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個關於廟堂權爭與刀劍交錯的時代,一個暗潮湧動粉墨登場的江湖。
2.奇幻人物,奇幻場景,顛覆傳統,盪氣迴腸!
3.豆瓣高分之作,媒體評價《雪中悍刀行》格局宏大,從江湖之遠到廟堂之高,環環相扣、層層疊加,成熟大氣。
4.全新裝訂,燙金工藝+壓紋工藝,裝幀更精美。
道門真人飛天入地,千里取人首級;佛家菩薩低眉怒目,抬手可撼昆侖;誰又言書生無意氣,一怒敢叫天子露戚容。踏江踏湖踏歌,我有一劍仙人跪;提刀提劍提酒,三十萬鐵騎征天。
祁嘉節萬里借劍,眾勢力聯手推動欲誅仙,勢單力薄的新晉武帝如何應對?
北涼道四線皆戰,北涼劣勢顯著邊城失陷,危如累卵的北涼如何反敗為勝?
徐鳳年二度入京,大宗師齊聚太安下馬嵬,三大宗師曠世戰究竟高下何判?
二十年前白衣案,徐鳳年勢要復仇欽天監,中樞要地將上演何樣仙人大戰?
萬里一劍勢誅仙,不斬仙人誓不回。笑看他人驢技窮,我自悠然坐雲間。二十年前白衣案,殺母之仇不共天。欽天監外仙人落,你請仙人我誅仙。且看我一身縞素攜涼刀,血染欽天監。
烽火戲諸侯
浙江省網絡作家協會副主席,第十二屆全國青聯委員。
代表作有《雪中悍刀行》《劍來》《陳二狗的妖孽人生》《天神下凡》等。
烽火戲諸侯文風多變,所著小說涵蓋現代都市、武俠仙俠、西方玄幻等題材,尤善以細節動人心,在書迷中具有較強的號召力。
《雪中悍刀行16血染欽天監》-樣章
第一章 北涼蓮花起佛國 太安夏日落劍雨
這話一說出口,殷長庚、韓醒言這一撥,還有李懿白和宋庭鷺、單餌衣三個,都給震驚得無以復加。
竟然有人對祁嘉節這種有望成為劍道魁首的宗師放話說要讓他連劍都拔不出劍鞘?
江湖一千年來,這種話大概只有那位過天門而不入的呂祖才說得吧?
這個腋下還夾著書的傢伙,是要以勢壓人?可祁嘉節雖不以充沛氣機稱雄武林,但能夠成為京城第一劍客,武力緊隨武評十四人之後,若說連劍也拔不出,那也太荒謬了。
眼前分明就是大戰在即的危殆形勢,可莫名其妙就被捲入風波中心的柴青山沒有動靜,既沒有帶著李懿白和兩個徒弟離開的意圖,也沒有如何運轉氣機以防不測。顯而易見,徐鳳年和祁嘉節要是放開手腳廝殺,身在逃暑鎮也好,退出逃暑鎮也罷,差別都不大。柴青山應該就是押注兩人的對峙是點到即止的君子之爭,雙方形成默契,僅在方寸間爭高下,不至於連累小鎮眾人。這種有“吹毛求疵”之妙趣的巔峰切磋,最適合有一定道行眼力的旁觀者順手拿來砥礪自己的武道心境,柴青山怎能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祁嘉節斜提那柄鑄于景龍劍爐的名劍長鋏,此劍全長三尺三寸,他修長如玉的右手沒有伸手去拔劍,但是長鋏驟然間鏗鏘作響如龍鳴,出鞘不足一寸,客棧簷下頓時有寒冽風霜撲面之感。
這一次略作“停劍”後,長鋏劍身出鞘長度猛然間暴漲至三寸有餘。
長鋏兩次離鞘,都無比順暢。
但是世間事,可一可二不可三。
接下來長鋏紋絲不動,習武之後聽力更加敏銳的東越劍池三人已經聽到一陣陣如蚊蠅振翅的細微聲響,不絕於耳。
殷長庚等人也發現,屋簷階外,在逃暑鎮的街面上,塵土漸漸飛揚,形成一個個陸地龍卷,旋轉緩慢,如一群黃裳女子曼妙起舞。
長鋏終於以高士箐肉眼都可見的極其緩慢的速度,再度出鞘一寸出頭。
但是祁嘉節那好像不管身處何地都不染塵垢的蜀錦袍子開始輕輕顫動,如平靜的湖面給蜻蜓點了一下,輕起漣漪。
逃暑鎮烈日當頭,祁嘉節所站客棧屋簷下的位置,恰好是明暗交替之處,原本常人不易察覺的絲絲縷縷的筆直光線不但變得清晰可見,而且在一瞬間就扭曲起來。
宋庭鷺和單餌衣不約而同眨了眨眼睛,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可是眨眼過後,那些詭譎光線的確是如蛇曲行。
與此同時,街面上那些小龍卷刹那間破碎散去。
長鋏終於又出鞘一寸。
高士箐渾然不覺自己已是滿頭大汗,鬢角青絲濕答答地粘在緋紅的臉頰上。趙文蔚也下意識地鬆開拳頭,攤開手掌在袍子上蹭了蹭汗水。
白衣背劍少女同樣是局外人,但其實比高士箐他們還要緊張,跟同門少年竊竊私語:“宋庭鷺,你覺得姓祁的那把劍能夠全部出鞘嗎?”
腰間長劍竟是長達四尺的宋庭鷺想了想,鄭重其事地道:“你喊我聲師兄,我就告訴你答案。”
少女別了一支劍形的紫檀簪子,那雙柳葉眉更是如同細劍,所以當她皺起雙眉的時候,顯得格外英氣勃發,不過少女很快就燦爛一笑,嬌滴滴地喊了一聲“師兄”。
少年跟白天見鬼似的打了個哆嗦,然後裝傻嘿嘿笑道:“答案就是……我也不知道。”
以少女的脾氣,要是擱在往常,她早就拔劍砍得劍池未來宗主滿山跑了,但是今天她破天荒深呼吸一口氣,就放過了宋庭鷺。後者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緣由,狠狠地翻了個白眼,但比起當初看到趙文蔚死死地盯著自己師妹時的暴躁,挺有精氣神的少年一下子成了霜打的茄子,整個人都是蔫蔫的。沒法子啊,師妹要在她以及劍池幾乎所有師姐師妹心目中共同仰慕的某個人面前,很用心地保持淑女形象。師妹原本估計一輩子都不會跟額黃、胭脂打交道,結果到了幽州後,每次在街上瞧見水粉鋪子,就挪不開腳步了。自己當時就算撒潑打滾,也應該說服師父別答應師妹一起來北涼的。
原先那些造就小龍卷的塵土消散之後隨風而起,被徐鳳年隨手一拂,輕輕拍散。
祁嘉節握劍的那只手五指彎曲,轉為虛握長鋏,長劍急劇旋轉,如掌心有驚雷滾走。
長鋏劍身乘勢又硬生生離鞘三寸。
只見這名北地劍豪腳下的青石板迸裂出一張蛛網,且那些裂縫不斷向外擴張延伸,嚇得高士廉趕緊拉著趙文蔚匆忙退後。
殷長庚、趙淳媛這對年輕夫婦都看到祁先生那襲白袍的袍腳開始飄搖,然後動靜越來越大,獵獵作響,如沙場上大風吹拂的戰旗一般。
之前還有閒情逸致偷偷打量那白衣少女的趙文蔚忐忑不安,恨不得為神仙人物祁先生搖旗呐喊,無比希望祁先生一鼓作氣拔出整把長鋏,也好滅一滅那個年輕北涼王的囂張氣焰!不過說實話,這個在離陽朝野惡名昭彰的西北藩王,在自己真正親眼見到後,拋開那句極富挑釁意味的言語不提,他就跟自己在皇宮勤勉房和趙家甕國子監求學時見到的那些出類拔萃的讀書人沒什麼差別,身世好,相貌好,脾氣還不錯,屬�那種即便不喜也討厭不起來的風流人物。
當祁嘉節終於抬起右手,雙指併攏,懸停在長鋏劍身一寸之上的空中時,他的氣勢驀然一變,如果說先前是如五嶽高聳于中原大地,此時就如廣陵大江滔滔東去入海。
柴青山對兩個孩子輕聲說道:“看清楚了,仔細看看別人是如何觀潮悟劍的!祁嘉節在十八歲、二十七歲、三十六歲時,分別三次觀賞廣陵大潮,最終悟出了這靈犀一動心血來潮的氣機運轉之法。遍觀當今江湖高手,若論氣機之綿長,祁嘉節遠遠不如武評十四人,大雪坪十人中,他也不在前列,但若說氣機刹那間的洶湧程度,別說師父,就是軒轅青鋒也未必能夠媲美。”
柴青山說到這裡,忍不住冷哼一聲:“你們兩個,已經去了廣陵江兩次,熱鬧倒是看得不少,兩張嘴巴也都沒停過,結果悟出什麼了?”
宋庭鷺轉頭,背對師父做了個鬼臉。
少女沉聲道:“師父,下一次觀潮,我一定會用心的!”
柴青山愣了愣,然後泛起苦笑。
宋庭鷺嘀咕道:“裝,繼續裝!”
單餌衣瞬間滿臉通紅,伸手繞到背後,就要抽出那柄自己鑄造的新劍“扶乩”。
每一位劍池弟子,想要離開宗門行走江湖,都要自己鑄就一柄新劍,所以東越劍池除了天才劍客層出不窮,還有無數才華橫溢青史留名的鑄劍名師,而單餌衣這個被柴青山一眼相中的弟子,不論是學劍還是鑄劍,都擁有令人驚歎不已的天賦。武人的體魄想要渾厚,講究一個循序漸進,單餌衣不過是四品高手的武道修為,但她對劍道、劍術的獨到領悟,在柴青山看來,已經具備二品小宗師的境界。
宋庭鷺趕忙討饒道:“師妹,別在這裡動手行不行?這兒這麼多外人,以後我還怎麼闖蕩江湖獲得那不敗戰績?!”
單餌衣懶得理睬這個口口聲聲要以不敗戰績走江湖的傢伙:學誰不好,偏偏學那個在京城曇花一現的溫不勝,說這輩子不求勝過多少高手,只求不敗!也就是離開宗門必須帶著自己鑄就的新劍,要不然宋庭鷺這小子在劍池那兒都是斜挎一柄木劍的,吊兒郎當!
在體內氣機如江面漲潮猛然炸開後,祁嘉節的長鋏一劍幾乎全部出鞘,僅餘下那劍尖不曾拔出。
趙文蔚輕輕喊道:“好!”
然後發現自己被單餌衣怒目相向了,一頭霧水的少年氣勢也迅速落到穀底。
徐鳳年在這個緊要關頭竟然走到街道上,抬頭望向武當山那邊。
山上,就在洗象池附近的那棟茅屋前,站著一個身穿龍虎山普通道袍的年輕道士,還有一個人蹲在地上,使勁眯著眼翻閱一本古籍。
後者輕聲說道:“凝神,此次行事,非君子所為啊。”
年輕道士平淡地道:“先生,雖然有違本心,但是我畢竟姓趙,是天師府道人。叔叔在太安城傳道多年,如今在京城的地位仍是岌岌可危,叔叔在信中自嘲連那‘青詞宰相’也做不得了。況且先生也知道,如果任由那吳靈素得勢,不光是佛家的不幸,我們天下道門正統的香火也可能斷了。”
視力似乎不好的儒雅男子眼睛幾乎貼到了書頁上,感慨道:“兩害相權取其輕嗎?”
他欲言又止,搖搖頭,無奈一笑:“我白煜就不嘮叨那些大道理了,都說有一說一,我們讀書人啊,知道得多了,就喜歡有一說個二三四,你不攔著,五六七八九也都來了。有些時候捫心自問,確實挺惹人煩的。行了,你做事吧,別管我。這本書不錯,我找了好些年也沒找著,借這個機會,先睹為快。”
趙凝神猶豫了一下:“雖然說此次合力最多讓他失去在西域凝聚出的那股即將成運的氣數,但是先生你還是不該來武當山的。他一旦震怒,我死也就罷了,先生你不該在這北涼夭折,先生應當比當年荀平走得更遠!”
白煜蘸了蘸口水,輕輕翻過一頁,道:“心太大,胃口難免跟著大,傷身。”
趙凝神歎息一聲,向前走出幾步,閉上眼睛,手指掐訣。
龍虎山天師府中,蓮池那株紫金蓮最高處的一朵花苞驟然綻放,又驟然凋零。
青州水師一樓大型樓船上,有個讀書人盤膝而坐,身前擺有一隻水碗,他雙指捏著一顆潔白的石子,微笑道:“事已至此,大勢使然,就怪不得我謝觀應落井下石了。”
那顆石子砸破碗中水面。
同一時間,一抹白虹由東南往西北,一閃即逝。
看完了正北方的徐鳳年收回視線,開始側過身望向正東方。
失去那股氣機的支撐,祁嘉節那柄長鋏滑落歸鞘。
祁嘉節摘下那柄長鋏,隨意拋棄在街道上。
殷長庚等人都不明就裡,單餌衣和宋庭鷺也滿臉茫然,一直像是來看戲的柴青山向前踏出一步。
徐鳳年望向遠方,笑道:“東越劍池傾力鑄就的一柄新劍,由祁嘉節作為劍主,所剩不多的離陽煉氣士紮堆,加上龍虎山趙凝神的聯手牽引、柴青山的助陣,你們這從千萬裡之遙請來的一劍,比起當年我殺韓生宣那一劍,手筆大多了。”
祁嘉節輕聲道:“慚愧。”
柴青山默然無言。
腋下還夾著那本《綠水亭甲子習劍錄》的徐鳳年也不見任何惱羞成怒的神情,說道:“武當山不遠,燒香許願挺靈的,你們還是趕緊祈禱別被我接下這一劍吧。”
東越劍池的少女怯生生地說道:“徐鳳年,江湖上不都說你是真武大帝轉世嗎,咱們許願管用?”
徐鳳年忍俊不禁道:“也對。”
徐鳳年看了一眼她和那個長得確實挺像宋念卿的少年,後者趕緊雙手握緊劍柄,他可知道這個北涼王很擅長跟人借劍,而且往往一借就是幾百上千把!
倒是那個還沒長成大姑娘就胳膊肘往外拐的少女朝徐鳳年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背著的那柄劍還不錯,要就拿去,不用借。
徐鳳年輕輕呼出一口氣,面朝東方,自言自語道:“不用借了,劍,如今我自己有的是。”
徐鳳年拔地而起,踏空而去。
只見天空中,那人四周,劍群如蝗。
我有劍,兩千四!
氣長六千里!
享譽天下的白蓮先生依然在捧書瀏覽,如果有旁人在場,就會發現這個讀書人幾乎把腦袋都埋入了書裡,樣子有些滑稽。
趙凝神當年在春神湖一戰中請下龍虎山祖師,卻仍然被打破金身,但趙凝神跌境之後,竟是毅然決然閉生死關,修行那與武當“大黃庭”齊名的“玉皇樓”道法,終於破而後立,重新凝聚命格,在龍池的那株紫金蓮上結出一朵本命花苞,趙凝神只要神悉心養育,假以時日,未必不能像爺爺趙希夷和父親趙丹霞那樣證道飛升,甚至有望品第更高,完成乘龍而升的壯舉。所以說這次自毀本命紫金蓮,牽引那萬里一劍來破去徐鳳年的氣數,趙凝神就是在玉石俱焚。若非如此,以祁嘉節的劍道實力,不足以馭劍從東越劍池一氣至西北武當山。
趙凝神身影搖晃,虛弱不堪,跌坐在地上,喃喃道:“一路行來,我不斷告訴自己,這般行事,是為中原道統氣脈,是為離陽一國蒼生,最少也是為我龍虎山天師府一家一姓的千年傳承,但歸根結底,不過是出於一己之私,想要了結那春神湖戰敗的心魔。”
白煜不知何時握著書走到年輕道士身邊,輕聲道:“凡夫俗子欺人,真人欺天地,難,也不難,唯獨這自欺一事,從來都是說易則輕而易舉,說難則難如登天。”
他彎腰伸手搭在年輕道士的肩膀上,柔聲道:“凝神,也莫要自責了,這一關你既然跨了過去,就更應該珍惜。至於我白煜,這輩子都過不去嘍,我不想學那軒轅敬城畫地為牢,一輩子都走不出那座徽山。以後你我師兄弟二人,你在山上修清淨,我在山下做了位極人臣的張巨鹿也好,做了那出師未捷身先死的荀平也罷,都無所謂了。”
這個被離陽先帝親口御賜“白蓮先生”的天師府外姓人使勁眯起眼望向遠方:“可惜我眼睛不好,看不到那一劍是怎樣恢宏了。”
趙凝神舉目遠眺,苦澀地道:“那就當我替先生看一回。”
白蘆湖西端的青騾渡。
在樓船林立的青州水師的嚴密護送下,十萬南疆精軍開始有條不紊地渡江。這無疑是一項浩大工程,但是名義上暫時由靖安王趙珣統轄的青州水師兢兢業業,贏得了包括南疆大將吳重軒在內的一班武將的認可,他們對給說成繡花枕頭的青州水師的那種糟糕印象大為改觀。只不過協助南疆大軍渡江的年輕藩王與那吳大將軍並無太多交集,僅是在為南疆將領接風洗塵的晚宴上有過碰面。不過那一夜,襄樊城乃至整個青州只要是喊得出花名的勾欄女子,幾乎全都給邀請到青州水師的樓船上了,靖安王趙珣在青州文壇也因此有了個“胭脂王爺”的雅致說法。
在那艘悄然撤去所有青州水師士卒的樓船上,一男一女站在船艙門口,看著那個盤膝而坐多時的中年書生,先前還看著他莫名其妙擺下一隻白碗,再投下一顆石子。年輕男子錦袍玉帶,風流倜儻,而那體態婀娜的動人女子也在登船後摘去了帷帽,露出一張能讓舊青黨權貴瞠目結舌的容顏——女子與那陪著老藩王共赴黃泉的王妃裴南葦,足有八分形似、七分神似!
女子皺眉道:“王爺,剛才那抹光亮是……劍氣不成?”
靖安王趙珣無奈地道:“問我?唉,就我那點兒三腳貓功夫。”
她沒有故作成熟女人的嬌媚或是小女子的嬌羞,甚至連個笑臉都欠奉,只是嘴角微微翹起。
趙珣不論看過多少次這般冷冷清清的神色,仍會怦然心動。這位在離陽王朝冉冉升起的年輕藩王握住她的手,兩兩無言。
一名白袍男子從船艙中走出,跟兩人擦肩而過,走到兩鬢斑白的儒生附近,低頭瞥了一眼。
只見白碗之中,有一條細微的白線疾速劃破水面。
中年儒士隨手一揮,水碗消失不見,然後他緩緩起身,跟白袍男子走到欄杆附近,環顧四周,感慨道:“八百里春神湖,除去廣陵江,更有四條河水同注其中,好一個‘日月若出沒其中’,是何等壯闊無垠,便是一輩子住在湖畔的村野鄉民,也想不到這春神湖其實在日漸枯萎,如同遲暮老人,倒是我們腳下這白蘆湖,像那少年漸變壯年的光景,會越來越煙波浩渺,最終取而代之,成為天下第一大湖。黃龍士曾經有言,‘世間氣數有定數,卻運轉不停,田是主人水是客,不留就不得’。”
身穿素雅白袍的英偉男子不置可否。
儒士笑道:“為了這離陽、北涼雙方此消彼長的氣數一事,祁嘉節不得不放棄畢生志向,捨棄長鋏,去東越劍池求劍。在‘刀甲’齊練華大鬧太安城欽天監後,離陽不得不將碩果僅存的北方扶龍派煉氣士全部聚集在劍池,以性命作為代價,向那座劍爐灌注精血神韻。這麼大動靜,不過是奢望打碎那人新到手的氣數而已。想一想離陽趙室也確實憋屈,數千士子赴涼,江湖草莽不斷湧入,繼而舉辦蓮花峰辯論,連淮南、江南兩道名士也都蜂擁而去了,這可是天下歸心的架勢!眼瞅著北涼如此不按規矩行事,太安城坐龍椅的那位確實是拿不出太好的辦法了。說實話,如果不是我謝觀應火上澆油一把,祁嘉節等人是不可能得逞的。”
二人正是那位列陸地朝仙圖榜首的謝觀應,以及比那奉召平叛的一萬蜀兵更早離開轄境的異姓王陳芝豹!
謝觀應沒有轉身去看那個跟徐鳳年一樣成功襲爵的靖安王,輕聲笑道:“沒了陸詡輔佐,反而混得風生水起了。”
謝觀應打趣道:“王爺,也稍稍給人家一點兒好臉色,他可是對你仰慕得很,再說了,以後我們還要倚重這位‘一旬帝王’。沒有他的話,事情會棘手很多。”
陳芝豹望向西北,只見那抹璀璨白虹氣勢越來越雄壯,以至連這位超凡入聖的蜀王都下意識地眯起眼眸。
在謝觀應察覺端倪投石入碗之前,白蘆湖東端的一大片蘆葦蕩中,一葉扁舟停留原地,隨波起伏,舟頭船板上有一襲鮮豔的猩紅袍子飛快旋轉,如牡丹絢爛綻放。
這襲紅袍猛然停止旋轉,那張歡喜相的面孔朝天空望去。
就在她要掠向高空的瞬間,躺在舟上閉目養神的女子淡然道:“爺們兒的事,娘們兒別管。”
西楚京城中,從白蘆湖上趕回朝堂主持軍政大事的曹長卿來到大殿外視野開闊的白玉廣場上。大官子的視線隨著那抹劍光從東緩緩往西,歎息道:“衍聖公,這一劍,原本應該是在太安城外等我的吧?”
曹長卿朗聲道:“徐鳳年,就請你替李淳罡、王仙芝、劍九黃,替所有已死在江湖的江湖人,教那些廟堂中人知道,何謂江湖!”
三個道士沿著廣陵江一路東行,在依稀看到襄樊城輪廓的時候,身穿武當道袍的年輕道人停下腳步。
渾身靈氣流淌的小道士好奇地問道:“師父,怎麼不走了?”
那個身穿龍虎山道袍卻跟武當道士混在一起的負劍男子皺眉道:“這一劍,是由東越劍池那邊往你們武當山去的。”
陪著那尾鯉魚“走江化蛟,入海為龍”的當代武當掌教李玉斧輕輕點了點頭,默不作聲,但是眉宇間隱約有一股罕見的怒意。
自己尋上門來找到武當師徒二人的龍虎山道士齊仙俠讚歎道:“這一劍無鞘,天地即是劍衣!貧道此生若是能夠正面迎戰這一劍,雖死無憾!”
小道士余福輕聲道:“生生死死,是多大的事啊,咱們別輕易說死就死。”
齊仙俠啞然失笑,轉頭凝視這個小道士,會心地笑道:“你很像一個人。膽子小的時候,連女子都不如。膽子大的時候……”
齊仙俠沒有將那半句話說出口。
膽子大的時候,連天上的仙人都感到害怕。
一名已過劍閣進入西蜀道境內的騎驢中年人突然惱火地道:“離陽啊離陽,這劍哪能這麼耍!這不是逼我鄧太阿去北涼邊關走一遭嗎?!”
牽驢背箱的少年哭喪著臉道:“師父,咱們能別意氣用事嗎?好不容易剛從那邊來到這西蜀道,我小腿肚子都瘦了一圈,結果啥風景也沒瞧見,就要去那北涼塞外?”
從來都不摻和離陽廟堂事的“桃花劍神”揉了揉下巴:“這事兒離陽做得太過,已經不是背後捅刀子那麼簡單了,是跑到人家家裡當著面挖房子牆根。用前兩天咱們跟人聽來的那句話說,就是叔叔可忍,嬸嬸……”
少年趕緊截下話頭:“嬸嬸也可以忍!”
鄧太阿彎腰摸著老夥伴驢子的背脊,想了半天,說道:“不急,師父先帶你看看西蜀風光。我有一種直覺,以後這天下哪裡都不安生,就這兒會太平些。你小子要是能夠在這裡找到媳婦兒,那是最好不過,到時候師父無牽無掛,就能一個人離開西蜀道了。”
少年憨憨地笑道:“這多不像話。”
鄧太阿白了他一眼,道:“你就偷著樂吧!”
少年突然憤憤然說道:“雖然不知道發生了啥,但我要是北涼王,堂堂大宗師,早就殺到太安城揍那個離陽皇帝了。”
鄧太阿感慨道:“所以徐鳳年是北涼王,你只能是我鄧太阿沒出息的徒弟啊。”
少年惱羞成怒道:“我可真在西蜀道找媳婦兒,到時候就不管你了。”
鄧太阿轉頭看了一眼北方:“那你趕緊的。”
北涼流州和北莽姑塞州交界的邊境處,正在與包括柳珪在內的一班武將議事的拓跋菩薩突然大步走出軍帳。這位北院大王神情複雜。
早知如此,你徐鳳年當時會不會留在虎頭城與我再戰一場?
如此死了,以後史書終歸會說你是一位堂堂正正戰死於邊關的西北藩王,而不是如今的無故身亡,導致中原門戶大開。
太安城欽天監內,沒有了那些煉氣士,如今實在太冷清了。
一位身穿正黃龍袍的年輕人和一個身穿監正官服的少年並肩而行。
皇帝儘量語氣平靜地問道:“小書櫃,有幾成把握?”
陽光下,少年伸出手掌遮在額頭上,望向天空,微笑道:“別的不知道,反正某人是天理難容。”
年輕皇帝也笑了:“老子明明是個梟雄,兒子卻要當英雄,真是好笑。”
少年突然憂心忡忡:“皇帝哥哥,你就不怕他徹底倒向北莽?”
皇帝反問道:“他爹徐驍一輩子隻做了兩件事:用二十年打下中原,再用二十年抵擋北莽鐵蹄。你覺得他敢投靠北莽嗎?敢讓他爹整整半輩子的心血付諸東流嗎?”
少年哦了一聲。
皇帝開懷至極,笑眯眯地道:“是吧,不做忠臣只當孝子的徐鳳年?”
逃暑小鎮上,那位眾人印象中不動如山的祁先生在殷長庚等人的錯愕表情中,盯著柴青山,怒道:“你為何不出手阻攔徐鳳年離去?!你難道不知道徐鳳年越晚迎劍,我們就越有希望成功?!”
祁嘉節向前踏出一步,伸出一手,街面上的長鋏便緩緩升起,他瞥了一眼柴青山身邊那個將秘籍捧在懷中視若珍寶的單姓少女,憤怒地道:“不過是隨手丟出一本粗劣不堪的《綠水亭甲子習劍錄》,你柴青山還想不想讓東越劍池壓過吳家劍塚了?!難道忘了你師弟宋念卿是為何而死?”
柴青山揉了揉徒弟單餌衣的腦袋,笑道:“你以為徐鳳年想走,我就攔得住了?”
柴青山自顧自搖頭道:“如果我跟你這位北地第一劍豪聯手,各自豁出性命,是能拖住徐鳳年不短的時間,最終讓那劍來到幽州境內,甚至是這武當山山腳,但我不覺得這點能夠影響大局。我東越劍池跟吳家劍塚爭奪那個‘一家之學即天下劍學’的名頭已經爭了好幾百年,從大奉王朝爭到現在的離陽王朝,我劍池弟子的劍術有高低,劍道有遠近,但何曾聽說有幾人對不起自己親手鑄就的劍?”
