
娃娃臉女官紅著臉,鼓起腮幫道:“宮主欺負人!”
一路上,又陸續有十幾名雙手、衣袖沾血的老宦官加入隊伍,才解決了宮中內患。他們在紅薯面前都以臣子自居,都是紅薯的姑姑死前就擺下的暗棋,不乏原本看似倒戈投入敵對陣營的人物,一旦真正揭鍋,就知道這些老閹人的確比那些帶把的金吾衛騎更男人一些,更懂得認准一個主子去效忠。歷數那些宦官當政的王朝內鬥,昏聵皇帝都喜歡放權給身邊的閹人,重用這些宦官去與權相或者外戚鉤心鬥角,並非完全沒有道理。權臣可以坐龍椅,外戚可以披黃袍,誰聽說過連子孫都沒有的閹人去做皇帝?
三十幾名身披重甲的黃金甲士也加入了隊伍。
紅薯笑了笑,自己有了一場好隆重的死法,死之前總要拉上幾百人去陪葬。
如此一來,敦煌城就徹底乾淨了,到時候就輪到連她都不知底細的北涼勢力接手。
上一次她出北涼時,聽潮閣的李義山面授機宜,便是如此算計的,步步不差。她毫無怨言,出了北涼,就再不回北涼。
紅薯回首北望。
公子走好。
她卻不知,敦煌城大門處,一名書生模樣的負劍年輕人面對著五百騎兵,一夫當關——為她獨守城門。
第二章 雨中第四魔頭來 雨停第三劍仙在
清晨鐘鼓聲響起,敦煌城主城的南大門被緩緩推開,一些聚集在城門內外的百姓蜂擁著出入。敦煌城建立在荒涼黃沙之上,因為方圓百里內景色獨樹一幟,成為當之無愧的活水城,商賈眾多,行人出入頻繁,一天不下五六千人來來往往,加上城外有釋教聖地采磯佛窟,每逢初一、十五,信徒出城燒香禮佛,就更是浩浩蕩蕩滿城人皆出的盛大場景。今天恰逢暮春時節尾巴上的最後一個十五,若是往常,南門主道上早已是密密麻麻的人,今日人卻出奇地少,僅有幾百虔誠香客,還都不是拖家帶口的。街兩旁有因利起早的販夫挑擔吆喝,售賣蔥餅點心,還有的賣些粗劣香黃紙。
街邊就一家店鋪開張,店主是個出了名的不善經營的中年漢子。本來以鋪子所在的地段,賣些燒香物件,保管一本萬利,可他只是賣酒,還賣得貴,生意慘淡,只得在清晨做幾鍋清粥賣給商旅。此時狹小的店鋪裡就一個熟客,還是那種熟到不好意思收銅錢的熟面孔。漢子雖然家徒四壁,沒有媳婦兒幫著持家,卻把自己收拾得清爽潔淨,有幾分儒雅書生氣。敦煌城都知道他這麼一號人,寫得一手好字,也傳出過許多膾炙人口的詩文佳句。當年敦煌城裡的一名大姓女子,姓宇文,瞎了眼竟然逃婚跟他私奔。在敦煌城闊綽程度首屈一指的宇文家族倒也大度,沒有追究,鑽牛角尖的秀美女子還真跟這個外來落魄書生成親了。她那個差點兒氣得七竅生煙的爹惦念閨女,生怕她吃苦,還偷偷給了好些嫁妝。不承想這個男子頗為扶不起,有才氣卻不足以建功立業,而且高不成低不就,偌大一座酒樓開成了酒肆,最後變成了小酒鋪子。女子心灰意懶,終於讓旁觀者覺得大快人心地離他而去,改嫁了門當戶對的端木家族。從此夫妻琴瑟和鳴,皆大歡喜。那位坐擁佳人的端木公子還來酒鋪喝過酒,沒帶任何僕役丫鬟,溫文爾雅,盡顯士子風流,據說只說了幾句客套話,說是以前聽過酒鋪漢子的詩詞,十分拜服。再後來,女子偶爾燒香出入敦煌城,都是乘坐四匹千金良駒拉的輝煌馬車,好事者也從未見她掀起簾子看過身為舊歡的落魄男子一眼,想必是真正被傷透了心。
來這裡蹭吃的漢子一腳踩在椅子上,喝完一碗粥又遞出碗去。都說吃人家的嘴軟,這廝卻大大咧咧地教訓道:“徐璞,不是我說你,這兒要是賣香火你早掙得盆滿缽滿了。嘿,到時候我去燒香拜佛也好順個一大把,菩薩見我心誠,保管我心想事成。我發達了以後,不就好提攜提攜你了?”
神色恬淡的中年男人接過大白碗,又給這位臉皮甚厚的朋友盛了一碗米粥,搖頭道:“燒香三炷就夠了,敬佛敬法敬僧,香不在多。”
接過白碗的邋遢漢子瞪眼道:“就你死板道理多,你婆娘就是被你氣走的。你說你,有個不要那胭脂水粉、山珍海味,卻樂意跟著你挨凍受曬一起吃苦的傻婆娘,還不知珍惜,不知道上進,活該你被人看笑話戳脊樑骨!”
男人端了條板凳坐在門口,望向略顯冷清的街道,皺了皺眉頭。身後的健壯漢子猶自嘮叨道:“要不是我爹當年受了你一帖藥方的救命大恩,我也不樂意跟你一起受人白眼。你說你既然會些醫術,做個掛懸壺濟世幌子的半吊子郎中也好啊,這敦煌城緊缺郎中,有大把人樂意被騙,只要你別醫治死人就成。喂,說你呢,徐璞,你好歹嗯嗯啊啊幾聲。得,跟你這悶葫蘆沒話可說,走了、走了,我獵來的那幾隻野鴨,你自己看著辦。”
酒肉朋友都講究不揭傷疤不打臉,多錦上添花少雪中送炭,可見這人要麼是沒心沒肺,要麼就是真把寒酸的酒鋪老闆當作朋友。
中年男人突然問道:“今天出城燒香的人這麼少?”
要起身的獵戶翻白眼道:“都說你們讀書人喜歡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你倒好,不讀書,也不去聽外邊的事情。跟你說了吧,今天巨仙宮那邊不安分,老城主跟大魔頭洛陽一戰後已經過世登仙,這是三歲孩子都知道的事實,現在明擺著有人造反,恐怕就那位小姑娘不知情了。有消息說城外那茅家手裡的五百金吾衛馬上要殺進城,直直殺去紫金宮,把那個小姑娘從龍椅上拖下來。老子看這事十有八九要成。一個二十幾歲的小姑娘當敦煌城主,說出去都丟人。”
男人問道:“城內宮外不是駐紮有五百金吾衛騎兵嗎?”
獵戶都不樂意回答這種幼稚問題,實在是憋不住話,這才說道:“你當茅家、端木和宇文幾個家族的人都是木頭?用屁股想都知道這些傢伙肯定花錢給官送女人,那五百騎兵裡頭肯定有很多傢伙早就不跟宮內的人一條心了啊!再加上外頭這五百騎兵一股腦兒地殺進城去,就是我這種小百姓也知道根本擋不住。不過這些都是大人物的把戲,要死也是死那些生下來就富貴的人,跟咱們沒半點兒干係,咱們躲遠點兒看熱鬧就好。變了天,咱們一樣該吃啥吃啥,該喝啥喝啥。你等著瞧,沒多久肯定就有金吾衛沖進城了。”
中年男人陷入沉思,準備關鋪子。
獵戶踏出門檻,一臉欣慰地道:“徐璞,這次你總算有些腦子,知道關起門來看熱鬧了。”
男子笑了笑,沒有出聲,等到獵戶走遠,才輕聲道:“湊熱鬧。”
他看到獵戶沒多時便跟許多香客一同狼狽地往回跑,才關上最後一塊門板,就見獵戶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對自己急匆匆地道:“你咋還沒躲起來?快、快、快,進門,借我躲一躲,他娘的有個腦袋被驢踢了的年輕後生堵在城門口,好像要和五百騎兵硬抗,瘋了瘋了!”
男子問道:“多少人?”
獵戶罵道:“那後生找死!就一個!”
已經一腳向前踏出的男子想了想,追問道:“用刀還是用劍?”
獵戶腳底抹油溜進酒鋪,氣急敗壞地道:“你管這鳥事作甚?方才聽旁人說是一名背書箱的讀書人,倒也用劍,老子估摸著也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繡花枕頭,讀書讀傻了!徐璞,你還不滾進來?”
一些個腿腳比獵戶慢的香客,住處離城門較遠,見到酒鋪子還沒把門關嚴實,都過來躲著。膽大一些的香客讓酒肆老闆別關門,立馬被膽小的痛駡,生怕被殃及池魚,給幾個當權大家族秋後算帳。
城外三百步處,在為首的茅家女子停下後,金吾衛的五百騎兵驟停。
一名三十來歲的英武女子披銀甲持白矛,騎了一匹通體烏黑的炭龍寶駒。茅家勢大,是敦煌城建城時就屹立不倒的元老派,根深蒂固。在諸多勢力的角逐中始終不落下風,很大原因就是茅家始終牢牢掌控著這五百精銳騎兵。茅家子弟歷來驍勇尚武,這一代翹楚卻是一名女子,叫作茅柔。敦煌城出了三位奇女子,第一位當然是被譽為“二王”的城主;另一位是宇文家族那名不愛富貴愛詩書的癡情女子,嫁給了一個賣酒的漢子;再就是當下這名靠武力統帥五百鐵騎的茅柔。城內的金吾衛是輕騎,近幾年城外的五百騎都被換成了重甲鐵騎,他們在敦煌城寬敞的主道上策馬奔馳,只要不入巨仙宮,足以碾壓城內的五百輕騎。
茅柔素來瞧不起那名作威作福的小丫頭,靠著跟城主沾親帶故,不就是胸脯大一些、腰細一些、屁股蛋圓一些嗎?能當飯吃?她已經跟一些世交子弟談妥,事成以後,這可憐的小狐狸精就交給他們輪流玩弄。即便是做連襟輪番上陣,玩壞了那具柔軟的身子,茅柔也只會開懷大笑,恨不得在床榻邊上盡情旁觀,親手拿刀割去那對礙眼很多年的胸前肉才舒爽。
茅柔停馬以後,死死盯著那名守在城門口的年輕書生,長得人模狗樣,是自己喜好的那一口,可惜大事臨頭容不得貪嘴。她揮了揮手,對身後一名壯碩騎將吩咐道:“去宰了!就當祭旗。”
茅柔身後的金吾騎尉獰笑著提槍沖出。
鐵騎鐵騎,就是重馬重甲,以衝刺巨力撕開一切佈防。金吾騎尉喜歡這種奔襲的快感,跟在床上欺負那些黃花閨女是一個感覺。主子茅柔是個讓她的所有裙下重騎兵都心服口服的娘兒們,帶兵和殺人都帶勁兒,騎尉這輩子最大的念想就是有朝一日能趴到她身上去衝刺。茅將軍有一句話被整座敦煌城的將門子弟稱頌——“姑奶奶帶出來的士卒,胯下一杆槍,手上一杆槍,比起城內的五百軟蛋金吾衛強百倍!”
金吾騎尉隨著馬背起伏而調整呼吸,握緊鐵槍。他並未一味輕敵,那傢伙敢獨自攔在城門口送死,多少有些斤兩。
敦煌城畢竟藏龍臥虎,大好功業等著他去爭取,可不能在陰溝裡翻了船。
徐鳳年摘下書箱放在腳邊上。
他並未摘下春秋劍。對上那名鐵騎,徐鳳年不退反進,大踏步前奔。
茅柔和五百金吾衛都有些驚訝。一些鐵騎訝異過後,發出笑聲。這人想要攔下一名衝刺狀態下的重騎兵,知道得有多少氣力嗎?何況這位金吾騎尉可不是稻草人,槍法超群,在金吾衛中是戰力可以排前五的絕對高手!
金吾騎尉與那名書生相距五十步時,幾乎已經蓄勢到了頂點,眨眼過後到相距十步時,兇猛地提槍就是一刺。
徐鳳年側過頭,彎臂挽住鐵槍,一掌砸在踩踏而來的高頭大馬的脖子上,連人帶馬往後推去五六丈外,當場馬死人將亡。
鐵槍環繞身體一圈,徐鳳年繼續前掠,其間經過那名痛苦掙扎的重騎都尉身邊,一槍點出,刺透其頭顱,將其釘死在地上。
茅柔皺了皺眉頭,抬起手掠出一道半弧,騎兵列作六層,層層如扇面快速鋪開,其餘有八十隨行弓弩手在前,戰陣嫺熟。眾人在茅柔的指揮下如臂使指,不論是單兵作戰還是集結對沖,都絕非城內刻意安排下弓馬漸疏的五百金吾衛可以媲美的。
茅柔冷血地下令道:“射。”
箭雨撲面,徐鳳年身形翻滾,將鐵槍掄圓。擋去一輪箭矢後,他丟出一槍,雖然僅是形似端孛爾紇紇的雷矛,聲勢卻也如驚雷。
在戰陣之前的茅柔神情劇變,身體後仰貼緊馬背。一槍掠過,她身後的兩名鐵騎連人帶甲都被刺透,跌落下馬。
茅柔不再奢望弓弩手能夠阻擋徐鳳年,率先衝殺起來。
雖有三人陣亡,六層扇形騎陣卻絲毫不亂,足見茅家之治軍森嚴。
鐵蹄聲陣陣,徐鳳年眯眼望向那名英偉女將,扯了扯嘴角,直撲上去。
茅柔不急於出矛,當看到這名年輕劍士身形臨近,輕鬆躲過兩根鐵槍的刺殺,這才瞅准間隙補上一矛,直刺他的心口。
矛尖看似直直一刺,樸實無奇,實則刹那間劇顫,鋒利無匹,這是茅家成名的跌矛法,無數次戰陣廝殺中都有不知底細的敵人被震落兵器。
“下馬!”
徐鳳年左手一彈,蕩開長矛,前踏幾步,一個翻身就與鐵矛脫手的茅柔好似情人相對而坐。他才要一掌轟碎這名女子的心口,她便抽刀劃來。徐鳳年兩指夾住劍身,指肚上驟然傳來劇烈震動,摩擦出一絲血絲。茅柔趁機棄刀,一手拍在馬背上,側向飛去接住鐵矛,撞飛一名騎兵,換馬後流竄入戰陣,不再給徐鳳年捉對廝殺的機會。十來條槍矛刺來,徐鳳年身形下沉,壓斷這匹炭龍馬的脊樑。寶馬痛苦地嘶鳴一聲,馬腹著地。徐鳳年一手推開一騎,一肩撞飛一騎,恰到好處地奪取了驟如雨點般刺來的槍矛,身形並無絲毫凝滯。
在五十步外撥轉馬頭的茅柔臉色陰沉地怒喝道:“結陣。”
徐鳳年身形後掠,將從背後偷襲的一騎撞飛,腳尖踩地,瀟灑地撤出即將形成的包圍圈,然後長呼出一口氣,抽出春秋劍。
他右手握劍,劍尖直指五百騎,左手豎起雙指併攏——開蜀。
茅柔怒極,沉悶下令道:“殺!”
她眼中那一人,一人一劍。
身前五百騎,身後是城門,徐鳳年不動如山。
哪怕魔道第一人洛陽駕臨,敦煌城也只是一人對一人。
徐鳳年習武以前對江湖還有諸多的美好遐想,但是真正習武以後,就從不想做什麼英雄好漢。既然身後是自己的女人,別說五百騎,面對五千騎他也會站在這裡。
我死前守城門,教你們一步不得入!
茅柔見這名年輕劍士如此托大,恨得牙癢癢。若是以往她見著如此性子剛烈的俊彥,還不得好好綁去床上調教憐愛一番?只是此時兵戎相見,就只剩下刻骨的怒意了,她一連說了好幾個“殺”字!
戰馬前奔炸如雷,徐鳳年一氣不歇地滾龍壁,雖然做不到李老頭兒那樣一道劍氣數十丈,不過在草原上對陣拓跋春隼的生死之間悟出了一袖青龍,劍氣滾龍壁就越發貨真價實,身形如魚在潮頭遊弋,對上第一批鐵騎衝鋒。
徐鳳年手握春秋劍,當下就劈開一人一馬,然後橫向奔走,無視鐵矛的點殺,仗著真氣鼓蕩的海市蜃樓,一開始就抱有持久廝殺的念頭,不去執意殺人,而是見馬便斬。重甲騎兵馬戰無敵,下馬步戰就成了累贅。
戰馬衝鋒如同一線潮的陣形,被徐鳳年殺馬破潮,頓時有十幾騎人仰馬翻。迫於第二輪鐵矛如雨點般襲來,他只是略微後撤停歇,然後再進,身形逍遙劍氣翻,好似丹青國手的寫意潑墨,看得持矛高坐的茅柔咬牙切齒。仿佛才幾下眨眼的工夫,茅家傾注無數心血及精力和足以堆成小山的真金白銀培養的鐵騎,就已經陣亡了將近二十人。騎卒一旦墜馬,就要被那名書生裝束的劍士一劍削去腦袋,或者劍氣裂重甲,死無全屍。這幾乎與剮去她身上的肌肉一般疼痛!她很想一腳踩爆那相貌英俊的小王八蛋的褲襠,然後質問一句:“你知道養這些鐵騎跟養自家兒子一樣,容易嗎?容易嗎?!”
茅柔很快冷靜下來,別說五百騎殺一人,就是三百騎對陣一品金剛境高手,後者十有八九也得被活生生地耗死。不過這裡頭有一個重要前提,那就是死了一兩百人後,鐵騎陣形不亂,膽子沒碎,不至於被殺潰逃散。對這一點,茅柔有不小的信心。這五百金吾衛騎兵等同于茅氏親兵,她養兵千日,極為看重實戰和賞罰,經常拉他們出去絞殺山寇和馬賊。即便對上前者輕騎輕甲,後者鐵騎鐵甲,這五百騎也是毫不猶豫地撲上去好一陣廝殺。每次功成歸來,別說酒肉賞銀,只要是敢拼命搏殺的人,就算敦煌城裡窯子裡的那些花魁,茅柔也有魄力去花錢請來軍營打賞下去。
氣悶的茅柔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惡狠狠地道:“玩劍的小子,你死了以後,姑奶奶我要用鐵蹄將你的屍體踏成肉泥!”繼而她對著手下騎兵高聲道:“別給他換氣的機會,用馬撞死他!哪個傢伙第一槍刺中這廝,老娘就打賞他城裡全部叫得上名號的花魁,讓他玩個三天三夜,直到再沒力氣折騰為止!誰第一個刺死這廝,老娘親自上陣,給那個走狗屎運的來一次玉人吹簫!”
金吾騎兵都殺紅了眼。
徐鳳年面無表情,一手馭劍取頭顱,一手近距離殺馬殺敵。
茅柔看著戰場中驚心動魄的單方面絞殺場景,冷笑道:“拉開三十步,丟矛擲槍,撿起以後再來!”
與徐鳳年糾纏的半圓形騎陣頓時後撤,第二撥騎兵瞬間丟擲出槍矛。這可不像百步以外的箭矢那般能輕易將其撥開,能夠成為重騎兵的人,膂力本就不俗,因此每一次勁射都堪稱勢大力沉。
徐鳳年馭劍不停,斬亂陣營,握住兩柄擦肩的鐵槍中段在手中一旋,兩槍如鏡面圓盾,所有近身槍矛都被彈飛。丟擲一輪過後,徐鳳年握住鐵槍,雙手回饋了一次拋擲,立即有兩名騎兵應聲落馬,鐵甲被穿透!
茅柔看得觸目驚心,事已至此,竟然開始麻木,聲調冷硬地下令:“圍住他!”
這名心狠手辣的女將低聲嗤笑道:“老娘就不信你能做到兩百年前的吳家九劍破萬騎的地步,一人如何成就劍陣?”