他繼而冷笑道:“先是師弟宋念卿為朝廷戰死,如今劍池又為你祁嘉節鑄劍,已經對離陽趙室仁至義盡。所以我這次出行,連劍都不曾帶。某人需要在天子腳下討口飯吃,我柴青山可不用!怎樣,不服氣?來打我呀!反正老子看你和柳蒿師不順眼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別說祁嘉節氣惱得風度盡失,那柄長鋏都在空中顫動起來,連宋庭鷺、單餌衣兩個劍池弟子都大開眼界:師父平時是挺嚴肅的一個老頭子啊,今兒轉性了?
哈哈。不過少年和少女都很喜歡。這才是他們心目中的好師父。
白衣背劍少女更是覺得大快人心。徐鳳年破空遠去前丟給她那本《綠水亭甲子習劍錄》,在她看來,師父就該跟這樣的人物相見恨晚,再一起痛飲三百杯,於是她做著鬼臉,火上澆油地搖頭晃腦道:“怎樣,不服氣?來打我呀,來打我呀!”
宋庭鷺轉過頭齜牙咧嘴。瞧瞧,只要那人不在,自己師妹就會露出狐狸尾巴。
不過他打心眼裡喜歡呀。
只是宋庭鷺很快就氣不打一處來,因為他又看到那個同齡人魂不守舍地使勁盯著他師妹!宋庭鷺猛然按住那把被他命名為“廣陵江”的長劍的劍柄,反正師父都跟那個姓祁的偽君子撕破臉皮了,也不差他這一點兒,劍池少年怒斥道:“小子,你他娘的看什麼看啊?!”
結果少年被他師妹一巴掌拍在腦袋上,還聽她怒氣衝衝地道:“宋庭鷺,你才是他娘!”
遇上少女後臉皮子就變薄的趙文蔚只敢在心中默念:姑娘,我叫趙文蔚,是立志以後要做千古第一名相的讀書人。
祁嘉節眼神兇狠。
柴青山大概是真正放開了,也不刻意在徒弟面前保持長輩的架子,歪頭掏了掏耳朵,嘖嘖出聲:“祁嘉節,如果我沒有記錯,你這個放風箏之人,還得分神牽掛那柄千里之外的飛劍,可千萬別功虧一簣了。真要搏命,那就等此間事了。你在這趟馭劍後無論劍術還是心境都已經突飛猛進,有望到達鄧太阿出海訪仙的境界,到時候你我定生死便是。”
祁嘉節突然閉上眼睛,細細感受那如絲如縷的劍意神念,睜眼後重新恢復了太安城祁大先生的出塵風範,微笑道:“柴青山你也別提什麼劍士風骨和江湖道義,無非不看好那一劍能夠建功而已。告訴你一個消息,有人悄然在那柄劍上增添了一股足以牽動天地異象的浩然之氣。”
柴青山眯起眼:“哦?那就拭目以待了。”
祁嘉節微微一笑,隨手一揮,長鋏長劍釘入客棧的廊柱中。
曾經,韓生宣在神武城等他,楊太歲在鐵門關外等他,“劍氣近”黃青和銅人師祖聯手在流州等他。
第五貉下提兵山找他,王仙芝到北涼找他,拓跋菩薩在西域找他。
這一次,無非換成了一劍找他徐鳳年。
徐鳳年當場破空而去,起一氣,劍意兩千四,主動迎向那一劍,腳踩一柄心頭起念意自足的氣劍,飄然禦風。
劍在腳下,清風同行。
祁嘉節只是一味離陽朝廷精心配製的藥引子,徐鳳年要殺他不難,不管有沒有東越劍池的柴青山阻攔都一樣。祁嘉節為何會恰好跟王遠燃一行人幾乎同時來到逃暑鎮?以京城祁大先生的偌大名聲和殷長庚他們的廟堂背景,武當山上就擠不出幾間屋子供他們下榻休息?祁嘉節正是要以那道外泄至逃暑鎮的充沛劍氣,迫使徐鳳年不得不下山現身,繼而裝模作樣用長鋏出鞘這場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比拼,以此咬死徐鳳年的獨到氣機,讓那萬裡外東來一劍找准目標。這個氣魄大到足以讓人忘卻其間隱藏陰險的手筆,徐鳳年當然不會陌生,準確說來,他其實才是這種伎倆的老祖宗。當初實力懸殊,他仍是執意要殺“人貓”韓生宣,為此精心佈局,先是借劍給武帝城的隋斜谷,然後隋斜穀還劍至神武城外,這才僥倖殺掉了那只號稱“陸地神仙之下第一人”的“人貓”。
徐鳳年笑道:“一報還一報,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嗎?”
只見他腳尖微微一踏,劍尖微微翹起,隨後整座劍林一同扶搖直上,沖向厚重雲霄。
徐鳳年攜劍群一起破開雲濤,恰如群魚躍出水面。
雲海之上,霞光萬丈,陽光潑灑得如此肆無忌憚,像是為雲層披上了一件雍容瑰麗的金黃外衣。
天地寂寥,氣象祥和,唯獨那撥劍靈動肆意,悠然遊弋。
春江水暖鴨先知,金風未起蟬先覺。
指玄境就有類似未卜先知的本事,故而與人對敵時處處佔據先機。一品第三重境界的天象境,因為達到天人共鳴而得名,躋身此境,已經跟擅長窺探世間氣象的煉氣士無異,甚至猶有過之,對於大勢走向,尤其是涉及自身的情況,有一種敏銳的直覺。那麼一品四境中最高的陸地神仙,號稱“朝遊東海暮至大漠”,其恣意逍遙,當得“妙不可言”四字評價。
當今天下,誰敢說當年那個金玉在外、敗絮其中的草包世子不是真神仙?
徐鳳年身後,武當群峰漸漸遠去,他清晰地感知到那遙遙一劍剛剛由江南道飛入淮南道,一場註定要發生在九天之上的生死大戰即將到來,但畢竟還相隔一個淮南道,徐鳳年仍是不急不緩。除去馭劍兩千四,如同仙人踩高蹺的徐鳳年負手站在飛劍之上,凝望著遼闊雲海,不由得感歎:自己原來也能有這麼一天啊!
做那種踏雪無痕、飛簷走壁的大俠一直是徐鳳年年少時念念不忘的一個夢想。反正他徐家本就有讓天下英雄豪傑盡低頭的徐家刀,那他就提刀走江湖,鏟奸除惡,扶危濟困,殺匪寇救婦孺老幼,殺淫賊救那漂亮姑娘,一邊行俠仗義快意恩仇,一邊結識那些名動天下的江湖好漢,闖蕩出一個類似“徐神刀”的響噹噹的綽號。那會兒中原江湖又頗為流行以“公子”作為名號後綴,年少的世子殿下就和自己大姐商量了很久,很用心地羅列出了一大堆“公子”之名。比如要是穿白袍出行就用“玉樹公子”,穿青衫就叫“青龍公子”……而且他早早向弟弟黃蠻兒許諾,要在江湖上幫他搶個天下第一的美女做媳婦兒。只喜歡讀史翻兵書的二姐總是對此嗤之以鼻,但是當少年信誓旦旦地說自己也要找到個好媳婦兒,就像徐驍在江湖中找到娘親一樣時,二姐終於笑了,破天荒沒有挖苦嘲諷他。
在北涼一畝三分地上無法無天的世子殿下是在後來才聽說,世上可能真有那如鳥飛掠穿梭雲間的神仙中人。一次他百無聊賴,就又去欺負某個睡覺也要握著神符匕首的少女。他大放厥詞故意嚇唬她,跟她說其實自己根骨清奇得連自己都怕,是那百年難遇的練武奇才,只要他願意習武練劍,一炷香工夫就能馭劍去那太安城上空拉屎撒尿。
念起則劍動,徐鳳年身邊那密密麻麻的八方飛劍都略微散開,但是腳下那柄飛劍之前每隔十丈就又有一柄飛劍,劍劍相接。
徐鳳年笑著一步踏出,踩在了十丈外那柄劍身上,如此反復,一劍換一劍,開始狂奔。
很久很久以前的當年,徐家剛剛在清涼山安家,大姐還未遠嫁江南,二姐還未與輪椅做伴,弟弟也未開竅,四個天真快樂的孩子隨便找塊空地,畫出格子,能蹦蹦跳跳一個下午也不知疲倦。到了吃飯的時候,那個不披甲所以只像個富家翁的男人總會在他媳婦兒的命令下過來喊孩子們。他的腿微瘸,男人在自己子女面前又是死要面子的性子,所以只會開心地笑著,看著他們玩耍,如果不是媳婦兒親自趕到抓人,男人好像就能那麼一直看下去,嘴上卻說著“慢一點兒,別摔著”。
永遠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一個自從他離開遼東錦州後,看過了包括北漢、後隋、西楚、西蜀在內那麼多天下壯麗風景的男人,最終會一次次不厭其煩地看著四個孩子跳著千篇一律的格子,還會在媳婦兒催促喊人後感到不舍,好像希望他的四個孩子一直就這樣無憂無慮,不要長大,女兒不要嫁離家門,兒子不要挑起擔子。
大概也永遠不會有人知道,有個不是陸地劍仙的年輕人,大戰在即,卻在雲海之上踩著飛劍跳著格子,只因為想起了兒時的歡樂時光。
徐鳳年終於停下腳步,後仰躺下,身下自有百柄飛劍刹那間銜接集聚。
徐鳳年躺在飛劍鋪就的大床之上,眯眼望著天空,漫天燦爛的陽光落在他身上。
金身璀璨。
不久前,在一條鄰近逃暑鎮的幽州官道上,趕路的少女精疲力竭,實在扛不住那毒辣日頭,就跟身邊的同伴說了句她要歇息會兒,然後在路邊一棵枝繁葉茂的柳樹邊,靠著樹幹,坐在樹蔭中打盹兒。身披破敗袈裟的光頭小和尚蹲在少女旁邊,在她睡著後,輕輕揮動袖子,扇動徐徐清風。但是小和尚有些憂心,發現她似乎又做噩夢了,因為小姑娘眉頭緊皺。不光是今天這個午覺,其實,自從兩人進入北涼境內,一路行來,她就經常這樣,時不時半夜驚醒,然後,不管多麼疲憊,她都死活不願合上眼睛再接著睡。
小和尚幫少女扇著風,看到睡夢中的少女竟然流淚了,小和尚頓時跟著眼睛一紅,嘴唇微動,哽咽地道:“師父師娘,對不起,我沒有照顧好東西……東西吃了很多苦,都半年多沒買過一樣胭脂了,連鋪子也不看了,東西還故意說她已經不喜歡胭脂了……師父,趁著東西其實心底還是喜歡胭脂的時候,你教我頓悟吧,這次我用心學,早些成佛好了……”
小和尚耳邊突然響起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嗓音:“你這個笨徒弟呀!”
小和尚先是趕緊抬頭,滿臉驚喜,然後伸出手指噓了一聲,示意來者別吵到她,都顧不得擦掉自己臉上的淚水。
從武當山趕來的白衣僧人心中感歎:閨女真是沒說錯,是個笨南北呀!
李當心緩緩席地而坐。
方丈方丈,方圓一丈內,立即得清涼。
白衣僧人閉上眼睛,輕輕伸出手,點在自己閨女的眉心。
…………
祥符三年。秋末。
北莽大軍再度集結,四十萬精銳陸續壓向懷陽關。
一位年輕的僧人破開雲層,如仙人落于城外,盤腿而坐。
年輕僧人猛然抬頭,沉聲道:“天地之大,容小僧只在這北涼城前方寸地,為李子豎起一道慈碑!”
他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天下再大,也不過是東西南北而已。
騎軍並未展開衝鋒,而是緩緩壓陣,然後萬箭齊發。
箭矢密密麻麻如蝗群壓頂。
整個天空就像一塊脆弱的絲帛,瞬間被銳器撕碎。
年輕僧人低頭誦經,塑就金身。
隨著一撥撥箭雨潑灑而下,僧人的金光開始搖晃和衰減。
箭雨無止境。
猩紅的鮮血逐漸浸透袈裟。
渾身鮮血的年輕僧人嘴唇顫抖,低頭呢喃:“師父,你說情至深處,知悔不願悔。你說的這些道理,我總是不懂,但是沒關係,往西去便去,成佛便成佛。”
不知為何,刹那之間,僧人的滿身猩紅變作金黃色。
視線模糊的僧人艱難地轉過頭,望向城頭,滿臉淚水卻咧嘴一笑,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耳朵,似乎在告訴誰一些什麼。
他轉回頭後微微彎下腰,伸手撥了撥身前腳邊的沙地,似乎是在為擱置某樣物件而騰空地方。
然後,他雙指彎曲,輕輕一叩!
天地之間,驟然響起一聲清脆悠揚的木魚聲……
柳蔭下,少女猛然哭出聲,睜開眼後,茫然四顧。
當她看到笨南北還在,還多了那襲白衣時,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一下子哭得更凶了。
不知所措的小和尚扯了扯師父的袖子,嗓音沙啞,道:“師父,東西到底怎麼了?”
白衣僧人把他閨女摟在懷中,柔聲安慰道:“好了好了,傻閨女,別怕啊,爹和笨南北都在這兒呢。”
白衣僧人伸出手掌在女兒額頭一抹,李東西沉沉睡去。
這一次,她無夢,睡得格外香甜。
李當心讓女兒繼續坐靠著柳樹,擦掉她臉頰上的淚痕後,這才摸了摸自己的大光頭,轉身對旁邊的小光頭說道:“南北啊,等東西醒了,就帶她去武當山上的紫陽宮,你師娘正在那裡等你們。她埋怨山上道觀的齋菜沒油水,不好吃,很是想念你燒的飯、做的菜呀。記得在山腳小鎮多買些雞鴨魚肉,等我回來,晚上咱們一家人好好撮一頓……”
南北小和尚為難地道:“我和東西都沒錢啊,師父你有?”
白衣僧人瞪眼,低聲道:“到了北涼,姓徐的能不管飯?大不了你們去那個叫逃暑鎮的地方,扯開嗓子自報名號,就說是我李當心的閨女和徒弟!”
小和尚追問道:“如果不管用,咋辦?”
白衣僧人沒好氣地道:“那你上山後就去姓徐的茅屋菜圃偷摘幾根黃瓜,涼拌。”
小和尚摸了摸自己的光頭,唉聲歎氣。
白衣僧人緩緩起身道:“自己看著辦就是,師父要趕去給那小子送行一程。離陽、北莽兩朝皆滅佛,唯獨北涼敬佛,若這就是天理難容,那貧僧無禪,倒是要好好念一次禪了。”
小和尚緊張萬分地道:“師父,跟徐鳳年見著了面,一定要和氣啊,他人很好。對了,師父你這次下山沒有帶那把磨好的菜刀吧?要是帶了,晚上做飯切菜,我要用的,師父你就別帶了。”
白衣僧人揮了揮袖子,一躍而起,到了數十丈高度後,向天空一步步走去。
一步一蓮花。
李當心自言自語道:“徒弟啊,成佛這種事情,你就算了。師父在行。”
這一日,北涼高空宛如一座懸天蓮池。
之後更有蓮上坐佛。
在距離河州邊境還有將近百里的天空中,白衣僧人追上了馭劍東去的年輕藩王。
徐鳳年停下疾速飛掠的壯觀劍陣,問道:“禪師有事?”
兩人所在位置已在雲海之上,白衣僧人仍是伸手指了指更高的地方:“你該知道吧?”
徐鳳年笑道:“這個是當然,除了祁嘉節那柄劍和謝觀應的橫插一腳,還會有些……有些存在,對我看不過眼,不過禪師放心,都在我的預料之中。蝨子多了不怕咬,債多了不愁,也就那麼回事。”
徐鳳年抬頭望向那浩渺的青冥,冷笑道:“如果是在跟黃青那一戰以前,我還會畏懼幾分,如今嘛,也就那麼回事。”
白衣僧人看著這位大開北涼門戶接納天下僧人的西北藩王,沉聲道:“貧僧不是幫你徐鳳年,當然也幫不了你什麼,但是北涼這一方淨土,是貧僧師父和師伯,還有那個爛陀山的無用和尚都希望見到的。”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直言不諱道:“禪師應該清楚,我鎮守西北,力拒北莽百萬大軍,都是出於私心。如果我不是徐驍的兒子,不是我北涼鐵騎在這裡紮根了二十年,他們的心血都在這裡,那麼我徐鳳年最多就是單槍匹馬去殺幾十個北莽武將,嘗試著殺掉拓跋菩薩而已,絕對不會死守邊關戰死涼州。至於收納天下僧人,何嘗不是在跟離陽賭氣?”
白衣僧人不耐煩地擺擺手:“貧僧不管你怎麼想,只看你怎麼做,又做了什麼。”
徐鳳年一笑置之。
白衣僧人冷哼道:“這一劍不簡單,別死了。我閨女和徒弟跟逃暑鎮賒了些賬,還等著你徐鳳年回去還。”
徐鳳年微笑道:“沒問題!”
徐鳳年轉身繼續馭劍直奔北涼、淮南兩道的接壤處。
白衣僧人轉身面朝西方,但是轉頭看了一眼那個略顯孤單寂寥的修長身影,頗有幾分自己當年從兩禪寺下山獨自西行萬里的風采嘛。
白衣僧人笑了笑,前不久在武當山上媳婦兒還說他們如果有兩個閨女就好了,當時覺得荒唐,現在想來似乎也沒那麼離譜了。
白衣僧人雙手合十,輕念一聲佛號。只見白衣僧人四周綻放出一座座巨大如山峰的巍峨蓮座。沐浴在絢爛陽光中的蓮座不斷從雲海之上升起,整個北涼,不知升起幾千幾萬朵蓮花。
雙手合十的白衣僧人低頭輕聲道:“我心淨時,何時不見如來。我心淨處,何處不是西天。”
白衣僧人緩緩抬頭,朗聲道:“蓮花落佛國!”一朵朵蓮花之上坐了一尊尊大佛。佛光千萬丈,向大地灑落,籠罩住整個北涼大地。
在北涼,武當群峰獨高,離陽西北一帶,唯有河州一脈而生的丹砂峰、甲子峰、神女峰等毗鄰六峰,堪稱能夠不讓武當專美於前。
當徐鳳年駕馭劍群來到幽州邊境時,眼前的景象不同於涼、幽交界處的安靜雲海,驚濤洶湧,如風撼大海潮,而那河州群山沉入雲海底不見蹤跡,唯獨山勢最為險峻的六峰聯袂高出雲海,但也僅是小荷露出尖尖角的模樣,不過小露的山頭如那河中壘石,任浪濤拍打,巋然不動。
徐鳳年看著遠處那六座“島嶼”,想著就是在這裡了。
如果沒有謝觀應雪上加霜,就算任由飛劍入幽州,徐鳳年停留在逃暑小鎮也有幾分勝算。但是現在不一樣了,謝觀應用意深遠,不光是要那劍破去雞湯和尚的佛缽氣數,還要順勢將徐鳳年和北涼的氣數一併打碎。若是戰于武當山腳,就算徐鳳年成功接下了那一劍,支離破碎的劍氣一旦四散逃逸,仍會禍及北涼,那他依舊是輸了,而且輸不起。
要迎戰,他就只能戰於這北涼邊境之外了。
徐鳳年輕輕呼出一口氣,雙指併攏朝天,笑道:“第一劍,劍起邊關。”
除去腳下那柄飛劍,兩千四百餘劍瞬間散去,無一不是劍尖朝上,劍與劍之間相距十丈到百丈不等,依次懸停在這幽州邊境上空。
然後徐鳳年收回手指,彎曲雙臂,猛然間向外一揮:“第二劍,鐵騎在列。”
分散後本來陣型已經略顯單薄的兩千四百餘劍竟是在刹那間一劍生百劍,劍劍如此。
幽州東部邊境的高空,如同拉起一張劍網,如同築起一道大堤,更如同近三十萬北涼鐵騎列陣在此!
擺下這座幾乎耗盡他心胸中全部意氣的恢宏劍陣後,徐鳳年卻沒有站在劍陣之中,而是安靜地等待著那個“不速之客”。他緊緊地抿起嘴唇,眼神堅毅。
外人初看徐鳳年,第一眼注意到的,一定是他那雙丹鳳眸子,再打量,除了覺得他有一副出彩的皮囊外,也會注意到那雙略顯單薄的嘴唇,難免在心中猜測,這樣的人,一定是性情涼薄之人。
北涼三十萬邊關將士,北涼寒苦參差百萬戶!
今天就讓我這個對你們心懷愧疚的北涼王,讓自己不那麼愧疚!
徐鳳年抬起手狠狠地揉了揉臉,輕聲道:“老黃,溫華,羊皮裘老頭兒,我很高興這輩子能遇到你們。跟你們三個,我都不用說對不起,因為我知道你們根本就不樂意聽這個。”
徐鳳年低頭笑了笑:“那就走一個?”
那就走著!
徐鳳年吸足一口氣,卻始終不曾吐氣,一步掠出,向那雲海翻滾、若隱若現的丹砂峰撲去。
徐鳳年身影急墜,一腳踩在丹砂峰頂,然後彈射而起,落在下一座峰頂後,身影再度躍起,不斷向這大好山川借勢一用!
伴隨著山石滾走、聲勢驚人的轟隆隆聲響,已經無山可落的徐鳳年張開五指,整個人撞向一抹割破長空的刺眼白虹。
離幽州百里。
高空之中。
當徐鳳年的手掌跟劍尖抵在一起之時,原本壯闊的煙雲在這一瞬間給炸得徹底煙消雲散。
萬里無雲了。
徐鳳年掌心所擋這把劍,通體紫金光芒流淌,竟然長達一丈,卻細如柳葉,所以這把無鞘劍,全劍皆是劍尖!
這把劍鑄造於東越劍池中最大的大奉劍爐,封爐將近兩百年,據傳大奉王朝末代皇帝曾經將一方傳國玉璽丟至爐中,故而劍爐有大奉氣運留存至今。
劍爐于離陽祥符元年末悄然開爐,日夜不熄,爐火之盛,十裡外依稀可見,為此東越劍池不得不在劍爐四方建造四棟高聳入雲的鎮運高樓,讓扶龍派煉氣士在樓外守候,以此隱藏劍氣火光。
徐鳳年被此劍一撞,瞬間飛向幽州那邊一千多丈,即便是拓跋菩薩全力一擊,或是鄧太阿傾力一劍,甚至是王仙芝巔峰之時,也絕對不會有此威勢。
徐鳳年心無雜念,全身氣機都瘋狂彙聚向那掌心、劍尖相撞的一點。
雖然鋒銳無匹的纖細劍尖尚未刺破徐鳳年手心的罡氣,但是徐鳳年心知肚明,只要掌心被開了一個口子,哪怕這口子再微不足道,自己也極有可能兵敗如山倒。
一鼓作氣從東越劍池來到這河州上空的無名長劍,在劍勢出現可以忽略不計的那絲凝滯後,如有人性靈氣,震怒之後,氣勢不減反增,劍氣紛亂縈繞,照映得徐鳳年滿身紫金氣,那些森寒劍光已凝成實質,鞭打在徐鳳年身上,也有罡氣流瀉的長袍出現一陣陣波紋。
此劍掠過東越道、廣陵道、江南道、淮南道。
一劍光寒十九州。
此時此地,此劍已幾近攀至巔峰,勢不可當。
徐鳳年手心死死地抵住劍尖,為了減弱這一劍的恐怖衝勁,他不得不雙膝微屈,身體前傾。一人一劍在天空中拖曳出一條濃郁的煙雲。過波澤峰,過紫秀峰,過老翁峰,徐鳳年倒退的身影連過三峰。
距離幽州邊境的那座劍陣不過五十裡了,徐鳳年渾身的衣袍上生出一片片冷硬的冰霜,自然流露體外的氣機顯然已經不足以震散那股狂亂劍意。
當徐鳳年余光瞥見神女峰時,他終於吐出那一口氣。劍尖瞬間刺入手心!鮮血噴湧。
徐鳳年乾脆以劍尖作為支點,身體徹底前傾,姿勢像是在用一手推山,力撼昆侖。
過神女峰、甲子峰、丹砂峰,又過三山。
劍尖已經完全刺破徐鳳年的手心,微微透出手背!徐鳳年面無表情,伸出左手疊放在右手手背上,體內氣機一瞬流轉八百里,洶湧如廣陵江一線大潮。
兩隻手掌,一橫一豎。
疊雷!
但是短短三裡路程,劍尖仍是一點兒一點兒從徐鳳年左手背上露出,寸餘劍尖,卻有著崢嶸氣象。
徐鳳年一跺腳,腳下的河州大地之上可聞雷鳴。他任由劍尖再破手背一寸,劍勢終於為之一頓。
猩紅鮮血順著徐鳳年的手背流入袖管,然後很快凝結成一攤血霜。
雖然一丈長劍的前沖勢頭被硬生生地阻滯,但並不意味著此劍的氣勢開始由盛轉衰。
幾乎徐鳳年每退一裡,劍尖就要從徐鳳年第二隻手的手背多透出半寸。
距離幽州邊境不過二十裡。
長劍在此劃出一個弧度,劍尖微微朝下,向幽州大地墜去。
徐鳳年前傾身影則漸漸站直。近鄉情怯,遊子正衣襟,而那把一丈長劍的劍尖因此觸及徐鳳年右邊的胸口,只差絲毫,就要刺入。
徐鳳年身後那兩千多柄飛劍同時嗡嗡作響,彙聚後如沙場大鼓擂動,響徹雲霄。
七竅流血?徐鳳年此時根本已經是渾身浴血。尤其是沒有長袍遮掩的那張臉龐,不斷有絲絲鮮血滲出,不等無處不在的細密劍氣將鮮血蕩淨,就會有新鮮血液淌出。
十裡。
那把長劍已經貫胸而過,徐鳳年從頭到尾都保持雙掌抵劍的姿勢。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劍,鮮血阻礙了眼簾,所以視線有些模糊。徐鳳年扯了扯嘴角,輕輕吐出一口血水,吐在這把劍上。老子不好受,你不一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了?!長劍顫鳴,絞爛了徐鳳年傷口的血肉。
五裡。
一丈長劍,有半丈在徐鳳年身前,另外半丈已經在徐鳳年身後。這幅慘絕人寰的場景,無人能夠想像。
三裡。
那座劍陣寂靜無聲,就像北涼鐵騎真正展開死戰衝鋒之時,從無其他軍伍的高聲呼喊。
劍過人身已七尺,徐鳳年嘴唇微動,言語含糊不清。
小時候,娘親笑著說過:“小年,你要記住,我們徐家家門所在,就是中原國門所在。這跟離陽皇帝是誰沒關係,跟中原百姓罵不罵徐家也沒有關係。”
一向不敢跟王妃頂嘴的男人卻破天荒大膽地說道:“小年,別當真,千萬別當真!打仗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情,你能別逞英雄就別逞英雄。我徐驍的兒子怎麼就一定要為國捐軀?沒這樣的道理!”
徐鳳年剛才跟自己說了一句:“娘親,我聽你的,不聽我爹的。”
兩裡。
背後就是幽州那貧瘠的山河了,長劍已經透體八尺!它要在氣勢衰和竭之間,做出最具威勢的掙扎。
徐鳳年雙掌轉換成雙拳,手心血肉模糊,可見白骨,他緊緊握住那柄身前僅留三尺鋒芒的長劍,向外拔去!
一裡。
徐鳳年後退的腳步踉蹌,但是雙手緊緊地貼住胸口,死死地攥住那柄劍的尾部,不願鬆手!
半裡。
徐鳳年一手繼續握住劍尾,一手繞到背後,握住貫穿胸膛的劍鋒。
北莽百萬大軍壓境,但我涼州虎頭城依舊在,幽州霞光城依舊在,只要城內還有一人未死,城就在。
徐鳳年閉上眼睛。
北涼死戰不願退,是因為我們不可退!
徐鳳年不是雙手折斷長劍,而是硬生生拔斷了那把一丈劍!
當那一聲長劍崩裂聲響過後,好像過了一段漫長的歲月。
最終,徐鳳年低頭彎腰站在劍陣之東,距離那座肅穆劍陣不過幾尺距離,而他兩隻手分別握著一截斷劍。
這萬里一劍,可過離陽四道十九州,卻不曾入北涼一步。長劍被拔斷之後,百萬絲劍氣果真四處流散,都被劍陣一一擋在幽州門外。
今年夏天,烈日當空的太安城下了好大一場雨。
劍雨。
當白衣僧人化虹來到邊境雲海,看到那個盤膝坐劍、面朝東方的猩紅身影時,他驟然停下,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一般,他靜立在天空中,就像一幅山水畫。
白衣僧人望著遠方劍陣破空造成的風雲激蕩,道:“這僅剩的十二萬把意氣飛劍,註定半數都到不了太安城。北涼尚且有貧僧替你擋下天上仙人的趁火打劫,太安城更是如此,多此一舉,還不如省下你那點兒意氣,用來固本培元。”
徐鳳年手中還握著那銳氣盡失但鋒芒猶在的兩截斷劍,輕聲道:“一下子沒忍住。”
“還是年輕啊。”白衣僧人搖了搖頭,笑道,“將心比心,若你是家天下的離陽皇帝,眼睜睜看著江湖人和讀書人攜帶各自的氣數湧入北涼,你能忍?太安城的初衷,不過是以這一劍削去你的氣數,只是謝觀應添了把柴火,才變成不死不休的局面。按照京城齊陽龍、桓溫、殷茂春這些中樞重臣的想法,就算要你死,那也應該等到北莽大軍跟北涼鐵騎打成兩敗俱傷之時,你死太早了,不利於在張巨鹿手上就謀劃完畢的離陽既定大局。”
徐鳳年抬起手肘胡亂擦了擦臉龐上的血跡:“謝觀應是打定主意要這天下大亂了——不只想要從廣陵道戰場撈取名聲,似乎還想讓陳芝豹接替我成為這西北藩王。也對,只要我暴斃,北涼三條戰線就會隨之動盪,距離北涼最近的淮南道節度使蔡楠,別說拿著聖旨接手北涼邊軍兵符,恐怕燕文鸞都不會讓他順利進入幽州,而在北涼口碑一向不錯的蜀王陳芝豹無疑是最佳人選。離陽朝廷就算內心百般不情願,也只能捏著鼻子答應,畢竟有陳芝豹坐鎮西北大權獨攬,總好過北涼一盤散沙各自作戰,最終導致北莽踏破邊關,過早染指中原。當然,如此一來,陳芝豹坐擁北涼鐵騎之外,又有西蜀、南詔作為戰略縱深,等於完成了我師父李義山當初設想的最好形勢。雖然這種情形對離陽趙室而言,無異於飲鴆止渴,但也實在沒法子,沒這口毒酒來解渴降火死得更快。”
白衣僧人摸了摸光頭,無奈地道:“聽著就讓人頭疼,你們這些廟堂人啊,也不嫌累得慌。”
徐鳳年對此一笑置之,轉頭,咧嘴問道:“禪師接到東西和南北了?”
白衣僧人嗯了一聲,然後就沒有了下文。
徐鳳年等了半天,也沒能等到半點兒動靜。
終於,白衣僧人轉頭看著這個坐劍懸空的年輕人,緩緩道:“你屁股底下那柄劍都打戰了,還要裝高手裝到什麼時候?真把自己當作餐霞飲露喝天風的神仙了?”
徐鳳年的神情尷尬至極。白衣僧人抬起袖子輕輕拂動,徐鳳年連人帶劍一起掉頭,往武當山那邊掠去,白衣僧人在旁邊禦風而行,淡然道:“貧僧只把你送回逃暑鎮幫東西還錢,別得寸進尺要貧僧幫你嚇唬那祁嘉節和柴青山。”
哪怕沒有罡氣護體,仍是習習清風拂面而不覺半點兒寒意,饒是徐鳳年也心中驚歎不已:這可是自成八方一丈小千世界的佛門神通啊,這一丈範圍的金剛不敗,當今天下誰能打破?是鄧太阿的劍,還是轉入霸道的儒聖曹長卿?徐鳳年仔細思量一番,竟然發現機會好像都不大。
大概是猜到徐鳳年的心思,白衣僧人笑了笑,略帶自嘲道:“貧僧也就這點兒挨打的能耐還算拿得出手,不比你徐鳳年,連那一劍也給完完全全接下,換成貧僧,雖說那一劍傷不了貧僧分毫,可貧僧也絕對擋不住它闖入北涼。怎麼,想偷學這份佛家本領?勸你還是放下這個念頭,除非你哪天不當北涼王,剃成了光頭……”
徐鳳年趕緊輕輕搖頭,然後低頭看去,橫放在腿上的這個罪魁禍首一丈劍雖然重創了自己的體魄,自己的傷勢看上去很嚇人,但是胸口那個窟窿其實已經在赤紅絲線的遊弋縫補下,止住了流血如泉湧的跡象。徐鳳年預測自己要休養小半年才能徹底恢復,在此期間,別說對陣拓跋菩薩,恐怕就連對上祁嘉節這一線的宗師都談不上必勝,不過形勢相比自身那份易散難聚的氣數受損,已經要好上太多,畢竟身體可以緩緩痊癒,氣機神意也可以如池塘緩慢蓄水,終歸有蓄滿的一天。一座“池塘”的水量多寡取決於池塘的寬度和深度,池塘寬度取決於武人體魄的強健程度;而更加隱晦的深度,與虛無縹緲的氣數運道有關。在黃三甲將王朝氣運散入江湖後,王仙芝兩者兼具,故而在武帝城稱霸一甲子。拓跋菩薩、呼延大觀都屬�前者,謝觀應是後者的集大成者。
總能精准抓住徐鳳年心意念頭的白衣僧人望向遠方的武當群峰,感慨道:“以煉氣士來看,氣數一物,人人皆有,但是多寡懸殊,帝王將相的自然遠超販夫走卒的,但為何依然有‘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一說?簡簡單單的‘民心所向’四字早已洩露天機。天地為父母,恰如一雙嚴父慈母。舉頭三尺有神明,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而地生五穀以養人,君子以厚德載物承恩。貧僧當初西行遠遊,出遊時黃龍士送行,返回時又是黃龍士相迎,此人向來神神道道的,一次無意間說過,經他翻書看來,你徐鳳年只是應運而走的人物,陳芝豹卻是龍蟒並斬的應運而生之人,所以你應該早早地戰死邊關,在青史上留下駡名千百年。”
應該是知道徐鳳年沒辦法痛痛快快地開口說話,白衣僧人自問自答:“貧僧這麼多年待在兩禪寺,經常問自己:為何有人此生成了佛,有人來世也成不了佛?是不是成了佛的讓人不成佛?佛法東傳,入鄉隨俗,大乘、小乘之分越發明顯,貧僧斗膽提出‘頓悟’一說,然後‘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說愈演愈烈。貧僧有些時候也擔心這一步的步子大了些。其實小乘舍離世間,樂獨善寂自求涅槃,多好的事兒啊。大乘利益天人,度己度人慈航普度,更是好事啊。”
徐鳳年艱難地道:“不一樣頭疼?”
白衣僧人點點頭:“可不是?”
接近武當山時,滔滔雲海中那朵荷尖變島嶼,白衣僧人突然說道:“以後你可能會去兩趟太安城,但也只是可能罷了。你就當貧僧在叨叨,裝神弄鬼,不用太上心。”
徐鳳年笑道:“我以為只有一次。”
這一刻,白衣僧人僧袍的肩頭、袖口等處都出現了古怪的動靜,像是有鉤子在撕扯僧袍。李當心只是隨意地揮揮袖口,拍拍肩頭。
徐鳳年臉色凝重,下意識就要伸手去握住膝上一截斷劍。
仙人高坐九天之上,持竿垂釣,那些恐怕連煉氣士大家也看不見的一根根魚線墜落人間,而此時就恰好有許多魚鉤鉤住了白衣僧人。
白衣僧人搖頭笑道:“不用在意,身為三教中人,就是比較麻煩。”
徐鳳年難免腹誹:能不在意嗎?被天上垂釣氣運的仙人如此赤裸裸地拉扯衣服,擱誰也沉不住氣啊。不過看禪師你那這裡一拍那裡一彈的架勢,就跟打蒼蠅差不多,我也就只能跟你一起不在意了。
徐鳳年沒來由笑了笑:“禪師,你在吵架前弄出這麼大動靜,青山觀的韓桂壓力很大啊。”
白衣僧人樂呵呵地道:“這是閨女教的,說山下的江湖人打架,在拳頭打到對手身上前,都要先在原地打一套威風八面的拳架子,既能給自己壯膽,也能賺到旁人的喝彩聲。”
徐鳳年笑容勉強,打哈哈道:“不愧是經驗豐富的江湖兒女。”
接近武當山腳的逃暑鎮時,白衣僧人輕輕一推,徐鳳年坐劍斜落下去,身後傳來聲音:“見到東西之前換身衣衫,否則要是被她知道你是在貧僧眼皮子底下這般淒慘狼狽,貧僧得被她叨叨好久,就別想耳根子清淨了。要曉得貧僧閨女的佛門獅子吼,有她娘親的八分真傳啊。”
徐鳳年聞聲後會心一笑,轉瞬間就落在了逃暑鎮上空,他站起身,那柄意氣飛劍自行消散,徐鳳年將兩截斷劍都握在左手中。祁嘉節在自己拔斷一丈劍後,受傷之重還在自己之上,體魄還算好,但劍心算是盡毀,此生就不要想在劍道境界上有所突破了。所以徐鳳年真正要提防的是不知為何選擇袖手旁觀的柴青山。
第二章 於無聲處聽驚雷 於壯闊下起波瀾
當徐鳳年雙腳落在街面上時,沒了白衣僧人一丈淨土的佛法護持,頓時一口鮮血湧上喉嚨,又給他強行咽回去。其實,從徐鳳年馭劍離去到此時馭劍返回,不過小半個時辰。小鎮的事態也已經穩定下來,在角鷹校尉羅洪才的五百騎和隋鐵山的拂水房死士的鎮壓之下,差不多人人帶傷的王遠燃一行人已經被拘禁起來,而祁嘉節也讓殷長庚這些勳貴子弟返回客棧,他則跟李懿白以及柴青山師徒三人一同站在街道上。小鎮內外不斷有甲士趕到,連武當山輩分最高的俞興瑞都來到小鎮邊緣,站在一堵泥牆上,雖未進入小鎮跟祁、柴兩位劍道宗師正面對峙,但這個師兄弟六人中“唯獨修力”的武當道人明擺著是來堵他們的退路的。
宋庭鷺、單餌衣這兩個孩子看到滿身鮮血的徐鳳年時,呆若木雞。在從師父嘴中以及師父跟祁嘉節的對話中得知大致內幕後,少年是震驚于這個姓徐的竟真能接下那一劍,而白衣少女則是截然不同的心境,她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那雙靈氣四溢的漂亮眼眸中隱約有淚光,雙手十指關節泛白,死死地抓住那本《綠水亭甲子習劍錄》。
徐鳳年對羅洪才和隋鐵山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大可以退出逃暑鎮,五百角鷹輕騎和七十餘錦騎都如潮水瞬間退去,屋頂上那些死士和弓手也紛紛撤掉,一氣呵成,無聲無息。這股恰恰因為沉默反而越發顯得有力的氣勢,尤其讓曾經在春雪樓當過十多年首席客卿的柴青山驚心。廣陵道也可謂兵馬強盛,但是那麼多支精銳之師中,除了藩王親衛,大概也只有當時的橫江將軍宋笠調教出來的人馬,拎出來勉強能跟這撥北涼境內駐軍比一比。
徐鳳年沒有看到東西姑娘和南北小和尚,心想應該是買完東西開始登山了。
徐鳳年對祁嘉節和柴青山說道:“咱們進客棧聊一聊?”
柴青山笑道:“有何不可?”
腰間又掛上了那把長鋏的祁嘉節默不作聲。進了客棧一樓大堂,裡面空蕩蕩的,住客顯然早就躲在屋子裡不敢出來了,徐鳳年挑了把椅子坐下,柴青山和祁嘉節先後落座,宋庭鷺剛想要大大咧咧地坐下,就被李懿白拎著後領扯回去,少年只好老老實實地站在師父身後。此時殷長庚一行人都站在了二樓樓梯口,只有離陽天官之子殷長庚獨自下樓,走到桌子附近,不卑不亢地問道:“王爺,有我的位置嗎?”
徐鳳年把兩截斷劍輕輕放在桌上,其中一截長度已經遠遠超出桌面,一截短如匕首。他微笑道:“殷公子坐下便是,死牢犯人還能有口斷頭飯吃呢。”
殷長庚臉色僵硬,當看到徐鳳年胸口那處鮮血最濃的傷口時,他只是瞥了一眼,就很快落座,眼簾低垂。
祁嘉節正襟危坐,閉目養神,柴青山則饒有興致地打量那兩截斷劍。雖然此劍出自東越劍池的大奉劍爐,但除了宗門內那群年邁的鑄劍師,哪怕是他這個宗主,從頭到尾也沒能瞧上半眼。成劍之前,此劍如待字閨中的女子,但已經遠近聞名,其劍氣之盛,柴青山身在劍池,感受最深。可惜這麼一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絕代名劍,才“出嫁”便夭折了。此時斷劍就只剩下鋒銳而已。
徐鳳年沒有急著開口,客棧內氣氛凝重。就在此時,那個沒有跟隨師父進入客棧的背劍少女捧著一大堆剛買的衣衫鞋襪跑進來。其實不能說買,鋪子早就關門,是她硬生生踹開大門,挑選了衣物,再丟下一袋銀子。單餌衣怯生生地道:“北涼王,你贈送我一本秘籍,我還你一套衣服,行嗎?”
徐鳳年笑了笑:“做買賣的話我虧大了,但如果是人情往來,那就無所謂了。單姑娘,你把衣服放在桌上好了,回頭我登山前會換上的。”
滿臉焦急的宋庭鷺踮起腳,在身材修長的師兄李懿白耳邊小聲說道:“師兄師兄,咋辦啊?師妹這個樣子,該不會就留在北涼不回咱們劍池了吧?”
徐鳳年不理睬這個少年的憂愁,對祁嘉節開門見山說道:“這一劍若是成功,你的劍道能大漲,朝廷也能安心。其實挺佩服你們的,都說天高皇帝遠,結果你們處心積慮來這麼一手,也真看得起我這個都不在江湖廝混的傢伙了。是有人在劍上動了手腳,你祁嘉節已經知道,我也不跟你們繞圈子,你祁嘉節今天就滾回太安城,十年之內不許出一劍,再幫我捎句話給你主子,就說我會找機會跟他聊一聊,就像我們現在這樣。”
祁嘉節猛然睜眼。
“怎麼,沒的談的意思?”
原先一直用袖袍籠住雙手的徐鳳年緩緩抬起手臂,雙指彎曲,在那截極長的斷劍上接連敲擊,讓人目不暇接。與此同時,徐鳳年輕輕笑道:“折柳送離人的習俗,不只是你們中原有,我們北涼也有。只不過北涼跟你們不太一樣,這邊離人一去,很多人就回不來了。不知道你祁嘉節到了北涼,會不會入鄉隨俗?”
長一丈餘的斷劍斷成了數十截。
一截截斷劍升起,在桌面上輕盈地轉動,如柳葉離枝,隨風而動。
祁嘉節冷哼一聲,看似是在發洩怒意,其實在座諸人都清楚,這是京城祁大先生示弱了。
“柳葉”緩緩落回桌面。
一顆心吊到嗓子眼的殷長庚如釋重負,年輕貴公子的額頭已經有汗水滲出。
但是下一刻,殷長庚只感受到一股清風撲面,緊接著就給撞擊得向後靠去,連人帶椅子都轟然倒在地上。
整張桌子都被一人撞成兩半,柴青山轉頭望去,只見祁嘉節被徐鳳年一隻手掐住脖子,這位祁先生整個人的後背抵住客棧牆壁,雙腳離地。
祁嘉節腰間那柄長鋏僅是出鞘一半。
徐鳳年一手掐住祁嘉節的脖子,一手負後,抬頭看著這個體內氣機瞬間炸裂的京城第一劍客,笑道:“受到同等程度重創的前提下,要殺你祁嘉節,真沒你想的那麼難。來而不往非禮也,回頭我就讓心中肯定對你頗多怨恨的殷公子帶著你的腦袋返回太安城。”
隨著劍主的氣機迅速衰竭,長鋏緩緩滑落回劍鞘。
心思急轉的柴青山最終還是紋絲不動,心中喟歎不已:這個年輕人,真是對敵人狠,對自己更狠啊。
這個年輕藩王殺祁嘉節,別看這般輕鬆愜意,身上剛剛有乾涸跡象的鮮血恐怕又要多流出個七八兩了。
徐鳳年鬆開手,已經死絕的祁嘉節靠著牆壁癱坐著。
二樓樓梯口的男女,趙淳媛和高士箐都捂住嘴巴,不敢讓自己驚呼出聲。高士廉、韓醒言兩個都倒抽了一口冷氣。少年趙文蔚第一次重視這個既不聽調也不聽宣的離陽藩王,而不是像先前那樣更多留心白衣少女單餌衣。不同于哥哥姐姐們的震驚畏懼,這位只在書籍上讀過邊塞詩的少年非但沒有驚慌失措,反而居高臨下第一時間打量起在座幾人的反應:看似面無表情,但是左手使勁握住椅子把手的劍道宗師柴青山;雙手微微顫抖重新扶正座椅,猶豫了一下才坐下的殷長庚;那個嘴角帶著笑意緩緩坐回位置的年輕藩王。那一刻,自幼便對姐夫殷長庚佩服得五體投地的趙文蔚,心思開始急劇轉變,以前不管爹怎麼說都聽不進去的隱秘話語一下子都湧入腦海中,尤其是那句“文蔚啊,那殷長庚只是個太平宰相,做不成亂世首輔,我趙家有這樣的女婿,未必是福”,他像是突然開了竅一般。
徐鳳年對柴青山笑道:“柴先生剛才能忍住不出手,讓我很意外。”
柴青山回應道:“王爺沒忍住出了手,草民更加意外。”
一身血腥氣越來越濃重的徐鳳年瞥了一眼柴青山的兩個徒弟,說道:“柴先生收了兩個好弟子,東越劍池有望中興。”
宋庭鷺雖然把這個風度翩翩卻行事狠辣的藩王視為大敵,但是聽到這句話,還是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廢話,被武評四大宗師中的一個親口誇獎,這要傳到江湖上去,他宋庭鷺就一夜成名了!以後再離開宗門行走江湖,他還不是輕輕鬆松就知己遍天下?
柴青山爽朗地笑道:“那就借王爺吉言了。”
徐鳳年對少年宋庭鷺笑道:“聽說你要做第二個在京城揚名的溫不勝?桌上這幾十截柳葉飛劍,我送給你,你敢不敢收?”
少年仰起下巴道:“有何不敢?!”
柴青山無奈地歎息:這個惹禍精。這些東西,何其燙手啊。
徐鳳年果真沒有收回桌面上那些斷劍,起身道:“殷公子,勞煩你領我去一趟祁嘉節的屋子,換身衣服好上山。”
白衣少女看著徐鳳年那雙血肉模糊可見白骨的手,匆忙捧起衣服道:“我幫王爺拿上樓。”
柴青山更無奈了:死丫頭,這是恨不得讓全天下人都猜測劍池跟北涼不清不楚嗎?
殷長庚帶著徐鳳年登樓,少女緊隨其後,樓梯口殷長庚那些同伴在這之前就退回了屋子。
宋庭鷺腦袋擱在桌上傻樂和。
李懿白打趣道:“有了新劍,就不擔心你師妹了?”
少年始終盯著那些柳葉殘劍,越看越喜歡,撇嘴道:“反正也爭不過徐鳳年,聽天由命唄。”
柴青山一巴掌拍在這個徒弟的後腦勺上:“瞧你這點兒出息!”
殷長庚在二樓走廊盡頭停下腳步,輕聲道:“這就是祁先生的房間了。”
不等徐鳳年動手,白衣少女就已經跟伶俐丫鬟似的率先推開房門。
徐鳳年站在門口,對殷長庚說道:“你如果有膽量,回到太安城就跟殷茂春說一聲,蜀王陳芝豹如今有謝觀應竭力輔弼,如虎添翼,一旦給他在廣陵道樹立起威望,此人對朝廷的威脅,不在我徐鳳年之下。當然,說不說都是你殷長庚的事,我也強求不來。”
殷長庚似乎好不容易下定決心,突然低聲道:“王爺,我能否進屋一敘?”
徐鳳年愣了一下,笑道:“無妨。”
俏臉微紅的背劍少女正在歡快地忙碌,先把那些衣物放下,再連背著的那柄劍也一併擱在桌上,一點兒都沒有把自己當外人的意思,此時更是端著個木盆出去。她看到那殷長庚跟著走進來,驚訝之後,也聰明地不問什麼,只略帶羞赧地對徐鳳年道:“王爺,我去幫你燒一盆熱水,可能要王爺等一會兒。”
徐鳳年玩笑道:“去吧去吧,不過這次幫忙,我可沒東西送你了。”
少女低頭,小步走出屋子,到了走廊中,就開始蹦蹦跳跳了。
給少女這麼一打岔,殷長庚的心境也平穩了幾分。他關上門,在徐鳳年坐下後,沒有順勢跟著坐下,就那麼站著,正要說話的時候,發現徐鳳年伸手捂住嘴巴,觸目驚心的鮮血從指縫間流淌出來,尤其是胸口那一大片血跡,讓殷長庚忍不住懷疑:你就算是武道大宗師,流了這麼多血,真沒事?徐鳳年喉嚨微動,放下手掌後,輕輕呼吸一口氣,笑道:“你們那位祁大先生死前雖然沒有出劍,但是他饋贈給我的十八縷劍氣正在肺腑中翻江倒海呢,只好請你長話短說了。”
殷長庚儘量不去聞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快速醞釀措辭,說道:“王爺可曾聽說‘坦坦翁’有意讓出門下省主官的位置?”
眼角余光中,殷長庚看到徐鳳年伸出一隻手按在腹部,五指彎曲各有玄妙,似乎是以此鎮壓那些劍氣。
徐鳳年眼神有些意味深長,點頭道:“聽說了,你爹和你老丈人都有可能接替這個位置,算不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殷長庚搖頭,沉聲道:“趙右齡對我一向看輕,這中間也有趙右齡對幼子趙文蔚期望極大的原因。事實上王爺應該心知肚明,我爹當年第一個離開張廬,比趙右齡、元虢、韓林等人都要早,正是因為他在對待北涼一事上,跟老首輔起了分歧……”
徐鳳年笑著打斷道:“分歧是有,不過你也別急著往張巨鹿身上潑髒水。殷茂春當年率先離開張廬,有關北涼的政見不合只是一小部分,更多還是先帝的意思。先帝需要培植一個繼顧廬之後,能夠以文臣身份與張廬抗衡的人物。只可惜青黨不爭氣,江南道的士子集團更是不堪,殷茂春兩次暗中拉攏都沒能成事,這才不得不待在翰林院這一隅之地,不但先帝大失所望,更失望的應該是元本溪才對。”
於是,殷長庚說不下去了。
言語間,徐鳳年時不時咳嗽一下。他繼續道:“讀書人果然天生就不適合面對面地談生意,幕後謀劃倒是一套一套的。行了,你說不出口,我替你把話說了。你爹跟趙右齡雖然是親家,但一直相互看不對眼,如果我沒有猜錯,你爹真正的至交好友,願意視為同道中人的官場同僚,就只有馬上接任淮南道經略使的韓林吧?怎麼,要我北涼照顧一下志向遠大的韓大人?那麼你們的回報呢?”
殷長庚突然有些底氣不足,輕聲道:“韓大人去淮南道赴任後,會立即向朝廷提議將經略使府邸搬到薊州和河州交界處……”
徐鳳年點頭道:“明白了。”
殷長庚松了口氣,因為再說下去,有些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言語,實在是太難以啟齒了。
徐鳳年揮手道:“行了,你放心返回太安城,淮南道和薊州那邊,你在回去的路上,讓那位經略使大人也放寬心。”
殷長庚欲言又止。
徐鳳年冷笑道:“該怎麼做,北涼這邊自然會權衡,總之不會讓你爹和韓林難堪。這筆買賣,肯定是你們那邊更划算。”
殷長庚作揖道:“那長庚就靜候佳音了。”
殷長庚悄悄離開房間,發現不遠處站著那個端了一盆熱水的劍池少女。
徐鳳年當然沒那臉皮讓一個無親無故的少女服侍自己,關上屋子獨自脫去身上袍子的時候也有些納悶:年紀越大反而臉皮越薄是怎麼個情況?一炷香工夫後,潦草包紮完畢、清清爽爽的徐鳳年重新打開房門,少女眨巴著大眼睛,不說話。徐鳳年揉了揉她的腦袋,柔聲道:“小姑娘,謝了啊,以後如果能等到北涼不打仗了,再來這兒遊歷江湖。關外風光雖然比不得中原江南那兒樹木叢生、百草豐茂,但也很美。”
少女的眼神有些幽怨,他揉她頭髮這個動作,太像慈祥的長輩了。
徐鳳年突然一抱拳,笑眯著眼,學那江湖兒女大聲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們後會有期!”
白衣少女給嚇了一跳,然後笑得不行,怎麼也遮掩不住,怎麼也矜持不起來。
徐鳳年大踏步離去,到了酒樓外時,羅洪才已經在門口牽馬等候,身邊站著束手束腳的錦騎都尉范向達,還有那個負傷後從涼州遊弩手之職退回境內任職的錦騎伍長陶牛車。
徐鳳年接過馬韁繩,上馬前望向那個因身負內傷而臉色蒼白的陶伍長,伸出大拇指。
年輕藩王一騎絕塵而去。
羅洪才輕輕踹了一腳范向達,在翻身上馬前,又重重拍了一下陶牛車的肩膀,大笑道:“好樣的,這回給我長臉大發了!”
差點兒給一巴掌拍地上去的陶牛車憨憨地笑著。
錦騎都尉范向達悶悶不樂。
陶牛車轉頭說道:“范都尉,掐我一下,我怕自己在做夢。”
范向達給逗樂了,笑駡道:“大白天做個鬼夢!”
陶牛車豪氣干雲地道:“范都尉,今兒我請你和兄弟們一起吃酒去,管夠!”
范向達訝異地道:“就你那點兒銀錢,還都給家裡人寄去了,能管夠?”
陶牛車嘿嘿笑道:“這不有范都尉你幫忙墊著嗎。”
范向達愣了愣,然後鬼鬼祟祟摟過麾下伍長的肩膀:“陶老哥,商量個事兒,反正今天就咱倆加上他羅校尉三個人,校尉大人這不跟著王爺去武當山了嗎,晚上喝酒,要不你就跟兄弟們說一聲,說王爺是朝咱們倆豎起大拇指的?”
陶牛車一本正經地道:“范都尉,借錢歸借錢,又不是不還,我陶牛車可是實誠人!”