茅柔給身邊的五名嫡系騎兵都尉一個眼神,抬了抬下巴。
五名騎兵都尉開始悄悄提槍急速衝鋒。
一圈六十騎,儘量躲避那柄恐怖飛劍,然後三十步外的騎兵同時丟擲槍矛。
徐鳳年雙手渾然抱圓,槍矛出人意料地隨之旋轉,左手一抹,六十杆槍矛反向射出。
雖然這些重騎兵靜止時行動相對輕騎要遲緩些,卻也不是稻草垛子,除去十幾根大箭太過刁鑽,刺死或重創了騎兵,其餘都只是將人擦傷或者被竭力撥去,不過最內一層圈子開始有破裂的跡象。而五名武力在金吾衛中登頂的騎兵都尉就在間隙中瞬間奔出,同時丟出槍矛,然後抽出莽刀,向徐鳳年奔殺過去。紛亂間,一人被春秋飛劍割去半張臉,墜馬身亡,第二匹馬仍筆直兇悍地撞在了這名可怕的劍士的胸口上。一撞之下竟然只是讓他一腳後滑幾步便止住了身形,所幸另一騎兵都尉側向撞來,才將其撞飛,另外一名都尉抓住千載難逢的機會將莽刀當空劈下!
這人總算見血了!
這幫廝殺到現在的憋屈金吾衛騎兵差點兒熱淚盈眶。
那名砍中書生劍士肩頭的彪悍都尉心頭一熱,才想要將吃奶的勁頭都推到刀鋒上,削去這個年輕狠人的整只膀子,就瞧見那廝那雙不帶感情的陰柔眸子裡寒光一閃。下一刻,他的莽刀就被崩開,被其一把拽下馬,用雙手擰斷了脖子。
徐鳳年丟下鮮血淋漓的頭顱和身軀,扯了扯嘴角。
茅柔沉聲道:“都尉唐康戰死,撫恤錢是五十兩黃金,准許他兒子進入茅氏私學讀書,及冠後立即進入金吾衛擔任都尉一職!”
茅家重諾!
這是一塊比金銀還要沉重的金字招牌,也是茅氏能夠在敦煌城數次跌宕中始終佔據實權高位的根基。
軍心再次凝聚。
徐鳳年拿著春秋劍開始狂奔,直線沖向發號施令的茅家女子。
成胎大半的金縷和劍胎圓滿的朝露終於出了劍囊,所到之處,兩側騎兵的脖頸間紛紛綻放出一抹血珠。
茅柔眯起眼,這一次並未撤退。
兩名不起眼的重甲騎兵猛然落馬,手持莽刀,大踏步地和徐鳳年展開對沖。
茅柔則一夾馬腹,遊入陣形厚重的腹部。
她顯然不惜讓金吾衛中隱藏的茅氏精銳死光,也要慢慢耗死這個橫空出現的劍士!
白象門外可謂梟雄林立,各自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茅氏族長茅銳是一個精瘦老者,坐轎而來,此時將簾子掀開,車廂內擺有一整套精美絕倫的爐瓶三事。香爐是舊南唐官窯燒制的三足瓷香爐,五彩斑斕,是久負盛名的南唐國器,一寸瓷片一寸金;香盒更是蔗段盒,貯藏有一塊海中百年漂遊才呈現出純白色的珍品龍涎香;箸瓶裡插有幾根黃金小箸及白銀香鏟。兩名身段妖嬈的妙齡女子跪在一旁,低眉順眼,輕巧焚香。
茅銳眯起眼,臉色看似安詳,眼神卻尤為炙熱,望向城門口,一隻手探入一名侍香女的領口,按在其胸脯上,另外一隻手也沒閑著,隔著精絕天下的西蜀緞子撫摸另外一位侍女的臀瓣兒。茅銳這些年親眼看著那名女子,在城主身邊一點點由女童蛻變成嫵媚少女,再長成國色天香的成熟女子,沒有一夜不垂涎她的身段,尤其是她身上的獨有體香。
車廂內的香味彌漫出去,連相隔十步的一名騎馬老者都能清晰聞到。不過顯然這位老驥伏櫪不服老的佩劍老人並不領情,聞著撲鼻而來的香氣有些厭煩。他曾是錦西州上一任持節令的舊將,叫魯武,熟諳弓馬,青壯時更是錦西軍中名列前茅的騎射高手,上了歲數後也沒落下武藝,對同枝通氣的茅銳其實向來看不起。伸手揮了揮香氣,魯武腹誹了一句“老不正經的東西”。魯武雖未像茅家這般掌握五百鐵騎,卻也有大量精銳私兵,以豢養假子著稱于敦煌城,有私兵兩百,其中假子占了一半。這次城內金吾衛倒戈了兩百,他的幾名假子功不可沒。按照秘密約定,事後坐下來瓜分戰果,那女娃兒和兩三百宮女都歸茅銳這老色坯所有,他則要那宮中所藏的數百具兵甲。至於武癡城主收集入藏經閣的全部秘籍,則由橘子州慕容寶鼎的一頭走狗去接手。這次不光彩的篡位行為,算是大家各出其力,各取所需,省得到時候分贓不均再鬧出一場烏煙瘴氣的窩裡鬥。
當看到那團錦繡衣袖出現在城門口時,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氣凝神,便是茅銳這種老神在在的老狐狸,也下意識地停下揉捏嫩肉的動作,微微用力。那名吃痛的侍香女冷汗直流,小手一抖,手裡的銀鏟子不小心鏟壞了龍涎香塊,多刮下幾兩香料。茅銳眼神死死地盯著那位身段誘人的錦衣女子,一隻乾枯如老松的手則扯住女婢的頭髮,將其按在香爐上,侍女被燙得嘶聲尖叫。茅銳慢慢鬆手後,不理睬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破相侍女。
除了他們這些大人物遙遙對峙,宮外五百金吾衛更是劍拔弩張。一批兩百騎,不過有三十黃金甲士坐鎮;另外一批人數占優,有三百人,而且摻雜了許多魯家假子和死士。
更有茅家重金引誘來的一百來號江湖人士,一半是敦煌城本土勢力,一半是近日由城外滲入的亡命之徒。
這批人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聲勢一樣不小。
陶勇是公認的慕容寶鼎麾下的一條惡犬,在敦煌城內勢力只算末尾,主要是滲透的時日不多,才五六年時間,比不得茅家、宇文和端木這三個靠年月慢慢積累起威勢的大家族。不過城內許多成名的江湖豪傑歸攏在他的帳下,而且有十幾名慕容親軍打底,不容小覷。這次他精銳盡出,而且胃口小,只要藏經閣裡那幾十本生僻秘籍,故而有一席之地。他不曾騎馬,只是步行,朗聲道:“姓燕的,你暗中害死城主,整整兩年秘不發喪,心機如此歹毒,不愧對列祖列宗嗎?!”
暫任紫金宮宮主的紅薯笑了笑,簡簡單單地說了一個字:“殺。”
金吾衛騎兵展開了一場不死不休的血腥內耗。
當魯家假子和陶勇嫡系以及江湖莽夫都投入戰場,使得黃金甲士悉數戰死時,眾人再去看,那名女子仍是輕描淡寫地揮了揮手,連宮女和老宦官都掠入了門前的血河。茅銳有些按捺不住,走下馬車來到魯武身邊,沉聲問道:“宇文、端木兩家當真不會幫著那小娃兒?”
與那兩大家族有密切聯姻關係的魯武搖頭道:“絕對不會。唯一需要小心的就是補闕台。”
茅銳松了口氣,譏笑道:“這個你放心,補闕台有老夫的密探,這次一定不會插手。只要宇文、端木兩家不出手攪渾水,老夫不介意分給他們一些殘羹冷炙。”
魯武冷哼了一聲。
陶勇有些憐憫地望向那名妖豔女子:“敦煌城檯面上就只有這麼些人,就算你還有一些後手也扭轉不了戰局,須知馬上就有五百鐵騎入城!嘿,可惜了這副皮囊,真是便宜姓茅的老玩意兒了。”
紅薯形單影隻,站在空蕩蕩的宮門前,伸出一指重重抹了抹天生猩紅如胭脂的嘴唇。
她由衷地笑了笑,可惜沒大雪,否則就真是白茫茫一片死得一乾二淨了。
當紅薯準備出手殺人時,人群漸次分開。
五百騎不曾有一騎入城,只有一人血衣背劍拖刀入城。
來人一身鮮紅,已經看不清衣衫原本的顏色,手中提著一顆女子的頭顱。
這名背劍拖刀的年輕人丟出頭顱,抹了抹滿臉的血污,說道:“這娘兒們好像叫茅柔,說只要殺了我她就給他的手下動嘴活兒,我就一刀鉸爛了她的嘴巴,想來這輩子她是沒法子做那活兒了。”然後他指了指紅薯,“她是老子的女人,誰要殺她,來,先問過我。”
煢煢孑立于宮門外的紅薯一襲錦衣無風飄搖,眼眶濕潤,眼眸赤紅,五指成鉤,幾乎刹那入魔。
她的親姑姑死時,她都不曾如此。
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名背負眼熟書箱的中年男子,對她搖了搖頭。
紅薯的錦緞大袖逐漸靜止下來。
場上,眾人只見那名血衣男子好像是咧嘴笑了笑,然後說道:“放心,我沒能殺光五百金吾衛,就殺了兩百騎。我宰了這個茅柔後,三百騎就逃散而去。”
他就殺了兩百鐵騎!
車廂內的茅銳那副老心肝差點兒裂了,城外的五百金吾衛是茅氏數代人的心血,被茅柔掌握兵權後,她更是力排眾議,將輕騎改為重騎,這裡頭的算計、付出的代價,早已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盡,你個挨千刀萬剮的跟老夫說就殺了兩百騎?!茅銳踉蹌著撲出馬車,在無數視線中跑去抱住小女兒的頭顱,顧不得什麼體面,坐在地上號啕大哭。茅柔雖然離二品小宗師境界還差一線,可眾所周知,女子相較男子,登堂入室困難百倍,但只要踏入二品門檻,往後在武道上的攀登速度往往能令人瞠目結舌。何況茅柔不論以武力還是才智來看都是茅氏未來三十年當之無愧的主心骨,死了她,絲毫不遜色於失去兩百鐵騎的傷痛程度,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一個家族想要福澤綿延,說到底還是要靠那一兩個能站出來撐場面的子嗣,百人庸碌不及一人成材,白髮人送黑髮人的茅銳如何能夠不肝腸盡斷?
這期間又有幾道玩味古怪的眼神來自深知敦煌城肮髒內幕的魯武之流。茅銳嗜好漁色,生冷不忌,被嘲笑成一隻趴在豔情書籍裡的蠹魚,而茅柔年過三十仍未嫁出,看來父女兩人私下苟且之事多半是真實無疑的。不過取笑過後,魯武和陶勇默契地視線交會,都看出對方眼中的憂慮之色。一介匹夫之怒不足掛齒,可當這名武夫臨近一品時,就是誰都無法輕視的了。那些北莽甲字大姓為何不遺餘力地去聘請供養這些人物?還不是想要震懾宵小,不戰而屈人之兵?像眼下這種肯為了個娘兒們抗衡整整五百鐵騎的瘋子,魯武自認就算把自己的正房媳婦兒、偏房小妾一併拱手相送都捨得!只要那滿身血污的年輕人看得上眼。
那些個被金銀吸引來的武林草莽早早嚇破了膽。他們比不得那些個抱團家族,自個兒單槍匹馬地闖蕩江湖,死了就徹底白死了,都沒人收屍,身上的武器、銀票、秘籍板上釘釘地會被人搜刮殆盡。這趟入城他們是在穩操勝券的前提下去求富貴的,不是來當墊背送死的。一時間跟金吾衛廝殺過後還剩下的七八十號人都蠢蠢欲動,萌生退意。一些個相互有交情的人,都提防著其餘生面孔開始竊竊私語,權衡利弊。
魯武有大將風度,策馬沖出,問道:“來者何人?!”
徐鳳年只是看著那名撕心裂肺地哀號的老頭子,平淡地道:“你叫茅銳,我知道你。”
負弓猛將陶勇猛然喊道:“小心!”
同時他搭弓射出一箭。
眾目睽睽之下箭矢射向茅銳的腦袋,一些眼尖的旁觀者以為陶勇喪心病狂了,或者是要落井下石。
殊不知箭矢與某物相撞,發出金石相擊的鏗鏘聲。
但茅銳的腦袋仍往後一仰,一隻眼睛裡炸出一團小血花。
茅銳鬆開那顆女子頭顱,捂住眼睛,嘶吼聲越發淒厲。
眼睛通紅的陶勇將牙咬得咯吱作響,沉聲提醒道:“此子可馭兩柄劍!”
徐鳳年抹了抹嘴角滲出的鮮血,伸出一根手指旋了旋,有雙劍繞指飛掠如小蝶,問道:“我再刺他一眼,這次你如果還是攔不住,下一次就輪到你了。”
陶勇二話不說,幹淨利落地收回鐵胎大弓。
徐鳳年自然輕而易舉地馭劍刺透茅銳的手掌,刺破另外一顆眼珠,笑道:“我的女人好看嗎?可惜你看不到了。”
他分明是在笑,可那一身被鮮血浸染的紅衣,還有那扭曲的英俊臉孔,實在是讓人看著戰慄心寒。
徐鳳年不急於殺死茅銳,他將春雷歸鞘立在地上,雙手搭在刀鞘上,問道:“誰敢與我一戰?!便是群毆也無妨,老子單挑你們一群人!”
這實在不是一個能逗人發笑的笑話。
這名原本只被當作宮中裙下面首的年輕人,滿身的血腥滲出滔天戾氣,還有那幾乎所向無敵的劍氣和刀意。
這一刻,不知道有多少老一輩梟雄感慨,生子當如此!
當時城外,明明可以馭劍的年輕書生竟然拔刀,殺人如麻後,一刀刺入躺在地上的茅柔的嘴巴,扭動刀鋒將其鉸爛,不忘記仇地對著屍體說了句“讓你吹”。大半仍有戰力的金吾騎兵徹底崩潰,開始瘋狂逃竄。徐鳳年不去追殺這些散兵游勇,割下茅柔的腦袋後提著它蹣跚反身。看見城門口站著一名乾淨清爽的文雅男子,徐鳳年默不作聲,春秋即將出鞘。
男子擋下一劍後平靜地說道:“在下徐璞,北涼老卒,來敦煌城之前算是朋友李義山的死士。”
殺紅了眼的徐鳳年微微錯愕,問道:“徐璞,當年北涼輕騎十二營大都督徐璞?”
男子單膝跪地,嗓音沙啞地輕聲道:“末將徐璞見過世子殿下。”
北涼王府,不去說徐驍那些見不得光的死士,除了被鎮壓在聽潮閣下的李老頭兒、深藏不露的劍九老黃,接下來就是這位素未謀面的徐璞了。他的身份極為特殊,曾經官拜正三品,在軍中跟教出兵仙陳芝豹的吳起地位相當。兩人在北涼三十萬鐵騎裡的聲望堪稱伯仲,不過徐璞的形象更傾向于儒將。至於後來他為何棄官成了死士,註定又是一段不為人知的秘辛。
徐璞眼神真誠,幫忙背起那個曾經藏有春雷刀的書箱,笑了笑:“殿下放心調息便是,徐璞雖比不得殿下英武,到底還剩下些身手。殿下沿街一路北去,斷然不會有人能打擾。”
揮出不下六十記一袖青龍的春雷刀已然斬殺將近兩百騎,此時在主人手中顫動不止,可見已經到了極限。徐鳳年捂住胸口緩了緩氣機,皺眉問道:“不會讓徐叔叔暴露身份?”
徐璞搖頭道:“無關緊要了,今天按照李義山的算計,本來就要讓敦煌城被掀個底朝天,末將肯定要露面的。原本殿下不出手,事後末將一樣會將人清理掉。”
徐鳳年緩緩入城,聽到這裡冷笑道:“那時候徐叔叔再去給紅薯收屍?掬一把同情淚?”
徐璞神情不變,點了點頭。
察覺到他的勃然殺意,徐璞隱約有些不悅,甚至都不刻意隱藏,直白地說道:“殿下如此計較這些兒女情長?”
徐鳳年緩緩入城,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放你娘的臭屁!”
徐璞並未出聲。
沉默許久,大概可以望見巨仙宮養令齋的屋頂翹簷時,徐鳳年好像自說自話道:“我今天保不住一個女人,以後即便做了北涼王,接手三十萬鐵騎,你覺得我能保住什麼?”
徐璞哈哈大笑!整整二十年啊,積郁於心中二十年的憤懣情緒一掃而空,他甚至笑出了眼淚。
徐鳳年疑惑地轉頭看了他一眼。
徐璞收斂神色,態度終於多了幾分發自肺腑的恭敬,微笑著道:“當年李義山和趙長陵爭執過,李義山說你可做北涼王,趙長陵不贊同,說陳芝豹足矣!外姓人掌王旗也無妨。”
徐鳳年扯了扯嘴角,實在是擠出個笑容都艱難。若非不敢肆意揮霍當初入腹的那顆兩禪金丹,一直將其大半精華養在樞泉穴中保留至今,這一戰他是死是活還真兩說。徐鳳年不由得好奇地問道:“那徐叔叔如何看?”
徐璞眯眼望向城內,滿臉欣慰地輕輕說道:“在徐璞看來,殿下選擇站在城門口,勝負仍是五五分,可殿下走入城中以後,李義山便贏了趙長陵。”他忽又說道,“李義山斷言,吳起絕不會惦念親情而投靠殿下,此次趕赴北莽,殿下可曾見過他?”
徐鳳年臉色陰沉地道:“興許我沒見到他,他已經見過我。”
此時場中寂靜無聲,落針可聞,竟無一人膽敢應戰。
不知何時,試圖圍攻巨仙宮的茅氏等多股勢力報應不爽,被另外幾股勢力包圍,堵死了退路。
除了仍然沉得住氣的補闕台在外,宇文家、端木家等都不再觀望,可謂傾巢出動,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什麼聯姻親情,什麼多年交情,什麼唇亡齒寒,比得上剷除掉這幫逆賊帶來的權力空位來得實在?
徐鳳年望向那些江湖莽夫,冷笑道:“要銀子是吧?茅家給你們多少,巨仙宮給雙倍,如何?”
徐璞笑著放下書箱,開始著手殺人。
他作為北涼軍六萬輕騎大都督,親手殺的人何曾少了去?
徐鳳年負劍提刀前行,大局已定,更是無人敢攔。他徑直走到錦衣女子眼前,抬起手作勢要打她。
紅薯淚眼婆娑,根本不躲,死死抱住這個紅衣血人,死死咬著嘴唇,咬破以後,嘴唇一片猩紅。
徐鳳年只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瞪眼道:“你要是死了,你以為我真能忘記你?做丫鬟的,你就不能讓你家公子省省心?退一步說,做女人的,你就不能讓你的男人給你遮遮風擋擋雨?”