范向達歎了口氣。
陶牛車放低聲音道:“借錢不收利息,這事兒就成,咋樣?!”
范向達哈哈笑道:“沒問題!明天我再請一頓酒!”
為了照顧受傷的陶牛車,兩人都沒有騎馬,並肩走在這逃暑鎮上。陶牛車突然眼神恍惚,輕聲說道:“我是胡刺史帶出來的最後一撥遊弩手,有些晚了,咱們標長、都尉都喜歡吹噓他們親眼見過大將軍,在關外那些年,把我羡慕得要死。范都尉,等王爺帶著咱們打贏了北莽蠻子,咱們以後是不是也可以跟更年輕的小夥子說一句‘想當年咱們也親眼見過王爺的,就隔著這麼兩三步的距離’?!”
范向達點了點頭,沉聲道:“會有那麼一天的!”
徐鳳年和羅洪到山上的時候,俞興瑞也在。徐鳳年跟老真人討要了一顆丹藥,讓羅洪才回頭送給那個錦騎伍長,還叮囑說別說是他的意思。
當徐鳳年來到茅屋前時,趙凝神就坐在小板凳上,身邊還有條空著的板凳,而那位白蓮先生正幫徐鳳年搬書、翻書、曬書。
徐鳳年坐下後,跟叔叔趙丹坪同為龍虎山當代天師的趙凝神平淡地道:“王爺如果要興師問罪,貧道絕不還手。”
徐鳳年冷笑道:“不還手?你還手又能怎樣?”
趙凝神眺望遠方,說道:“貧道願意在武當山上結茅修行十年。”
徐鳳年瞥了一眼那個忙碌的白蓮先生,笑道:“怎麼,為了讓白蓮先生安然下山,竟然連天師府的清譽都不要了。”
白煜緩緩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走向徐鳳年,蹲在兩人身邊,習慣性眯眼吃力地看著這個北涼王,笑道:“王爺,讓趙凝神走,我留下,如何?”
徐鳳年笑了。
這個白蓮先生,比祁嘉節甚至是殷長庚要識趣多了。
白煜伸出一根手指:“但是我只能留在北涼一年,在這一年間,我會盡心盡力。”
徐鳳年伸出一隻手掌:“五年!”
白蓮先生搖頭道:“這就不講理了。一年半,最多一年半!”
徐鳳年嗤笑道:“四年。就四年,給你白蓮先生一個面子,再別說少一年,少一天都沒的談了。”
白蓮先生還是搖頭:“四年的話,中原那邊黃花菜都涼了,而且北涼根本就不需要我白煜待四年,王爺是明白人,一年半,足矣!天下大勢,定矣!”
徐鳳年縮回兩根手指:“三年。再討價還價,我真要揍你……哦不對,是揍趙凝神了啊。”
白煜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那王爺就揍他吧,我反正幫不上忙,看戲就行。”
徐鳳年猶豫片刻,終於說道:“看在趙鑄那傢伙的分兒上,兩年。你再廢話,我連你一起揍!”
也不知道這個讀書人哪來的氣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站起了身,身形矯健得很。這位白蓮先生作揖道:“兩年就兩年。”
徐鳳年連忙起身扶起白蓮先生,滿臉笑意道:“先生還習不習慣咱們北涼的水土啊?還有先生啥時候去清涼山啊?”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趙凝神最終還是被白煜勸說下山。白煜眼睛不好,也沒有多送。離別之際,白煜跟趙凝神說接下來修行,不妨去那惡龍被斬的地肺山結茅隱居,並且叮囑趙凝神讓龍虎山暫時不要捲入波瀾,太安城有個“青詞宰相”趙丹坪為天師府撐場子,離陽也不會太為難天師府。趙凝神憂心忡忡,顯然對白蓮先生在北涼成為人質放心不下。白煜倒是無所謂,安慰了幾句,說那徐鳳年和北涼能否過河都兩說,拆橋還早。
在趙凝神單獨下山後,不得不又換上一身潔淨衣衫的徐鳳年出現在白煜身邊。趙凝神前往道教第一福地地肺山修行一事,是徐鳳年和白煜的一樁私下交易。龍虎山先後三次算計徐家,第一次是在京城下馬嵬驛館那老槐樹下動手腳,竊取氣運;第二次是那位返璞歸真、形同稚童的老天師親自出馬,要殺他徐鳳年;這一次又是趙凝神不惜損耗本命金蓮牽引飛劍,徐鳳年豈會因為白煜留在北涼參與政務就一笑而過?如果不是看在黃蠻兒師父趙希摶老真人的分兒上,徐鳳年就算讓趙凝神離開北涼,也一定要這個與國同姓的黃紫貴人吃不了兜著走。
白煜低頭望向那條山路,輕聲道:“按照王爺的說法,地肺山不但是道門福地,更是起於北方的離陽趙室鎮壓南方江山的竅穴所在。隱居龍虎山的趙黃巢功虧一簣,先是黑龍被武當掌教李玉斧所傷,繼而連趙黃巢本人也被王爺殺掉,那麼凝神悄然進入至今仍是被朝廷封禁的地肺山,就無異于挖離陽皇室的牆根了。這件事,換成別人還真做不來,唯獨趙凝神最合適。一來姓趙,有近水樓臺的優勢;二來趙凝神是身具一教氣運之人;三來如今離陽北派煉氣士損失殆盡,最後那點兒元氣又耗在了東越劍池鑄劍一事中,難以察覺此事。”
徐鳳年笑道:“就只許趙家天子動手腳,不許我徐鳳年噁心噁心他?白煜先生頭回下山,不是覲見當今天子,而是私晤南疆世子趙鑄,見蛟而不見龍,不正是希冀著創下扶龍之功,一舉成為從龍之臣?”
白蓮先生微笑道:“但是如今我不得不受困於北涼整整兩年,即便僥倖成功,這扶蛟成龍的功勞,也難免要大打折扣。王爺就沒點兒表示?”
徐鳳年轉頭,意味深長地道:“先生這話就不厚道了,現在趙鑄處處受那南疆第一大將吳重軒掣肘,手下勉強可以調動的兵馬也就那最早北上平叛的兩三千騎,大半還是跟吳重軒借來的,先生這會兒留在趙鑄身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除了跟這位燕剌王世子殿下大眼瞪小眼,還能做什麼?去得早不如去得巧,我這是為先生考慮啊,等先生在北涼積攢出足夠的聲望,趙鑄到時候讓先生獨當一面,也就水到渠成了。”
白煜苦笑道:“這麼說來,我還得感謝王爺的良苦用心。”
徐鳳年笑眯眯地道:“接下來兩年時間咱們都在一個屋簷下,說謝不謝的,多俗氣!”
兩人返回那棟茅屋的時候,白煜主動開口道:“王爺跟我說一說北涼局勢吧,我好心裡有底,省得到了清涼山宋副經略使大人那兒,兩眼一抹黑,被人笑話。我這雙不爭氣的眼睛,也跟瞎子差不遠了。”
徐鳳年有片刻的失神,沒來由記起當年青州永子巷那個賭棋謀生的目盲棋士陸詡。此人在成功輔佐趙珣坐穩靖安王位置,謀劃了廣陵道那場千里救援,幫趙珣贏得離陽朝野一片讚譽和朝廷的初步信任後,終於引起了當今天子的注意。當今天子釜底抽薪,乾脆就將他召去太安城。對於自己的挽留,陸詡沒有答應來到北涼,這不奇怪,但是陸詡坦然赴京就讓人想不通了。
徐鳳年收斂了散亂的思緒,緩緩道:“虎頭城有劉寄奴主持軍務,是我北涼天大的幸事,再死守半年不成問題,不過前提是懷陽關及柳芽、茯苓三鎮不做分兵之舉。如果流州青蒼城或是幽州霞光城告急,任意一條戰線陷入險境,就極有可能導致三線都岌岌可危。到時候就不得不讓幽州角鷹校尉羅洪才或是陵州珍珠校尉黃小快這樣的境內駐軍火速奔赴戰場。但是在涼北那座規模還在虎頭城之上的新城建成之前,如此大規模且大範圍的長途運兵,糧草調度的壓力實在太大了,怕就怕疲于應付不說,到頭來還是遠水救不了近火的下場。所以眼下看來,雖然在戰場上我北涼穩穩占優,但是在看不見的戰場上,頂多是一個涼、莽持平的局面。葫蘆口那邊,霞光作為最後一座邊關大城,燕文鸞已經向清涼山和都護府立下了軍令狀,說要是霞光城在虎頭城之前被北莽攻破,那他燕文鸞就讓副帥陳雲垂提著他的腦袋送往懷陽關。”
徐鳳年輕輕吐出一口氣,臉色凝重,道:“北莽大概也沒料到會在涼州、幽州打成這麼個僵局,也在苦苦尋求破局之策。因此南院大王董卓前段時間讓數萬董家私軍從虎頭城北奔赴流州。所幸褚祿山料中了他這一舉動,以八千騎死死拖住了董家騎軍,否則流州戰局後果不堪設想。這場敵我雙方都沒有大肆宣揚的戰役,其實是涼莽開戰以來最為驚心動魄的一場。雖然各自戰損相對不多,但是只要褚祿山的八千騎沒能成功——既要保存己方兵力,又不能給董家騎軍快速突入流州的機會——哪怕褚祿山用八千人全部戰死的巨大代價拼掉董家兩萬騎軍,只要給其餘一萬人滲透到流州,一旦跟柳珪大軍和拓跋菩薩的親軍會合,流州就等於沒了,涼州西邊大門外只能任由北莽後續騎軍肆意馳騁,別說我們北涼那座新城建不起來,有了足夠運兵屯兵用兵之處的北莽,甚至可以一鼓作氣對懷陽關展開攻勢。當然了,現在局勢不一樣了,我跟先生也就不藏著掖著了,那個在廣陵道聲名鵲起的寇江淮,已經是我們的新任流州將軍,順利領軍支援青蒼城。”
白煜輕聲道:“這麼看來,褚都護真是北莽那個董卓的命中剋星。當年離陽、北莽的第一場大戰,如果不是褚都護壞了董卓的好事,說不定那時候他就當上了北莽歷史上最年輕的大將軍。如今又是褚都護親自率領八千騎,好似天降神兵,讓董卓再一次功敗垂成。”
徐鳳年點了點頭,開玩笑道:“‘南褚北董’兩個胖子,大概是因為咱們都護大人更胖點兒,所以打起架來比較佔便宜。”
白煜突然由衷地感慨了一句:“這輩子都沒有想過會有這麼一天,能與那在北莽敵人心目中也極有威望的劉寄奴、春秋大魔頭褚祿山、北涼步軍主帥燕文鸞、舊南唐第一人顧大祖等這麼多名動天下的人並肩作戰。”
徐鳳年哈哈笑道:“習慣就好,我可能是就在這裡長大的緣故,沒有先生這種感觸。”
白煜呢喃道:“如果有一天在這裡待慣了,捨不得離開,那該怎麼辦?”
徐鳳年搖頭道:“很難。”
白煜很快就領會了其中的意思:北涼勝算太小了,不管他白煜想不想留在北涼,都是身不由己,也許到時候他會跟很多士子一起逃難到中原,背後就是北涼那座流血千里、生靈塗炭的慘淡戰場。何況他白煜志在文臣鼎立的廟堂佔據一席之地,而不是像武人那般在意邊功的大小,方才這番言語,不過是一時意氣而已。所以他嗯了一聲:“倒也是。”
接近茅屋時,白煜問道:“屋內有北涼形勢地理圖嗎?曾經天師府倒是有幾幅,不過都太過老舊粗糙,流州也不在其中。”
徐鳳年帶著這個仿佛莫名其妙就成了北涼幕僚的白蓮先生一同走入屋子,翻出一幅地圖攤開在桌上。已是黃昏時分,徐鳳年特地點燃了一盞油燈。白煜乾脆就提著那盞銅燈趴在桌子上,開始跟徐鳳年詳細詢問北涼邊關和境內駐軍的分佈,甚至還要了筆墨,兩人一問一答一說一記。書生不出門便知天下事,這句話對也不對。在大局上指點江山勉強可行,但不足以支撐起一時一地的具體謀略,尤其是在臥虎藏龍的北涼,白煜若是想要在邊關軍務上有所建樹,就不得不心中有數,做到胸有成竹,否則在宋洞明這種儲相之才或是李功德這種官場老狐狸面前瞎顯擺,只能是貽笑大方,自取其辱。
徐鳳年趴在桌對面,輕聲道:“在‘形勢論’鼻祖顧大祖進入北涼後,徐北枳與其相談甚歡,兩人最終敲定,在北涼劃分出十四塊防禦重地。如角鷹校尉羅洪才由於負責管理十四區域之一的駐軍,所以同為境內校尉,官階品秩卻要比陵州黃小快等人高出一級。如今境內駐軍軍官,除去皇甫枰這樣的一州將軍,經過上一輪出自陳錫亮手筆的替換後,這撥新崛起、握有實權的校尉大多正值壯年,甚至有幾人還不到三十歲,從父輩起便對北涼忠心耿耿,而且對邊功抱有極大熱忱,對父輩打下的江山相對比較珍惜,所以如今各地書院出現了一些議論,有的說我表面上倚重赴涼士子,給他們騰出從州到郡再到縣三級衙門的所有座椅,但其實仍有偏見,任人唯親,打心底裡注重將種血統。對於這類詰問,我認了,畢竟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北莽都打到家門口了,我只能,也只敢提拔這些人。”
白煜擱筆後,眯眼盯著地圖,蘸有些許墨汁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抹過,隨口問道:“新建流州的糧草,都是由陵州刺史徐北枳負責?”
徐鳳年快速思索這句問話的潛在含意,但是沒能想出個所以然來,就點頭道:“先生肯定已經聽說過徐北枳的綽號,而且北涼早就開始向鄰近的幾個州大舉購糧。實不相瞞,許多明面上是怯戰逃出北涼境內的大戶人家,其實有著拂水房諜子的隱蔽身份,在買糧一事上,立功頗多。涼、幽兩州的糧草足以自給,故而流州糧草一事,還遠沒有到燃眉之急的地步。”
徐鳳年笑了笑:“我想好了,離陽朝廷真要掐死漕糧不鬆口,大不了我們北涼就明著搶糧,嗯,應該是‘借糧’,別說有蔡楠十萬大軍駐紮的淮南道,就是陳芝豹的西蜀道,我也敢搶!”
在殷長庚牽線搭橋後,跟北涼悄悄形成默契的韓林出任淮南道經略使是個不大不小的好消息。他跟北涼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韓林要士林清譽,要在廟堂上樹立起威武不屈、骨鯁忠臣的高大形象,北涼送給他便是,要多少給多少!至於朝野上下的駡名,徐鳳年會在意?陳芝豹你不是要去中原火中取栗嗎?謝觀應不是喜歡耍么蛾子嗎?徐偃兵如今就在陵州南境,跟出任陵州將軍的師弟韓嶗山在一起,沒有陳芝豹親自坐鎮,西蜀道的北門很難阻止住北涼的借糧步伐,至於這中間的火候,徐鳳年相信韓嶗山能掌握好。
白煜盯著相比其他三州顯得格外廣袤的流州疆域,問道:“楊元贊負責攻打北涼有天險依靠的葫蘆口,好歹給他連下了臥弓、鸞鶴兩城,北莽女帝心目中更值得託付重任的柳珪,在西線打流州,主力大軍卻一直按兵不動,甚至無所事事到了需要北莽請動拓跋菩薩進入流州的境地,如今更是讓董卓不得不調遣私軍趕赴流州打破僵局,這個號稱‘北莽半個徐驍’的柳珪,如此不堪?”
徐鳳年緩緩解釋道:“流州無險可依,要戰就只能光明正大地戰,雙方都是如此。就兵力而言,柳珪大軍肯定是占絕對優勢。三萬私軍不說,瓦築、君子館四座姑塞州偏南的軍鎮也都傾巢出動,南朝那幾家老牌隴關貴族也割肉掏出了三萬步卒,姑塞州持節令與柳珪交好,也掏出了那八千羌族輕騎,加起來足有十萬兵馬。但是羌騎被龍象軍一口吃掉,如此一來,讓騎軍戰力本就遜色於我們流州的柳珪大軍比較難受。在流州地面上,流州州城青蒼城守不守得住不重要,主力騎戰的輸贏,才是決定最終勝負的關鍵。以來自各方勢力的四萬多雜亂騎軍,對陣必要時刻可以捨棄青蒼城的三萬龍象軍,非是我北涼自負,的確是柳珪不敢輕舉妄動。”
白煜的視線在流州地圖上緩緩遊移:“不敢輕舉妄動是對的,不動則已,一擊致命也是題中之義。”
徐鳳年皺眉道:“有關柳珪如何出奇制勝,懷陽關都護府內已經有過多場討論。”
為了看清地圖,白煜手中那盞油燈不知不覺靠得太近,驀地,他右側臉頰一片火燙,他不動聲色地將頭輕輕偏移幾分,然後點頭道:“這是當然。褚都護八千騎完成目標,寇江淮進入流州擔任將軍,龍象軍本就有王爺的弟弟和李陌藩、王靈寶這樣的實力大將,加上流州刺史楊光鬥和幕僚陳錫亮都是一等一的人才,後方糧草無憂,怎麼看局面都要比涼州虎頭城和幽州葫蘆口好許多。但是我覺得,越是如此,柳珪就越會有所動作,說不定北莽南征三線兵力最少的柳珪如此耐得住性子,就是在等董卓的中線和楊元贊的東線陷入不利境地……”
白煜又搖了搖頭,自顧自說道:“不對,不是說不定,而是肯定!”
徐鳳年默不作聲。
白煜抬起頭,目光熠熠,沉聲問道:“如果柳珪用六萬步卒皆死做誘餌,不惜代價攻打青蒼城,故意讓自己背水一戰,甚至連雜亂騎軍也一併捨棄,僅以柳家騎軍和拓跋菩薩帶去的精銳作為一錘定音的真正主力,三萬龍象軍能否忍著不上鉤?就算龍象軍肯忍,新入流州的寇江淮能不能忍?一旦其中一方參戰落入圈套,那麼其餘方有沒有敢於見死不救的大局觀?!”
白煜看著徐鳳年,最後問道:“我想知道,北涼有沒有得到類似北莽女帝對西線、對柳珪震怒的諜報?有沒有類似南朝重臣極度不滿西線的龜縮,在朝堂上對柳珪群起而攻之的消息?!”
徐鳳年的心一震。
白煜放下油燈,平淡地道:“那麼,王爺可以盡一切力量馳援流州了。”
白煜不再說話,徐鳳年也沒有說話。
屋內寂靜無聲,除了燈花偶爾炸裂的幾下細微聲響。
蓮花峰盛況空前,大概是沾了武當山仙氣的緣故,三教九流都能在山上其樂融融。在這種背景之下,山腳逃暑鎮王遠燃一行人的返程就顯得格外淒涼——幾乎個個帶傷,尤其是他們的離境,去時比來時“陣仗更大”,“待客熱情”的角鷹校尉羅洪才派遣了一百騎“貼身護送”。在此期間,還有一件事情讓山上的客人感到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據說中書省副官趙右齡、吏部尚書殷茂春、新任淮南道經略使韓林和燕國公的子女在到達山腳後,甚至驚動了北涼王親自下山迎接,雙方“相見恨晚”。
兩撥世家子截然不同的待遇,差點兒讓人誤以為離陽要變天了。直到一個駭人聽聞的小道消息流傳開來,說那大雪坪評選的“江湖十人”中的“京城第一劍客”祁嘉節憑空消失了,沒有出現在離境隊伍中,換成了東越劍池柴青山。一番細細咀嚼後,眾人好不容易才回過味來:敢情這北涼王也夠陰損的,不但暗中下了狠手,而且存心要讓那幫大人物寢食難安啊!這話要是傳到中原,趙右齡等幾位中樞大佬還算好,畢竟都是皇帝陛下的近臣,找個機會把話講開了,以當今天子不遜色于先帝的英明和肚量,肯定不會中了北涼的離間計,可是剛卸任刑部侍郎離開京城的韓林可就要遭殃了,淮南道那幫驕橫慣了的兵痞子能不揪著把柄惹是生非?
有了這份計較後,眾人對殷長庚這幫前程似錦的年輕俊彥都越發同情了。尤其是那幫江南道文人,一個個揚言絕對不會讓北涼這種粗淺伎倆得逞,他們只要回到江南,一定會在文壇士林中不遺餘力地為殷長庚、韓醒言等人證明清白,證明這些離陽王朝未來的棟樑在武當山下受到了天大的冤枉。好些清雅名士都約好了,在返程時要聯袂拜訪那位新上任的淮南道經略使大人,為其助威。韓侍郎在京城官場就向來以敢於諫言和清談玄妙著稱於世,萬萬不可讓此等忠臣好官在地方上受挫!大家既然同為讀書種子,哪怕與那位韓大人素未謀面,也是義不容辭!
白蓮先生在武當山上新近交了兩個朋友,就是角鷹校尉羅洪才和幽州諜子二把手隋鐵山。在跟兩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暢快言談中,他獲知了山上山下的動靜,尤其是那些江南名士的義憤填膺。白煜對此一笑置之,同時感慨更深,不僅僅是為風流雅士肚子裡打的那些小算盤,也不僅僅是為徐鳳年已經親自動身前往流州,臨時接手了原本由北涼都護褚祿山兼任的涼州將軍一職,更多的是為兩者對比之下,北涼那種習以為常的沉默。哪怕是隋鐵山說起中原文人的動向,也不過是當笑話來講的,便是在邊境上死人堆滾過好幾回的校尉羅洪才,也沒在白煜面前流露出半點兒憤懣、陰鬱。
兩人給白煜的印象就是,北涼對於離陽朝廷根深蒂固的誤解根本就不當一回事。離陽你罵我?你罵好了,我懶得理你。朝你動刀子?想倒是想,做卻也是不會做的,因為好像從大將軍徐驍起到新涼王徐鳳年,都習慣了把氣撒到北莽蠻子頭上,不樂意跟那幫讀書人一般見識。當然,如果像王遠燃這些人急著投胎跑來北涼,一臉“來打我啊”的欠揍模樣,那就簡單了,北涼不打白不打嘛,而且會毫不猶豫地下重手,保管打得你爹娘都不認識。
白煜住在山頂紫陽宮一處僻靜的小屋內。不同于其他互為鄰居的外鄉貴客,白煜住處四周都是武當道人,是位“靜”字輩道人臨時有事下山才給騰出來的地方,不少道士慕名而來拜訪白蓮先生,跟白煜請教學問,最後還是掌律真人陳繇一通教訓,才讓白煜清淨空閒下來。其實白煜本人不討厭這種往來,春蛙秋蟬,在不同處聽,可能就有著聒噪和禪味的天壤之別。白煜其實知道趙凝神當時說要在武當山上“請罪”修行十年,未嘗不是好奇此山明明世俗氣息如此濃郁,同為道教祖庭,山上各個輩分的道士竟然每旬都要為人解簽、幫寫書信,為何偏偏繼呂祖之後,尤其是最近百年,能接連出現黃滿山、王重樓、洪洗象和李玉斧這樣的古怪道士,沒有一人願意飛升,香火反而壓過了龍虎山。
不成仙人,修什麼道?
常遂、許煌幾人聽到白蓮先生就在紫陽宮內後,也登門拜訪過,大概是忌諱交淺言深,雙方都是默契地只談風土人情不說軍國大事。倒是有過一面之緣的李東西和南北小和尚登門,給了白煜一個大驚喜。小姑娘是直接提著活雞活鴨進門的。也許是一路撲騰得實在累了,雞鴨在小姑娘進門的時候已經蔫蔫的,認命了。小姑娘說好像龍虎山外姓道士也能吃葷,這些雞鴨都是她在山腳逃暑鎮買的,就挑了兩隻最大的拿給白蓮先生補補身子,小姑娘還感謝了白蓮先生當年在天師府請他們喝茶,讓白煜委實哭笑不得,心想這小姑娘還真是念舊。晚飯的時候,小姑娘親自去紫陽宮灶房給白煜燉了一大鍋雞,南北小和尚根本沒敢上桌吃飯,蹲坐在門口那邊一聲聲念著阿彌陀佛。結果白煜還沒動幾筷子,就有一位婦人在一個小道童的領路下氣勢洶洶興師問罪來了,身後跟著個白衣僧人。白煜連忙放下筷子起身相迎。婦人見到白蓮先生後,臉色好了幾分,不過仍是心中犯嘀咕:這丫頭,送禮是送禮,可哪有偷拿家裡最大只的雞鴨送禮的傻閨女,果然是隨她爹,不曉得持家!
白衣僧人坐下後,示意白煜繼續吃飯,笑道:“聽說手捧聖旨的吳家大小真人已經在山腳了,暫時沒有登山的意圖,不過加上青山觀韓桂和白蓮先生你,這是欺負貧僧孤軍奮戰啊。”
白煜突然問了一個不合時宜的問題:“先生可知道趙勾頭目到底是何人?”
李當心卻答非所問:“給先帝欽賜的白蓮先生喊先生,貧僧受寵若驚啊。”
待人接物一向溫和有禮的白煜破天荒咄咄逼人:“有人說是已經死在關外的楊太歲,有人說是暴斃的‘人貓’韓生宣,也有人說是當年太安城的看門人柳蒿師。”
李當心直截了當地道:“曹長卿當年去兩禪寺找過貧僧,連他這個趙勾最大的死敵也不太清楚,曹長卿只能猜測是那位銷聲匿跡的帝師——元本溪。不過趙勾真正做事情的五個,曹長卿碰到過三個,殺了一個被安插在廣陵道的。其餘四人,一個早年掌握所有的北地煉氣士,如今成光杆了;一個掌控所有掛名在刑部的銅魚繡袋的江湖人;還有一個,頂替死了的那個看著廣陵道的動靜;最後一個嘛,就雲遮霧罩了,只聽說可能是負責針對北涼的重要棋子,至於是誰,在元本溪‘銷聲匿跡’後,恐怕誰都不知道了,連皇帝陛下也不例外。”
李當心好奇地問道:“白蓮先生問這個做甚?”
白煜微笑道:“我要去清涼山待兩年,怕死在那裡。”
李當心皺眉道:“你猜那人就在北涼王府內?這不可能吧,有徐驍和李義山……”
白煜搖頭打斷道:“不一定是潛伏已久的人物,可能是後去之人,比如……北涼道副經略使宋洞明。”
李當心摸著光頭,沉吟不語,隨後又笑道:“且不論宋洞明是不是趙勾中人,白蓮先生這一手借刀殺人可不太好。”
沒有吃幾口飯的白煜放下筷子笑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宋洞明的身份,我僅是無端猜測,但是我既然打定主意在北涼活過兩年,就不得不用些不入流的手段。說實話,就算先生今日不來,我明天也會去找先生,懇請先生與我一起前往清涼山。所以東西姑娘這頓飯,白煜吃得問心有愧,若不是實在嘴饞,是連一筷子也下不去手的。”
白衣僧人自言自語道:“如果趙勾大頭目真是元本溪,那麼先被青眼有加又給拋棄的儲相宋洞明,就真有可能是趙勾中人,但與此同時,就算兩人都是趙勾人物,宋洞明也有可能就死心塌地為北涼做事了。”
白煜點頭道:“離陽皇帝殺‘半寸舌’元本溪,不是卸磨殺驢那麼簡單,自然是忌憚元本溪手中握有的趙勾力量。先帝死後,元本溪對當今天子來說太難以預測了,比起北涼鐵騎好似遠在家門外的如雷鼾聲,元本溪才是那臥榻之側的呼吸聲,雖然很輕,卻更讓人難以安睡。楊太歲死了,柳蒿師死了,韓生宣死了,謝觀應走了,太安城內還有誰能夠制衡與先帝相處都能平起平坐的元大先生?話說回來,如果殷茂春或者某人才是元本溪最後選擇的檯面上的儲相,宋洞明只能淪為影相,哪怕宋洞明因為元本溪的死而心灰意懶,我也怕萬一……”
李東西聽得腦袋都大了,乾脆下筷如飛,不去聽這些麻煩事。婦人給南北小和尚盛了一碗白米飯,夾了些素菜堆在飯尖上,小和尚就在門口蹲著吃飯。
白衣僧人看著這個白蓮先生,笑道:“百聞不如一見。”
白煜自嘲道:“應該是讓先生失望了。”
李當心歎了口氣,低頭看著滿桌飯菜:“北涼這就有廟堂的氣息了。瞧著色香味俱全,吃起來卻未必,看來當皇帝的確是沒啥滋味,難怪姓徐的那小子……”
李東西猛然一拍筷子:“爹,你跟人叨叨叨就叨叨叨你的,可這些飯菜都是我做的!”
白衣僧人立馬讓媳婦兒去多拿了一副碗筷,還沒吃就伸出大拇指:“好吃!”
夕陽西下,薊州最北部的橫水城正要關閉城門,城樓開始掛起大紅燈籠。正在此時,一名渾身浴血的斥候騎卒疾馳而至,負責瞭望的城頭士卒看清楚面孔後,扯開嗓子讓落下大半的城門重新升起,那名背後插有兩支箭矢的斥候一沖而入,竭力嘶吼道:“緊急敵情,北莽大軍來襲!”
沒過多久,橫水城內就點燃狼煙,為相鄰的銀鷂城示警,狼煙滾滾,竟是五萬北莽騎軍的規格。很快,橫水、銀鷂兩城以南的烽燧台就陸續點燃狼煙,不到半個時辰,整個薊州北部都獲知了北莽五萬敵騎南侵的驚人消息!
橫水城新任守將是個身材臃腫的中年胖子,姓高名熒,出身於自舊北漢起就是薊南望族的顯赫之家。大將軍楊慎杏的薊南步卒,相當大一部分兵源都來自薊南高氏。高熒根本來不及披甲,就在親衛扈從的簇擁下匆忙來到橫水城頭,臉色蒼白。不是高熒不想跑,而是根據斥候傳遞來的軍情,北莽先鋒騎軍已經近在咫尺,而且有大股馬欄子繞城南下率先堵截了去路。
高熒牙齒打戰,真是悔青腸子了!他本以為衛敬塘戰死後,有李家雁堡七八千私人騎軍作為嫡系戰力的薊州將軍袁庭山在這裡接連打了幾場勝仗,而且遼東邊境那邊大柱國顧劍棠也是捷報頻傳,既然北莽蠻子如今打北涼都吃力,是不會分兵來薊州打秋風的,所以才先後花了三十萬兩銀子在袁將軍和京城那邊打通關節,靠著跟老將軍楊慎杏的那點兒香火情,跟一個京城世家子搶來這個橫水守將的肥差。如今城內名義上有五千守城步卒,可是在薊州不吃空餉的將軍比三條腿的蛤蟆還難找,只不過如今有袁庭山盯著,吃相好了不少,大多只敢吃一兩成空餉,至多三成。可高熒不是家族長房嫡子,花了他所在二房的三十萬兩私房錢才當上這個官,因此橫水城真正的兵力,不足三千!而且清一色都是從薊南抽調來的油子兵。可這能怪他高熒嗎?薊北邊境盛產的弓手雖說更加弓馬嫺熟,可價錢也更貴啊,一個薊北弓手,都能頂兩個在幾年前還號稱“天下獨步”的薊南步卒了。薊州的老底子都給楊慎杏一股腦兒帶走,結果在廣陵道吃了大敗仗,如今戰力次一等的薊南步卒精銳也都給袁庭山死死地把牢,高熒要在三年內撈回本錢,除了在橫水城做做樣子,還能有啥辦法?
高熒轉頭望向銀鷂城,那邊的守將韋寬孝跟自己差不多的德行,他的官帽子剛買到手還沒焐熱。兩人年少時就是一起花天酒地的狐朋狗友,當年還湊出個“薊州四公子”來著。姓韋的還不如自己,自己好歹還不敢拿城內庫房的器械動手腳,韋寬孝的銀鷂城據說都快被搬空了,都低價私售給了薊北幾支強勢兵馬。前兩天請自己去銀鷂城喝花酒,韋寬孝這豬油蒙心掉錢眼裡的王八蛋竟然一擲千金,從州城請了兩位當紅花魁來陪酒。兩人在一張大床兩匹“胭脂馬”身上“馳騁廝殺”的時候,韋寬孝還提議讓他也做這事,說來錢太快了,五十輛裝滿弓弩甲槍的馬車一趟往返,就能有小十萬兩銀子入帳,而且保證暢通無阻。高熒當時納悶,薊州將軍袁庭山對於邊境事務一向管得挺嚴的,韋寬孝就笑駡他是豬腦子,用粗壯的手指在那花魁白嫩的後背上寫了兩個主顧的姓氏——李、韓。
高熒瞬間就懂了,是跟袁庭山同氣連枝的雁堡李家以及曾經被滿門抄斬、如今東山再起的忠烈韓家!一個有總領兩遼軍政的大柱國作為最大靠山,一個是皇帝陛下大肆追封和破格提拔的薊州副將韓芳!高熒和韋寬孝雖然對治軍帶兵一竅不通,但是在家族的耳濡目染之下,為官之道再差也差不到哪裡去。袁庭山不管如何戰功不斷,在邊境上做到薊州將軍差不多就是頂點了,否則老丈人已經統轄整個兩遼,若是女婿管著一個薊州還不夠,再來整個河州,這還得了?!所以就需要薊州韓家的那棵獨苗來制衡了,皇帝封賞再多,給予兵權再多,副將韓芳到底根基尚淺,在五年內都是一位值得朝廷信賴倚重的邊關武將。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高熒好像感到整座城頭都在震動。
借著最後的餘暉,在高熒視野的盡頭,一條黑線從地平線上猛然出現。
高熒心如死灰:薊北防線徹底完了。
這位本意不過是來橫水城吃空餉的胖子,好像都還沒來得及從邊境走私中賺到什麼銀子。
高熒茫然四顧,除了從高家帶來的貼身扈從,那些城頭守卒都是青澀稚嫩的臉龐。聽說在薊州北部只需要在城內披甲持矛就能拿到一份不錯的軍餉,他們就都來到這橫水城了,甚至都不知道上任守將衛敬塘——老首輔張巨鹿的學生——曾經在此被迫出城與北莽騎軍作戰,八百橫水騎和四千精悍步卒一戰皆死,更不知道更早之前,悄然過境千里奔襲的一萬幽州騎軍就在這裡大破北莽。這座橫水城,其實一點兒都不太平。
許多橫水城士卒到現在仍然抱有僥倖心理,天真地以為那浩浩蕩蕩的北莽騎軍只是來耀武揚威,或者薊州將軍袁庭山很快就可以率軍一舉破敵,要麼就是大柱國顧劍棠正從遼東帶兵趕來。
王遂一口氣集結了北莽最東線邊軍的五萬精騎:秋捺缽大如者室韋和冬捺缽王京崇各自的一萬騎,還有三位硬著頭皮趕來不顧兩位北莽大將軍“婉言相勸”的青壯萬夫長各自率領的一萬騎。五萬人馬的離去,相比不斷從北庭草原調兵增加到將近三十萬的北莽東線總兵力,看上去似乎並不傷筋動骨,但是決定一場大型戰爭的走勢,人頭多少很重要,但不是絕對的。北莽新任東線主帥王遂拐走這五萬精兵,幾乎等於抽掉了東線一半的精氣神。
東線國境上那兩位跟柳珪、楊元贊資歷相當的大將軍,一來職權要低於王遂;二來兩人根本就管不著那三名草原悉剔出身的萬夫長,更別提大如者室韋和王京崇這樣的豪閥子弟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五萬人跑去薊州,這在離陽王朝自然是無法想像的事情。
大如者室韋騎著一匹通體如墨的草原神駿,抬頭看著橫水城的城池輪廓,笑容猙獰,道:“咱們入城還能吃上晚飯!”
距離展開衝鋒還有一段路程,王京崇沒有驅馬前往自己的那支萬人親軍,而是跟秋捺缽一左一右位於王遂身側,皺眉道:“諜報上說兩城守將高熒、韋寬孝都是酒囊飯袋,可要是對方拼了命死守,夜戰本就對我方不利,加上五萬人馬都是騎軍,雖說下馬作戰也沒問題,可完全沒有攜帶攻城器械,當真能輕鬆拿下這兩座薊北重鎮?”
王遂嗤笑道:“帶兵打仗這種事情,除了注意戰場上的瞬息萬變,你們還得注意戰場以外的形勢,等你們以後有機會到了中原,更應該如此。王京崇,你覺得袁庭山為何會讓兩個笨蛋駐守橫水、銀鷂,真是他手中沒有閑餘兵力?退一萬步說,跟他是一條繩上的螞蚱的李家雁堡,私騎就有八千,而且騎戰不弱,守城能有什麼問題?這不明擺著是給咱們讓路嘛,否則一路勝仗打下去,你以為他這個薊州將軍能當幾天?廣陵道戰事那麼不堪,一道聖旨送到薊州將軍府邸,朝廷要他去南征主帥盧升象手下打雜,他袁庭山敢說一個‘不’字?就算他敢,那小子的老丈人第一個就要收拾他!”
大如者室韋不耐煩地道:“高熒、韋寬孝這兩個孫子沒有衛敬塘的膽識,更沒衛敬塘的能耐。拿下兩城,咱們無論是南下薊州、西去河州,還是最後退回東邊,都大有可為!主帥,你就直接下令攻城吧,橫水城這個頭功,王京崇就別跟我搶了!”
王遂冷笑道:“攻城?攻個屁城!你們要戰死,就給我戰死在幽州去。”
大如者室韋愕然:“那咋辦?”
王遂看著那座暮色籠罩中的邊城,說道:“告訴他們,投降不殺,不降屠城。只給他們半個時辰考慮,再加上一句,咱們只要城中的糧食和兵甲,至於人,只要肯脫下甲胄,空手從橫水城滾蛋,咱們就放行。”
大如者室韋嘀咕道:“沒意思。”
王遂轉頭對王京崇道:“你去跟那三個大老粗說一聲,橫水城歸你和大如者室韋,銀鷂城歸他們三個。”
王京崇點了點頭,正要策馬離去,只聽王遂淡然道:“等到兩城士卒出城南退,接下來怎麼撈取戰功,就是你們五人的事情了。嗯,記住了,留點兒活口傳話給那袁庭山,好讓薊州知道咱們是要一路南下的。在這之後,按照既定安排,橫水、銀鷂兩城各自留下三千兵馬守城,其餘所有人跟我奔赴河州。”
在王京崇遠去後,王遂笑眯眯地問道:“秋捺缽大人,聽說你想著進城吃晚飯?”
眼神炙熱的大如者室韋嘿嘿道:“橫水城這兩三千人,勉強夠我和兒郎們吃上一頓了,雖然吃不飽,但好歹能頂會兒餓。”
王遂面無表情,抬頭默默看著自建成起已經不知抵禦了多少次草原鐵騎的橫水城。
祥符元年夏末,薊州橫水、銀鷂兩城失守,落入北莽之手。據傳北莽東線主力大軍要繞過兩遼防線,以薊州作為突破口大舉南下。
離陽朝野震動。
新任淮南道經略使韓林赴任沒多久,就被朝廷緊急追封為館閣大學士。
淮南道節度使蔡楠被封為正二品的鎮西大將軍。
薊州將軍袁庭山被敕封為正三品的平西大將軍。
薊州副將韓芳被授予可臨時擴充一萬兵馬的軍權。
與這道聖旨一同進入薊州的,還有一道由司禮監掌印太監宋堂祿親自送去的口諭密旨:薊州戰事務必局限於薊北!
第三章 北莽大軍齊壓境 北涼四線皆鏖戰
號角聲響徹青蒼城一帶的廣袤大地。
流州終於迎來第一場席捲西線雙方幾乎全部兵力的恢宏戰事。
隴關貴族的三萬步卒作為攻城主力,緩緩鋪開陣型,對青蒼城展開攻勢。
包括瓦築、君子館在內的四鎮騎軍嚴密護在步軍南部,跟龍象軍遙遙對峙。
西線主帥大將軍柳珪坐在馬背上,親自督陣攻城,身後是按兵不動的三萬柳家軍和北院大王拓跋菩薩帶來的一萬親衛騎軍。
一名來自甲字姓氏的隴關貴族武將根本就沒有關心攻城是否順利,時不時轉頭望向那列陣於三裡外的一大片北涼黑甲。
姑塞州四鎮騎軍當真抵擋得住龍象軍的沖陣?且不說被龍象軍輕易鑿開己方騎軍陣形,連被衝破攻城步軍,也只需要兩個來回,這場仗就不用打了啊!難道要自己給北涼雙手奉上一個涼莽大戰以來的最大戰果?難道柳將軍就不明白流州這場仗,全然不是一座小小青蒼城的得失嗎?為了打下青蒼城,值得整條西線如此冒險?
他終於按捺不住,策馬來到柳珪身側,正要說話,柳珪就冷聲道:“我意已決,不用多說!”
這名出身不俗的北莽萬夫長也給惹惱了,但仍是竭力壓抑怒火,儘量心平氣和地跟這位深受陛下器重的老人諫言:“大將軍,這般直接割裂進行騎步列陣,風險實在是太大了啊!小小青蒼城拿下不難,咱們就算在三萬步軍中暗藏兩萬……不,就算是一萬重甲步卒,等待龍象軍沖陣再伺機反擊也行啊。如此孤注一擲,輕視北涼鐵騎的沖陣實力,大將軍,不妥啊!”
柳珪沒有說話。
這名武將終於憤怒地道:“大將軍,你這是為了自己的官身,拿三萬隴關兒郎的性命當兒戲!”
如今南朝西京廟堂上暗流湧動,本就來自南朝的西線武將當然都有聽說,說柳珪名不副實那都算客氣的了,不客氣的就是直接要求陛下換帥了,連人選都很明確:除了已經身在流州邊境的拓跋菩薩,連在葫蘆口東線大放異彩的種檀都被拎了出來。如果說推出“軍神”拓跋菩薩還說得過去,那麼拿種檀說事簡直就是打柳珪的老臉了。種檀才入伍帶兵多久?大將軍柳珪戎馬生涯又有多久?其中,舊南院大王黃宋濮在卸任後重新複出,取代毫無作為的柳珪擔當西線主帥的呼聲,在南朝無疑最高。在流州境內駐紮很久的東線軍中,各種說法都在流傳,個個都說得有鼻子有眼。
就在此時,這個武將臉色劇變。一騎緩緩而至,馬背上那個披掛輕甲的男人沉聲道:“滾回戰陣。”
武將咽了咽口水,二話不說就撥轉馬頭,返回步軍大陣。
柳珪看了一眼來者,笑問道:“北院大王,你說那龍象軍敢不敢吞下魚餌?三萬任人宰割的步軍和戰力不濟的四鎮騎軍,魚餌夠大了。”
來人正是拓跋菩薩,他看了一眼青蒼城:“大將軍的意圖,王靈寶也許看不穿,但是同為龍象軍副將的李陌藩多半看得出來。只不過那座城裡有楊光鬥和陳錫亮,李陌藩如果足夠聰明,就會順勢而動,否則以後就別想在北涼邊軍中高升了。就算李陌藩足夠冷靜,但是只要龍象軍一部發起衝鋒陷入僵局,他李陌藩總不能見死不救,相信他也沒那份鐵石心腸。”
柳珪呵呵笑道:“表面上,我這個帥位岌岌可危的老傢伙病急亂投醫,而他們北涼虎頭城和霞光城兩線大戰正酣,流州也需要一場大勝來鼓舞人心,所以雙方的火候都到了。”
柳珪收斂笑意:“話說回來,如果不是北院大王的另外兩萬親軍正在疾速趕來的路上,我柳珪就算丟了帥位,也不會打這場仗。在這流州,不能一口氣吃掉所有龍象軍,小打小鬧,毫無意義。涼莽大戰,原本就是要以流州作為勝負手的,現在不過是繞了一大圈終於繞回來了。”
拓跋菩薩猶豫了一下,沉聲道:“這場仗打完,將軍你多半還是會被召回南朝。”
柳珪笑了:“無妨,就當給中線的董胖子挪出位置好了。”
拓跋菩薩輕聲笑道:“柳將軍放心,以後你我攜手進入中原。”
柳珪點了點頭。
這個老人感慨道:“就是對不住這些奮勇廝殺的南朝兒郎。從大漠黃沙來,到頭來也只是死在大漠黃沙裡,都沒能看見中原的繁華,哪怕看一眼也好啊。”
距離葫蘆口不到兩百里的一座幽州軍營內,一名身材瘦弱的獨眼老將緩緩走上閱兵台。在老人正式露面之前,已經有北涼步軍副統領陳雲垂、幽州將軍皇甫枰及刺史胡魁等人站在臺上。貌不驚人的老人走到臺上中央的位置,哪怕是不熟悉幽州軍伍的門外漢看到眼前一幕,也會將老人居中為首視為天經地義的事情。鐵甲錚錚的老將雙手拄刀而立,看著台下那些在烈日曝曬下紋絲不動的校尉士卒,許久都沒有說話。老人不說話,似乎是想要把這場內近萬即將出征的步卒都看一遍,把一面面幽州步軍老字營的旗幟都認清楚。
老將的臉色不太好看,終於緩緩開口:“大將軍過世了,王爺也沒在咱們幽州,我燕文鸞呢,就算不死在戰場上,估摸著也沒幾年好活了,所以趁著今天這個機會,說點兒積攢了將近二十年的心裡話。”
老將單手拎起那柄北涼刀,指了指身邊的北涼步軍二把手陳雲垂:“老陳,咱們陳副統領,你們肯定都認得。記得十六年前,這傢伙陪我一起去清涼山王府喝酒,當時他還只是個正三品的將軍,大將軍就開玩笑說:‘你陳雲垂在幽州帶四五萬步軍,浪費人才了,不如去涼州關外,給你三萬騎軍,幹不幹?’”
燕文鸞沒有拿正眼去瞧這個認識了大半輩子的至交老友,僅是拿那柄涼刀點了點一臉尷尬的陳雲垂:“這老王八蛋酒量不行,酒品更差,當時正裝醉呢,結果大將軍這句話一拋出來,他立馬就站起身,那對招子啊,賊亮賊亮!你們猜咱們北涼如今的步軍副統領說了句啥話?他說:‘幹,咋個不幹?!’當然,最後大將軍也沒挖牆腳挖成功,為啥?是陳雲垂反悔了?不是,是我燕文鸞急眼了,差點兒就要跟大將軍幹架!我當時說了什麼,至今記得一清二楚,我一砸酒杯就起身跟大將軍說:‘北涼步軍就這麼點兒老底子,這兩年給涼州騎軍坑蒙拐騙偷,變著法子弄走那麼多,不光是把老的挑得差不多了,連好些年輕的好苗子也沒放過,那我燕文鸞還當個屁的北涼步軍統帥!陳雲垂要去涼州騎軍,不是不行,但大將軍得把袁左宗、褚祿山、齊當國這三個義子都給我北涼步軍,都給丟到我們幽州來!’”
老將陳雲垂眼觀鼻鼻觀心,好像置若罔聞,但是給燕文鸞這麼不留情面地揭老底,想必很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燕文鸞又拿涼刀指了指幽州刺史胡魁:“這位刺史大人,是咱們北涼遊弩手前身——‘列矩’的締造者,是正兒八經的騎軍大將。當時胡大人頂替王培芳成為幽州刺史,來找我燕文鸞套關係,按照官場規矩跟我這個老頭子說說客氣話之類的,然後我就問了他一個問題:‘你胡魁來這個前些年境內戰馬還不如陵州多的幽州當官,感覺如何啊?’胡刺史是實誠人,就老老實實跟我說挺憋屈的,說他本以為自己有機會去虎頭城給劉寄奴當副手,要不然去流州龍象軍跟老部下李陌藩、王靈寶一起混也不錯。”
燕文鸞重新雙手拄刀,看著那萬余步軍:“我們北涼有三十萬邊軍,所以離陽那邊這麼多年從來都是聽說‘北涼三十萬鐵騎雄甲天下’,我就奇了怪了!北涼騎軍在邊軍中從來就沒有超過半數,怎麼就成了三十萬鐵騎?離陽當我們北涼步軍不存在嗎?好像北涼自己也不把我們步軍當回事嘛。”
獨眼老將下巴往東邊轉了轉,冷笑道:“薊州有個叫楊慎杏的傢伙,就是那個之前在廣陵道那邊給幾個年輕人玩弄于股掌之間的蠢貨,想當年那是給老子提鞋都不配的玩意兒,嘿,手底下有那麼幾萬舊北漢留下的步卒,弄出了個什麼‘薊南步卒’的名頭,然後這十多年來,離陽上下都稱之為‘獨步天下’的第一等精銳步卒。除此之外,還有南疆燕剌王麾下第一猛將王銅山率領的無鋒軍以及吳重軒的大甲,名氣都不小,說來說去,就是沒有咱們幽州步軍的份兒。”老人微微停頓了一下,“如果僅僅是這樣,我燕文鸞也能忍,反正咱們也不可能跑去薊州或是南疆跟他們打一場,而且動嘴皮子一向不是咱們北涼人的長項。但是,不去說北涼以外,就說咱們北涼,不說涼州、陵州,甚至不說流州,就說我們幽州自己!鸞鶴城我步軍老字營給摘掉了營號,是誰過河州入薊州,最終在葫蘆口將一萬人打到只剩下三千多人!千里奔襲輾轉,接連大戰死戰,殺敵將近三萬,把北莽蠻子的東線補給打得幾乎徹底癱瘓!”
燕文鸞自嘲道:“怎麼,覺得咱們幽州軍也是有英雄好漢的?”
燕文鸞笑道:“這個是當然,不過可惜啊,三千四百人的‘不退營’,是幽州第一個騎軍營!跟幽州這一萬騎並肩作戰的王爺,他本人在不退營掛名成為一個普通士卒!哈哈,跟你們這幫沒有戰馬只有兩條腿的可憐蟲沒有半枚銅錢的關係!”
老人的臉色有些猙獰:“咱們不去說幽州騎軍副將郁鸞刀,不說立下顯赫戰功,得以分別晉升為檄騎將軍、驃騎將軍的石玉廬和範文遙,就說那個田衡,三萬幽州騎軍的新任主將,這老傢伙當時嫌棄王爺不敢死戰,還說王爺的膽子都在抗拒聖旨入涼時用光了,所以早早解甲歸田去了,這才讓鬱鸞刀當了一萬幽騎的主將,就田衡這麼個沒去薊北更沒去葫蘆口外的渾蛋,如今見著我,都敢拍胸脯說‘老燕啊,你放心,我田衡保證再給你弄出一支有營號的騎軍來’。”
老人重新在腰間懸好那柄涼刀,伸手狠狠揉了揉臉頰,向前走出幾步,沉聲問道:“什麼時候,我幽州步卒已經淪落到這個地步了?”
滿場寂靜,但是人人眼睛通紅。
燕文鸞伸手指了指自己:“我燕文鸞自從進入徐家軍,跟隨大將軍南征北戰已經三十六年,從第一天起就是個步卒,到今天是正二品的武將,歸根結底,也就是個上了年紀的步卒。不敢說整個北涼步軍,但是你們幽州步軍,都是我燕文鸞一手帶出來的!”
獨眼老人隨手指了指背後霞光城的方向:“在那邊,然後一直往北,都是北莽蠻子,號稱‘整整二十萬大軍’,臥弓城沒了,鸞鶴城也沒了,北莽蠻子放話說霞光城一樣是指日可下。”
老人轉身撂下一句話:“但是我燕文鸞不答應!”
在幽州、河州接壤的北部邊境,一面巨大的猩紅的旗幟在大風中獵獵作響。
幽騎主將田衡、副將郁鸞刀、檄騎將軍石玉廬、驃騎將軍範文遙等十餘名騎將的戰馬並排一線。
他們身後是傾巢而出的三萬幽州輕騎。
老將田衡容貌粗樸,不像個手握大權的將軍,如果不披甲,倒像是常年在田間耕作的老農。這個老人,當時憤懣于年輕藩王的“不作為”,一氣之下辭官還鄉,藉口是年紀大了身子骨經不起折騰,可以回家含飴弄孫去了,這才讓鬱鸞刀有了獨領一軍出征薊北的機會。但事實上,整個幽州都知道,老將的子嗣早都戰死關外了。後來徐鳳年和鬱鸞刀聯手出現在葫蘆口外,一萬騎最終回來三千多人。軍中資歷並不比燕文鸞、陳雲垂等人差多少的老人得知消息後,連夜趕往燕文鸞軍營大帳,後者不見。田衡就堵在外邊,等到懷陽關都護府一紙令下,恢復田衡的將軍身份,燕文鸞仍是不買帳,是最後徐鳳年不得不親自寫信給燕文鸞,幽州才勉強承認了田衡作為幽州騎軍一把手的官身。
老人一手按住刀柄,轉頭對鬱鸞刀哈哈笑道:“老燕頭這次肯定要被我氣壞了,不過這可怪不得我,誰讓這傢伙連半輩子的交情都不顧,見我一面都不肯。”
郁鸞刀等人會心一笑。田衡跟大將燕文鸞那是換命交情的老兄弟了。早年,一人是步軍校尉,一人是騎軍校尉。有一次燕文鸞深陷敵軍大陣,田衡違抗軍令主動出擊,救下了燕文鸞,在大將軍一怒之下,田衡直接從校尉給貶成了普通騎卒。在競爭激烈的徐家軍中,田衡這一步慢,那就是步步慢,那些後輩如騎軍後起之秀徐璞、王妃親弟弟吳起和袁左宗、胡魁這撥人,都是在那個時候超過田衡成為獨當一面的騎軍主將。等到徐家入涼,田衡也只當到了從四品的將軍,還是燕文鸞親自跟大將軍要人,田衡才官升一級,從涼州來到幽州。但是十多年裡,比起早已從高位辭任、榮歸故里的尉鐵山之流和現任騎軍副帥“錦鷓鴣”周康這些軍中大佬,田衡可以算是十分抑鬱不得志的北涼軍老人了。
田衡收起笑意,對鬱鸞刀說道:“郁將軍,北莽東線那五萬精騎說是去打薊州,其實咱們都知道,這幫蠻子就是直接奔著幽州來的,要配合葫蘆口的楊元贊,一口氣拿下霞光城,攻入幽州境內。咱們原本的謀劃是你我分兵兩路,一路在幽河邊境阻截那五萬人,一路沿著葫蘆口外圍邊緣繼續北上,當時開拔前是說你和石玉廬領一萬五千騎在此等候北莽大軍,我則和範文遙帶一萬五千騎北上,以郁將軍你麾下的不退營為先鋒。但是我想啊……”
鬱鸞刀笑著打斷道:“將軍就別‘但是’了,既然事先說好了是這般用兵,就沒有臨時更改的道理。”
田衡瞪眼道:“幽州三萬騎軍,是我田衡是主將,還是你鬱鸞刀是主將?”