有那幾十號草莽龍蛇倒戈,戰局毫無懸念,而在紅薯的授意下這邊依著兵書上圍城的封三開一,故意露出了一條生路。陶勇明擺著捨得丟下敦煌城的根基,率先丟棄失去主心骨的茅家,帶著親信嫡系逃了出去。錦西州舊將魯武則身不由己,身家性命都掛在城內,他悍勇戰死前高聲請求紅薯不要斬草除根,給他魯家留下一支香火。紅薯沒有理睬,魯武死不瞑目。茅家扈從悉數戰死,足見茅銳、茅柔父女不說品行操守,在養士這一點上確實有獨到的能耐。徐璞將宮外逆賊金吾衛的厚實陣形殺了一個通透,剩餘苟活的騎兵都被殺破了膽,丟了兵器,伏地不起。
徐璞隨手拎了一根鐵槍,瀟灑反身後見到了紅薯以及一屁股坐在書箱上調息休養的徐鳳年。紅薯欲言又止,徐鳳年笑道:“敦煌城是你的,其中利害得失你最清楚,別管我,該怎麼做就怎麼做。這位徐叔叔是我師父的至交好友,信得過。”
“見過大都督。”紅薯斂衽輕輕施了個萬福禮,先私後公,然後正色道,“勞煩徐叔叔帶五十騎兵追剿陶勇,只留他一人返回橘子州,也算敦煌城給了慕容寶鼎一個面子。然後徐叔叔領兵去補闕台外邊,什麼都不要做就可以。”
徐璞領命離去,幾名僥倖活下來的老宦官和紫金宮女官也都跟在這名陌生中年男子身後。徐璞三言兩語便拉攏起五六十名想要將功贖罪的金吾騎兵,奔殺向一直不知是搖擺不定還是按兵不動的補闕台。
徐鳳年一直坐在書箱上吐納療傷,看似滿身血污,其實一身輕傷,外傷並不嚴重,不過經脈折損嚴重。他一人力敵五百騎,沒有半點兒水分。雖然茅家鐵騎欠缺高手坐鎮,但五百騎與五百坐騎,被徐鳳年斬殺兩百四十幾匹,又有撞向徐鳳年而亡的四十幾匹,足見那場戰事的緊湊兇險程度。茅柔顯然深諳高手換氣之重要,靠著治軍鐵腕和許諾重賞,躲在騎軍陣形最厚處,讓騎兵展開綿綿不斷的攻勢,丟擲槍矛,勁射弓弩,到後來連幾十騎一同撞擊徐鳳年的手段都用出來了。這其中武力稍高的一些騎尉,在她的安排下見縫插針地伺機偷襲徐鳳年。可以說,若雙方是在棋盤上對弈,只計棋子生死,不論人心,哪怕徐鳳年再拼死殺掉一百騎,也註定要命喪城門外。只不過當春秋以劍氣滾壁和一袖青龍開道,徐鳳年再以春雷刀捅死茅柔後,好似在大軍中斬去上將首級,鐵騎士氣也就降入穀底,再凝聚不起氣勢,兵敗如山倒就在情理之中了。徐鳳年即便有五六分臻于圓滿的大黃庭和金剛初境傍身,也要休養兩旬才能復原。這一場血戰的驚險程度,絲毫不下於他在草原上和拓跋春隼三名高手的死戰,放在市井中,就像一個青壯男人跟三名同齡男子廝殺,旁觀者看來就是心計迭出,十分精彩;後者就是跟幾百個稚童玩命,被糾纏不休,咬上幾口幾十口,甚至幾百口,同樣讓人毛骨悚然。
徐鳳年安靜地看著那些塵埃落定後有些忐忑的江湖人士,然後看著那個撲地身亡的壯碩老人。這位敦煌城魯氏家主原本應該想要擺出些虎死不倒架的勢頭,死前用鐵槍擠裂地面,雙手握槍而死,但很快被一些人亂刀劈倒,踐踏而過。一些個精明的江湖人邊打邊走,靠近了屍體就作勢打滾,湊近老者的屍體,手一摸便將腰間的玉佩給順手牽羊摸了去。幾個下手遲緩的人腹誹著有樣學樣,在魯武的屍體上滾來滾去,一來二去,連那根鑲玉的扣帶都沒放過,給抽了去,腳上的牛皮靴也只剩下一隻。都說死者為大,真到了江湖上,大個屁。此時的茅家除了馬車上蜷縮在角落的兩名侍香女,都已經死絕。一個眼尖的武林漢子想要去馬車上痛快痛快,就算不脫褲子不幹活,過過手癮也好,結果被恰巧當頭一騎奔過的徐璞一槍捅在後心處,槍頭一扭,身軀就被撕成兩半。這下再沒有誰敢在亂局裡胡來,一個個噤若寒蟬。
徐鳳年已經將春雷刀放回書箱裡,將染血後通體猩紅的春秋劍橫在膝上,對站在身側的紅薯說道:“接下來如何安撫眾多投誠的勢力?”
紅薯想了想,說道:“這些善後事情應該交由大都督徐璞來做,奴婢本該死在宮門外,不好畫蛇添足。”她笑了笑,“既然公子在,當然由你來決斷。”
徐鳳年皺了皺眉頭:“我只看,不說不做,不過你先得給我安排一個說得過去的身份。對了,連你都認識徐璞,會不會有人認出他是北涼軍的前任輕騎十二營大都督?”
紅薯搖頭道:“不會,奴婢之所以認得徐璞,是國士李義山當初在聽潮閣傳授錦囊時專門提過大都督。再者,涼、莽之間消息的傳遞過於一字千金,都是拿人命換來的,密探、諜子必須有所篩選,既不可能事無巨細面面俱到,也不可能有本事查探到一個二十年不曾露面的北涼舊將。咱們北涼可以說是兩朝中最為重視滲透和反滲透的地方,就奴婢所知,北涼有秘密機構,除了分別針對太安城和幾大藩王,對北莽皇帳和南朝京府更是不遺餘力。這些都是公子的師父一手操辦的,滴水不漏。”
徐鳳年自嘲道:“仁不投軍,慈不掌兵。我想徐璞對我的印象雖然有所改觀,不過估計也好不到哪裡去。”
紅薯黯然道:“都是奴婢的錯。”
徐鳳年笑道:“你這次是真錯了,如果不是因為你,我執意要逞英雄地反身入城,興許徐璞這輩子都不會下跪喊我一聲‘世子殿下’,頂多叔侄相稱。你是不知道,這些軍旅出身的春秋名將骨子裡個個桀驁不馴,看重軍功遠遠重于人情,徐璞已經算是難得的異類了。像那個和我師父一起被稱作徐驍左膀右臂的謀士趙長陵,都說三歲看老,可我未出生時,徐驍還沒有世子,他就料定將來北涼軍要交到陳芝豹手上才算安穩。人之將死,在西蜀皇城外二十裡處,他躺在病榻上,不去說如何給他的家族報仇,而是拉著徐驍的手說,一定要把陳芝豹的義子身份去掉一個‘義’字,他才能安心去死。”
紅薯沒敢詢問下文。
徐鳳年站起身,將春秋歸鞘背在身後,吐出一口猩紅中透著金黃的濁氣,笑道:“因禍得福,在城外吸納了兩禪金丹,又開了一竅。還有,你可知道這柄才鑄造出爐的名劍若是飲血過千,就可自成飛劍?”
紅薯眨了眨眼睛道:“那借奴婢一用,奴婢再砍他個七八百人?”
徐鳳年伸手彈了彈她的額頭,氣笑道:“你當這把有望躋身天下前三的名劍是傻子不成?得心意相通才行的,養劍一事馬虎不得,也走不了捷徑。”
徐鳳年望向宮外血流成河的場景,歎了口氣,暗罵自己一句“婦人之仁,矯情,得了便宜還賣乖”,言罷提著書箱起身往宮內走去。紅薯當然要留下來收拾殘局。她望著這個背影,記起那一日在殿內,自己穿龍袍坐龍椅,一刻歡愉抵一生。此時她才知道,像姑姑這樣選擇一座孤城終老,為一個男人變作白首,也不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徐鳳年突然轉身,展顏一笑。紅薯刹那間失神,不知此生他最終到底會愛上哪一名幸運的女子。薑泥?紅薯打心眼裡不喜歡這個活著就只是為了報仇的亡國公主。她覺得要更大氣一些的女子才配得上公子去愛。當然,這僅是自己心中所想,不管公子如何抉擇,她都支持。
徐鳳年早已不是那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世子殿下,在慶旒齋獨自沐浴更衣,換過了一身潔淨衣衫後頓覺神清氣爽。
敦煌城大局已定,各座宮殿的宮女宦官也就繼續按部就班安分守己。宮外那些風起雲湧對他們而言,無非一朝天子一朝臣,只是大人物們的榮辱起伏,對他們的影響無非官帽子變得大一些或者被牽連腦袋一起摘掉而已,驚擾不到自己這些小魚小蝦的生活。不過說心裡話,他們還是十分喜歡現任宮主做敦煌城的主人。現任宮主賞罰分明,比起上一任幾十年如一日冷如冰山的城主,要多了些人情味。
徐鳳年坐在繁花似錦的院子石凳上,桌上擺有春秋和春雷,光聽名字,挺像一對姐弟。徐鳳年沒有等到紅薯,反而是徐璞意料之外地獨自造訪。
徐璞也沒有下跪挑明立場,見到徐鳳年擺手示意,也就平靜地坐下,說道:“按照李義山的佈置,對造反勢力分別對待。城內根深蒂固的本土黨派,斬草除根,一個不留;近十年由城外滲入敦煌城的,如橘子州和錦西州兩位持節令的心腹,舊有勢力被掏空鏟平以後,會繼續交給他們安排人手填平,而且新敦煌城會主動示好,不光給臺階下,還搭梯子,放手讓他們吞併一些茅家和魯家的地盤。如此一來,有了肥大魚餌給他們去慢慢蠶食,可保五年時間內敦煌城相安無事,說到底,還是逃不過一個廟堂平衡術。”
徐鳳年點了點頭,好奇地問道:“補闕台到底是怎樣一個態度?”
不殺人時分外文雅如落魄書生的徐璞輕聲笑道:“不表態便是最好的態度,新敦煌樂意分一杯羹給他們。”
徐鳳年又問道:“到底有哪幾股勢力是北涼的暗棋?”
徐璞毫不猶豫地說道:“宇文、端木兩家都是李義山一手扶植起來的,不過恐怕就算是這兩族之內,也不過四五人知道真相。其餘勢力都是因事起意,因利而動,不值一提。”
徐鳳年苦笑道:“我鬧這麼一出,會不會給師父橫生枝節?”
徐璞由衷笑道:“李義山自己常說人心所向,方使得棋在棋盤外,可見國手的真正棋力。世子殿下不要擔心,末將相信李義山肯定樂見其成,能讓一局棋額外生氣眼,可見殿下已經真正入局發力,是好事。”
徐鳳年感興趣地問道:“徐叔叔也精于弈棋?”
徐璞趕緊擺手道:“跟李義山相處久了,只會說些大道理,真要對局就是俗不可耐的臭棋簍子,萬萬下不過殿下,殿下不要強人所難啊。”
徐鳳年哈哈笑道:“我想總比徐驍來得強上一些。”
一人恭恭敬敬地稱呼世子殿下,一人熱熱絡絡地喊徐叔叔,是不是牛頭不對馬嘴?
一場暮春苦雨驟然潑下。
徐鳳年和徐璞一起走入齋子。
徐鳳年說道:“魔頭洛陽何時入城,才是當下敦煌城的真正劫數。”
徐璞點了點頭,饒是這位輕騎大都督也有些憂心忡忡。
徐鳳年自嘲道:“可別烏鴉嘴了。”
城內城外下著瓢潑大雨,一襲白衣的男子去過了采磯佛窟,緩緩走向敦煌城。
白日大雨如黑幕,男子的白衣格外顯眼,雨滴在他的頭頂及身遭一丈外便蒸發殆盡。
一些潰敗逃竄的茅家金吾衛騎兵路上見著了這名菩薩女相的俊美男子,心生歹意,只是還來不及出聲,就在大雨中連人帶馬被大卸八塊了。
院中植有幾株肥美芭蕉,雨點砸在蕉葉上聲響清脆,異鄉相逢的徐鳳年和徐璞端了兩條凳子就坐在門口。
徐鳳年突然笑了笑,看到徐璞投來疑惑視線,汗顏道:“徐叔叔應該也知道我以前有花錢買詩詞的無良行徑,記得有一次我花了兩三百兩銀子買了首七言絕句,裡頭有一句‘雨敲芭蕉聲聲苦’,當時我覺得挺有感覺的,就拿去二姐那邊獻寶,不承想被罵了個狗血淋頭,二姐說這是無病呻吟之語。我臨時起意,就說修改成‘雨打薄衫聲聲重’如何?二姐還是不滿意,我一惱,就破罐子破摔地說‘雨打芭蕉人打人,院內院外啪啪啪’,問她這句詩咋樣。哈哈,沒想到二姐揍了我一頓後,金口一開,有些吝嗇地說了兩個字——‘不錯’。”
徐璞起先沒領悟“啪啪啪”三疊字的精髓,有些納悶,後知後覺才會心一笑,眯眼望著陰沉沉的雨幕,輕聲道:“是不錯。”
徐鳳年正想說話,紅薯撐了一柄緞面繡傘走入慶旒齋,收傘後將其倒立在門口。徐鳳年記起小時候娘親的教誨,雨傘不可倒置,便去把小傘顛倒過來。紅薯莞爾一笑,言語諧趣地柔聲道:“處理得差不多了,雖然不能說皆大歡喜,不過大方向談妥了,細枝末節處就交給他們回府邸私下磋商,反正板上就那幾塊肉,割來割去,也就是落在誰家碗裡的事情。奴婢猜想少不得又要靠家族內適齡女子去聯姻,大夥兒結成親家才寬心。這兩天幾家白事幾家紅事,都有的忙。”
徐璞一笑置之。
徐鳳年看了眼天色,問道:“要不出去走走?”
徐璞笑道:“敢情好,走累了可以到末將那裡歇腳,末將還有幾壺捨不得喝的綠蟻酒,溫熱一番,大口下腹,很能驅寒。”
紅薯面有憂色,徐鳳年無奈地笑道:“真當我是泥糊菩薩、紙糊老虎,嬌氣得見不得雨水?”
聽到這話,紅薯便不再堅持己見,三人兩傘,一起走出芭蕉飄搖的慶旒齋,走出恢復安詳寧靜的巨仙宮。
徐璞所在的酒肆就在主城道上,筆直走去即可,大雨沖刷下,鮮血和陰謀也就一併落入水槽。不過城禁相比往常要森嚴許多,已經有好幾撥謀逆餘孽在家將、忠僕的護送下,喬裝打扮試圖逃出城,但被臨時補充到三座城門處的金吾衛騎兵和江湖人士識破身份,當場截殺。至於是否有逃出生天的漏網之魚,天曉得,恐怕只有看是否有人臥薪嚐膽若干年後來復仇才能知道,這就是另外一出類似趙老夫子和西蜀遺孤太子的悲歡離合了。而且這筆濃稠血賬,將來多半要強加到徐鳳年頭上。
昏暗的街道上行人寥寥,三人繞進一條寬敞巷弄後,總算見到了些人氣,只見前方一座撐起大油傘的蔥餅攤子前排了長長的隊伍。這個老字號攤子在敦煌城賣了好幾十年的蔥餅,不怕巷子深,口碑相傳,便是這等時光,也有嘴饞的食客前來買餅狼吞虎嚥,或是捎給家人。徐鳳年一行三人排在末尾,其間又有一些百姓前來。有幾個人認識賣酒有些歲月的徐璞,知道他曾經娶了個貌美如花的大姓媳婦兒,然後媳婦兒跑了跟端木家的長公子過上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日子,便都臉上帶著笑意地悄悄對這名中年男子指指點點。其中一位體態臃腫的富態商賈,跟寫得一手極好毛筆字的徐璞討要過春聯,他念舊情,當下有些不滿,阻止了那些相熟食客的取笑,插隊來到徐璞身後招呼了一聲。徐璞轉身笑道:“喬老闆,又給你家寶貝閨女買蔥餅來了?小心她長太胖,以後嫁不出去。”
肥胖商賈哈哈笑道:“我那閨女可不是吃胖的,長得隨我,嫁不出去沒啥關係,入贅個就成。老喬我起早摸黑地掙錢,圖啥?還不是想著自家子女日子過得輕鬆一些。對了,徐老弟,我在城東那邊購置了一棟新宅子,回頭還得跟你要幾副聯子,你能不能幫忙寫得氣魄一些?”
徐璞點頭道:“這個沒問題,記得常來喝酒,沒你喬大老闆撐場子,酒肆就辦不下去了。”
喬姓胖商賈拍了拍徐璞的肩頭,豪爽地道:“這個沒問題,這不湊巧趕上喬遷之喜,我本來想去你那邊商量一聲,酒水都從你的鋪子裡買,中不?不過說好了,你可得給老喬我一個實惠價格啊。”
徐璞點頭笑道:“喬老闆是行家,我要敢賣貴了,以後就沒法子在敦煌城做生意了。”
紅薯撐傘而立,轉頭望著這一對中年男人嘮叨客套,表情有些值得玩味。徐鳳年轉過身,見商人興許是瞧見自己衣著鮮亮,還帶了個傾城的絕色婢女,一副想要套近乎又不敢造次的扭捏姿態,便主動笑道:“這位就是喬老闆?我是徐叔叔的遠房侄子,才來敦煌城做些瓷器買賣。徐叔叔常說這些年虧得喬老闆照應鋪子,回頭喬遷之喜,別的不說,我手邊趕巧兒有些瓷碗、瓷碟還算上得了檯面,登門時給喬老闆送十幾套去。”
喬老闆一臉驚喜地道:“當真?”
徐鳳年溫顏笑道:“要是糊弄喬老闆,小侄還不得被徐叔叔罵死?當真,當真。”
喬老闆家境殷實,倒不是真稀罕那十幾套瓷器碗碟,只不過眼見著這對主僕男女風采驚人,做生意想要滾雪球般錢生錢,一靠本錢,再靠人脈。尤其是後者,做過生意的人都知道很多時候在這個狗眼看人低的世道,廟裡那些高高在上的菩薩要是覺得你身份低賤,恥與為伍,就算有再多真金白銀也白搭,提著豬頭都進不了廟。碰上個好說話的權貴人物,真是比逛窯子遇上是雛的花魁還難得了,喬老闆之所以跟徐璞這種落魄士子接近,說到底心裡還是有些劈裡啪啦的小算盤。他是商人出身,面對那些肚子裡有墨水的讀書人時總有一種天生的自卑感,好不容易逮著一個落魄寒酸的士子,就有些沾沾自喜,想要抖抖自家的富貴氣派,邀請徐璞寫春聯和入府喝酒,何曾不是有著叫徐璞見著府邸後生出自慚形穢感覺的那點兒小心思?
紅薯買了三個裹在油紙裡的蔥餅,徐鳳年和徐璞就跟喬老闆告別離去。
胖子當時不敢正視紅薯,這會兒得空就使勁瞧著她的曼妙身段,狠狠咽了一口口水,心想徐璞怎的就有這種闊綽親戚?
走在巷弄春雨洶湧下的青石板上,紅薯笑道:“大都督,想必不需要多久,宇文家就要悔青腸子了。”
徐璞略帶澀意地笑著搖了搖頭。
徐鳳年問道:“怎麼一回事?”
紅薯瞥了瞥徐璞,後者笑道:“但說無妨。”
紅薯這才緩緩說道:“曾經有個獨具慧眼的宇文家女子相中了大都督,不惜跟家族決裂與大都督私奔,嫁給了大都督,做了販酒的老闆娘,後來不知為何回到了家族裡。”
徐璞平淡地道:“是改嫁給了端木家的長公子。不怪她,有幾個女子樂意跟一個不上進的男子白頭偕老?說實話,當年她願意陪我這麼個窮書生過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生活,就已經讓我刮目相看。這些年我也一直心懷愧疚,覺得虧欠她太多。有幾對門不當戶不對的年輕男女,真正能夠白首以對的?就算有,也多半只是才子佳人小說裡的段子。再者,書中男子還得是高中狀元才行,那才揚眉吐氣。如徐璞這般的,能把百兩黃金的嫁妝揮霍一空,就常理而言,如何都做不成書中的男子。”
徐鳳年輕輕笑道:“這些女子看似可歌可泣,其實說到底還是既看錯了男子也誤認了自己。富貴悠游時不諳世事,一方面家境優渥,可以看不起那些鮮衣怒馬胭脂檀榻,真跟了男子吃苦,才逐漸知道黃白俗物的厲害之處。不說別的,與閨房密友閒聊,次次聽她們說起山珍海味,說起最新的衣裳又不夠穿了,珠玉金釵的樣式又老舊了,跌落枝頭變麻雀的女子興許不是真的圖這種享受,心裡卻總會不太好受。久而久之,潛移默化,女子再去看身邊那個沒出息的男子,知道了他的詩書才氣沒辦法變作妻憑夫貴,甚至還要連累自己的子女以後吃苦受累,心思自然而然就變了。當初那些轉首問夫君,畫眉深淺入時無,就悄悄成了相看兩相厭。
“徐叔叔,如果我猜得沒錯,是不是起先她去見昔日好友都會與你說起,還會說笑幾句?過了幾年就越發沉默,然後會對你發些莫名其妙的小脾氣,到最後乾脆都不跟你說這些事情了?”