相較有儒將風範的範文遙,新北涼第一撥獲得將軍稱號的石玉廬性子就要糙些,忍不住笑出聲:這“是是是”的還挺拗口。
鬱鸞刀有些無奈。
田衡放眼望著遠方的風沙:“雖然上頭沒有明說,但是這次流州那麼大一個危局,連王爺都親自趕去,北涼境內各支駐軍的騎軍力量都緊隨其後奔赴流州,那麼咱們幽州騎軍在這節骨眼上反其道而行必然不簡單,用範文遙這小子講的話就是……‘所謀甚大’?北莽五萬精騎,不說那東越駙馬爺王遂,就是東線上的秋、冬兩個捺缽也不簡單。”
田衡突然笑了:“你鬱鸞刀別以為在薊州和葫蘆口打了兩場大勝仗,就不把我田衡放在眼裡,我拿起第一代徐家刀的時候,你小子還在吃奶呢。”
石玉廬是老將田衡“一把屎一把尿”從小伍長帶到檄騎將軍的,所以言談也沒什麼忌諱,開玩笑道:“老將軍,話可不能這麼說,郁將軍年輕歸年輕,打仗可真是一點兒都不含糊,不比老將軍你……”
田衡猛然提高嗓音:“嗯?!”
石玉廬趕忙咽下那個“差”字,嘿嘿道:“不比老將軍你好。”
田衡重重冷哼一聲,眼中卻有笑意:“就這麼說定了。郁鸞刀、石玉廬,還有範文遙,你們三人一起帶兩萬人馬前往葫蘆口外。我帶一萬人守在這裡,也不奢望什麼大破敵騎,能拖住他們進入幽州的腳步就行。”
範文遙眉頭緊皺,欲言又止,給了石玉廬一個眼神。後者心領神會,小聲道:“老將軍,沒你這麼胡亂更改既定行軍方略的嘛……”
田衡擺手道:“葫蘆口最要緊,到底能不能甕中捉鼈,就看你們這兩萬騎能否抓緊口袋的口子了!”
雖然懷陽關都護府只有一封秘密軍令傳遞到幽州騎軍,但是在場幾人都能猜測出幾分真相,雖然都感到震驚,但誰不是為此熱血沸騰?
你北莽董卓要拿流州作為突破口,那我們北涼鐵騎就把你東線葫蘆口的大軍給一鍋端了!
田衡看著這些遠比自己年輕的臉龐,輕聲道:“都是自己人,也不說什麼虛的。三萬幽州騎軍,當時說好北上趕赴葫蘆口的那一萬五千人,以年輕人居多,為啥?因為死磕王遂大軍,活下來後,即便有軍功,也不大,肯定跟去葫蘆口沒法比。我田衡這輩子能夠做到正三品武將,足夠了。當年入伍從軍,不比你鬱鸞刀是書生意氣,我啊,當年就是全家要餓死,實在活不下去了,才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投的軍,哪裡能想到自己有一天能當上個將軍?想不到的。”
田衡說著,開心地笑了,接著道:“也甭跟我廢話,我田衡什麼脾氣你們不曉得?認准的事情,別說老燕頭擰不回來,當年就是在大將軍面前,該咋樣還是咋樣。”
這個時候,一隊斥候疾馳而來,是由都尉範奮領銜的一標人馬。跟範奮並駕齊驅的一騎竟然是個孩子,腰間懸著兩把略顯不對稱的北涼刀,就那麼站在馬背上,雙手籠在袖子裡,很有高手風範。范奮跟幾位將軍回稟軍情,說前方五十裡內俱無北莽馬欄子的身影。
田衡喊住就要轉身北上的這標斥候,對那個孩子笑問道:“你就是咱們幽州騎軍的小將軍余地龍?聽說你一個人就在葫蘆口外殺了好幾百的北莽蠻子?”
孩子板著臉,點點頭。
範奮忍不住拆臺道:“田將軍,這孩子其實就是在外人面前臉皮薄,這不剛才還問我,說是等他還完了債,再立了功,是不是也可以當個正式的斥候了。這孩子有兩把涼刀,一把是別人送他的,另一把是咱們標暫借給他的,這不就想著能名正言順擁有第二把涼刀。”
田衡爽朗地笑道:“從現在起,你就是我幽州騎軍第八標斥候的伍長了!”
餘地龍問道:“你說話管用?我師父說得按規矩來,否則他就不讓我待在幽州不退營了。”
田衡頓時無言以對,有些下不了臺。他敢跟生死相交的燕文鸞耍賴,還真不敢跟那位年輕王爺打馬虎眼。
鬱鸞刀笑著解圍道:“幽州騎軍的一切軍務,田將軍說了都管用。而且別忘了,你師父還是我們不退營的普通士卒,所以不用田將軍發話,我郁鸞刀作為不退營主將校尉,讓你餘地龍擔任第八標斥候的伍長,這話照樣管用!”
站在馬背上的孩子握緊腰間那柄涼刀,認真地道:“將軍們請放心,我這次殺敵絕對比上次多!”
田衡笑著揮揮手,讓孩子和斥候都尉范奮一行人策馬離去。
然後田衡對鬱鸞刀三人正色道:“我田衡是從那場春秋戰事中闖出來的老傢伙,如今氣力不比當年,所以往後北涼就靠你們了。”
田衡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第六代徐家刀,抬頭,突然說道:“郁將軍,我這輩子沒留下什麼東西,就一棟值不了幾個錢的破宅子,但是家中還有五柄戰刀,如果……那麼就交由你鬱鸞刀替我保管了。以後有機會跟後輩說起,就順嘴提幾句有關那個幽州老將的故事,如何?”
郁鸞刀、石玉廬、範文遙三人都默然無聲。
田衡雙手抱拳,大笑道:“告辭!”
虎頭城攻守大戰正酣。
一支人數僅在萬人左右的騎軍,以獅子搏兔之勢,悄然離開駐地往東而去,為首騎將正是北涼騎軍統帥袁左宗!
大軍氣勢如虹。
幾乎與此同時,有兩支從未在戰場上完整現世的騎軍分別前往涼、幽北方交界處的兩座險要關隘。兩地關隘皆有重兵把守,清一色的精銳幽州步卒。
關隘方圓百里戒備森嚴,一直有著“無關人等一旦出現皆殺無赦”的鐵律。
幾個月前,隨著兩座關隘內增添了一大批密封物品,這兩處便開始有大量北涼頭等遊弩手隱秘遊弋。
兩支騎軍,人數加在一起也不過九千人。一人雙馬也許並不奇怪,但是讓人瞠目結舌的是,這些戰馬,竟然每一匹都是北涼甲等戰馬!要知道在整個北涼,流州只有三千龍象騎軍可以配備甲等戰馬,幽州境內只有三四百匹,陵州則是連一匹都沒有!這些分明不佩涼刀也不負弓弩的古怪騎卒竟無一不是身材健碩、膂力出眾之邊軍精銳。他們哪怕連輕甲都不曾披掛,其雄健體魄和那股剽悍氣焰,仍是讓人望而生畏。
一支是胭脂軍。
一支是渭熊軍。
當他們在戰場上人馬皆披甲胄時,那就是胭脂重騎軍、渭熊重騎軍!
在虎頭城大戰之際,在流州告急之際,在燕文鸞不得不調動一萬死士步卒增援霞光城之際,兩萬幽州輕騎,一萬大雪龍騎軍,北涼鐵騎中的鐵騎——九千真正意義上的重騎軍,將一起出現在葫蘆口外!
涼州虎頭城儼然成了第二座中原釣魚臺。只是那一次是在中原大地上勢如破竹的徐家鐵騎受阻,這一次是北莽馬蹄密密麻麻簇擁在城外的龍眼兒平原上。
南院大王董卓親自帶著一標烏鴉欄子,巡視在後方蓄勢待發的一支攻城步軍。在這個胖子身邊,還有一對身份尊貴的年輕男女。其中那個像病秧子的年輕男子身份有很多重,個個都不簡單:北莽四大捺缽裡的春捺缽,南朝幕前軍機郎的領頭羊,棋劍樂府的蔔算子慢,當然最根本的身份,是拓跋菩薩的長子——拓跋氣韻。而那個剛剛正式被葫蘆口先鋒主將種檀奪走夏捺缽頭銜的女子,叫耶律玉笏。這對男女,差一點兒就在葫蘆口外成功算計了深入兩國邊境腹地的徐鳳年,可惜袁左宗領著一萬大雪龍騎軍趕赴戰場,讓他們和那位太平令功虧一簣。
董卓拿馬鞭指了指虎頭城,說道:“對外號稱‘兵甲器械能夠支撐十年戰事’的虎頭城,不到半年,絞車、木檑就已經耗盡,磚檑、泥檑也用掉大半,被我方砍斷的鐵鴞子、拐槍、拍竿不計其數。城頭床弩只剩下三架還算完整,已經損毀的弓弩更是堆積成山。當然,城內中小型的踏弩、輕弩肯定還有不少,庫存箭矢也仍有數十萬之多。但是相比當年甲士不超十萬而擁有三十萬百姓的襄樊城,虎頭城有個致命缺陷:人太少了。弓弩是死的,壞了,可以去倉庫搬運嶄新的,但虎頭城的北涼邊軍不是神仙,膂力已經遠遜初期。你們兩位如果有機會就近觀戰,應該可以看到絕大多數城頭弓手用以挽弓的那條手臂都綁上了結實的繃帶。說句難聽的,只要再給我三個月時間,我董卓大搖大擺站在離城牆只有一百步的地方,估計都沒幾個神箭手能夠透甲殺我了。”
身上散發出一股淡淡藥味的拓跋氣韻神情凝重,不置可否。
給陛下親口剝奪了夏捺缽,所以耶律玉笏賭氣跑來虎頭城“散心”。她神情玩味地瞥了一眼這個即使自己遠在王庭,聽到他的名字也如雷貫耳的胖子——三十五歲的南院大王。他手握百萬兵權,跟老涼王徐驍和兩遼顧劍棠加起來的兵力差不多了。正是這個傢伙執意要先打北涼,弄出這麼大動靜,害得陛下和太平令都承擔了莫大壓力,結果除了東線上楊元贊勉強屬�功過相抵,其餘兩條戰線都黯然失色。尤其是董胖子本人,硬生生被一座虎頭城擋在了涼州關外。連不過損失了幾千人馬的柳珪都已經在西京廟堂上給人罵成老狗了,而沒有人有膽子彈劾主帥董卓。耶律玉笏很好奇這個私底下稱呼陛下為“皇帝姐姐”的胖子還能扛多久。
董卓看似隨口提到了三個月,對廟堂規矩門兒清的耶律玉笏心中冷笑,已經淪落到要她和拓跋氣韻幫忙傳話給某些人的地步了嗎?或者說,對董卓寄予巨大期望的皇帝陛下和太平令也開始按捺不住了?
拓跋氣韻終於開口說道:“董將軍,我去過龍眼兒平原的西北大營了。”
董卓嗯了一聲。
一想到那個所謂的西北大營,耶律玉笏頓時覺得有些噁心。什麼大營,就是堆放病患和屍體的地方,就是堆放!南朝二十年積攢的實力,一股腦兒傾瀉在進攻尤其是攻城物資上了,否則也不能一口氣掏出近千輛大大小小的投石車。但是妥善照顧戰陣傷員,北莽從來就不擅長,也不講究。烈日當頭,身披一副華麗金甲的耶律玉笏已經汗水淋漓。她對戰爭天生就有一種嚮往,嚮往那種在馬背上互換生命的快感,嚮往那種一箭釘入敵人頭顱、後背的穿透感。耶律玉笏見慣了死人,可心志堅定如她,到了西北大營,仍是差點兒嘔吐:一車車從戰場上拖曳下來的屍體,一律被丟入挖好的大坑,可能傷兵就躺在坑外不遠處痛苦地哀號,許多被守城器械弄得血肉模糊的傷兵,苦苦哀求給自己一個痛快的死法。
當時拓跋氣韻站在一個已經疊有七八百具屍體的新坑邊緣,跟負責撒石灰的士卒要了一盆石灰。以一塊厚重棉布蒙住嘴鼻的耶律玉笏看著這個春捺缽面無表情地撒出一把把石灰。
她突然發現,自小就比草原男兒還要鐵石心腸的自己,看到那一幕後,竟然破天荒有些傷感。
拓跋氣韻思維跳躍得很厲害,突然轉移話題,緩緩說道:“董將軍打北涼,急了,但是打虎頭城,緩了。”
遊牧民族本身的韌性和作戰習慣,讓北莽對糧草的低需要遠遠超出中原騎軍的想像,起碼北莽現在仍是不缺糧草。但是如果能夠在秋高馬肥的季節舉兵南下,陷入僵局時,北莽可以更加遊刃有餘。拓跋氣韻不想說太多馬後炮言語,何況董卓和太平令為何要開春就南下,自有其道理。拓跋氣韻真正想要說的是後半句話,如果董卓的東線一開始就不計後果地攻城,先一鼓作氣拿下虎頭城,如今北莽就不至於這麼騎虎難下。這不是拓跋氣韻在指責董卓打虎頭城不出力,事實上董卓的部署沒有任何問題,但董卓既然是南院大王,是百萬大軍的主帥,天經地義就應該拿出更多戰果。
董卓點頭道:“一開始,我是懷疑虎頭城內除了諜報上的那幾千精騎,還隱藏有一支鐵騎,比如舊屬典雄畜後來劃分給齊當國的六千鐵浮屠。我甚至還懷疑過,北涼那兩支人數總計在九千上下的真正重騎軍,最少有一支藏在虎頭城內。因為我覺得褚祿山既然敢把都護府放在虎頭城背後的懷陽關,肯定是要跟我來一場硬碰硬的大仗。要在虎頭城以南、柳芽茯苓以北,跟我打一場輕、重騎軍都將出現的大戰。”
董卓沉聲道:“直到那場各懷心機的設伏戰,我先是用四千騎軍在牙齒坡作為誘餌,而茯苓軍鎮主將衛良果然貪功冒進,被八千騎伏軍沖亂陣形。如果不是那個北涼小都尉乞伏龍冠壞事——太過英勇,愣是幫茯苓騎軍打開了突破口子,那麼接下來北涼的伏兵也該準時進入戰場,而我的董家騎軍也會隨之而動。最終在那處戰場上,我能夠一口氣把茯苓、柳芽兩鎮的兵馬加上懷陽關的有生力量,甚至連虎頭城的騎軍都一併勾引出來。如此一來,就會變成雙方騎軍互換的局面,就算我董卓更虧,但只要打掉了虎頭城以南那條北涼騎軍防線的機動性,虎頭城打不打,就都不是問題了。”
董卓自嘲道:“也許北涼都護府很多人會在心中罵那個叫乞伏龍冠的小都尉力氣用錯了地方,但其實是讓涼州僥倖逃過了一劫。一座虎頭城不可怕,可怕的是它身後那幾支不求殺敵只求牽制的靈活騎軍。我董卓現在也不確定是我想太多了,還是褚祿山運氣好,或者其實就是比我想得更多。”
耶律玉笏皺眉道:“就不能全線壓上,連茯苓、柳芽兩鎮一起攻打?反正我們兵力佔據絕對優勢,不打白不打!”
董卓一笑置之,沒有解釋什麼。拓跋氣韻搖頭道:“不是不能孤注一擲,但是意義不大……”
就在拓跋氣韻要給耶律玉笏解釋其中玄機的時候,董卓沿著步軍方陣後方的邊緣地帶,策馬奔向一支灰頭土臉的車隊。那名負責監督手下搬運戰場屍體的千夫長看到南院大王后,快速翻身下馬,跟董卓稟報了戰況。原來這些屍體都是從入城地道中拖出來的。北莽攻城,投石車的攻勢有間歇,但這項“上不得檯面”的攻城舉措就沒有停止過,可惜始終沒有顯著效果,除了初期有一支五百人的兵馬進入過虎頭城,但是很快就給巡城甲士截殺,其餘都是死於地道內的狹路相逢,或者是給守株待兔的虎頭城士卒輕鬆堵殺在洞口。據悉,守城主將劉寄奴早有準備,事先在城內各處要地挖了十余個深達三丈的深洞,讓耳力敏銳的士卒待在其中,只要北莽穴師和甲士在四周數百甚至千步以內有所動作,守方都可以第一時間捕捉到戰機,之後不管是橫向鑿洞設伏還是以風車扇動濃煙、石灰,都輕而易舉。
那名千夫長因為在蟻附沖陣中失去一條胳膊,才退居二線擔任此職。獨臂漢子在稟報完大致戰況和死亡人數後,眼睛微紅,低下頭後輕聲道:“大將軍,先後十六條地道,加上這一撥,咱們死在地下的兄弟已經快有五千人了,值嗎?能戰死在那虎頭城的城頭也好啊。”
董卓淡然道:“你們去西北大營吧。”
獨臂千夫長抬起僅剩的胳膊擦了擦眼睛,上馬後帶著堆滿屍體的車隊漸漸遠去。
耶律玉笏心中沒來由冒出一股怒火,深呼吸一口氣,對這個南院大王問道:“北涼當年打青州襄樊城那會兒就是挖掘地道的行家裡手,既然會攻,防禦起來自然也不是雛兒。何況城內那幾千養精蓄銳的北涼騎軍明擺著都還沒上過城頭,就算有幾百人活著進入城內走上地面,又能如何?”
董卓笑了笑,似乎刻意不去提及那沒能建立寸功的五千死人,說道:“前兩天城內有一支騎軍部隊已經不得不登城參與防守了。他們下馬作戰的實力比起疲憊的步卒,確實要超出一大截,我有兩名千夫長本來已經帶人攻上城頭,兩者相隔不過四百步,差一點兒就能在城頭站穩腳跟。”
董卓的拇指和食指抵在一起:“就差這麼一點點。”
拓跋氣韻無奈地道:“這一點點機會,是董將軍下令我方每一名千夫長麾下傷亡達到四百人才能撤退這種巨大的代價換來的。”
董卓笑道:“這不是還沒有過半嘛。”
耶律玉笏用近乎質問的語氣不客氣地問道:“敢問大將軍,死在自己人刀下的草原兒郎有多少了?”
董卓認真想了想,回答道:“千夫長有三名,百夫長就多了,連同普通士卒加在一起,如果我沒有記錯,到昨天為止,有兩千七百人。”
耶律玉笏怒道:“你就不怕引發兵變?!”
董卓反問道:“殺了這麼點兒臨陣退縮的廢物,就要嘩變?”
耶律玉笏冷笑道:“確實,將軍握有十萬幾乎沒有什麼損傷的董家私軍,本身又是用兵如神、細緻入微的名將,一定可以扼殺苗頭。”
拓跋氣韻開口道:“別說了。”
耶律玉笏欲言又止,看到春捺缽的不悅表情後,終於不再繼續挑釁那個在自己看來名不副實的南院大王。
兩騎跟董卓告辭離開。
耶律玉笏轉頭看著那個原地停馬的壯碩身影,低聲道:“這個胖子,帶兵就這麼回事了,當官倒是真有能耐,仗都打到這個份兒上了,還不忘記順著某人的意願,在虎頭城下把那些草原悉剔勢力一點兒一點兒打盡。一名千夫長消耗了從部族帶來的嫡系兵力,在快速輪換之下,後續兵馬從哪裡來?要麼是從南朝軍鎮中抽掉補充,給摻了沙子;要麼就是乾脆兩支殘部混在一起。按照這麼個法子打下去,大悉剔能不變成小悉剔?”
耶律玉笏臉色陰鬱,咬牙切齒地道:“都是南朝那些中原遺民帶來的風氣。離陽趙室是拿廣陵道從地方藩王武將手中收回兵權,咱們也不差嘛,草原悉剔個個在此地傷筋動骨,就算以後踏破北涼進入中原,手頭還能剩下幾個自己人?!”
拓跋氣韻笑了:“你啊,牢騷太盛防腸斷。”
耶律玉笏怒目相向:“你還笑得出來?!你以為你們拓跋姓氏就能置身事外?!”
拓跋氣韻搖搖頭,笑著不說話。
那個獨自在烏鴉欄子的護衛中望向虎頭城的胖子,視野中,攻城步軍如一波波源源不斷的潮水湧去,然後潮水順著城牆激蕩出浪花後,向上漫延。
他招手喊來一名隨行的年輕幕前軍機郎,說道:“傳令下去。一、從今天起,停止挖掘地道。二、步軍加大攻城力度,白天傷亡過半才能撤出,夜間攻城則不以戰損作為後退前提,每名千夫長只需要在虎頭城下堅持進攻一個時辰即可。三、傳消息給西京,整個南朝,無論是甲、乙還是丙、丁,只要是在品譜上的家族,都要拿出所有窖藏酒水,用於東線大軍傷患的治療。記住,是南朝所有家族的所有酒水,若有人私藏一壇,一經揭發證實,家族品第由‘甲’字降為‘乙’字,以此類推。四、今晚我要召見東線所有不在戰場上的萬夫長和千夫長。”
那名軍機郎迅速離去,傳達軍令。
董卓沉聲道:“耶律楚材!”
一名虎背熊腰、臨時充當烏鴉欄子頭目的校尉趕忙策馬靠近,這一次,這個既是北莽皇帳成員又是南院大王小舅子的武將沒敢嬉皮笑臉——只要姐夫喊他大名,那就意味著有大事要發生了。他耶律楚材的姐姐便是董卓的大媳婦兒,同是耶律姓氏,比起耶律玉笏要尊貴很多,但是兄妹二人比起那個聽說跑去離陽中原遊手好閒的耶律東床,距離那把椅子就要更遠一些。耶律楚材也從沒有那個奢望,從小就想做一名馳騁沙場的武將,有了董卓這個很對胃口的姐夫後,這幾年他在董家軍中可謂如魚得水。不過這次南征北涼,一向很好說話的姐夫死活都不肯答應他做先鋒,這讓耶律楚材很是受傷。甚至前不久董家親軍奔赴流州也沒有他的事情,耶律楚材這段時間幽怨得像個守活寡的娘們兒。
董卓瞥了一眼這個小舅子,笑眯眯地道:“給你一個活,就是路途有點兒遠,接不接?”
耶律楚材小心翼翼地問道:“有軍功拿不?”
董卓說道:“不一定。”
耶律楚材果斷地道:“那不去!”
董卓笑道:“不去也行,反正明天你一樣有機會攻城。我換人就是了。”
耶律楚材滿頭霧水:“攻城?”
董卓點了點頭:“我董家一萬兩千步卒都交給你,明天開始攻打虎頭城。”
耶律楚材驚訝得張大嘴巴,以他的身材來說,那真是一張血盆大口了,跟他姐姐的花容月貌實在差了十萬八千里,真不像是同父同母的親姐弟。耶律楚材突然眼神炙熱起來,也不稱呼董卓為姐夫了,而是畢恭畢敬地喊了一聲“大將軍”:“末將是騎軍出身,讓我去下馬攻打城池還是算了,末將決定了,就接第一個活!”
董卓凝視這個傢伙,心平氣和地道:“八萬董家騎軍都交給你,以最快的速度趕去葫蘆口外,雖然那邊我早安排了人馬盯著,但是我仍然不放心那裡。還有,你走之前,先寫好一封遺書,如果你死了,我對你姐姐也好有個交代。”
以玩世不恭名動北莽的耶律楚材咧嘴笑了笑,握緊拳頭在自己胸口重重一捶:“大將軍,如果……末將是說如果沒能回來,沒有機會看到大將軍和我姐姐的孩子了,以後告訴他們,他們的舅舅,唯一的遺憾是沒能讓他們騎在脖子上玩耍。”
董卓猶豫了一下:“要是葫蘆口那邊有你沒你都一樣的話,你別逞強。既然喜歡孩子,就自己娶個媳婦兒生去。”
耶律楚材點了點頭,策馬離去。
董卓依舊紋絲不動,沒有誰能夠聽到這個胖子的自言自語。他在反復念叨一個數字:“三十八,三十八……”
虎頭城靠北位置最為巍峨的幾棟瞭望高樓、箭樓成了北莽投石車重點針對的目標,而主將劉寄奴所在的那棟樓位置要更加靠後,投石車造成的威脅不足以致命,倒是參與攻城得以接近城頭的那些北莽神箭手,都對自己一箭射中此樓引以為傲,雖然不會計入戰功,但是撤出戰場後,都會被當作英雄對待。
劉寄奴站在那張擱有虎頭城地圖的桌子旁邊,地圖上已經標示出各種戰場細節,例如城牆的破壞程度,失去床弩的地帶,經過數次匆忙填砌的危險城垛,等等。劉寄奴盯著城防圖的東北一帶,在此地,床弩率先盡毀後,最近半旬以來,北莽就在不放棄正北方向攻城力度的同時,著重加大了此處的進攻密度和厚度,大量攻城器械開始從西北轉移到東北。
一名巡城校尉大步走入樓層,大聲笑道:“將軍,這幫北莽蠻子真是不長記性,今日又死了七百多隻‘老鼠’——悶死了一小半,末將帶人下去後,都沒怎麼花力氣就把餘下的宰光了。老規矩,那條地道也給咱們填嚴實了,而且附近地帶也會有兩名穴師和一標騎軍日夜盯著。”
劉寄奴點點頭,抬頭問道:“懸掛在城樓望樓牆外的答雷,已經都用光了?”
答雷是一種中原應付攻城的特殊軟簾子,由粗麻緊密編織而成,塗有泥漿防火,對付投石和火箭都很有效。虎頭城的城牆雖然堅固異常,但是如果沒有大量答雷減緩飛石的巨大衝擊力,虎頭城如今就不是只用縫縫補補這麼輕鬆了。
一名副將無奈地道:“是的,沒想到這幫蠻子能弄來那麼多投石車,幸好將軍早有預備,否則還真懸。而且咱們的水袋也告急了,不光是城門,各段城牆也頭疼。水源沒有問題,就是牲畜皮毛和內臟胞衣製成的水袋囊子有些跟不上。那幫蠻子拼了命往城頭潑油,輔以火雨一般的箭矢,真是瘋了。好在咱們應付火攻的沾泥掃帚能夠重複使用。”
已經兩天兩夜沒怎麼合眼的劉寄奴拿起桌上一支箭矢,遞給身邊一名校尉:“你們都仔細瞧瞧。”
這支從城頭取回的箭矢被傳了一圈。劉寄奴說道:“以前北莽攻城就有這種箭矢,但是不成規模,是這兩天才開始大量出現。先前箭矢半數跟北莽精銳騎軍的現今配置吻合,以加長箭頭追求穿透我北涼甲胄,但是其餘半數夾雜有樣式陳舊的銅鑄箭以及脫胎于大奉王朝的鐵鑄箭,清一色的扁平四棱形。現在不一樣,不僅種類更多了,而且更加精緻了,連錐箭和鐵脊箭都出現了。”
劉寄奴放下那支箭矢:“之所以說這個,是因為聯繫最近北莽攻城的銜接性,我敢斷言北莽是在換氣,有點兒像是江湖高手對決。在北莽展開下一波攻勢之前,這會是我們的一個機會,當然,也可能是個陷阱。但不管如何,我們都應該嘗試一次。所以這幾天我故意讓騎軍上城頭補救,除了給守城步卒喘息的時間,也是要讓我們的騎軍出其不意,主動出城。”
一名負責城門守衛,前兩天腦袋上給北莽蠻子開了瓢的校尉問道:“需不需要咱們城頭步卒配合一下,打得再凶一點兒?”