徐璞愕然,顯然被這個年輕人一語中的。
“徐叔叔,你要愧疚,在情理之中,無人敢說你的不是,不過若是太過愧疚導致深陷其中,就有些小家子氣了。退一萬步說,那名女子嫁了個好人家,這比什麼自怨自艾的此情可待成追憶都要圓滿許多。你真要怪,就怪我師父去。他若給你一個敦煌城將軍的身份,哪裡來的這麼多糟心事?”
徐璞愣了許久都沒有說話。
紅薯小聲歎息道:“那女子若是聽到公子的這一席話,可就要無地自容了。”
徐鳳年自嘲地笑道:“我本來就是這種煞風景的庸俗男子,她估計都不樂意汙了她的耳朵,不會聽上半句的。”
中年文士裝扮的春秋名將喟歎道:“殿下這些看似薄情的言語,讓徐璞的心結解開太多。”徐璞隨即笑道,“等一下喝那幾罎子綠蟻酒,好好罵上李義山一頓。”
三人前往城門口的小酒肆。
此時,白衣男子入城。
城門處的幾十人無一全屍。
狹路相逢,徐璞遠遠望著那白衣男子,倒吸一口涼氣,沉聲道:“魔頭洛陽!”
宮變那一天,敦煌城內如今真可謂幾家歡樂幾家愁,茅、魯兩族頃刻間灰飛煙滅,城東北這一塊權貴紮堆,許多一跺腳能讓滿城震動的家族算是街坊鄰里,興許隔著一堵牆就可以看到隔壁被抄家的場景。
茅家府邸夾在宇文和端木兩家之間,後兩者的年輕後生瞅著熱鬧,都在各自的高樓頂層望著,有些遮掩不住的幸災樂禍神情。只見滂沱大雨中,幾名面白無須的老宦官領著金吾衛甲士沖入茅家,成年男人不論反抗還是投降,皆被亂刀砍死,一些身負武藝的漢子想要越牆逃竄,被牆根處蹲點的武林草莽給輕鬆截殺。偶然有幾人仗著皮糙肉厚武藝高強翻過了高牆,才落地就被守株待兔的兩族精銳扈從拿槍矛捅穿,釘死在地上或是牆壁上,或是被成排弓弩射成刺蝟。幾名被兩族青年視作眼中釘的茅家俊彥也頗為硬氣,帶著死士家丁誓死抗爭,甚至一些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小娘子也抽出刀來,不過抵不住潮水般的攻勢,盡數被當場絞殺。握有五百鐵騎的茅家原先在敦煌城地位數一數二,連雜役奴僕走路都不看地面的,個個眼高於頂,此時大多死相淒慘,如何能不讓冷眼旁觀看熱鬧的兩族男子覺得解氣?一些個只敢偷偷覬覦茅家女子、垂涎茅家兒媳的漢子,酣暢之餘倒是有些惋惜,這些平日裡裝清高擺架子的尤物若是被發配為軍妓,該是多美妙的事情?他們可不介意一晚上砸下幾十上百兩的銀子。
敦煌城大族受中原士族影響,多設有私學書樓,宇文家族可能是因為帶了個“文”字,尤為注重家族私塾,老學究和老夫子們都是橘子、錦西兩州境內小有名氣的文人。在北莽,挑會些身手的武夫就跟挑爛白菜一樣輕鬆,但是挑選有真才實學的讀書人可就是找三條腿的蛤蟆了。宇文氏在這一項開支上遠超同輩家族,這歸功於宇文家主宇文亮本身就是一名飽讀經書的讀書人。私學書樓文惠樓藏書八萬卷,大部分是士子北奔後他趁火打劫來的。宇文亮對此一貫沾沾自喜,專門找制印大家雕刻田黃石一方,自號“八萬老叟”。
今日宇文亮親自帶著近百家兵、家將趕赴巨仙宮外“清君側”,回來一邊按功論賞,一邊讓管事帶一隊心腹死士走了一條三族相通的密道,先接出幾名嫁入茅家的女子不讓她們被殃及池魚,再去毀掉密道。之所以在亂局中救下她們,不是宇文亮慈悲心腸,而是以後想要接手茅家的眾多財產,得靠這些對茅家熟門熟路的精明女子。其實當初聯姻,他本就沒安好心,當然茅家那幾位“屈尊”嫁入宇文、端木家的女子也是同理。宇文亮以往對這些娘家勢大的悍婦、兒媳甚至孫媳都以禮相待,經常當著她們的面厲聲訓斥自家子孫。不過今天一過,他看她們還敢不敢對夫君頤指氣使,還敢不敢不許他們納妾收偏房!這會兒她們指不定已經跪在地上抽泣討饒了。
宇文亮坐在文惠樓頂層閣樓臨窗的小榻上,慢悠悠地品著茶,笑眯眯地望向茅家府邸翻天覆地的場景,心情極佳。他與茅銳這個香癖不同,嗜好飲茶,小榻上又有一方大茶几,擺有茶爐、茶碾、茶磨湯瓶在內的十二件茶具,雅稱“十二先生”。宇文亮飲茶從不要丫鬟侍女動手,都是獨自煮茶、獨自飲,至多一人相伴,少有兩人以上同品。用這位八萬老叟的話說就是茶如女子,獨樂樂才盡興,眾樂樂成何體統?今天他顯然興致很高,榻上破例坐了兩位男子,年老者正是端木家族的家主端木慶生,年輕一些的人是宇文亮的嫡長子宇文椴,宇文椴器宇軒昂,顧盼生輝,一看便知是位家境不俗的風流人物。敲門聲響起,一名與端木慶生有七八分相似的中年男子走入這間茶室,摘下厚重蓑衣隨手掛在屏風角上。外邊暴雨大如黃豆,蓑衣滴水不止,宇文椴瞥見以後眯了眯眼睛,但隨即揚起讓人好感倍增的溫煦笑臉,下榻穿鞋相迎,喊了一聲“重陽兄”。後者擺擺手,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榻邊上,拿過一塊茶巾擦拭臉頰。宇文亮笑聲爽朗,說道:“端木重陽你這個潑皮貨,一屋子雅氣都被你的俗氣沖散了,晦氣、晦氣!”
“宇文伯伯,你再這般不留情面,小心我禍害你孫女去,她長得可靈俏,合我的口味。”男子嬉笑道,喝了一杯茶水,牛飲解渴,果然俗不可耐。
這個叫端木重陽的男子是端木家的二公子,地位與宇文椴相當,性子卻截然相反。三十而立,成家立業至今還是八字沒一撇的事情,讓他父親端木慶生愁出不少白頭發來。端木重陽是兩州邊境上久負盛名的刀客,經常跑去殺馬賊玩,殺著殺著竟然還跟一股大馬賊的頭目成了結拜兄弟。若非家族的人阻攔,他差點兒把自己的妹妹拐騙出去給馬賊當壓寨夫人。端木重陽也是唯一一個敢在茅家如日中天時出手教訓茅氏子弟的爺們兒。三家互成鄰居,遠親不如近鄰,加上姻親關係,表面上還算融洽,端木重陽、宇文椴和茅沖、茅柔兄妹都是青梅竹馬的玩伴,只不過這些年端木重陽跟宇文椴有意無意地疏遠了。少年時代,這兩位敦煌城內首屈一指的公子哥兒都喜歡跟在茅沖的屁股後頭當嘍囉,可惜茅沖尚未及冠就死於非命,暴斃於采磯佛窟那邊,至今沒查出到底是仇殺還是情殺。
端木慶生隱忍許久,見這個次子還是一臉玩世不恭的樣子,終於忍不住拍案怒道:“你去茅府作甚?茅沖那寡婦把你的魂兒都勾去了?一隻破鞋,你丟不丟人?壞了兩家的大事,你拿什麼去賠?!”
宇文椴又眯起眼,低著頭品茶,而宇文亮始終微笑不語。
端木重陽挑了挑眉頭,跟自家老子針鋒相對地說道:“大事啥?咱們兩家背著主子躲起來算計利益就是大事?你也不怕遭到燕脂那小婆娘的猜忌?要我說,這次瓜分茅、魯兩家和陶勇的地盤,咱們就不該仗著護駕有功咄咄逼人,真以為是咱們護的駕?還不是主子早就設好的局,等著那幾個老狐狸主動跳入火坑?再說了,真計較起來,也是一人一劍擋在城門口的年輕人功勞最大,我也沒聽見他怎麼叫嚷著要報酬啊,總不可能跟燕脂關上門那個啥一番就行了吧?怎麼不見他撈個金吾衛統領當當?嘿,這是人家故意給咱們瞧的唱雙簧,敲打我們不要得寸進尺。爹,你要是不去茅家鬧騰幾下,故意留給這婆娘一些把柄去小題大做,我倒要看你叼進嘴裡的肉會不會吃壞肚子。”
端木慶生作勢要拿起類玉似冰的東越青瓷杯去砸這個滿嘴胡言的混帳兒子,宇文亮趕緊攔下,拉住親家的手臂,打趣道:“別扔、別扔,這小子不怕疼,我可心疼杯子。”
端木慶生氣呼呼地道:“宇文兄,你聽聽這兔崽子的話,什麼叫叼,當老子是狗嗎?”
宇文椴拎著一柄精美的茶帚,彎腰垂首,嘴角微微翹起,眯眼冷笑。
等端木慶生氣順了,宇文亮自顧自地望著越瓷青而茶色綠的景象,撫須淡然笑道:“其實重陽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咱們啊,吃相是不太好,難免惹人嫌。你我兩家是見不得光的北涼棋子,禍福相依,確實不用擔心那個來歷古怪的小姑娘虧待了咱們,大可以明面上吃得少些,暗地裡多拿一些也無妨,如此一來,方便巨仙宮安撫人心。說句不好聽的,別嫌‘狗’這個字眼難聽,咱們兩家啊,就是人家養的走狗,咬人之前得夾緊尾巴不吭聲,該咬人了就得鉚足了勁兒,好不容易該吃食了,吃多吃少還得看主子的臉色和心情。”
端木慶生滿臉怒容。他是個舞槍弄棒的粗人,談吐文縐縐不來,實在想不出反駁的言辭,只得生悶氣。倒是端木重陽哈哈大笑道:“伯伯這番話實在精闢。”
宇文亮笑道:“那就這樣定下調子,少吃多餐,慢慢來?親家,要不你我都先吐出幾塊肉?”
端木慶生猶豫了一下,轉頭瞥見那個滿城笑話的兔崽子順手摸了一個茶盞入袖,氣不打一處來,也不好道破,只得甕聲甕氣地點頭道:“反正這些年都是大事隨你。”
心不在焉地喝過了茶,端木慶生幾乎是拎著兒子離開的茶室書樓。宇文椴正要說話,沒個正行的端木重陽小跑進來,笑著拿走了掛在屏風上的蓑衣。
宇文亮等到腳步聲遠去,才看了一眼茶几上少了一位小先生的殘缺茶具,這一整套就報廢了,不由得輕輕歎息一聲。
宇文亮再無飲茶的興致,只覺得厭煩,望向窗外的雨幕問道:“你可知道那個叫徐璞的廢物,是以後敦煌城大紅大紫的新權貴?”
宇文椴皮笑肉不笑地道:“已經知道了。”
宇文亮問道:“知道了身份,可曾知道如何相處?”
宇文椴臉色陰沉地道:“大不了將那個不要臉的賤貨改嫁回去,端木中秋本來就是個只會讀死書擺弄文采的廢物,一對狗男女,看著就惱火,拆散了萬事大吉。聽說端木中秋新看上了一個妓女,想要納妾,就讓賤貨假裝打翻醋罎子,正好被安上一個妒婦的名頭,被休妻出戶,名正言順,反正徐璞那個窩囊廢不介意這種事情。”
宇文亮怒極,拿起茶杯就狠狠砸過去。見額頭出血的宇文椴一臉愕然,宇文亮罵道:“蠢貨,你真當徐璞只是一介莽夫?北涼出來的死士,有哪個是庸碌之輩?就算才智不堪大用,北涼另外有高人躲在幕後出謀劃策,那實力駭人的徐璞瘟神也是我們宇文家招惹得起的?”
宇文椴撫著額頭,鮮血從指間滲出,嘴硬地說道:“我給他找回女人,怎就成壞事了?”
宇文亮怒氣更盛,抓起杯子就要再度砸過去,不過見著嫡長子的堅毅眼神,不由得頹然歎氣道:“你啊你,想事情怎就如此一根筋?女子心思自古難料,你那個妹妹向來性子剛烈,受到如此羞辱,即便遂了你我的心願被迫改嫁,你真當她一怒之下不會失心風了去徐璞那邊告狀?自古重臣名將,沒死在沙場上,有多少是死在君王枕頭上的陣陣陰風中?此事休要再提!”
宇文椴習慣性地眯起眼,鬆開手後,慢慢拿起茶巾擦拭額頭,微笑著道:“我有一計,可以將禍水引去端木家。”
宇文亮眼睛一亮,將信將疑地道:“哦?”
宇文椴伸出手指摩挲著那個圓潤茶瓶,笑道:“我有心腹親近端木中秋,可以慫恿他納妾。端木中秋是偽君子,性子怯弱多變,耳根子極軟並且最好面子。這名心腹正好欺負他不懂經營,手上壓了一筆死賬,有六七百兩銀子,本就該是端木中秋的銀錢,這時候還給他,他手頭也就寬裕了。一個男人突然有了一筆數目不小的私房錢,沒有歪念頭也都要生出歪念頭了。我再讓心腹去青樓旁敲側擊,如今端木家與我們一起壓下茅氏,想必青樓那邊也知曉其中利害關係,一個花魁原本得有八九百兩銀子才能贖身,六七百也就拿得下來。同時讓心腹去給端木中秋灌迷魂湯,說是徐璞記仇,要是敢霸佔著那個賤貨,徐璞就要拿整個端木家族開刀,茅家就是前車之鑒。爹,你說這個廢物會不會雙手奉送一封休書?到時候我們宇文家好生安慰那個沒有廉恥心的賤貨,她卻跟端木家撕破臉皮,此消彼長,誰會是敦煌城未來的第一大勢力?”
宇文亮細細咀嚼這些話,小心翼翼地權衡利弊和考量其可行性後,笑容越來越濃。
樓外,端木家父子二人走向後院,鑽入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蹄聲沒能響過雨聲。
端木慶生收起羊皮傘,開始閉目養神,並未脫去蓑衣的端木重陽也絕無半點兒吊兒郎當的姿容,正襟危坐。
端木重陽掀起窗簾看了眼高牆,笑道:“不出意外,這會兒那對裝腔作勢的陰柔父子開始算計咱們端木家了,翻臉可比他們翻書快多了。宇文椴這小子打小就一肚子壞水,自恃清高,偏偏還自以為誰都看不穿,實在是好笑。”
端木慶生低聲說道:“重陽,你覺得他們會如何算計?”
端木重陽冷笑道:“設身處地地想,肯定是從大哥、大嫂那邊下手,立竿見影,宇文家也就這點兒眼界和出息了。”
端木慶生睜開眼睛,十指交叉放在腹部,淡淡笑了笑:“你大哥膽小怕事,甚至連與你爭奪家主位置的膽量都沒,我對他已經死心。倒是你,當年單槍匹馬就敢一舉襲殺茅沖,手腳也乾淨,讓我這做爹的十分欣慰。這次宇文亮、宇文椴要坑害你大哥,你去盯著,別鬧出大事就行了,沒必要跟他們一般見識,否則被他們看破我們藏拙,反而不美。咱們父子是大老爺們兒,別跟那兩個娘兒們錙銖必較。端木家從來就不把敦煌城當作做大事的地方。”
端木重陽爽朗大笑,譏諷道:“這喝茶不過是喝一個和和氣氣的‘和’字,回頭來看宇文亮這些年的陰險手段,真是白喝了幾百斤的茶水。”
端木慶生沒有附和這個話題,而是加重語氣說道:“方才你去茅家救人,情義味道都有了,很好。你這些年的行事作風一直是做樣子給北涼主子看的,現在是時候摘熟果子了。爹什麼都可以不要,但一定會讓你去當那個金吾衛大都尉。你和徐璞,還有那個年輕人多接觸,喝喝花酒之類的,千萬不急,只要循序漸進就行,總有你去北涼建功立業的機會。敦煌城這座廟還是太小,容不下你施展手腳,你投了北涼軍,爭取成為那個世襲罔替北涼王的世子的親信。若是此子不足以託付性命,你大可以轉投陳芝豹,一樣不差。不過記得弄出一出苦肉計,否則被當成反骨之臣,你在北涼會沒有出頭之日。”
端木重陽靠著車壁,嘖嘖道:“‘白衣戰仙’陳芝豹,宰了‘槍仙’王繡的狠人哪,真是神往已久。”
端木慶生搖頭道:“北涼世子和陳芝豹的軍權之爭不像外界設想的那樣一邊倒,我覺得徐驍一天不死,陳芝豹就一天不會反,但是陳芝豹一天不反,這樣拖著耗著,可供世子輾轉騰挪的餘地就會越來越大。”
端木重陽疑惑地道:“徐驍一刀殺了陳芝豹,不是什麼都輕鬆?雖說如此一來北涼三十萬鐵騎的軍心要散一半,可到底是長痛不如短痛。”
端木慶生臉色凝重地搖頭道:“這就是北涼王禦人術的高明所在。他知道有些人殺不得,知道如何養虎卻防後患。在我看來,陳芝豹之於雄甲天下的北涼軍,是世子殺得,徐驍偏偏殺不得,興許這位異姓藩王也捨不得殺。”
端木重陽極為珍惜和這個老爹獨處的時光,更珍惜他吐露經驗的機會,追問道:“那爹你覺得陳芝豹是真反了?”
端木慶生笑了笑,道:“就算一開始是做樣子給趙家天子看,讓太安城的人放寬心,長此以往,陳芝豹就跟當初他義父在西壘壁一戰後差不多的處境了,不得不反。只不過當時徐驍有那個定力,才能有今天的榮華富貴。當初若是真反了,也就三四年時間和趙家隔江而治的短暫風光,到頭來耗光了民心,又不得士子支持和民望支撐,只能畫地為牢,死路一條,這才是徐驍這個武夫的大智慧啊。人到了高位,如何保持清醒實屬難得。而陳芝豹不同,若反了,不光是整座離陽王朝樂見其成,北莽一樣要拍手叫好,就算是北涼內部,恐怕也是贊成多過反對。”
端木重陽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前提是徐驍老死。”
端木慶生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所以其實徐驍和陳芝豹都在等。等到時候輪到北涼世子披上涼王蟒袍,親自去跟陳芝豹對弈,就是真正你死我活毫無情面可言了。那之前,也是你待價而沽的大好時機。”
端木重陽神采奕奕,躍躍欲試。
端木重陽出身一般,且不說北涼棋子的尷尬身份,對比那些龐然大物,只算是地方小族。北莽有八位持節令把持軍政,端木重陽無親無故,若無巨大戰事,攀爬速度註定一般,去士子如林的北莽南朝就更是個笑話,徒增白眼而已。北涼軍才是他毫無疑問的首選,若是將對峙的離陽和北莽說成是玉璧對半,那麼自己為何不趁這機會去夾縫中的北涼軍?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半壁五十州!
端木重陽突然皺眉說道:“如果有朝一日魔頭洛陽來到敦煌城,怎麼辦?”
端木慶生鬆開手指,擺了擺手,說道:“無須杞人憂天,當時老城主拼得重傷致死仍要出城一戰,可以說是拿命去換取口頭盟約,這都是北涼方面的佈局,要給敦煌城換來一尊奇大的供奉菩薩。”
端木重陽一臉敬佩地道:“北涼陳芝豹、魔頭洛陽都喜歡穿白衣,嘿嘿,害得我遇上煩心事出門殺馬賊時,也喜歡穿上白袍子。”
端木慶生有些無奈,心情也放鬆一些,調侃道:“白衣有洛陽,青衣有西楚曹長卿,你小子爭取出息一些,以後弄一件大紅袍什麼的。”
端木重陽有自知之明,搖頭道:“可不敢想啊。”
雖說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領百年風騷,顏色就那麼多種,不是白衣就是青衣,要麼紅衣、紫衣,可是歷史上從未有過這樣一襲白衣的人物,所到之處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第一次初到江湖,死在他手上的就不下千人。這其中有攔在路上的無辜百姓,可能只是多瞧了他一眼,更有聞訊趕至攔截他的男女豪俠,而這位白衣魔頭腳步不停,輾轉八州,最後殺至北莽王庭。這中途不乏十大宗門裡的高手,像提兵山的一位副山主,甚至連采磯佛窟的一位掃窟老僧都出面,更有道德宗的一位嫡傳真人,結果無一例外死無全屍。
殺人如麻,殺人不眨眼,這兩個說法放在魔頭洛陽身上,實在是合適得不能再合適了。
端木重陽突然說道:“那天然嘴唇豔如胭脂的小姑娘其實挺適合跟洛陽在一起的,要是再撞上那個一人殺退五百騎的年輕好漢,就有好戲看了。”
端木慶生皺眉道:“想這些有的沒的作甚?!”
端木重陽訕訕一笑。
端木慶生唏噓道:“我跟宇文亮撐死了就是只具有圖謀一城一州的本事的老狐狸,比起徐驍這條吞天大蟒,實在差得太遠。”老人繼續說道,“這並非為父妄自菲薄。徐驍,只是直呼這個名字,就讓人膽戰心驚啊。”
馬車緩緩停下,所謀遠勝宇文父子的端木二人一起走下車。端木重陽披蓑衣而行,怎麼看都像是個混吃等死的浪蕩子,沒有規矩地搶在老爹身前大步走入府邸。
撐傘而行的端木慶生自言自語道:“夜氣清明,捫心自問,最能知道良心有幾斤、學問有幾兩。”他跨過門檻,面帶自嘲之色,“可惜了,是白天。”
第三章 夢如蕉鹿如蜉蝣 背劍掛壁崖上行
這一日依舊是大雨,白衣男子才入城門,就遇上了走向酒鋪子的三人。
在敦煌城隱姓埋名許多年的徐璞擋在兩人身前,充沛氣機勃發。
一對陌生高手相逢,吃飽了撐著抖威風,這是行走江湖極為忌諱的事情,不過徐璞也顧不上這些了。若說他對晚輩徐鳳年有了臣服之心,則屬滑稽荒誕了。徐璞身為當年的輕騎十二營大都督,麾下七八萬騎兵,早已跟先鋒軍大都統吳起平起平坐。不說有李義山這位知己,就算是趙長陵這位當時當之無愧的北涼首席謀士,對徐璞這位儒將也十分敬重。徐璞什麼樣的人物沒有見過?只是徐璞行事嚴謹、恪守本分。既然心甘情願地做了敦煌城的死士棋子,況且連世子殿下都敢單身赴北莽,他就有在這座城內死在徐鳳年前頭的覺悟。天下勁旅有無數支,可敢說能夠徹徹底底死戰到底不剩一兵一卒的,只有北涼軍以及拓跋菩薩的親衛軍。徐璞以北涼老卒自居,豈會怯戰!
你是魔道第一人又如何,能讓我徐璞多死上幾回?
紅薯深呼吸一口氣,才要踏出一步,就被徐鳳年拉住。
白衣洛陽入了城,眼中沒有徐璞和紅薯,只是眼神玩味地望向換了一張生根面皮的徐鳳年。
徐鳳年走到雨傘外,苦笑著走到徐璞身前:“原來是你。其實我早該想到的,只是心底一直不敢相信。”
北莽魔道唯我獨尊的梟雄伸了個懶腰,緩緩走來,任由雨點砸在衣衫上,盡顯那具不算十分凹凸有致的修長身材,說道:“黃寶妝終於死了。”
徐鳳年站在原地,抿起嘴唇未言語,只是心中有些想抽自己嘴巴,讓你烏鴉嘴!他更加悔恨沒有帶出春秋和春雷!
兩人相距不到二十步,紅薯是第一次見到這名大魔頭,早已視死如歸。
徐璞則是第二次見。當時敦煌城主“二王”即紅薯的姑姑與洛陽一戰,他曾在城頭遠遠觀看,但瞧不清洛陽的面孔,不過洛陽身上的那股氣勢,換誰都假裝不來,就算是拓跋菩薩都不行。這位白衣魔頭的那股子殺氣獨一無二,江湖百年獨一份的!
就算近觀洛陽有些女子面相,但徐璞仍打死不信那是一名女子。
只有在飛狐城掛劍閣那邊吃過苦頭的徐鳳年心知肚明,她的確是女子,兼具天人相和龍妃相,口銜驪珠,而且的確是年輕得很,該死的是她的卓絕天賦足可與李淳罡媲美。
徐鳳年問道:“黃寶妝怎麼死了?你的驪珠呢?”
既是洛陽也是黃寶妝的棋劍樂府女子沒有答覆,只是摸了摸肚子:“又餓了。”
徐鳳年知道這瘋婆娘說過一餓就要殺人,比起那個善良無辜的黃寶妝實在是天壤之別。
這尊當之無愧的魔道巨擘突然笑起來,連徐璞都有些眼花。她輕聲笑道:“黃寶妝不知道我做了什麼,我卻知道她做了什麼。”
紅薯和徐璞不需淋雨,已經是一頭霧水。
徐鳳年正要開口,被稱作洛陽的女子終於肯正眼看向如臨大敵的紅薯和徐璞,皺了皺眉頭:“你怎麼長得跟那老婆娘如此相似?難怪你姑姑要我留你一命。我不殺你,滾回紫金宮去,此生不許踏足掖庭宮半步!”
紅薯嫵媚地笑了笑,紋絲不動。
洛陽一步就到了紅薯身後,輕輕一掌拍向她的心口。幾乎同時,洛陽這只右手變拍為撩,撥去紅薯一踢,左手貼住徐璞的鞭腿,一旋就將他丟了出去。徐鳳年雖然站在原地,成胎最多的金縷、朝露兩柄飛劍卻都已經出袖,可金縷到了離洛陽的眉心兩寸處就懸停輕顫,不得再近一步,朝露更是在距她的心口三寸處停頓不前。紅薯和徐璞正要聯手撲殺過來,好給徐鳳年蓄勢馭劍的時機,不料驟然間天地變色,雨絲如千萬柄飛劍向二人激射而來。兩人僅是抵擋劍勢就苦不堪言,拼著被千劍萬剮才前進些許。
要知道,洛陽是近百年以來進入天象境界最年輕的一人。這一點,比武榜前三的王仙芝、拓跋菩薩和鄧太阿都來得驚世駭俗。
徐鳳年完全放開對二劍的駕馭,神情平靜,分別看了兩人一眼,然後注視著一襲白衣的魔頭洛陽,搖頭道:“紅薯、徐璞,你們先走,不要管我。”
紅薯率先轉身,徐璞猶豫了一下,也往後撤退。
洛陽破例並未追殺兩人。大概是覺著眼前那柄金縷飛劍有些意思,她伸出兩根手指夾住下墜的金黃色飛劍,不去理睬心口附近墜地的朝露,說道:“姓徐的,你有些道行啊,越來越出息了,怎麼入的金剛境?又怎麼受的傷?”
無所憑依的朝露直直掉落到地面上,被水槽傾瀉不盡的雨水遮掩。
徐鳳年沒去看朝露和金縷,問道:“一定要殺我?”
洛陽手指微微用力,將金縷彎出一個弧度,繼而笑道:“給個不殺的由頭,說說看。算了,反正你怎麼都得死,我更想知道你的真實身份。”
徐鳳年直截了當地說道:“徐鳳年。”
洛陽面無表情地說道:“沒有徐殿匣好聽。”
徐鳳年笑了笑,不見任何氣機牽引,便見朝露暴起,再度刺向白衣魔頭的心口。這一擊足夠陰險刁鑽,時機把握得也天衣無縫,恐怕目盲琴師薛宋官都要措手不及。
可洛陽只是輕輕咦了一聲,又伸出雙指,夾住這柄略顯古怪的通靈飛劍,恍然道:“吳家養劍秘術。你的劍道天賦似乎跟你耍刀一樣不太行啊,身上共計十二柄飛劍,唯獨這柄小玩意兒劍胎大成。”
頭一回被嘲諷天賦的徐鳳年沒有跳腳罵娘,他安靜地站在原地,心有靈犀的徐璞和紅薯都止住身形,以三足鼎立之勢圍住白衣女子。
大雨漸停歇,此地無山,不見雨後山漸青。
洛陽問道:“你是李淳罡的半個徒弟,這事我聽說過。不過你跟鄧太阿有什麼關係?你們最好有些關係,我一路殺來就是想傳話給這位新入劍仙的劍客,想和他一戰。”
“你真當自己舉世無敵了?”徐鳳年呸了一聲,笑道,“還我黃寶妝,相比你這個魔頭,我更喜歡那個婉麗妹子。”
洛陽笑了笑,殺氣橫生,不過不是針對口無遮攔的徐鳳年,而是城頭上一名負無名劍的男子,譏諷道:“難怪你膽氣足了,原來是他傳音給你。”
烏雲散去,天上只有一縷陽光透過縫隙灑落人間,恰巧映照在那名劍士身上,恍恍惚惚如仙人下天庭。
那名面容並不出彩的中年劍士飄然落下,臉上有些笑意:“我是傳音給這小子了,不過原話是要他說你也配瞧不起鄧太阿?”
徐鳳年撇了撇嘴:“要是換成李淳罡,還差不多。”
洛陽屈指彈掉兩柄可有可無的飛劍,眼神炙熱地望向這名才與拓跋菩薩戰過的當代劍士新魁首。
她一跺腳,滿街雨水濺起,便是無數柄飛劍。
你是天下第三的新劍神,我便以飛劍殺你。
我之所以排在你身後,只是未曾與你一戰,僅此而已。
這就是天下第四人洛陽的自負!
鄧太阿不去看那些劍意凜然的飛劍,只是看了徐鳳年一眼,平淡地道:“這一戰,是鄧某欠了李淳罡的萬里借劍傳道之恩。你站遠點兒閉上眼睛仔細看好了。”
閉上眼睛仔細看?
外人可能不懂,初入金剛境的徐鳳年卻深諳個中三昧。
就像劍胎大成以後,他以氣馭劍就成了雞肋,遠不如心之所向劍之所至。方才無法一擊得手,不是飛劍不夠淩厲,而是他自身養神仍有不足,若是殺人術真正舉世無雙的鄧太阿使出,洛陽豈能那般閒適輕鬆?鄧太阿的劍招自稱第二,無人敢稱第一,這一點連李淳罡都不曾否認。徐鳳年睜眼觀戰,就要撿芝麻丟西瓜,得不償失;閉眼以後,五感消失一感,其餘四感無形中就可增強幾分,這與盲人往往耳力相對出眾、耳聾者容易視力出彩是同一個淺顯道理。
他讓紅薯和徐璞放心離去,這才沿著街道掠去,離了將近半裡路後,閉目盤膝而坐。
這一日,不僅敦煌城南門城牆全部倒塌,以徐鳳年所坐地點為南北界線,南邊城池全部被毀去。
這一戰的最終結果,第三仍是第三,第四仍是第四。
當徐鳳年睜開眼睛時,只看到鄧太阿蹲在一旁,不見魔頭洛陽的蹤影。徐鳳年瞧見一張臉色如金黃薄紙的慘淡臉孔,心中震撼。背了一柄無名劍的鄧太阿望向縱橫的溝壑及倒塌的城垣,平靜地道:“跟拓跋菩薩一戰後不勝不敗,一路東行到吳家九劍遺址,其間出現過提兵山山主、棋劍樂府的銅人,還有幾名魔頭,都各自戰上過一場,至於這個才勝過洪敬岩的洛陽,我早已在馭劍空中時發現了她。這場車輪戰,由拓跋菩薩起頭,由洛陽結尾,不枉此行。你小子運氣不好,她入城後其實原本沒了殺機,察覺到我傾瀉的劍氣以後,才想要將你當作魚餌迫使我現身。”
徐鳳年笑道:“北莽這次做事好像不地道。”
沒有毛驢也沒有桃花枝的新劍神站在一道鴻溝前:“見水劈水,見山開山,這本來就是李淳罡借給我的劍道,就算武榜上的九人都在前頭等著,我也絕無繞道的可能。這種大道理說給別人聽興許有些掃興,不過你既然獨自來了北莽,想必多少能領會一些。”
似乎知道徐鳳年要問什麼,鄧太阿臉上浮現一個溫暖笑容,緩緩說道:“李老前輩那一劍既是開山又是開天,我以劍術問道,走了條羊腸小徑,前輩萬里借劍,不是要我走他那條陽關大道,而是指點了那條路上的風景氣象給我看,並非要我改換道路,這才是可貴之處。我曾贈劍與你,刻意隱瞞十二飛劍的秘密,除了要你自行悟道修行,未嘗不是我的性子不夠爽利使然。如果這事換成李前輩來做,可能就不會如此扭捏。”
徐鳳年點了點頭。
鄧太阿轉頭瞥了他一眼,眼中有笑意:“你倒是爽利,不矯情,難怪李淳罡對你有些看好。”
徐鳳年笑容羞赧,除了鄧太阿武道地位超然,當然是因為還有一層沾親帶故的便宜關係在。晚輩跟親戚長輩相處,這對徐鳳年來說是十分陌生的處境。鄧太阿僅容顏氣韻而言,不是卓爾不群的男子,人到中年笑臉泛泛,更像是個好脾氣好說話的鄰居大叔,甚至不如賣酒多年的徐璞更有雅氣或是威嚴,尤其是劍不出鞘時返璞歸真,就越發不顯山露水,和藹可親。當然,徐鳳年私下也曾想像過鄧太阿倒騎驢搖桃花的畫面,青山綠水間,或是槍林箭雨中,想必應該也十分具有高人風範,可惜自己都沒能見著。
鄧太阿望氣一番,問道:“如何受的傷?”
徐鳳年輕聲道:“跟幾百鐵騎打了一架,有點兒力有不逮。”
鄧太阿調侃道:“跟你爹一個德行,年輕時候都不安分。說實話,我前些年一直覺得徐驍配不上我姐,替她不值。這趟我去北莽,在邊境上被攔了下來,讓徐驍死皮賴臉地逮住,灌了一通酒,印象改觀不少。雖然我還是沒明白當年我姐為何要跟他私奔,不過覺得跟了徐驍這個大土棍,起碼她過得開心舒服,別的不說,徐驍這輩子就娶了她一個媳婦兒,這很難得,也就沒什麼對不對得起的了。對了,你金縷劍胎成就大半,是他山之石攻玉,我不好奇,倒是朝露一劍,如何妙手偶得,說來聽聽?”
徐鳳年回頭指了指巨仙宮殿群,笑道:“在屋頂想了一晚上事情,旭日東昇,一線晨曦由東向西推移而來,落在身上,就無緣無故地想通了。也是那時候我才醒悟每柄飛劍通靈以後,就是一種秘劍術。”
鄧太阿點頭輕聲道:“無根器者不可與其談道,就是這個道理了,你的天資,不錯。”
徐鳳年小心翼翼地問道:“我眼拙,沒看出你和洛陽勝負是否懸殊。”
鄧太阿笑道:“不懸殊。洛陽新敗棋劍樂府同門師兄洪敬岩,乘大勢而來,我卻連番苦戰,所以她的八百道雨劍都結結實實地刺中了我,這會兒我五臟六腑並不好受,不過既然到了世人眼中的陸地神仙境界,還扛得住;至於她,只受了我一劍,被擊碎了心竅處的驪珠,算是一珠抵一命。一半是她故意所為,一半是難逃此劫,興許她邀約一戰本就是想要一舉兩得甚至一箭三雕。其中古怪,你要是有膽量,自己去探究。”
徐鳳年直截了當地搖頭道:“她不來找我就萬幸了,我絕不敢去自尋晦氣。”
鄧太阿看了眼天色,輕聲感慨道:“王仙芝這老頭兒都等一甲子了,我們這些人都沒能把他拉下來,拓跋菩薩和曹長卿也都不行,以後就看你、洛陽、南宮僕射這些年輕人了。”
徐鳳年一臉訝異。
鄧太阿沒有賣關子,給出答案:“我要尋訪海外仙山異士,砥礪劍道。”他又豁達地笑了笑,“天下劍士百萬眾,應該有幾人真心為劍而生,為劍而死。說不定以後我若是無法返回中原,臨死之前也會借劍一次,省得江湖忘了鄧太阿。”
他隨即修正道:“忘記鄧太阿無妨,不能忘了鄧太阿的劍。”
鄧太阿臨行前指了指身前滿目瘡痍的光景,見到徐鳳年點頭,最後說了一句:“北莽清靜福地道德宗有一座霧靄天門,你有機會一定要去看一看。”
鄧太阿負劍輕吟,飄然遠去:“夢如蕉鹿如蜉蝣,背劍掛壁崖上行。”
接下來整整三天,南門一線都可以看到一個年輕書生在那裡仔細端詳每一條劍痕、每一條溝壑。
整座敦煌城都沒將心思放在這等小事上,知道魔頭洛陽進城入主掖庭宮後,幾乎一夜出逃近萬人,後來見洛陽不曾濫殺無辜,又有紫金宮宮主燕脂張榜安撫,才有三四千人陸續返城。除了新近成為武榜第四人的白衣洛陽,大家談論最多的還是一鳴驚人的賣酒郎徐璞成了敦煌城副城主,爬上了兩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位。有人說此人是舊城主的面首,也有人說他是一位隱藏很深的魔頭巨梟,一些個光顧過鋪子的酒客都沾沾自喜,揚言早就慧眼看出了徐璞的能耐。至於接到老宦官登門親送十幾套瓷器碗碟和五六副春聯的喬老闆,短暫地戰戰兢兢過後,更是倍感蓬蓽生輝,地位暴漲,一躍成為城內身份顯眼的商賈。徐鳳年本就是外人,不理俗事,只顧著埋頭從千萬道痕跡中找尋劍術定式,與刀譜相互印證,受益匪淺。
正午時分離開敦煌時,城南荒廢,他便和紅薯、徐璞在城東外一家酒攤子上喝臨行酒。攤子老闆眼窩子淺,處事卻精明,認不得三人,只當是城裡惹不起的達官顯貴,都沒敢胡亂給酒水喊高價。三人坐了一張角落的桌子。徐鳳年之所以選擇此時出城,是因為紅薯手邊事務處理得有條不紊、井然有序,自己待著也無事可做。再有就是洛陽只在掖庭宮生人勿近地待了兩天就悄然離開,沒了這位讓他不敢掉以輕心的心腹大患盤踞宮中,徐鳳年也就放心許多。
徐璞興致頗高,拿筷子敲瓷碗如石錘,輕聲哼了一支北涼腔的採石歌,有荒腔走板嫌疑的小調小曲聽在耳中卻格外親切,算是給徐鳳年送行。
徐璞也不是那種不諳世情的榆木疙瘩,率先起身告辭,沒走多遠,看到一駕馬車擦肩而過。那馬車簾子被掀起一角,車外車內一男一女相視而過,腳步不停,馬車不停。
車內溫婉女子咬著嘴唇,滿頰清淚。
徐鳳年低聲問道:“是她?”
紅薯笑道:“可不是?真巧。”
徐鳳年搖頭道:“巧什麼巧?有心人安排的,當然多半不是她刻意所為。”
紅薯一笑置之,對其中門道自然也不陌生,只不過一旦說破,就丁點兒餘味都給弄沒了。你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應如是,這叫兩情相悅。你見青山多嫵媚,青山見你是坨屎,這叫一廂情願。青山見你多嫵媚,你在山上拉坨屎,還要讓青山待你如初見,這就是人心不足了。
紅薯主動換了個話題:“公子怎麼不多待幾天,好試著去收服徐璞?”