劉寄奴搖頭道:“不用,以防畫蛇添足。”
劉寄奴緩緩閉上眼睛,不知道是困極了不得不休息片刻,還是在腦海中尋覓戰機。他猛然睜開眼睛,雙拳按在桌面上,盯著兩名躍躍欲試的城內騎軍校尉:“北莽負責保護呼應步軍兩翼的騎軍長時間看戲,如今已經懈怠。今夜!就在今夜,正北大門後放置兩千騎軍,出城後隨意衝殺。東、西兩門各一千騎軍,衝擊側翼。切記!只有半個時辰,我只給三支騎軍最多半個時辰,不管殺傷多少北莽步卒,都要立即返回,絕不可戀戰不退,半個時辰後我虎頭城再度打開大門。”
劉寄奴突然喊住那兩名領命告退的校尉:“事先告訴兄弟們,也許北莽連讓我們虎頭城重新開門的機會都不會給!”
一名已是白髮蒼蒼的高大校尉點頭道:“明白!”
兩名隔著一個輩分的騎軍校尉走出屋,年輕些的校尉鬼頭鬼腦地看了一眼身後,這才跟老校尉說道:“老標長,咋講?真要把話挑明瞭?”
老人停下腳步,雙手扶住欄杆,默不作聲。
中年校尉心領神會,就不再開口說話。他自己其實也是這個意思。
老人轉頭笑道:“小宋,雖說咱倆品秩相同,但你小子在我手底下做了三年伍長,別說今天是校尉,就是將軍,也是我的兵。所以這趟出城殺敵,我來,你留在城內繼續主持騎軍事務。”
中年校尉轉身就走:“那我跟劉將軍說理去。”
老人一腳踹在這傢伙的屁股上,輕聲笑駡道:“滾回來!聽我把話說完。”
等到宋校尉重新轉身,老人指著北方,輕聲道:“我只有一兒一女,兒子在永徽元年就死在北莽腹地了,那個當年跟你同樣是我手下伍長的女婿,後來也死在了八年前的涼州關外。好在我孫子孫女都有了,賀家香火終究沒斷。不過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啊。”
老人笑了:“我知道你當年跟我女婿爭過,也埋怨我最後選了他當女婿沒選你。所以這些年在虎頭城,你小子沒少跟我別苗頭。就我這脾氣,要是換成三十年前,早就打得你滿地找牙了。”
中年校尉翻白眼嘀咕道:“打得過我嗎?”
老人也懶得跟這個小子計較,由衷地感慨道:“不算在中原那麼多年的南征北戰,在北涼紮根也快二十年了,有了個家,過的還都是太平日子,即便家裡死了親人,孩子們終歸還能披麻戴孝,不像我年輕時候的那個春秋亂世,活著比死了還要艱難。我這個老頭子偶爾還鄉,看著孩子們每天練字,那架勢,有模有樣的,握毛筆比我這個爺爺拿槍矛還要嫺熟,在書齋外聽著他們的讀書聲,如今這北涼的世道啊,真是好。”
老人拍了拍宋校尉的肩膀:“這樣的好世道,能多幾天是幾天。我呢,不管今夜城門還能不能第二次開啟,都不打算回了。你讓我以後下馬去城頭跟北莽蠻子打,殺不了幾個人的,不如在馬背上多殺些。小宋,這麼說了,你還跟老標長搶著出城嗎?”
中年校尉緩緩抱拳,但是很多話,始終沒能說出口。
老人哈哈大笑,大步走開,結果屁股上被那姓宋的傢伙踹了一腳。後者一陣風似的跑下樓,只撂下一句:“老標長,當年沒搶走你女兒,我就發誓這輩子一定要踹你一腳,別生氣啊!”
老人隨手拍了拍身後的甲胄,笑道:“小王八蛋玩意兒!幸好當年沒選你當女婿。”
北莽日夜攻城,城外戰場上燃燒著一堆堆擺放有序的巨大篝火,虎頭城內外涼莽雙方早已經習以為常。
正子時,在道教煉丹典籍中被視為“陽生之初,起火之時”。虎頭城直通三門的三座廣場上,各有一支騎軍開始披掛上陣,腰佩涼刀,不負弓弩,馬鞍懸掛長槍。
正北方位的為首老將伸手握住那杆當年從西壘壁一員西楚將軍手上奪來的長槍,笑道:“老傢伙,跟我姓賀了以後,沒委屈了你吧?”
當那聲大門緩緩開啟的吱呀聲傳來時,老人猛然一夾馬腹,開始衝鋒。
為了配合三支騎軍尤其是正北騎軍的出城,又不至於過早洩露跡象,在子時前一刻,北門城頭的箭雨特別針對了城門口附近的北莽蠻子。
所以,當措手不及的北莽步軍發現城門竟然主動上升後,一時間都有些發蒙,甚至連那些負責督戰、遊弋在城門數百步外的遊騎斥候也沒有馬上回過神。等到親眼看到一股騎軍從正北大門呼嘯而出時,遊騎都有點兒傻眼,不過很快就有人撥轉馬頭瘋狂鞭打馬,從三座步軍大陣特意留出的一條縫隙中疾馳而去。
在他們轉身傳遞這份緊急軍情的同時,城門口附近的北莽士卒就被這支騎軍一槍撞爛頭顱,或者被直接一槍撞擊得倒飛出去。
騎軍面對沒有佈陣的步軍,殺起人來,就跟刀割麥子一般。
若是披甲齊整的騎軍之間正面對沖,雙方都可以借助戰馬衝鋒的巨大慣性,對長槍本身和騎卒手臂造成巨大的損傷,但是現在?
再熟悉戰陣廝殺不過的老校尉一開始就注意自己的呼吸,不急不緩,絕對不會像愣頭青那樣恨不得一口氣就殺敵幾十,也沒有太過追求戰馬衝鋒的速度。一支錐形騎軍的那幾個領頭人都應當如此,否則會影響整支騎軍的進攻步伐,甚至會導致騎軍陣形割裂開來。雖說以騎戰步時這種情況可以忽略不計,但是老人作為涼州邊騎實打實的校尉,在馬背上打了大半輩子仗,自然而然就會如此行事。
城門右首一支千人隊北莽蠻子蟻附攀城正酣,後方千人隊還沒有上前輪換攻城,左首恰好有兩名千夫長的兵馬正在交接。
老校尉對騎軍副手沉聲道:“各領一千騎突陣,你繞城橫走!”
兩千人騎軍迅速左右分開,如一股溪水遇石而滑開,老人則率領一千騎直奔那兵力完整的北莽千人隊。六七名身披皮甲的北莽士卒眼見自己逃無可逃,一起咬牙揮刀前沖。
老校尉直接一沖而過,長槍槍尖微微傾斜向下,對準了一名北莽士卒的脖子。巨大的貫穿力直接將這名高高舉刀的士卒撞擊得雙腳脫離地面,而老人在長槍就要釘入敵人脖子的前一刻,雙手不易察覺地鬆開長槍,下一刻再度飛快地握住槍身,握住的位置僅是偏移了不到一寸,但就是鬆開長槍造就的這短短一寸距離,卻能夠讓老人卸掉五六成長槍衝刺殺人帶來的阻力。
老人向後輕輕一扯長槍,從屍體的脖子中拔出槍頭,繼續向前衝鋒。
這還是老人年輕時候作為徐家鐵騎的一員,在中原大地馳騁作戰以騎破步積累出來的寶貴經驗。這個訣竅,年輕一輩的北涼騎軍知道是都知道,但北莽也是騎軍為主,他們一般用不上這種“華而不實”的招數,不過當下就很有意義了。這種少數騎軍面對大量步卒的陷陣,長槍越晚脫手,殺敵自然越多。
那六七名北莽士卒被一沖而過,瞬間就死。兩側更遠處的一些士卒,在這支千人騎迅速鋪開衝鋒陣線後也難逃一劫。最慘的一個,是僥倖躲過一騎的長槍後,給之後的虎頭城第二騎用戰馬當場撞死。
在不遠處那支千人隊步卒眼中,這支錐形出城的騎軍幾乎是幾個眨眼的工夫後,就已經成弧形而來,並且瞬間將鋒線伸展到一排百餘騎。
北莽千夫長怒吼道:“前排豎盾!弓箭手準備!”
老校尉嗤笑一聲:沒有長矛拒馬陣,沒有重甲在身,憑兩三排零零散散的盾卒就想擋住我北涼騎軍的衝鋒?我賀連山可是連西楚大戟士都沖過的北涼老卒!
你們不是這大半年來攻城很賣力嗎?今天老子的虎頭城騎軍就教你們做人!
當他這一騎驟然加速時,先是這一排的精銳北涼騎軍都憑藉餘光,陸續提速衝鋒,很快就繼續保持住那條幾乎完全筆直的完美鋒線,而這一排之後的騎軍同樣如此。一千騎,皆是如此。這就是北涼鐵騎!
老校尉隨意撥開一支迎面而來的箭矢,至於射向肩頭鎧甲的一支,他甚至都不去管。
在騎、步觸及的刹那間,天地好像都靜止了。只見一匹匹北涼大馬高高躍起,在那一線之上,在北莽第一排屈膝舉盾的北莽士卒頭頂之上,堪稱壯觀!
當馬蹄終於整齊地轟然落地時,便是死人之時。
一名膂力驚人的虎頭城都尉將長槍兇狠地捅入一名北莽後排弓手的胸口,拖曳著鮮血噴湧的屍體向後一路倒滑,透過胸膛的槍頭又撞在同一列後的第二名北莽士卒腹部。騎軍都尉猛然一推長槍,然後鬆開手。在戰馬沖到兩具屍體之間的瞬間,這名都尉彎腰攥緊長槍,一口氣將槍頭從屍體中拔出,與跟他心有靈犀的北涼戰馬猛然展開驚人的二度衝鋒,將第三名試圖砍向主人手臂的北莽蠻子狠狠撞開。
只有少數盾卒、一定數量的弓箭手和大多數攀城刀手,沒有任何厚度可言的千人步軍方陣,就被那一千人一千馬,一沖而過。
虎頭城九百多騎沒有任何停留,根本就不管那滿地死傷的北莽千人隊,繼續奔向第二座間隔有一千步距離的步軍方陣。不同于手忙腳亂的第一座方陣,下一座方陣的弓手有更加充裕的拋射機會,甚至那名千夫長從後方緊急借調了近百名盾卒,稀稀疏疏夾雜有用處不大的十幾杆長矛,也真是難為這個不得不臨時抱佛腳的千夫長了。但是在更遠處,已經有一支鄰近的側翼騎軍開始沿著步軍間隙火速增援。
肩頭被釘入一支箭矢的老校尉開始有意無意放緩馬速,隨著馬背的起伏輕輕呼吸。
老人的視線越過第二座步陣,看向更遠處,餘光則注意著左右兩側的動靜。北莽右翼那支遠水救火的騎軍人數大概是兩千人。老校尉大聲喊道:“破開前方步陣左首半陣,然後只管往左衝鋒,讓那支北莽增援騎軍在咱們屁股後頭吃灰!”
相距不足五百步,這支騎軍開始加速衝鋒,鋒線向左側偏移。數撥密集箭雨過後,七百虎頭城騎軍削其步陣一半,成功向左沖去,這一次是毫無保留地狠狠撞入第三座大陣。
一撞之後,除去五六十騎依舊握有長槍,這支如入無人之境的騎軍都開始換上北涼刀。他們這一次棄槍換刀,給這座北莽步陣帶來的重創,竟然比之前北涼騎軍撞開第二座步陣時還要誇張。
那些長槍絕大多數都刺入了北莽步卒的胸口。涼州騎軍有一條鐵律:換刀之前槍矛脫手,不能殺敵者,戰後一律以無寸功算!
深夜的火光之中,這一大片熠熠生輝的雪亮刀鋒格外醒目!哪怕遠在虎頭城內那棟高樓上的主將劉寄奴都看得一清二楚。這支包括校尉賀連山在內的騎軍根本就沒打算活著返回虎頭城,劉寄奴更是一清二楚。
劉寄奴和那些在樓內議事的校尉此時此刻都站在欄杆前,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悲慟神色,只是心中默念道:“走好,回頭兄弟們一起,在地底下找大將軍喝酒。”
劉寄奴一瘸一拐地轉身走回樓內。記得那次滿身血跡的年輕藩王帶著二十幾騎吳家劍士返回虎頭城後,隨口問了個問題,問他劉寄奴,是不是沒了北涼,中原就守不住了。劉寄奴告訴這個年輕人的答案是:“不會,才過了短短二十年,中原大地血性猶在。真到了退無可退的那一天,很多人都會發現自己原來也能夠義無反顧地坦然赴死。就像我們的北涼。”最後劉寄奴笑著加了一句:“只不過北涼以外的中原,不怕死是一回事,但想跟咱們北涼這樣殺他個幾十萬甚至一百萬蠻子,就別想了。”當時,劉寄奴看到了那個年輕人想笑又忍著不笑的樣子。
劉寄奴突然轉身跑向樓外。一名身材高大卻心細如發的校尉二話不說,一把抱住這個虎頭城守將,怒道:“將軍,咱們跟王爺立了軍令狀,虎頭城最少還要守住三個月!是最少!咋的,將軍你這就要撂挑子?!想死還不容易?別說像賀校尉這樣出城殺敵,將軍你只要隨便往城頭上一站,不用一個時辰,保管橫著回來!”
劉寄奴沒好氣地道:“老子要睡覺去!”
高大校尉疑惑地道:“真的?”
幾個顯然不放心劉寄奴的校尉異口同聲道:“我送將軍!”
劉寄奴想了想,掙脫了那高大校尉的雙手:“算了,睡意又沒了。來,咱們趕緊商量一下,怎麼把其他幾支出城騎軍接回來。看城外動靜,北莽騎軍試圖起網了,比我們預先想像的速度要快,咱們必須在一刻鐘內想出個辦法。實在不行,讓他們馬上回城,不能等到最先定下的半個時辰……”
那名高大校尉忍不住低聲說了句“他娘的”。
劉寄奴轉頭,卻沒有停下腳步:“再說一遍?!”
高大校尉馬上閉嘴。
劉寄奴瞪眼道:“熊樣!”
高大校尉轉頭撇嘴道:“是不是將熊熊一窩不管,反正我是將軍你帶出來的,熊不熊……”
劉寄奴突然停下腳步,沉聲道:“不對!把整個涼莽邊境圖拿過來!”
把地圖攤開在桌上後,劉寄奴陷入沉思,樓內旁人大氣都不敢喘。
劉寄奴的視線在三州邊境快速遊走,最終眯眼重新盯著自己所在的虎頭城,緩緩道:“如今北莽真正的目標,不是在流州吃掉龍象軍,不是在幽州攻破霞光城,也不是我們虎頭城。”
所有人都感到莫名其妙。難不成是陵州?可這也太荒唐了吧。
劉寄奴伸出手指抵在一座軍鎮上:“是虎頭城之後的懷陽關!準確說來,是都護褚祿山身後的整個涼州!”
有人問道:“可是只要虎頭城還在,懷陽關原本就是可攻可守的險隘,明面上又有那幾支我北涼最精銳的騎軍隨時可以支援。雖說我們剛剛得到密報,這些騎軍如今都已經……但是北莽蠻子肯定還不清楚兩萬人的去向,在這種前提下,北莽拿什麼打懷陽關?”
有人說道:“流州丟不丟都無所謂,只要龍象軍能夠保存半數實力,加上幽州葫蘆口必定可以形成的包圍,咱們虎頭城只要能夠守住三個月,我們北涼就算是反攻北莽姑塞、龍腰兩州,都有可能。”
劉寄奴默不作聲。
當那一劍從萬里之外掠向逃暑鎮之時,在白蓮先生道破天機之前,流州就已是大戰一觸即發的形勢。
兩文一武三名流州官員走在城頭,位置靠近比外牆稍矮的女兒牆一側,因為城外不斷有北莽小股遊騎呼嘯而過,少則三十,多則兩百,時不時射一撥,雖然不至於對守城士卒造成殺傷,但就跟來這座城下觀光賞景差不多,充滿了濃重的挑釁意味。
三人中唯一的老者,身穿正三品紫袍文官公服,繡孔雀官補子。剛才就有幾支淩厲的箭矢從老人頭頂掠過,老人笑道:“惡客臨門啊,這麼喜歡在別人家門口往裡丟鞋子,回頭要是逮著機會……”
說到這裡,老人停頓了一下,轉頭笑眯眯地望向那個在武官袍子外披掛甲胄的年輕人:“寇將軍,本官能有這麼個機會嗎?”
自封“西域龍王”的蔡浚臣被北涼王丟到陵州黃楠郡擔任郡守,跟媳婦兒虞柔柔過上了神仙眷侶的日子,青蒼城龍王府就順勢改為了流州刺史府邸。
這個老人便是流州官階最高的文官——刺史楊光鬥,而老人身邊的文衫幕僚就是在流州紮根不願離開的江南道寒士陳錫亮。
當青蒼城察覺到柳珪大軍的攻城意圖後,刺史府邸有過一場通宵達旦的激烈爭執,對於是守是撤,演變出兩個尖銳對立的陣營。年紀大一些的流州官員都主張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妨直接放棄青蒼城,在龍象軍的護送下前往臨謠軍鎮,只要人還活著,流州軍政運轉就不會出問題;而年輕一輩的官員,無論是將種門庭出身,還是外地赴涼的中原士子,都強烈要求死守青蒼城,為龍象軍爭取一戰定流州的絕好戰機。原本這場吵架只要兩個人達成一致,也就不至於愈演愈烈,但問題就在於,老成持重的刺史楊光鬥竟然出人意料支持守城到底;而在流州流民中威望幾乎比年輕藩王還要高出一大截的陳錫亮則截然相反,建議把刺史府邸轉移到臨謠,如此一來,雙方僵持不下。
新任流州將軍就在這種時刻進入了青蒼城。
寇江淮伸手輕輕按在粗糙的女兒牆上,沒有大放厥詞,更沒有拍胸脯跟老刺史保證什麼。
腳下這座大奉王朝用以控扼廣袤西域的古軍鎮,作為如今最靠近涼州的流州第一大軍鎮,這點兒城牆就是個擺設,雖然被納入北涼道版圖後被緊急加固,但仍是讓見慣了中原雄城的寇江淮感到可笑。這位帶著幾百騎趕赴此地的年輕流州將軍暫時在刺史府附近一座宅子裡履行職責,但偌大一座轄區堪比整個舊北涼道的流州,真正可供寇江淮調遣的兵將屈指可數。比如當今流州最具威懾力的戰力——三萬龍象軍,就直轄於都護府,主將徐龍象和兩位副將李陌藩和王靈寶,沒有哪個是他使喚得動的,寇江淮如果敢插手龍象軍的具體升降事務,恐怕流州將軍也就做到頭了。臨謠、鳳翔兩鎮兵馬的將校士卒,寇江淮從頭到尾就沒一個認識的,現在他手頭就只有青蒼城內的四千青蒼軍和陳錫亮籠絡起來的萬餘流民青壯可供驅使。這些人馬雖說單兵作戰還不錯,守城也勉強湊合,但放到大型戰場上廝殺,寇江淮不知道除了給柳珪送軍功還能幹什麼。
所以他這個立志要在西域一展宏圖的流州將軍,比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還不如,當下是連個像樣的灶台都沒有。
寇江淮走到外牆附近,望著一股北莽遊騎疾馳而去帶起的飛揚塵土,輕聲道:“刺史大人要死守,是覺得這一退,流州就從均勢變成了全無主動權可言的劣勢,牽一髮而動全身,導致流州跟涼州的聯繫被撕裂開一個大口子,北莽南朝軍鎮和董卓中線就可以源源不斷運兵至此,從而連累整個涼州的佈局。陳先生要撤退,是擔心龍象軍落入陷阱,在青蒼城外跟柳珪大軍拼得元氣大傷,一旦龍象軍失去牽制北莽西線大軍的作用……”
陳錫亮很不客氣地打斷寇江淮的言語:“我雖然稱不上熟諳兵事,但是也知道柳珪能夠隱忍至今,肯定是要打場一錘定音的大戰,青蒼城就是誘餌,我甚至可以肯定,柳珪大軍攻打青蒼,起先不會太過迅猛,只會一點兒一點兒引誘且迫使龍象軍增加兵力,直到三萬龍象軍全部陷入泥潭。而且我不是主張青蒼城不守,而是希望刺史府邸官員全部退到臨謠軍鎮,青蒼城仍然有我和那一萬四千人死守到底。如此一來,龍象軍可攻可退,不至於深陷泥潭出不來。”
今時今日的陳錫亮皮膚黝黑,再無當年報國寺那個文弱書生的半點兒清逸之風。簡單來說,就是原本好好一個有可能在荒山古廟給狐狸精看上眼的俊雅書生,如今就算世上真有狐狸精,也不樂意理睬這個整天勞作、雙手佈滿老繭的讀書人了。
這兩天滿肚子火氣的楊光鬥冷哼道:“別說我北涼,差不多整個離陽都曉得,在北涼王心中,你陳錫亮一個人就抵得上整座刺史府邸!”
陳錫亮皺眉道:“那就跟負責護送的龍象軍說,我陳錫亮也會撤往臨謠軍鎮。”
楊光鬥氣笑道:“你當李陌藩、王靈寶那些能夠當上將軍的傢伙是傻子啊,個個都精著呢!我楊光鬥死了還好說,你陳錫亮要是死在青蒼城,死在李陌藩、王靈寶兩個堂堂龍象軍副將的眼皮子底下,他們還想不想在北涼邊軍中攀爬了?!”
寇江淮笑著打斷兩人的爭執:“‘善用兵者,不慮勝先慮敗’,這的確是兵書上的金玉良言。”
說實話,楊光鬥很好奇這個差點兒躋身將評的年輕西楚遺民。按照寇江淮在廣陵道一連串戰事中展露出來的脾性,他不是一個會計較一時一地得失的將軍。恰恰相反,總體兵力占劣勢的寇江淮最擅長大範圍長途奔襲,始終讓自己的兵力在局部戰場上佔據優勢,讓廣陵軍整條被打成篩子的東線焦頭爛額,打得趙毅幾支精軍都風聲鶴唳,最後連出城救援的勇氣都沒有了,就怕又是自己主動撞入圈套,而在趙毅東線的所有主力野戰軍被寇江淮殲滅後,一座座城池關隘相互之間徹底失去了聯繫,形同虛設。楊光鬥原本以為寇江淮來到青蒼城後,會支持陳錫亮和那幫一心求穩的刺史府邸文官幕僚——私下思量,楊光鬥也擔心年紀輕輕的寇江淮急於在流州樹立威望,要拿青蒼城攻守戰來給自己積攢軍功。
楊光鬥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不再藏藏掖掖,直截了當地問道:“寇將軍有幾分把握,能不能給本官透個底?”
寇江淮望向遠處的北莽大營:“如果青蒼城只是青蒼城,一切變數只在青蒼城內外,不受外界干涉,雙方兵馬就是明面上這些人,那我只有一成把握讓流州的局勢變得更好。”
陳錫亮苦笑著不言語。
寇江淮繼續道:“流州的情形跟我當初所在的廣陵道東線不同。那裡看似城池眾多、關隘重重,但都是死的,如同棋盤上落子生根就不動了,離陽朝廷的廣陵軍武將都走了條死胡同,好像沒有城池就沒有了魂魄一般。流州的情況很不一樣,這裡是註定只能由騎軍決定勝負的戰場,臨謠、鳳翔兩鎮兵馬會是個小變數,被柳珪隱藏起來的後手是個大變數,同樣是遠水救近火,關鍵就看到時候誰進入戰場增援己方的時機更為恰當。”
寇江淮手指東面,比柳珪大軍的軍營更偏東的地方:“真正的變數,其實握在我們北涼手裡。涼州只要有一萬騎軍奔赴流州,都不用是大雪龍騎,也不用是齊當國的六千鐵浮屠,只要是最普通的涼州邊關騎軍就足夠了。”
楊光鬥搖頭道:“雖然本官主張死守青蒼城,可是也清楚,青蒼城如果真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是等不到涼州騎軍聞訊趕來的,咱們只能靠青蒼城一萬四千人和城外三萬龍象軍,最多加上臨謠、鳳翔兩鎮臨時抽調出來的七八千騎軍。”
寇江淮哈哈笑道:“反正已經是死守青蒼城的境地了,咱們多點兒念想也不是壞事。”
寇江淮轉頭對憂心忡忡的陳錫亮微笑道:“為了安撫人心,不至於一戰即潰,本將要勞煩先生對那些流民青壯來一次‘謊報軍情’,就說北涼邊關鐵騎正在趕來的路上,只要青蒼城堅守五天不被破,在流州就連一個北莽蠻子的立足之地都沒有了。”
陳錫亮的臉上有些怒容。
寇江淮故意視而不見,笑問道:“怎麼,先生於心不忍,覺得有違本心?其實換個角度去想就簡單了。既然不管有無涼州援軍都要死守城池,士氣高漲總比士氣低落要少死很多人。先生總不希望青蒼城一兩天就被攻入吧,四處潰散的一萬四千人,經得起殺紅眼的北莽大軍幾次手起刀落?先生是正兒八經的讀書人,可能對兵事不太瞭解,死人最多最快的戰場,往往不是攻城期間,不是騎軍對撞或者是騎軍破步陣時,而是破城後屠城時,是在野外追殺潰兵時。”
陳錫亮問了兩個問題:“寇將軍願意與青蒼城一起死戰到底?當真願意死在這西域軍鎮?”
寇江淮好像有避重就輕的嫌疑,語氣平淡地道:“我寇江淮來流州,是以流州將軍的身份來打勝仗的。我雖然不怕死,但很惜命。”
陳錫亮告辭離去。
寇江淮笑了笑,不以為意。
楊光鬥沒有跟陳錫亮一起走下城頭,歎氣道:“寇將軍應該看得出來,陳錫亮已經把流州、把青蒼城當作他的家了,為何還要在他的傷口上撒鹽?而且以陳錫亮的性情,一旦對誰生出不好的印象,恐怕一輩子都很難改觀。寇將軍在流州也不是做一錘子買賣,是要在這裡建功立業的,既然如此,為何還要跟陳錫亮交惡?”
寇江淮反問道:“陳錫亮僅僅是一個寧在直中取的君子嗎?”
楊光鬥搖頭道:“那也太看輕他了,陳錫亮未必不能是下一個李義山。相比在陵州官運亨通的徐北枳,我更看好陳錫亮。”
寇江淮的手在微燙的箭垛上滑過,輕聲道:“流州給涼州傳去諜報,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我是在賭涼州有這麼一個洞察先機的人物……總之,這次流州要麼輸得一乾二淨,要麼賺個盆滿缽滿。”
楊光鬥感慨道:“只要再給我半年時間,在流州南線打造出一條粗糙的烽燧體系,就不至於這麼被動了,可惜時不我待啊!”
寇江淮眼神複雜,沒有人知道這個一上任就接手燙手山芋的流州將軍到底在盤算什麼。
駐地在青蒼城以南的龍象軍大營,氣氛跟怨氣橫生、暗流湧動的柳珪大軍不同,跟青蒼城的猶豫不決也不同。
從上到下,整支龍象軍就沒有什麼雜念,去年在北莽長驅直入,幾乎橫掃大半座姑塞州,打得瓦築、君子館和離穀、茂隆四座軍鎮一敗塗地,最後連董卓都不得不親自上陣,仍是損失了五千左右的精銳私軍,在今年開春更是一口氣吃掉了那八千多號稱“大漠幽魂”的羌族騎軍。龍象軍的軍心,就是通過這麼一場一場硬仗勝仗積累起來的。在徐龍象入主龍象騎軍之前,副將李陌藩和“疤臉兒”王靈寶就已經是獨當一面的邊軍大將,這十多年來,哪年不跟北莽蠻子打上幾仗?