徐鳳年搖頭道:“我這輩子最不擅長的事情就是收買人心。第二次出門遊歷,我也沒想著怎麼去跟一百鳳字營輕騎客套寒暄,更受不了那些納頭便拜的老套戲碼。出來混官場公門和行走江湖的人,都不是傻子,運氣好些,能夠意氣相投,那也是適合做朋友。你看我當世子殿下的時候,除了幾個從小玩到大的狐朋狗友,可曾收過小弟?被人在後背捅刀子,很好玩啊?”
紅薯揉了揉徐鳳年的眉心,柔聲道:“這個得改。”
徐鳳年點頭道:“在用心改了。徐璞方才說徐驍是聚勢造勢,我得借勢乘勢,很有道理。”
喝過了幾碗酒,徐鳳年起身背好一個新紫竹書箱,說道:“別送了。”
紅薯乖巧地站在原地,只是怔怔地遠望相送。
徐鳳年往錦西州境內一路北行,尚未到吳家九劍破萬騎的遺址,就遇上了一條橫空出世的陸地大龍卷,場景蔚為壯觀。
徐鳳年系緊書箱繩帶,大笑著沖過去。當年武當山上騎牛的傢伙用木劍劃瀑布,今朝世子殿下以春秋劍破開一條縫隙,穿牆入龍卷。
陸龍卷一般而言比不得水龍卷勢大,但是其中多夾雜風沙巨石,兇險無比。當下這條陸地龍吸土,規模奇大,徐鳳年進入之後就有大把苦頭吃了,幾乎等於是綿綿不斷地承受目盲女琴師的胡笳拍。不過徐鳳年早有心理準備,他抽出春秋劍,一邊迅猛出劍,以劍氣開蜀擊碎大石;一邊築起大黃庭的海市蜃樓,踩踏而上,如登高樓,如攀五嶽。昏天暗地中閉目凝神,出劍複出劍,拔高再拔高,不知身體離地幾百丈。
驟然風停,徐鳳年一沖而出,身形高出雲海,如入天庭,全身上下沐浴在金黃色日光中,好像一尊金身佛陀。
可惜世人不得見此時此景。
徐鳳年身處九天之上,見到壯闊無邊的黃金雲海,哈哈大笑:“我有一劍叫扶搖!”
他沖出陸龍卷的巨大旋渦後,高喊“一劍扶搖”,身體借著拋力繼續往天空攀升,到了最高點盤膝而坐,好似一尊天人坐天門,看雲起潮落。這大概稱得上是人間最逍遙的一幕場景了。
徐鳳年舉目看去,雲海滔滔,一望無垠。
他意氣風發過後,身體就直直墜落,跌破佛光普照的金黃雲層,才幾息時間,陸龍卷已經遠去半裡。徐鳳年終於不再擺架子裝佛陀,心神所向,朝露飛出袖口。他四肢舒展,腳尖輕輕在飛劍上一點,略微阻擋了下墜速度,若是率先祭出其餘仍然需要氣機牽引的飛劍,一氣斷去,跌落勢頭就勢不可當。如此反復點點停停,不斷減緩下墜速度,離地差不多一百丈時,從雲海摔下的徐鳳年猛然抽出春秋,劍劍扶搖起風,五十丈後,十一柄飛劍齊出,在空中佈置出一條傾斜天梯。徐鳳年步步踩劍身,同時大黃庭充沛氣機鼓蕩全身,頭巾、雙袖一起飄拂,真有幾分仙姿。
大黃庭的精妙處在於種下一粒而滿太倉,氣機一停刹那間生新氣,才使得他可以春秋劍出。尋常金剛境高手如此摔下,估計不死也要在地面上重重砸出個大坑,砸成內傷。十丈以內,徐鳳年已黔驢技窮。雖儘量提氣,幾乎瞬間踩地,雙腿彎曲卸去衝勁,可地面塵土飛揚,還背著個書箱的徐鳳年仍翻滾出不少飛揚的灰塵,有些狼狽,抬頭望瞭望天空雲海,天上人間。
幾次呼吸以後,氣滿太倉,徐鳳年撒腿奔跑,又沖向那條接起天地的陸地龍汲水,同樣是以春秋劈開牆縫,鑽入以後,依然是劍劈無數巨石,踩石攀升,踏氣而浮,再度一舉沖出漆黑昏暗的陸龍卷大壺口。這一次徐鳳年沒有懸停在雲海之上做仙人遠眺,故意一次吐納換氣,身體被吸往龍卷旋渦,春秋劍不斷以扶搖式劈斬,這一趟是向下逆行而去。魔頭洛陽是逢仙佛殺仙佛,鄧太阿也曾說李淳罡的劍道即是遇山水開山水,徐鳳年不信自己還斬不斷一條無根的陸龍卷。向上是順勢,雖有飛旋巨石如飛蝗箭矢,但大多有跡可循,往下走,大石走動滾玉盤,就成了不計其數的淩厲暗器。徐鳳年所幸親身經歷過目盲女薛宋官的琴聲控雨點造就的密集殺伐手段,艱難行至陸龍卷中部,幾次換氣,仍然扛不住,又咬牙堅持片刻,終於不再拿性命開玩笑,反身順勢攀升,躍出了壺口,再跌回去,如同再度身臨敦煌城門外五百騎輪番衝擊的境地,其間被碎屑刮擦得滿身血污。虧得他第三次被拋出大壺時還能養劍,反正出不少血,別浪費了,苦中作樂至此,可歌可泣。
徐鳳年就這般隨著陸龍卷往北行去。
世人有乘馬坐船前行,隨著一條龍卷飄搖,不知能否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不過進入北莽後,在飛狐城聽說過道德宗麒麟真人曾經一葦渡去十三峰,而把極北冰原當作淬體煉魄之地的拓跋菩薩也有過站鯨浮海的壯舉,比較這兩位,徐鳳年差得也不太多了。
萬物皆有生死,衣衫襤褸的徐鳳年養劍六柄以後,察覺到龍卷已經開始式微,遠不如起初時勢如破竹,便開始以一劍扶搖不斷斬向氣壁,加快這條陸龍卷消散的速度。最後一次摔出龍卷,徐鳳年驟然提氣拔高身形,站在雲海之上看了一眼西下的夕陽,但見雲霧透紫,呈現紫煙嫋嫋的唯美風光。徐鳳年如癡如醉,那一刻有一個念頭掠過,馭劍的她是否見過此情此景了?
回落人間,春秋、一劍扶搖斬裂氣象和聲勢都不復當初的陸龍卷,落地原本無礙,徐鳳年還沉浸在方才的思緒中,結果被人一腳踹了個狗吃屎。雖臨時警醒了,卻仍然躲不過偷襲,好在那一腳沒有擊殺欲望,徐鳳年在地面上撲出一大段距離,身上這套衣衫徹底破碎。他起身後看去,是自己這輩子最不想見到的熟人,另一個黃寶妝——洛陽!黃昏中,黃沙上,洛陽一襲白衣飄飄。徐鳳年頭大如鬥,碰上拓跋春隼和目盲女琴師這兩撥勁敵都不曾如當下這般棘手。強自壓下心中寒意,徐鳳年不退不跑。並非悟出扶搖式後便有了視死如歸的氣魄,而是那一腳透露出的信息讓他不至於掉頭逃竄。果然,女魔頭洛陽開門見山地說道:“你隨我去一趟冰原,我殺拓跋菩薩,寶物歸你。”
徐鳳年毫不猶豫地點頭道:“好!”
不答應十成十是死,形勢比人強,容不得徐鳳年打腫臉充英雄好漢。只要這尊女閻羅不是要他拿春秋抹脖子,自己就都會乖乖應承下來。洛陽顯然有些滿意徐鳳年的爽快態度,轉身先行。徐鳳年跟在她身後,始終和她保持遠遠十丈距離。這能保證她無緣無故想殺人時,他不至於被一擊斃命,好歹能拼死使出幾招。徐鳳年凝神望著那個修長背影,她穿了那件很大程度上模糊性別的白袍子,木簪綰發。當初在敦煌城見到她,若非近距離見過棋劍樂府女子黃寶妝的容顏,徐鳳年一樣不會將她當成女子。她實在是殺氣過重,英武非凡,撐死了被當作算命先生常說的生而富貴的女相男子。
徐鳳年遊歷過程中假裝相士騙錢那會兒,經常對著相貌磕磣的男子笑著說“公子相貌不俗,南人北相,大富大貴難跑了”。不過那時候肯定還會有轉折,加上“不過”兩個字,若非這樣,他也不好從人家的口袋裡騙出銅錢來。徐鳳年吃足苦頭的那三年總結出一個道理,簡稱“兩大難”:一難是讓別家媳婦兒爬上自家床,二難是讓別人囊中的銅錢入自家口袋。倒黴撞上驪珠被鄧太阿擊碎後的洛陽,徐鳳年半點兒揩油佔便宜的小念想都欠奉。
洛陽稍緩了步伐,十丈距離變作九丈,徐鳳年悄悄地重新拉回了十丈。當距離再次變成九丈時,徐鳳年就不再多此一舉,任由她慢慢將距離拉近到三丈。這位女子輾轉北莽一戰最終躋身武榜前十之列,再戰贏過洪敬岩就成了天下第四。雖然第三戰輸給了鄧太阿,止步於第四,但既然她有去跟拓跋菩薩掰腕子的決心,想必和鄧太阿那一場毀城之戰未必就是傾力搏殺。因為她始終是以雨劍對鄧太阿的劍,而此戰之前天下皆知魔頭洛陽殺人如拾草芥,唯獨不曾見她用劍。可想而知,洛陽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她排名之高,而在於她的年紀之輕,在於她的進步速度之快。且她明顯跟王仙芝、拓跋菩薩走了一條路子,就是以戰養戰。
背對徐鳳年的洛陽平淡地說道:“你要去吳家劍士葬身遺址?”
徐鳳年輕聲道:“不錯。”
洛陽平靜地道:“那你我兩旬後在寶瓶州打娥城相見。”
說完她便一掠而去。
見過洛陽並且有過約定的徐鳳年心頭壓大石,駐足原地,望著那個瀟灑遠去的身影,臉色陰沉地歎了口氣。去吳家九劍破萬騎的路上,他已經碰到魔頭,倒黴至極,接下來只求別禍不單行。這個念頭才起,在敦煌城就烏鴉嘴過一次的徐鳳年狠狠地拍了自己一巴掌,隨即摘下書箱,換上一身衣衫,繼續徒步前往西河州。在敦煌城,紅薯說過遺址的狀況,兩百年前吳家劍塚精銳盡出,完成那樁幾乎稱得上玉石俱焚的壯舉後,北莽並未惱羞成怒地拿吳家劍士的遺體發洩怒火,相反予以厚葬,戰死了的劍士都有一墳一碑一遺劍。幾名當時不曾隨行的劍侍之後都陸續進入北莽,在那邊結廬守墓而終老,專門在戰場駐紮有一隊鐵甲騎兵的北莽也不曾加害劍侍。劍侍死後,仍有代代相傳的吳家守陵後人打理墓地,這和中原動輒對仇家挖棺鞭屍的舉措形成鮮明對比。中原士子名流談及兩朝習俗,只說北蠻子茹毛飲血、風化鄙陋,都有意無意避過這一茬。
徐鳳年掰著手指計算路程,來到西河州目的地後,才知道遺址位於一個方圓三四裡的小盆地內。讓他啼笑皆非的是興許有太多練劍人士慕名而來,絡繹不絕,這塊下陷盆地四周有一個接一個的販酒、賣茶、售瓜果的小攤子,無一例外的是不管主營什麼買賣,攤子上都疊放著一摞摞武林秘籍。這其中以吳家劍術相關的秘籍最為繁多,名目都很嚇人,什麼《吳家仙人九劍》《劍塚十大劍招》等,外加另外一些絕學寶典,大多有著類似副書名《王仙芝畢生絕學十八式》,反正怎麼唬人怎麼來,大多粗製濫造,字都寫不好。徐鳳年花了點兒碎銀子買了一袋子西河特產青棗乾果,在眼前的攤子上揀起其中一本書皮寫有“錯過此書就要抱憾終身”一行歪扭大字的《牯牛神功》。
攤販是個身材矮小賊眉鼠眼的中年漢子,見到生意上門,立馬說得唾沫四濺:“少俠,這本秘籍可了不得,看了此書,只要勤練個幾年,保管你成為三品高手。別看隔壁攤子上賣那些吳家劍技的破爛書籍,誇得天花亂墜,其實都是昧著良心騙人的,天底下哪有看幾眼就變成劍仙的好事?咱這兒就是一分錢一分貨了,這本《牯牛神功》是離陽王朝那邊軒轅世家的絕學,別看名氣不算大,可確是真金白銀實在貨!我見少俠你根骨清奇,一看便是天資卓絕的練武奇才,這本寶典原價六兩銀子,我就當跟少俠結一善份緣,半價賣你,三兩銀子!只要三兩!”
徐鳳年吃著青棗乾果,看著伸出三根手指的攤販,只是笑了笑。
很快隔壁攤子的壯漢就拆臺,坐在長椅上蹺著二郎腿,一邊嗑瓜子一邊冷笑道:“《牯牛神功》是吧?老子這裡就有一大摞,都沒賣出去,別說三兩銀子,三十文一本還買一送一,這位公子要不要?這價錢,拿去擦屁股都不貴。”
賣棗子順帶賣秘籍的矮小漢子轉頭跳腳罵道:“張大鵬,你欠削是不是?”
健壯漢子丟了他一臉瓜子,站起身,彎了彎胳膊,露出結實的塊狀肌肉,吼道:“三老鼠,誰削誰?!”
被喚作三老鼠的攤販縮回去,撇嘴腹誹。
壯碩漢子見到徐鳳年放下那本狗屁不通賣不出去的破書,立即換了一張燦爛笑臉,招徠生意道:“公子這邊請、這邊請,我張大鵬是這邊出了名的厚道人,做生意最講究買賣不成情意在。這些秘籍隨便公子挑選,有看上眼的,折價賣給公子。三年以後公子若是沒能神功大成,回來我雙倍價錢賠償給你。來,瞧瞧這本《劍開天門》,記載的是那老劍神李淳罡的成名絕學,你瞅瞅這精美裝訂,這書頁質地,還有這筆跡,顯然是真品無疑。公子要是在這附近找到一本相同的,我把腦袋擰下來給你當尿壺。”
徐鳳年走過去拿過“秘籍”,顯然比起一般攤販售賣的秘籍寶典,這本要多花許多心思。他想了想,問價道:“多少文錢?”
本想開口一兩銀子的漢子硬生生將話憋了回去,餘光瞥見隔壁三老鼠要報復自己,一瞪眼將那王八蛋嚇得不敢作聲,這才猶豫了片刻,擠出真誠笑容,一口咬死道:“九十文錢,我這兒從不還價!”
徐鳳年伸手去腰間乾癟的錢囊裡掏了掏,撈出大約三十枚銅錢,面無表情地說道:“就這麼多。”
壯漢趕忙半接半搶過銅錢:“情誼重要、情誼重要,公子有心就好,三十文就三十文,張大鵬豈是那種見錢眼開之人?”
徐鳳年將這部“秘籍”放入背後的書箱裡,攤販張大鵬還不忘對這個背長劍的年輕顧客溜鬚拍馬道:“一看公子便知是劍術高手,未來成就不可估量,以後若是一鳴驚人了,別忘了給人說說張大鵬這部《劍開天門》的好。”
徐鳳年點頭笑道:“一定、一定。”
有老黃和李老頭兒兩位劍士珠玉在前,吳家遺址看與不看都沒什麼關係了。
徐鳳年過吳家遺址而不入,走上北面山坡,發現背陽面半腰處有一片非驢非馬的建築,半寺廟半道觀,青白袍道士和紅衣喇嘛夾雜而處,各自招徠香客。徐鳳年啃著青棗乾果,繞過朱漆斑駁的外牆,在後院門口停腳。院門懸有道門鮮紅桃符,楹聯由中原文字寫就,難得的鐵畫銀鉤,頗見功底,卻是佛教腔調:“任憑你無法無天,見此明鏡高懸,自問還有膽否”“須知我能寬能恕,且把屠刀放下,速速回轉頭來”!
徐鳳年跨過門檻,走進院中。正值黃昏時分,一群斜披紅袍的喇嘛做完了晚課,在殿外走廊席地而坐,說法辯經。年邁者早已花甲古稀,年幼者不過七八幼齡,俱著毛絨紅色袍子,一些性子跳脫的小喇嘛就乾脆坐在欄杆上,欄杆年久不修,發出一串不堪重負的吱吱呀呀聲響,年長喇嘛手握胸前佛珠,神態各異。辯論者或神采飛揚,或眉頭緊蹙,旁聽者或沉思或欣然。徐鳳年沒有走近,安靜地站在遠處,有些吃力地聽著那些北莽偈語相詰。暮色餘暉灑落,幾名對辯論心不在焉的小喇嘛瞧見了香客徐鳳年,咧嘴一笑,轉頭竊竊私語,也不知是說新學經書佛法如何,還是說今日昨日某位燒香姐姐的姿容如何。院內院外不過是幾尺高度的小門檻,一跨可過,但是出世入世才是大門檻。徐鳳年沿牆繞行,其間有中年僧人托木盆迎面而來,表情平靜,單手輕輕施禮。徐鳳年還了一禮,去主殿外焚香三炷,敬佛敬法敬僧,沒來由地想起即將到來的兩朝滅法浩劫,以及龍樹僧人的“可無佛像佛經,不可無佛心”的說法,一時有些感慨。山雨欲來,陸地起龍卷,一個兩禪寺老和尚擋得下來?
徐鳳年抖了抖肩膀,系緊繩帶,稍稍掛起那個書箱,準備找路去正門離開,驀地看到前方有一對熟悉男女繞殿而出,正是酒攤上同桌而坐的食客。男子綢緞長衫,面如冠玉,風度翩翩,腰間掛有一串在南朝士子間十分風靡的金鋃鐺;女子秀氣賢淑,金釵步搖,雖是小家碧玉的中人之姿,卻擁有大家閨秀的氣韻。年輕英俊的男子正給結伴女子講述佛門三十二相,順勢解釋了佛門金身相和一品武夫裡金剛境的不同,言辭深入淺出,顯然熟諳釋教典故,女子溫柔地點頭。徐鳳年不想加快步子超過兩人,本意是不願打攪這對火候只比情侶身份差一籌半籌的出彩男女,不承想片刻工夫以後,男子轉頭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
男子似乎覺得徐鳳年不懷好意地盯著女子婀娜的身段,不過家教使然,並未惡言相向。徐鳳年只得停下腳步,等他們走遠才再行向前,耳力所致,聽到那名男子憤憤然說道:“我朝佛法已然末世,本該徹底滌蕩!就說這些寺廟,如果有人阻礙出家,哪怕你是住持,也要被詛咒生生世世得瞎眼報。如此一來,大半寺廟和尚都是依附佛門的外道騙子,不是做那欺財騙色的勾當,就是渾然不懂佛法為何物。佛門清淨地,何來‘清淨’二字?盡是一些該殺的混帳東西!”
女子性情溫和,看待人事似乎也中正平和許多,輕言輕語道:“那些辯經的喇嘛都挺好呀,不像是壞人。你故意遞出金銀,他們都不願手觸銀錢,反而送了你一本經書。”
男子用手指彈了一下腰間的金鋃鐺,神情輕蔑地嗤笑道:“大勢所趨,一兩個好和尚做不得准。”
女子一笑置之,雖有質疑,仍沒有與他爭執。
徐鳳年遠遠見到他們在一座鼎爐前燒香拜天,為了不惹人厭,就乾脆坐在臺階上,摘下書箱,當作休憩片刻。他沒來由地想起西蜀老黃,恰好是這個最不會講道理的老劍客教會了徐鳳年最多的質樸道理,這大概是道理總在平淡無聲處的緣故。記得遊歷返回北涼途中,與溫華離別之後,和白狐兒臉相遇之前,兩人不再如當年出行那般狼狽,顛沛還是顛沛,不過熟稔規矩以後,也就熟門熟路。哪怕不用老黃搭手幫忙,徐鳳年也能獨立偷雞摸狗,烤地瓜、編草鞋,餓不死凍不著。那時候他湊巧遠遠見識到一樁爭奪秘籍引起的命案,秘籍很普通,三流都稱不上,不過還是交待了五六條鮮活人命。
“老黃,敢情秘籍在江湖上這般吃香啊?我家聽潮亭裡有好幾萬本,要不啥時候都賤賣了出去?就當做好事,行不行?那整個江湖還不得都對我感恩戴德啊?得有多少青春貌美的女俠對我暗送秋波?想想我就舒坦。”
“公子,可不能這麼做。別人我不知道,要是老黃我年輕時候聽說有秘籍送,必得荒廢了手上的功夫,到頭來江湖上就沒幾個人肯用心練武了。”
“老黃,你除了養馬,有啥功夫。再說了你也不識幾個字,給你多少本秘籍都是白搭,你認不得字,字認不得你。”
“打鐵啊。公子你真別說,二十歲出頭那會兒,老黃門牙還在,俺也是方圓十裡內頂有名的俊哥兒,起碼是鐵匠裡最俊的。還有小娘子偷偷給俺送過黃酒哩,雖長得不咋的,不過屁股可翹了。俺離家時都沒捨得喝那黃酒,埋在後院裡,想著啥時候回老家再挖出來,肯定香!”
“就只有一罎子?”
“她也只算是一般殷實人家的閨女,就算當年使勁兒惦念俺的英俊相貌,也送不得多。”
“就你這模樣,年輕時候也英俊過?那我不得是英俊到天上去了?”
“那是,俺跟公子沒的比。公子若是在,那罎子酒就沒俺老黃的份兒了。”
“得了,別提酒,咱倆走路都喉嚨冒火了,渴死。”
“俺曉得了。”
“對了,老黃,你都離家多少年了,那壇黃酒還能在?”
“記不住離家多少年了,應該還在的。是黃酒就熬得住,跟公子以前裝在琉璃杯裡喝的那些葡萄酒不一樣。要是公子有機會去俺家,保管有一頓好喝的。”
“唉,又提酒了,愁得不行。前頭有炊煙,咱倆去討口水喝。老規矩,開門的是大老爺們兒,你開口討要;是女人,我來。”
“中!”
“對了,老黃,你的全身家當就只剩那罎子酒了,你真捨得分我一半喝?”
“咋就不捨得了?公子覺著好喝,都給公子就是。”
“換成我,肯定不捨得。頂多分你一半。”
“公子是實誠人,俺中意。”
“去、去、去,你要是個俏小娘,我也中意你。”
“唉,可惜俺也沒娶上媳婦兒,要是能有個閨女就好了。”
“隨你的樣子,我也看不上眼,老黃你甭想這一茬了,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那一次兩人撞上一位出門勞作的婦人,是徐鳳年上門討要的兩碗涼水。他至今記得,偶然回首望去,老黃蹲在一邊,笑臉燦爛,一如既往地缺門牙,樣子滑稽得很。喝水時,老黃還不忘憨憨地念叨有個閨女該多好。
“老黃,你要是有個閨女,我就娶了。”
只不過這類話如同王府那些沒能喝入腹的黃酒一樣,他沒能說出口。
徐鳳年坐在臺階上怔怔出神,那名女子不知為何瞧見了他的身影。趁著瀟灑公子哥兒前往道觀與一位老真人說長生,她猶豫了一下,單獨朝徐鳳年走來,溫和微笑。徐鳳年對天地氣機探尋幾乎已經臻于金剛武夫化境,只不過對她視而不見而已。女子沒有急於出聲,好像在醞釀措辭。女子搭訕男子終歸是有些於理不合,尤其是對南朝遺民子弟來說,大多數中原習俗都一脈相承下來。女子站在一棵在北莽境內罕見的龍爪槐下。餘暉淺淡,槐樹雖老態龍鍾,卻也算枝繁葉茂,襯托得女子亭亭玉立,不沾俗氣。可惜徐鳳年早已不是那個拈花惹草的年輕世子,對此也只是惋惜一朵好花被豬拱了去。他對那名信口開河的公子哥兒並無好感,但這不意味著自己就要挺身而出,救她於“水深火熱”中。世間太多女子,心甘情願被皮囊優越或才情出眾的男子用花言巧語騙去大好年華。
徐鳳年見她不說話,主動開口,免去她的尷尬,笑道:“敢問小姐芳名?”
這是他跟溫華學來的。挎木劍的傢伙肚子裡沒墨水,也不知是從哪裡學來的套路,每次遇見了心儀姑娘,就要厚著臉皮說上一句“小姐芳名幾許,家住何方”。當初一同遊歷,這句話溫華說了不下幾十遍。上次相逢,溫華說真喜歡上了一名女子,徐鳳年也不知真假。
女子微微羞惱,仍輕聲說道:“陸沉。”
徐鳳年心中了然,是春秋遺民無疑。當年離陽王朝一統天下,被中原士子痛心疾首地稱作神州陸沉,只要是姓陸的,北奔以後,在北莽南朝,說不定十個人裡頭能抓出兩三個叫陸沉的,不過女子叫作陸沉,還是比較稀罕的。徐鳳年看到與她同行的男子跟一名仙風道骨的老道士走出大殿,就站起身,背起書箱,往正門走去。此地,道、佛同院,共受香火,這在離陽王朝肯定被當作邪僻行徑。北莽風俗,一葉可知秋。徐鳳年出院時,想起一樁江湖妙事,“病虎”楊太歲前往龍虎山,和道統百年來第一人的齊玄幀說法,蓮花頂上齊玄幀撫頂楊太歲,斬魔台塌去一半。都說仙人撫我頂,結髮得長生,可見年輕時的楊太歲性情就相當糟糕,虧得能和徐驍成為相知一生的朋友。
而風頭一時無兩的齊玄幀,又算是騎牛的傢伙的前生前世。
徐鳳年下意識地伸出手畫了一個圓,一路前行,不斷畫圓,與武當山上洪洗象傳授機宜時的情形形似以後,直達神似。
仙人撫頂。
一路北去,路上偶遇西河州百姓,徐鳳年聽到了許多高腔號子,韻律與中原笙歌截然不同,言語質樸得令人心顫,有婆姨叮嚀,有小娘盼嫁,有漢子採石,有子孫哭靈。一般這個時候徐鳳年會停下腳步,遠遠聆聽這類不登臺面的攔羊嗓子回牛聲,直至聲樂結束才重新動身北行。
他走得不急,因為只需要掐著時間點到達寶瓶州打娥城即可,去得越早,就越早碰上魔頭洛陽,說不定就要橫生風波,反而是禍事。
這一路徐鳳年走的是一條粗糙驛道,半旬後有一次還遇上了騎馬而遊的那對年輕男女。離開吳家遺址後,他們換了身爽利勁裝,佩刀男子越發風流倜儻,挎劍女子也平添幾分英武氣韻。徐鳳年入北莽,已是突破那一線之隔,躋身江湖人士夢寐以求的金剛初境,大可以居高臨下。他查探了那名青年遊俠的氣機,大體可以確定他在二品、三品的門檻上。就公子哥兒的年紀而言,是貨真價實的年少有為,即便遇上一股半百人數的精悍馬賊也足可自保,想必這也是他敢帶一名女子悠遊黃土高原的底氣所在。北莽雖亂,卻也不至於任誰出行都亂到橫屍荒野的地步。在徐鳳年看來,北莽越來越似春秋時期,士子書生逐漸崛起掌權,規矩多了以後,也就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橫衝直撞了。
北行時,他不是抽出春秋劍氣滾龍壁,便是徒手仙人撫大頂,也不如何寂寥。
道教典籍說人有三寶:精、氣、神。精、氣為實物,遊神為變,因此可知鬼神之情狀。簡單說來,精、氣、神三者以神為貴,這才有陸地仙人神游竅外的說法。劍道駁雜,大致分術劍和意劍兩種,前者鑽研劍招到極致,吳家劍塚是最佳典型;後者重劍意,也不乏其人,而劍意即是重神。武道上也是同理,一個招式威力,形似五六分遠不如神似三四分,按照徐鳳年自己的理解,所謂養神鑄意,就是追求類似堪輿中藏風聚水的功效。這一記新悟的仙人撫頂便是靈光所至,妙手偶得。
心生神往——簡單四字,對武夫而言何其艱難?
根骨、機緣、勤勉,缺一不可。
一個日頭毒辣的晌午,徐鳳年有些哭笑不得,竟見著了虎落平陽的兩位熟人。不知那對男女是否揹運到了極致,竟然撞上了一批分不清是馬賊還是悉惕帳下精兵的龐大勢力,百來號人馬皆披皮甲,各自攜有制式兵器。也怪那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不諳人情,被一名精甲頭領僅言語尋釁後,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徹徹底底折了那名甲士的顏面,衝鋒過招後將其劈落下馬不夠,還心狠手辣地補上了一刀。若非魚鱗甲優於尋常軟皮甲,那人就要被他一刀砍死。他這就惹了眾怒,草原部族遊弋獵殺,向來怎麼功利怎麼來,反正一擁而上,箭矢如雨,刀出矛刺,對那個自恃武藝高強的世族子弟展開了十幾輪車輪戰。若是進入二品小宗師境界,他大可以脫險。可惜他既要自保殺敵,還要分心顧及女子的安危,便被軟刀子割肉般戲弄,招架不住潮水攻勢,以至激起了血性,再度砍殺死了十幾名軟甲騎士,終於被一箭射入肩膀。不等他抽出羽箭,十幾個馬套嫺熟丟來,連人帶馬一起被拖拽倒地。女子看得梨花帶雨,可惜援手不及,自己分神後也被一名精壯頭領拿長槍拍落馬背。這還算是半軍半匪的傢伙手上有所保留,存了憐惜心思,否則一槍透心涼都說不定。當然,事後女子的下場還不如被一擊斃命。
馬到功成的頭領猖狂大笑,耍了一記精湛馬術,側馬彎腰探臂,摟起岔氣後無力掙扎的纖弱女子。他一手提槍,一手掐住她的脖子貼在胸前,勒了勒韁繩,故意停下馬轉悠一圈,朝地面上那個面紅眼赤的公子哥兒示威。西河州多黃沙漫天,氣象也多溝壑起伏,徐鳳年蹲在斜坡上,嚼著一顆青棗乾果,從頭到尾看著人數懸殊的廝殺場景,替那名相貌俊逸的南朝公子哥兒不值。顯然這位俊俏公子是未嘗經歷殺伐的雛兒。原本以他的技擊技巧和厚實戰力,大可以護著她遠遁,就算逃脫不開追擊,但只要不完全陷入包圍圈,回旋餘地就要多出太多。江湖武夫對敵軍旅甲士,許多所謂的百人敵甚至是千人敵,少有李淳罡這般一步不退硬抗鐵甲的劍仙風采,絕大多數人是且戰且退,在正面僅是對上少數死敵的前提下相互消耗,這樣的纏鬥依然會被江湖大度認可。
徐鳳年猜測這名高門公孫十有八九是聽多了盪氣迴腸的前輩傳奇,成了一根筋,才被那百名騎兵用不算高明的法子給折騰得精疲力竭。徐鳳年如今眼力不俗,瞧得出那人招式套路都極為出彩,擱在棋盤上等同於具有許多不曾流傳開來的新穎定式,哪怕一些個廣為流傳的古板招式在他手上也能有衍生開來的變數,可見此人要麼是有名師指點,要麼是根骨出奇。同等境界的捉對廝殺,他會有很大勝算,不過行走江湖,更多是亂拳打死老師傅,蠻橫圍毆勝過英雄好漢。混江湖是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血腥活計,誰容得你跟下棋落子一般循序漸進?敵人早就丟開棋盤,一拳砸在你的鼻樑上了。
徐鳳年弓腰如豹儘量隱匿潛行,在百步以外的一座小土包附近停下,見到魚鱗甲首領將懷中的女子丟下馬,跳下馬背一腳踹在她的心口處。習武只是當作養生手段的女子幾乎當場暈厥過去,頓時蜷縮起來,大口喘氣,如一尾被丟上岸的可憐青魚,臉色發白。魚鱗甲漢子蹲下去,扯住女子的一大縷青絲晃了晃,望向那名服飾華美、不知好歹的外鄉公子哥兒,後者已經被馬套繩索裹得如同一顆粽子,更有幾條鐵鍊系在其四肢上,被四批人分別拉直懸在空中。一些個性子急躁的騎士,下馬後除了吐口水,就是拿刀鞘拍打這個俊俏公子的臉頰。一場硬仗打下來,死了二十幾名兄弟,誰都要殺紅了眼。這些人在大漠黃沙裡頭討生活,一方面人命不值錢,刀口舔血殺人越貨是常有的事,可另一方面自家兄弟則是不得不值錢的,這跟兄弟情誼關係不大,而是一不小心就要被黑吃黑。他們這批人就是一次次大魚吃小魚才有當今的架勢。有幾十號人馬就可以當大爺,有一百號人就連官軍都要頭疼,若是有個八百一千人,那還做個屁的馬匪,直接去王庭皇帳撈個武將。這是西河州不成文的規矩,到了三百這個數目,領頭的人就可以大搖大擺地去持節令大人坐鎮的州城,要啥給啥,總之帶多少兄弟去,就給你多大的官。
這批騎士是典型的北莽人氏,頭頂剃髮,後腦勺結髮成辮。魚鱗甲壯漢撇了撇嘴,也不廢話,四批拉住鐵鍊的下馬騎兵也就心領神會,獰笑著開始拔河。幾名頭領模樣的鱗甲漢子聚在一起,眼中也不全都是陰鷙戾氣,明顯帶著算計權衡,一邊看戲一邊嘀咕,興許是覺著既然結下了死仇,就無須講究臉面和後果,反正大漠上人命跟雜草一樣,都是一歲一枯榮,沒那麼多細水長流。也別管這公子哥兒是什麼身份背景了,他們還真不信南朝大姓門閥可以帶著人手趕赴西河州尋仇。
四個方向,四條鐵鍊,總計二十多人,一齊傾力拉拽鐵鍊,虧得那名身陷死地的年輕男子身負上乘武學,僅是無形中受苦更多。一名馬匪頭領嫌不夠酣暢,讓麾下嘍囉翻身上馬,又加了一條鐵鍊環住男子的脖子,下定決心來一場鮮血淋漓的五馬分屍。
五匹馬賣力拉扯,下場悲慘的公子哥兒雙眼通紅,手腕和腳踝摩擦出血,更別提脆弱的脖頸。他發出一陣瀕死野獸般的淒厲嘶吼,渾身僅剩氣機勃發。鐵鍊如水紋顫動,竟然使得五馬倒退幾步,公子哥兒驟然換氣,鐵鍊刹那間筆直如槍矛,牽鏈馬匹頓時被裂斃。誰都沒有料到這名必死之人如此剛烈勇猛。魚鱗甲首領遷怒在女子身上,將頭髮被抓住的女子往地面上一摔,交由手下看管,親自上馬,再喊上四名體魄雄健的心腹,對付這頭不容小覷的垂死困獸。戰馬馬蹄艱難前踏,男子四肢和脖子湧出鮮血,若無意外,必定是相對孱弱的脖子先被扯斷,然後才是手臂和雙腿。不過這幫馬匪精於此道,負責拉扯五體的騎士懂得講究力道,都會先扯去雙手,再撕掉一腿,留下脖子和餘下一條大腿,這場鮮血盛宴才能算是圓滿落幕。
這種手段,比起槍矛懸掛屍體來得更為毒辣駭人,是從北莽邊境軍伍中搗鼓出來的法子,不知有多少離陽王朝俘虜死在五馬的撕扯之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北涼軍那邊喜好死戰到底,戰役過後活人不多。況且許多場毫無徵兆的小規模接觸戰,往往發生在兩軍最為精銳的遊弩手和馬欄子之間,北涼軍總是占優,所以一名落網的北涼俘虜,在北莽王庭是比什麼尤物都來得珍貴搶手的好東西,經常能賣出令人咋舌的天價。像那位留下城城牧陶潛稚,每日殺一名北涼士卒,這等行徑落在北莽達官顯貴眼中,那殺的就不是人,都是大把大把的黃金啊!
北莽更是有律,陣上殺過北涼士卒的人,退伍以後可抵大罪一樁。
就在男子即將被扯裂時,馬上五人幾乎是一瞬橫死,都不見明顯傷痕,只是直直墜馬,立即死絕。幾名有資格穿鱗甲的馬賊頭領壯膽湊近了一瞧,只見死卒的眉心處通透,好似被鋒利小物件刺出了窟窿,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北莽人不分貧富,都各自信佛信命。只不過尋常時分虔誠信佛,該殺人時照樣不含糊,但是當禍事臨頭,窮凶極惡之輩也要犯嘀咕,害怕真正惹惱了那些個寶相莊嚴的泥菩薩佛老爺。此時五人死法詭譎,超乎想像,即便不是仙人所為,也是有人暗中作祟。對付一個南朝世子就躺下二十幾人,實在經不起損耗,馬賊來去如風,當下就翻身下馬。一名心思細膩的魚鱗甲頭領想要偷偷拿刀砍死男子和女人,不留後患,當下就被一物穿過眉心,濺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鮮血。如此一來,再無馬匪膽敢出手,瞬間跑得一乾二淨。人、馬加在一起六條腿,逃命就是快。
叫陸沉的南朝女子不知緣故,恍惚片刻才知道劫後餘生,哭著起身,跑去那名世交的年輕公子哥兒身邊,艱難地解開鐵鍊。那公子遍身是血,尤其是脖子間,血肉模糊,觸目驚心,她只是瞧著就覺得無比刺痛。她壓抑下哭聲,盤腿坐在男子身邊,撕下袖口包紮幾處露骨傷口。女子真是水做的,流淚沒個停歇,輕輕呼喚著男子的名字——種桂,一遍一遍,生怕他死在這裡,她也沒勇氣獨活。返程幾千里,她一個提劍不比拿繡花針更熟稔的弱女子,如何回得去?再說他死了,她活著又有什麼樂趣?
僥倖從鬼門關上走回陽間的公子哥兒緩緩吸了一口氣,吐出大口濁氣後,扯出一個笑容,艱難地說道:“死不了的。”
收回了飛劍朝露,徐鳳年本想就此離開,不過望見遠處有一騎不死心的馬賊做出瞭望姿態,只得按捺住性子待在原地,確保送佛送到西。再度馭劍出袖,刺殺了那名倒黴的馬賊後,徐鳳年貼地細聽,那些馬賊終於認命地逃竄散去。徐鳳年悄悄站起身,背著書箱就要走開,就當自己萍水相逢行俠仗義了一回,不奢望那名女子以身相許,更不奢望那名世家子納頭拜服。這類稱兄道弟的行為,實在矯情得經不起任何推敲。他伸手在布囊裡掏了掏,掏出最後幾顆棗子,一股腦兒丟入嘴裡,看到那名再也瀟灑不起來的劍士在女子的攙扶下仍跌坐在地上,血流如注,可女子不精治療外傷,束手無策,只是哽咽抽泣。前程錦繡的男子自然不想死在荒郊野嶺裡,只不過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只是枯坐當場,面容猙獰如惡鬼。不知是疼痛所致還是傷懷身世,女子瞧著更是傷心欲絕,愧疚萬分——悔恨路途中他幾次試圖與她同床共枕都被她因矜持而婉拒。早知如此,她將清白身子給了他又何妨?
徐鳳年見到那名倨傲男子被打入塵埃後,迴光返照一番,精氣神都重新開始渙散,露出不得及時救治就要死去的頹敗跡象,皺了皺眉頭,只得走出小土包,現出身形。他還得假裝路見不平的模樣,小步奔向那對男女,擠出一臉無懈可擊的惶恐和緊張之色。公子哥兒眼神本已混濁不堪,看到徐鳳年後眼裡露出一抹精光,沒有發現破綻後才恢復死寂神色,不過一隻手輕輕搭在鐵鍊上。徐鳳年蹲在他們身前,摘下書箱,轉身背對劫後餘生的男女。男子似乎思緒激鬥,終於還是沒有將鐵鍊當作兵器,一舉擊殺這名好心過客。好似渾然不知一切的徐鳳年只是匆匆從書箱中拿出一個敦煌城帶來的瓷瓶,裡面裝有漆黑如墨的軟膏。可以接筋續骨生肉的藥膏並無名號,膏如摻水油脂,黏性很足,瓶口朝下,也並未傾瀉如注,只是如水珠滑落蓮葉的場景,緩緩滴落。那名種姓子弟眼神冷漠,看著雙手雙腳傷口被滴上黑色藥膏,清涼入骨,說不出地愜意。因為識貨,他才越發震撼,眼前這個只能掏幾文錢買假秘籍的陌生人,如何得來這瓶價值一兩百金的藥膏的?
徐鳳年卷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抬起頭笑了笑,一臉心疼的表情,像是天人交戰後才下定決心,把瓷瓶交給叫陸沉的女子,齜牙咧嘴道:“藥膏是祖傳秘方,一瓶能賣好些銀子。早、中、晚一日塗抹三次,不出半旬,這位公子就可痊癒。對了,在吳家遺址那邊沒來得及自報名號,在下徐朗,也是南朝人氏,家住紅葉城獅子巷。”徐鳳年明顯猶豫了一下,又小聲說道,“不說藥膏,這只手工地道的天球瓷瓶也值些銀子。”
陸沉好像聽到一個不小的笑話,如釋重負,破涕為笑,擦拭去兩頰的淚水,柔聲道:“我和種公子回去以後,一定去紅葉城尋訪徐公子。”
聽到洩露身份的“種公子”三字,種桂臉上閃過一抹陰沉之色,不過隱藏得很深,原本鬆開鐵鍊的那只手複又握緊,儘量神情淡然,一手拂過止住血跡的脖子,輕聲笑道:“自當如此感謝徐公子的救命大恩。”
徐鳳年依然扮演著一個精明市儈但並不聰明的尋常遊學士子,笑道:“不敢當,不敢當。”
陸姓女子雖然出身南朝官宦大族,不過家內有幾位兄長支撐重擔,輪不到自己去親歷風波,心思相對單純,對陰謀詭計人心險惡的認知僅限高門大牆內被父輩兄長們當作談資的道聽途說,感觸淺薄,自然而然察覺不到身邊種桂的幾次微妙反復的神情變化,更看不破徐鳳年無跡可尋的偽裝。對膏腴大姓的世族子女,就像她和種桂,尊貴到能夠成為西河州持節令的座上賓,平時何須在意尋常人的圖謀不軌?只不過今日遭遇橫禍,她才格外念恩感激。
徐鳳年問道:“要不要在下護送二位?”
陸沉本想點頭答應,卻聞種桂搖頭道:“不用了。”
豪閥世子的清高風範在這一刻盡顯無遺,陸沉不知其中門道,只以為種桂是拉不下臉面,見他眼神堅毅,固執己見,也不好再說什麼。
徐鳳年赧然一笑,戀戀不捨地瞥了一眼陸沉手上的瓷瓶,這才起身告辭。
陸沉倒是對這名陌路人的淺白作態有些好感,比起往日見著的那些搖尾乞憐還要假裝道學的南朝士子,眼前的人可要順眼許多。
她驀然瞪大眼睛,只見負笈男子才站起轉身,就被如一條被拉直身軀的毒蛇的鐵鍊擊中後背,向前飛出去,撲地後再未動彈,多半是氣絕身亡。她轉過頭望向種桂,滿眼驚駭之色。
種桂冷漠地道:“你可以看到本公子的落魄樣,至於他,沒這份福氣。”
陸沉捂住嘴巴,泫然欲泣。
種桂似乎感到自己的語氣太過僵硬生冷,稍微換了一種柔緩腔調,不去理會蓄力殺人後導致的脖頸鮮血迸出,溫和地說道:“這個徐朗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在你我落難時現身,十有八九是與那些馬賊串通一氣的匪人,存了放長線釣大魚的企圖。陸姑娘,你涉世不深,不知江湖兇險,這類亡命之徒大多極有彎彎腸子,手法高明不輸官場狐狸。退一步說,我們寧肯錯殺,也不可錯放。”種桂見她心有餘悸,秋水長眸中除去戚戚然,還有一絲戒心,不由得柔聲道,“我若死在這裡,你怎麼辦?我不捨得死,要死也要送你回家才行。”
淚水猛然流淌出眼眶,陸沉撲入種桂的懷中,對那徐朗的死活,就不再如初見驚變時那般心情沉重。
生死之間,患難與共,過慣了富裕閒暇生活的女子興許不喜好那些雲淡風輕的相濡以沫,可有幾人抵抗得了種桂這種場景、這類言語的蠱惑?三言兩語,早就遠勝安穩時日的幾萬斤甜言蜜語了。
種桂抱住她的嬌軀,卻嘴角冷笑,眼神淡漠。
顯而易見,這位恩將仇報的種家子孫武功不俗,對花叢摘花的事一樣道行深厚。
不過這幅溫情畫面被幾聲咳嗽打斷,種桂在遇見徐朗後,頭一回流露出驚懼之色。
徐鳳年站起身拍了拍衣袖,喃喃道:“做好人真累,難怪北莽多魔頭。”
見到背箱負劍的男子面無表情地走來,種桂笑得牽強,氣勢全無,偽裝愧疚地囁囁嚅嚅道:“徐公子不要見怪,是種某行事唐突了,只不過種桂身份敏感,出行在外萬萬不敢掉以輕心。”種桂看那人一臉平靜,連譏諷表情都沒有,心知不妙,趕緊亡羊補牢地道,“我叫種桂,是南朝種家子孫!我可以彌補,給徐公子一份大富貴。公子你身手卓絕,有我種家扶植幫襯,一定可以飛黃騰達!”
種桂說話間,一隻手又握住鐵鍊。
不見棺材不掉淚。
徐鳳年總算打賞了他一個笑臉:“來,再試試看能否殺了我。”
這一刻種桂出手也不是,鬆手也不是。自打他從娘胎出生以來,這等羞愧憤恨難當的局面只比剛才被五馬拖拽的境地稍好。
種桂僥倖地由陰間回陽間,陸沉則是從陽間墮入陰間,她呆坐在一旁,心冷如墜冰窖。
徐鳳年一手畫圓,不見拍在種桂的頭頂,種桂整個人就陷入地面,頭顱和四肢一同炸裂,好似被人用大錘砸成了一塊肉餅,比起被五馬分屍還要淒慘。
仙人撫頂,可不只是結髮授長生一個用處。
鮮血濺了陸沉一身。可她只是癡然發呆,無動於衷。
她單純,卻不是蠢貨。
見微知著,幾乎是大族子女的天賦。
徐鳳年才要再畫一圓,讓陸沉和種桂做一對亡命鴛鴦共赴黃泉,她突然抬頭問道:“我想知道你跟馬賊到底是不是一夥的?求求你,別騙我。”
徐鳳年搖了搖頭。
她終於心如死灰,平靜等待。
徐鳳年也不憐香惜玉,依舊是仙人撫頂的起手式,不過又一次被打攪,她冷不丁撕心裂肺地哭出聲:“我不想死!”
徐鳳年走過去,走了幾步,她便坐在地上滑退幾步。徐鳳年不再前行,蹲下身,伸出手道:“瓷瓶還我。”
還握著小瓶的陸沉燙手般將其丟出,情急之下丟擲得沒有準頭,徐鳳年探手一抓,就馭物在手,放回書箱裡。
陸沉好像積攢了二十年的城府都在這一瞬間爆發出來,聲音打戰地道:“徐公子你要如何才能不殺我?我是南朝甲字陸家的嫡孫女,和種桂不同,沒有任何抱負可言,只想好好活著,出嫁以後相夫教子。只要公子不殺我,不玷污我的身子,我便是給你做牛做馬半年時間,也心甘情願。而且我許諾,回到陸家絕不提今日之事半句,只說種桂是死於馬賊手下。”瞧見那名書生模樣的男子勾起嘴角,神色隱約有譏諷意思,醒悟有了紕漏的陸沉馬上改口說道,“只說種桂是某日死在前往西河州持節令府邸的旅程中,我半點兒不知情!”
她說到這裡,秋波起漣漪,熠熠生輝,臉上泛起一股果決之色,咬了咬嘴唇,緩緩說道:“公子不殺我,我便說是與種桂有過魚水之歡,到時候種家人假若不信,讓嬤嬤驗身,也尋不到破綻。”
這言下之意,只要是個男人就明白,她是願意以清白之身做代價換取活命了。
徐鳳年發出嘖嘖聲,感慨真是天高高不過人心。
陸沉見他沒有暴起殺人的意思,伸手捋起鬢角一縷散亂青絲,繼續說道:“小女子也不敢奢望與公子一同回到陸家,但既然公子手握把柄,我陸家在南朝素有清譽,當然不允許這般天大醜聞流出,更不願因此惹上種家,公子也就不用擔心我不對公子百依百順,只需遠遠牽扯,陸沉願意做公子的牽線木偶。相信以公子出類拔萃的身手和心智,公子一定可以找到既能控制陸沉又能不入險地的兩全法子。”
徐鳳年要去掏棗子,發現囊中空無一物,縮回手後笑道:“你很聰明啊,怎麼會被種桂這個紈絝子弟當傻子逗弄?”
陸沉竟然有膽量地笑了笑,自嘲道:“不是種桂如何,而是種家底蘊勝過陸家。否則一個偏房子弟,如何能與一個甲字嫡孫女稱得上門當戶對?”
徐鳳年點了點頭,深以為然,果然是個有慧根的豪閥女子。
陸沉刹那間眼神冰冷,咬牙道:“你還是想殺我!”
才起殺意的徐鳳年好奇地問道:“女子的直覺?”
陸沉反問道:“難道不是?”
沒等徐鳳年有所動作,陸沉站起身,瘋了一般沖向他,自尋死路一般毫無章法地拳打腳踢一陣,哭得可憐:“你這個王八蛋、大魔頭,我跟你拼了!”
她嘮嘮叨叨,罵人跟打人一個德行,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古板路數,都是不痛不癢的。
徐鳳年兇狠地一巴掌把她拍飛出去,直接將其打蒙了,看著捂著臉的瘋女人,冷冷地說道:“殺不殺你,看你接下來的表現。你先埋了種桂,然後跟我一起去西河州腹地,用得著你。”
陸沉如獲大赦,眼神煥發光彩,瞥了一眼種桂的模糊屍體,冷笑道:“不收屍才好。”
她臉上頓時又挨了一巴掌,整個人都翻了個身,重重摔在黃沙地面上,像一隻土灰麻雀。
徐鳳年譏諷道:“男人冷血,指不定走狗屎還能當個梟雄,你一個娘兒們,這麼沒心沒肺的,很討喜嗎?”
兩頰各自挨了一耳光的陸沉低下頭,溫順地道:“我知錯了。”
徐鳳年以一記仙人撫頂砸出一個大坑,權且當成種桂的墳塋。看著她一塊一塊地將那攤血肉搬入坑內,他問了一些種家和陸家的事情,她一一作答,並無絲毫摻假言語。
間隙時她小心翼翼地問道:“是公子殺退了那些馬賊?”
徐鳳年沒有作聲,只是耐心地看著她撿回泥土覆蓋,勉強將坑填平以後,還不忘跳著踩踏,讓填埋痕跡不那麼明顯。安靜下來後,她歪著腦袋問道:“種桂、種桂,公子你說,以後這兒會不會長出一棵桂樹?”
徐鳳年罵道:“你腦子有病。”
滿身血污的女子竟斂衽施了一個萬福禮,笑容嫵媚地說道:“求公子救我。”
徐鳳年扯了扯嘴角:“你真是病入膏肓,失心風,沒救了。”
女子孤零零地站在墳塋上,笑容淒美。
第四章 凡人一生求自在 菩薩一場空歡喜
埋過了那個初出茅廬就躺在墳裡的種家王孫,徐鳳年把玩著從屍體上扒下的那串金鋃鐺,風起叮咚響。帶著莫名其妙就成了丫鬟的陸沉,徐鳳年往西河州腹地走去,才走了沒多久,就又遇上了一隊馬賊,三十幾號人。比起前邊悍匪的兵強馬壯,這些馬賊就要寒磣許多,沒幾樣制式兵器,更別提魚鱗甲這類軍伍校尉的專屬甲胄。唯一的亮點是為首一名馬賊持有一杆馬槊,可惜精緻到了花哨的地步,槊首精鋼,槊纂紅銅,槊身塗抹朱漆,關鍵是還系有一叢紫貂繡團子。春秋之戰以後,造價昂貴和不易使喚的馬槊就跟鐵戟一樣不易見到,可謂養在深閨人不識。慣用馬槊者,往往是武藝超群的世家子弟,用以標榜身份。只是真到了戰場上,兩軍對陣廝殺,尋常士卒為了撈取更大戰功,見著這類人物就要一哄而上。持槊子弟常常陷入包圍圈,成為被圍毆搏殺的靶子,比那些身穿鮮亮鎧甲的將軍還要吸引人。因為喜好馬槊的大族子孫多半是初嘗戰事的雛兒,搏殺起來遠遠比深諳自保之道的老油子校尉們易於割取人頭顱。
徐鳳年二話不說就迎面前奔,將其擒拿,稍微敲打就詐出真相。果然這批馬賊是種桂聘請來演苦肉戲的貨色,種桂想要以此來博取陸沉的傾心,真是辛苦到頭為誰忙。接下來陸沉就看到這些馬賊被宰殺乾淨,眼中露出一種古怪的神采。徐鳳年挑了兩匹坐騎,快馬加鞭,走出三十裡路都不見一處人煙,稍事停頓,拿囊中的清水刷洗馬鼻。裹了頭巾的陸沉揭開頭巾一角,露出略顯乾澀的櫻桃小嘴,好奇地問道:“你真叫徐朗?你該有小宗師境界了吧?”
徐鳳年沒有應聲。
她又問道:“你是要拿我的身份做文章嗎?先前已經和你說過,我與種桂只是離開大隊伍繞道而行,如今只剩我一人去西河州持節令府邸,一旦被發現行蹤,你該怎麼解釋?”
見這名負笈掛劍的年輕男人仍練習閉口禪,陸沉也不氣餒,刨根問底:“騎馬出行,三十裡一停,你難道是北涼人?”
徐鳳年正在給她的馬匹刷洗,也不抬頭,洗好後放好水囊,翻身上馬繼續前行。性子執拗起來的陸沉艱辛地跟上,與他並駕齊驅,側頭凝視這個滿身雲遮霧繞一般的年輕人,癡情女看情郎一般。徐鳳年終於開口:“改了主意,將你送到安全的地方我就離開。”
陸沉眼神迷離。
徐鳳年譏諷道:“前一刻還要死要活,恨不得跟種桂同葬一穴,怎麼轉眼間就連收屍都不樂意了?是你如此,還是你們大姓女子都如此?你這樣的,就算收了做通房丫鬟,說不定哪天晚上就把人勒死,睡不安穩。”
陸沉認真思索片刻,似乎在自省,緩緩回答道:“我這輩子最恨別人騙我。我曾經對自己說過,以後嫁了誰,這個男人花心也無妨,即便睡了別家女子也一定要跟我招呼一聲,而且不領進家門噁心我,我都不會介意,會繼續持家有道。但我若是最後一個知曉他和別的女子苟合,成了笑話,肯定恨不得拿剪刀剪了他的子孫根,再去劃爛那婆娘的整張臉,讓她一輩子勾引不了男人!”
徐鳳年笑道:“你長得不像這種女人。在吳家遺址初次見你,我誤以為你挺好相處的,是那種受了委屈也不敢回娘家訴苦的小女子。”
陸沉咬了咬嘴唇說道:“可我就是這種女人。”
徐鳳年似笑非笑地道:“我是不是應該直接一巴掌拍爛你的頭顱?”
陸沉媚眼如絲道:“公子可不許如此絕情。”
徐鳳年一笑置之,跟她說話,見她做事,很有意思,跟文章喜不平一個道理,總是讓人出乎意料。
她察覺到這位徐公子談興不錯,就順杆子往上爬,柔聲道:“我猜公子一定出自武林世家,而不是種桂這類將門子孫——因為公子殺人會愧疚。”
徐鳳年捧腹大笑:“你知道個啥!”
陸沉歪著腦袋,一臉天真無邪地問道:“難道我猜錯了?”
徐鳳年笑駡道:“少跟我裝模作樣,我見過的漂亮娘子多到數不過來,你的姿色不到七十文,不值一提。”
陸沉也不計較這貶低言語,自言自語道:“我本來就不是好看的女子。”
徐鳳年換了個話題:“你說這次種、陸兩家聯手前往西河州府,你們陸家由你父親陸歸領頭,圖謀什麼?”
陸沉搖頭道:“我向來不關心這些,也接觸不到內幕。”
徐鳳年瞥了一眼她的秋水長眸,放棄了打探。
陸沉笑道:“不敢相信,那個被稱作通身才膽的種桂說死就死了,而且死法一點兒都不壯烈。”
徐鳳年隨手丟了那串金鋃鐺。他本意是借陸沉的身份去西河州腹地亂殺一通,殺幾個賺幾個,只不過得知這趟出行種家幾位高手一個不漏,尤其是那個高居魔頭排行榜第七的種涼,甚至連北莽十二位大將軍之一的種神通也喬裝打扮隱匿其中,權衡一番過後,不想惹禍上身。他若耽誤了跟白衣洛陽的約定,恐怕即使逃過了種家的追殺,也出不了北莽。陸沉看到這個動作,笑著從袖中抽出一柄匕首,直白道:“本想著找機會一下刺死你的,現在匕首是交給你還是丟掉?”
徐鳳年頭也不轉地說道:“留著吧。你要是在下一個三十裡路前還不掏出來,也會跟種桂一樣死得不明不白。”
陸沉開心地笑道:“我賭對了。”
徐鳳年莫名其妙地感慨道:“這個江湖,高手常有,高人不常在。”
陸沉問道:“那公子是高手還是高人?”
徐鳳年搖頭道:“做不來高人。”
兩人夜宿荒漠中,在一處背風山坡坡底歇腳。晝夜溫差極大,徐鳳年拾了許多枯枝丟入火堆裡,除了悄悄養劍和維持篝火,一夜都在假眠。破曉時分,見陸沉還在打瞌睡,他就獨自走到坡頂,仰望著天。突然間,徐鳳年掠回坡腳,眼神複雜地盯著那個顫顫巍巍地手提匕首的女子。她竟心狠到拿匕首在自己的臉上劃出了四道血痕,臉上皮開肉綻。這得是心性何等堅忍的女子,才做得出這種行徑?其實以兩人的心智,他們心知肚明,每走一步,臨近西河州城,她極有可能就離黃泉路近了一步。種、陸兩家不乏修煉成精的梟雄角色,身負絕學的種桂身死,她一個弱女子卻反常地活了下來,想要蒙混過關,繼續過富貴生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連徐鳳年都想不到她如何能夠編出天衣無縫的理由,儘管嘴上說是要把她送至安全地點,但事實上昔日可以為她遮天蔽日的樹蔭,對姓陸的女子來說將會是世間最不安全的險境。
這一對命運無緣無故地交織在一起的男女,似乎都不是好東西。
破相以後,她可以說是仇家殺死種桂再放她生還,當成對種、陸兩家的羞辱。她這是硬生生在一盤死棋上做眼,生出了一氣。
只是這樣的手法,對女人而言,代價是不是太大了?她是不是太過決絕了?男女皆惜命。男子惜命,女子惜容,更是常理。
當下徐鳳年心中湧起戾氣,幾乎有一舉殺死她的衝動。只是隨後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壓抑下了殺機。
女子望向眼前這個只知姓不知名的年輕男人,眼神呆滯,不是淚流兩頰,而是血流滿面。
這個曾經說自己不好看的女子,視線終於不再渙散,眼裡湧起一些淚水。
她噙著淚水,笑著說:“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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