黑衣少年坐在一處小土坡上,身邊趴著那頭體形驚人的黑虎,它懶洋洋地打著瞌睡,偶爾抖動身軀,就是一陣好大的塵土黃沙。
李陌藩和王靈寶各自牽馬站在不遠處,相貌兇神惡煞的疤臉兒輕聲問道:“看情形,北莽蠻子明天就要動手了。這仗咱們打肯定是要打,但是怎麼打,老李,你有沒有章法?”
李陌藩那匹戰馬如同一座移動武庫,懸掛了一杆鐵槍不說,還有一張騎弓和兩把輕弩,更有那個插滿短戟的戟囊,而李陌藩本身又懸佩刀劍。聽到王靈寶的詢問後,這個在人品方面一直毀譽參半的龍象軍副將沒好氣地道:“章法?三萬龍象軍全是騎軍,不就是騎對騎和騎對步兩樣,還能打出啥花樣?柳珪那老頭子擺明瞭是拿青蒼城當魚餌,釣咱們龍象軍這條大魚,那咱們咬鉤就是,不過要把這個漁翁都給扯下水,告訴他們火中取栗沒那麼輕鬆,很容易變成玩火自焚的。”
王靈寶嘿嘿笑道:“我們李副將也有緊張的時候啊,擱在以前,你說起如何用兵那都是頭頭是道,恨不得連每一標騎軍都給用到刀刃上,我要不打斷的話,你能一口氣不帶喘地說上個把時辰。”
李陌藩臉色陰沉,沒有反駁。
王靈寶湊過去悄悄問道:“是擔心擋不住拓跋菩薩?”
李陌藩搖頭:“雙方加在一起差不多十五萬兵力,如此巨大的戰場,一個武評大宗師沒那麼重要。對這支北莽西線大軍沒有發言權的拓跋菩薩即便參戰,雖然能夠一定程度影響戰局,但不能真正決定戰局。”
王靈寶翻白眼道:“那你擔心什麼?姑塞州四鎮騎軍什麼鳥樣你又不是不知道,除非柳珪老兒以重甲步卒作為中軍,往死裡佈置拒馬陣,然後把所有騎軍放置在兩翼,用這種最死板的縮頭烏龜戰術對付龍象軍,咱們才會沒什麼下嘴的機會。”
李陌藩仍是搖頭:“如果這老小子使出這麼個連北莽隨便拎出個平庸將領都會生搬硬套的打法,那就不是他柳珪了。”
王靈寶也有些煩躁,突然想起一件事,好奇地問道:“那姓寇的流州將軍說要咱們給他留五千精軍,不管什麼局面都不許動用,有啥門道?真答應他?”
李陌藩無奈地道:“反正將軍已經答應,你照辦就得了。”
接下來是長久的沉默。
王靈寶突然笑道:“老李,沒想到青蒼城那一大幫文官老爺到頭來一個都沒去臨謠,你說這天底下,是不是只有咱們北涼才有這等光景?不過真不是我王靈寶沒良心啊,只要一想到這幫舞文弄墨的官老爺有可能出現在城頭學咱們彎弓射箭啥的,我就挺想笑的。”
李陌藩臉上也有了幾分笑意。
王靈寶下意識地摸著自己臉上的傷疤,又問道:“老李,咱們一起並肩作戰多少年了?”
李陌藩愣了一下,隨後回答道:“忘了。”
王靈寶哈哈一笑:“我也忘了。”
總之,有很多年了。
北莽鐵蹄連過臥弓、鸞鶴兩城,被最後這座控扼險關的霞光城死死地阻擋在幽州關外。不破開此關,成功闖入幽州境內,北莽東線的所有騎軍就毫無用武之地。
城外,兩名北莽東線將領在不下一千騎精銳扈從的嚴密護衛下,就近巡視城頭戰況,主帥楊元贊感慨道:“行百里者半九十,古人誠不欺我。除了此城,葫蘆口都已經在我手,但是只要霞光城一日不破,我們就始終無法跟那支三萬人的幽騎決一死戰。”
剛剛被皇帝陛下敕封為王帳夏捺缽的先鋒大將種檀笑道:“也真是難為大將軍了,像是帶著一大窩嗷嗷待哺的幼鳥,每天都被吵得不行。”
老將笑道:“等過了霞光城,整個幽州都在咱們的馬蹄之下,到時候想打仗還不簡單,遍地都是戰機和軍功,不過能往自己兜裡裝多少,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昨天才親身登城廝殺的種檀渾身佈滿血腥氣息,輕聲道:“現在就等燕文鸞拿他的幽州步卒來填補霞光城的口子了。要不然最多三天,霞光城就守不住了。”
楊元贊冷笑道:“霞光城不是虎頭城,城池就這麼大,城頭能站多少人?燕文鸞最多一次性往霞光城丟六千人參與守城,再多,別說去城頭,在城內都只能擠成一堆看熱鬧了。”
楊元贊看著遠方那座防禦工事早已捉襟見肘的霞光城。城內大弩盡毀,尤其是在己方步軍幾乎拆掉臥弓城、鸞鶴城後,這段時日數百輛投石車瘋狂地拋擲巨石,所以這個夏天,霞光城頭頂下著一場場“石雨”,“雨水”很足。除去霞光城和鸞鶴城之間的兩側邊緣堡寨,其餘大小據點都已經給想撈取戰功想瘋了的北莽大族私人騎軍清剿乾淨了。那些守卒不多的葫蘆口烽燧無疑首當其衝,早早成了最佳狩獵目標。一些兵力稍顯充裕的較大戍堡,數股乃至十數股家族私騎匯流後也是一沖而破,此舉倒是省去了楊元贊很多煩心事。
現在的葫蘆口,在臥弓、鸞鶴兩城被毀掉後,其實很適合騎軍長途馳騁,可以說楊元贊的東線大軍只要拿下霞光城,不但幽州門戶大開,而且在幽騎兵力處於絕對劣勢的前提下,北莽東線進可攻,退則可以一口氣退到霞光城以北的葫蘆口內,甚至直接退出葫蘆口又有何難?你燕文鸞的步軍不管戰力如何出眾,兩條腿的步卒能跑贏四條腿的騎軍?所以種檀的步軍雖然戰損驚人,幾乎每天都處於有兩三支千人隊打到崩潰的淒慘境地,但表面眉頭緊皺的老將軍事實上並沒有太大憂慮,內心深處還對主持西線的老朋友柳珪有著一絲不為人知的幸災樂禍。當時西京要柳珪去那北涼邊軍並無險隘可以依託的流州,卻要他楊元贊攻打幽州,要他帶兵穿過葫蘆口這條號稱“可以埋葬十五萬北莽大軍”的恐怖地帶,楊元贊何嘗沒有怨言,只不過現在回頭再看,真是福禍相依,天意難測啊。
種檀眼角餘光瞥見老將軍那種勝券在握的神態,這名戰功顯赫的先鋒大將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把話咽回肚子,沒有將自己的猜測說出口。他能夠以不到一年軍齡就擠掉耶律玉笏當上新任夏捺缽,就在於西京廟堂上一位甲字豪閥大佬那句“種檀一人,讓我東線大軍在葫蘆口少死了五萬人,無異於我方憑空多出擅長攻城拔寨的五萬勇悍步卒,如何做不得捺缽”。照理說,一躍成為與中原謝西陲、寇江淮、宋笠等人同一線的名將的種家子弟,此時應該最是志得意滿,但是種檀總覺得幽州戰況沒這麼簡單。
楊元贊突然伸手指向那形勢急轉直下的城頭,不驚反喜,哈哈笑道:“種檀,你瞧瞧,燕文鸞總算坐不住了。我還以為這老兒在幽州境內給咱們挖了什麼了不得的大坑,不料他也就這麼點兒定力了。失望,真是失望啊!”
當種檀看到霞光城頭的慘烈戰況時,終於如釋重負。
霞光城的地理位置可謂得天獨厚,佔據有葫蘆口唯一可供大規模騎軍入關的雄關險隘,因此此地戰事只有硬碰硬,雙方想要展開任何奇襲都是癡人說夢。種檀麾下的東線步軍近期已經不斷湧入城頭,昨天種檀就親自率領八百死士登城作戰,酣戰小半個時辰後才被趕下城頭。當一場攻城戰的主戰場從蟻附城牆變成城頭肉搏時,往往就意味著距離破城不遠了。大概是也知道霞光城岌岌可危,這是燕文鸞的老字營步卒第一次出現在葫蘆口戰場上。種檀策馬前沖,在沒有城頭床弩威脅的情況下,以種檀的武道修為,加上身披鐵甲,他並不畏懼城頭那零散幾名神箭手的步弓遠射。
種檀抬頭望去,果然有一大撥幽州老字營步卒支援城頭了,他們披掛的是典型的“燕劄甲”。這種燕劄甲一律由北涼官方匠人精心打造,由一千五百片精鐵甲葉組成,再以堅韌的皮條和甲釘細密連綴而成,重達六十餘斤,比起曾經的西楚第一等重甲步卒“大戟士”毫不遜色。況且北涼男子體格先天就要優於西楚士卒,燕家步卒身披重甲、手持長矛列陣拒騎,曾經在春秋戰事中發揮出令西楚騎軍瞠目結舌的效果。重甲步卒在大奉王朝誕生,在春秋九國成形,本就是在大規模騎軍逐漸成為戰場主角,尤其是草原騎軍越發勢不可當後,應運而生的一種畸形兵種,宗旨是既然步軍已經比不過騎軍的靈活,那麼就乾脆完全捨棄機動性,以靜制動。當然,重甲步卒原本是幾乎不用作守城的珍貴兵種,倒不是單純因為以步對步屬�大材小用,而是重甲步卒披掛太過沉重,在寸土寸金的城頭地帶進行近身廝殺並不明智。
但是,已經攻上霞光城城頭的四百北莽敢死卒,幾乎一個照面就被燕劄甲步卒斬殺殆盡。
種檀轉頭,對一名傳令卒沉聲道:“讓鄭麟領兩千騎軍去接應撤退的攻城步軍。”
城頭之上,生死立判。
北莽步卒本就精疲力竭,其中一人仍是劈出勢大力沉的兇悍一刀,結果對面鎧甲精良的燕家重甲步卒抬起左臂一揮,就輕鬆揮開刀鋒。那名老字營燕家銳士繼續前沖,右手涼刀瞬間刺入這名穿皮甲的北莽蠻子的胸口,憑藉巨大衝勁直接將這個北莽士卒撞靠在外牆之上。迅猛拔刀後,這名燕家重甲步卒雙手握刀重重撩起,把一名伺機想要砍在他臉上的北莽蠻子從腰部到肩頭扯出一條皮肉綻開深可見骨的血槽。這名重步卒的整張臉龐濺滿了猩紅的鮮血,顯得格外猙獰。
一名北莽士卒當場被從殘敗城頭的一處破裂處撞到城外。
霞光城頭,鐵甲錚錚。
一顆顆北莽士卒鮮血淋漓的頭顱被那些魁梧甲士同時拋下城頭。
不僅登城士卒無一倖免,就連聽到撤退鼓聲的北莽攻城士卒也遭了秧,雖然他們連忙撤下雲梯,但是頭頂不斷有頭顱和屍體砸下,還有重新返回城頭的弓箭手潑出的箭雨。
這場血雨和箭雨,是霞光城對先前北莽投石車造就的“雨幕”最有力的回答。
城門緊閉至今的霞光城第一次主動升起大門,一大股重甲步卒沖出。
城頭之上,幽州重甲步卒就順著雲梯滑下,對那些後撤不及的北莽士卒展開一邊倒的屠戮,如同洪水傾瀉出城,不斷有北莽步卒“淹死”在血水之中。
最為靠近城頭的北莽兩千騎軍得到種檀軍令後,開始加速衝鋒,展開一輪輪激射,試圖在救援己方士卒的同時,儘量壓制住霞光城步軍的出城列陣。與此同時,城頭上射程比騎弓要更遠的步弓也果斷放棄對北莽步卒的射殺,轉向正在對出城重步卒進行騷擾的北莽騎軍。那名騎軍將領鄭麟抬起手臂往後一頓,騎軍不再向前,緩緩後撤出五十步,絕大多數城頭箭矢就落在這五十步之內的大地上。重新掉頭的鄭麟環視四周,有些鬱悶,除了從騎軍兩側緊急後撤的攻城步卒,真正阻滯他們更多騎軍趕赴戰場的罪魁禍首,恰好就是附近那些本該負責後續攻城的步軍方陣,否則,只要他們兩千騎堵住城門,以霞光城如今的弓弩數量,已經不足以造成太大威脅,那麼四千騎不說徹底阻止那支步軍出城,最不濟也能夠讓其無法舒舒服服地鋪展陣形。
鄭麟的這支騎軍可謂東線精銳,除了因為沒有預想到會沖陣而暫時沒有攜帶長矛,騎弓、步弓皆有,套索、投斧等雜七雜八的武器更是應有盡有,身上清一色的鎖子甲,相較普通草原騎軍的皮甲,堪稱豪奢的大手筆。
鄭麟這支巋然不動的騎軍在洶湧後撤的北莽步軍中顯得鶴立雞群。
很快就有幾股增援騎軍艱難地穿插于步軍中奔至,加在一起差不多有三千五百騎,但是戰場上的戰機從來都是稍縱即逝,那支幽州步軍在近千負責輜重運輸的輔兵嫺熟的幫助下,已經在霞光城城門外從容列陣,密集如刺蝟。但是不知為何,這支步軍並沒有在陣前擺放那些阻滯騎軍衝鋒的三板斧:鹿角木、鐵蒺藜和拒馬。鄭麟不由得感到有些奇怪:霞光城好歹是葫蘆口防線最後一座重鎮,就算從來沒有想過要出城以步制騎,城中怎麼也應該象徵性地儲備這些兵家常物。鄭麟笑了笑,沒有更好,那些設置四根斜木、鑿孔插放鐵槍的大型拒馬和幕前軍機郎翻來覆去講解了無數遍的另一種簡易拒馬,實在是讓鄭麟這種騎軍將領光是聽到就一陣陣頭皮發麻。
鄭麟仔細觀察那支幽州步軍的兵種分配,發現那幫文縐縐的軍機郎所說果真不差,膂力最強的健壯盾卒立起幾乎等人高的大盾在前,後排鋒銳長矛從盾與盾之間傾斜刺出,在藤牌鐵牆之上形成多排盛夏時分也能讓他們騎軍感到寒意的“槍林”。在此之後,是放棄涼刀手持大斧的斧兵陣,隨後是能夠比騎軍更早挽弓殺敵的弓手以及射程比步弓更遠的腰開弩和蹶張弩。鄭麟下意識地抬高屁股離開馬背,試圖看得更清楚一些,但是很難發現這支燕家老字營步卒更多的內裡玄機了。
一名從北庭草原來到葫蘆口的騎軍千夫長笑問道:“鄭將軍,怎麼講,要不然讓我先帶兵沖一沖?試試深淺也好嘛。”
鄭麟看著這個年紀輕輕的千夫長。他是某個佔據北方大片水草肥美草原的大悉剔的嫡長子,年輕氣盛,先前在鸞鶴城周邊烽燧堡寨的掃蕩中立下不少戰功,現在就等著攻破霞光城去幽州境內大開殺戒了。據說這小子都跟一幫出身相仿的北庭貴族子弟商量妥當了,到時候入了幽州,別的地方都不去管,就合起夥來盯著那個叫胭脂郡的地方使勁下嘴——那裡的水靈娘們兒可是連離陽中原的男人都要流口水的,到時候先挑出幾百姿色最好的獨自享用,胭脂郡其他女子都賣給草原的大小悉剔,既有銀子,也賺人情。
鄭麟作為南朝乙字高門子弟,對這些北庭悉剔子孫沒有什麼好感,這二十年來,北庭小貴族在南朝西京城內作威作福的事例數不勝數,但鄭麟仍是搖頭道:“那支四千人步軍是幽州燕文鸞的老字營,是嫡系中的嫡系,我們不要輕易沖陣,種將軍只是讓我掩護步軍撤退,不可貪功冒進。”
那名千夫長嘿嘿笑道:“是不是貪功冒進,那得我打輸了再下定論。我手下這一千草原兒郎,哪個不是鑽馬肚跟玩一樣的精銳騎軍。鄭將軍你既然不敢沖陣,那就一旁待著給我掠陣便是。”
鄭麟面無表情地道:“哦,那本將就靜等捷報了。”
年輕的千夫長放聲大笑,一馬當先,沖向那座防守森嚴的步軍方陣。
一千騎以兩百騎為一排,五排之間又拉出一大段距離,前兩排以矮個子裡拔高個的“重騎”為主,人人手持原有的長矛或是從北涼戍堡繳獲的鐵槍,所披甲胄也優於後三排,迅速向前推進。這種草原民族用熟了的騎軍沖陣,陣形樸素,運轉靈活,曾經在大奉王朝末年面對中原步軍時取得了無往不利的卓然戰果,令中原大地處處狼煙。每當即將與中原步軍撞陣之時,後三排輕騎就會突然加快衝鋒,從鐵騎的縫隙中疾速沖出,或灑出密集箭雨,或丟擲短矛。若是敵方步軍方陣能夠保持穩固陣型,那麼重騎就不急於沖陣,而是繞個弧線從方陣兩翼滑出,輕騎依次尾隨。如果在步軍方陣兩側尋找不到戰機,騎軍就返回原地。如此反復,直到步軍方陣動搖,出現一絲漏洞,鐵騎就會展開一輪真正致命的強悍衝鋒,為後方輕騎切割出突破口。
昔年在大奉王朝版圖上肆意馳騁的草原騎軍,隨著那場洪嘉北奔帶來的種種裨益,不論是甲胄還是兵器,都獲得了極大提升。
只可惜這支千人騎軍所面對的敵人,是燕文鸞的重甲步卒,是北涼邊軍,而不是那個被某些豪閥文人吹噓成“歷代王朝皆以弱亡國,唯獨大奉以強亡”的繡花枕頭王朝。
當發現只有一千騎獨自衝鋒的時候,這支步軍方陣做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舉動:違反兵法、常理自行放倒了作為拒馬陣精髓所在的盾牆和槍林。
當雙方距離僅在三百步到一百步之間時,在鋒芒畢露的大量弓弩的勁射之下,那大聲呼喝的一千騎人仰馬翻,躺下了六百多騎。
接下來的一幕同樣跟兵書上的說法截然不同:步軍大陣沒有繼續大規模地步弓拋射,僅是精准射殺那些見機不妙試圖脫離正面戰場的幾十遊騎,而前排則重新起盾持矛,就像是在說:“騎軍沖陣?那就請你來!”
在發現自己的千夫長被一支箭矢貫穿胸膛後,剩餘的北莽三百餘騎瘋了一般,不顧生死地衝撞過去,撞向那些尖銳的拒馬槍。
一撞之後,整座步軍方陣依舊穩若磐石!盾牌之前,長槍之上,三百餘匹北莽戰馬,無一例外,都被長達兩丈半的長槍當場刺透!
霞光城城頭,一位身材矮小的獨眼老人,身邊有幽州將軍皇甫枰和刺史胡魁這兩位北涼封疆大吏的親自陪同。自始至終,老人根本就沒有看一眼自尋死路的北莽千騎,而是望向更北的葫蘆口外,自言自語道:“三天后,四支騎軍就都可以進入葫蘆口了吧?”
葫蘆口外,兩萬幽州騎軍一分為二,檄騎將軍石玉廬和驃騎將軍範文遙各領兩千騎繼續北上,負責搗爛龍腰州的糧草運輸線和截殺那些零散的騎軍隊伍。
幽騎副將郁鸞刀親率一萬六千騎,在原地迎接兩支騎軍的到來,到時候幽州騎軍要為後者充當護衛。
雖然後者兩支騎軍加在一起,人數才剛剛超過幽騎的半數,但是鬱鸞刀沒有絲毫憤懣。
兩天后,一支萬人騎軍率先脫離大軍,沖入葫蘆口。
一座座頹敗堡寨,一座座無人烽燧……滿目瘡痍。
大風掠過城已不城的臥弓城,如泣如訴。
這一萬騎沒有在臥弓城停留,只是繞城而過的時候,所有騎卒都自發抽出了北涼刀,高高舉起。
大雪龍騎,就這麼無聲地南下了。
第四章 虎頭城驟然失守 龍象軍苦戰流州
夜幕中,一支車隊悄然進入涼州城,暢通無阻地穿過夜禁森嚴的城門,清涼山隨即大開儀門,北涼王府以這種原本只該對待君王卿相的超高規格來迎客。
三輛馬車,白衣僧人一家三口,加上那個南北小和尚,四人乘坐最前頭一輛馬車,龍虎山“白蓮先生”白煜與武當山青山觀韓桂、清心師徒二人同乘隨後一輛,最後一輛坐著上陰學宮常遂、許煌等人。
清涼山方面由徐渭熊領著一大幫人出門迎接這撥貴客,北涼道副經略使宋洞明身後站著一幫滿懷好奇的幕僚佐官。如今,宋洞明那座建在半山的官邸被譽為北涼“龍門”,而徐鳳年居住的梧桐苑則被稱為“鳳閣”,足可見宋洞明如今在北涼官場的超然地位。
算得上舊地重遊的,只有李東西和南北小和尚。李東西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王府大管家宋漁,她一溜煙兒小跑過去,噓寒問暖起來。在徐家做了大半輩子管事的宋漁看到這個小姑娘,也是打心眼裡高興,這位給涼州官員私下說成“冷面閻羅”的刻板老人,竟破天荒露出了笑臉。大概是實在不習慣對人笑臉相迎,他的笑容顯得略微僵硬,不過老人仍是笑著說“明兒就親自陪著李姑娘逛脂粉鋪子去”,把小姑娘給高興壞了。陸丞燕和王初冬都沒有抛頭露面,畢竟以兩女准王妃的身份,出門迎客不合禮節。
徐渭熊先向白衣僧人和白蓮先生問好後,走到常遂等人眼前。常遂舉起空蕩蕩的酒葫蘆搖了搖,笑道:“綠蟻酒,不多不少,一天一壺,師妹你家大業大的,這總沒問題吧?”
徐渭熊點頭道:“喝酒沒問題,就是師兄記得別大半夜跑去聽潮湖邊喝酒,到時候落了水,就等著喂魚吧。”
晉寶室紅著眼睛喊了一聲師姐,有些哽咽。
徐渭熊柔聲笑道:“才幾年沒見,就成大姑娘了,要不要師姐幫你做回媒人?咱們北涼這兒的男子雖然都是喝慣了西北風、吃多了大漠黃沙的糙漢子,比不得中原士子飽讀詩書,但是打交道久了,就會知道,比起下筆如有神的讀書人,這些糙漢子更能挑起擔子。尤其是那邊關男子,騎最好的馬,佩最好的刀,喝最烈的酒,殺北莽的蠻子,想必會對師妹的胃口。”
晉寶室抓住徐渭熊的手抱在懷中,好似撒嬌一般笑道:“師姐你都沒嫁人,我急什麼啊!”
徐渭熊轉頭,先後跟許煌、司馬燦和劉端懋三人打過招呼,也沒有絲毫多餘的話語,只是喊了一聲師兄師弟。
白衣僧人站在自己媳婦兒旁邊,看著白煜和宋洞明“一見如故”。一個是深受先帝器重的道教真人,一個是原本有望在廟堂位極人臣的文士,這兩位放眼整座離陽王朝也屬屈指可數的讀書人相談甚歡。但是李當心回想起先前武當山那場有關趙勾頭目的密談,感到有些心累,不由得輕輕歎了口氣,不再理會白煜和宋洞明的攀談,走入王府後,自顧自打量起四周的風景。早年離陽朝野上下有個“苦了百萬戶,富了一家人”的說法,就是說占山為王、坐擁聽潮湖的徐家在北涼道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家財真真正正是富可敵國。
很快就有在“龍門”任職的幕僚排隊一般湊到李當心身邊。大概是副經略使大人事先有過叮囑,這些對白衣僧人仰慕已久的北涼官員沒敢打開話匣子拉家常,都是畢恭畢敬地自報名諱,最多加上一兩句恭維言語,白衣僧人一一微笑點頭就當還禮了,眾人也毫不覺得這位兩禪寺方丈是在擺譜。誰不曉得當年白衣僧人西行萬里返回太安城後,便是見到親自為其牽馬的皇帝也僅是雙手合十行禮,甚至沒有翻身下馬!這群跳過北涼龍門的官員已是在公門修出一定道行的官場中人,不至於因為李當心在就冷落了那位聲名鵲起的武當山大真人韓桂,很是誠心地討教了些道門養生之術。別的不說,極有希望成為下任武當掌教的韓桂可算不得冷灶了,未來那就是與六部尚書同階的羽衣卿相,誰敢怠慢?
除了白衣僧人和他媳婦兒給大管家宋漁領去一棟宅子下榻外,東西姑娘和南北小和尚也早早脫離了大部隊,熟門熟路地逛蕩起來。一路上見著了丫鬟,她都能憑藉記憶準確地喊出名字再加上個“姐姐”,而清涼山的伶俐丫鬟對這個小姑娘當然也是記憶猶新——能讓當年的世子殿下當親妹妹一般寵溺的人物,加上小姑娘性子又好,讓人想不喜歡都難。白煜和常遂一行人都跟著徐渭熊、宋洞明來到那座位於半山腰的獨特官邸。說是副經略使官邸,其實就是一片銜接緊密的矮小院落,一位副經略使加上三十余名輔佐官員,處理政務和衣食住行都在這裡。那些如同離陽朝廷大小黃門郎的龍門文官識趣地散去,各回各家,繼續忙著處理那些由北涼三州刺史府匯總起來的事務,最後,屋子裡,除了坐在輪椅上的徐渭熊,讓離陽朝廷不得不捏鼻子承認的從二品邊疆重臣宋洞明,暫時皆以王府頭等客卿身份進入清涼山的白煜和常遂,即將前往懷陽關都護府任職的兵法大家許煌,其實已經有陵州鐵佑郡太守官身的縱橫家司馬燦,馬上要進入陵州刺史府擔任徐北枳幕僚的劉端懋,還有想要進入梧桐苑的晉寶室,分別落座。
徐渭熊開門見山道:“果然如白蓮先生所料,西線戰局極其不利於我北涼,王爺已經親自前往流州。以白天傳來的最新諜報來看,涼州境內的所有騎軍都已得到軍令,開始緊急出動。但是,除了原本就在涼州西部的兩支兵馬共六千騎原地等待,無須長途跋涉之外,目前已經跟在王爺和八百白馬義從身後的兵馬,除了當時鄰近武當山的羅洪才所率一千角鷹騎軍,還有之後途經的兩名校尉的兩千三百騎,其餘涼州騎軍,最快的一支也要遲于王爺一天才能到達涼、流兩州邊境,最慢的更是需要四天,這還是在全然不顧戰馬體力的前提之下。北涼道規模僅次於纖離馬場的天井馬場恰好距離王爺所在地不遠,能夠抽調出甲等戰馬六百匹、乙等戰馬四千匹,這大概是我們唯一的好消息了。”
徐渭熊頓了頓,神色凝重地道:“實不相瞞,王遂已經帶著五萬騎軍輕鬆攻下薊北、橫水兩城,這股跟離陽兩遼對峙的最精銳的騎軍,正是奔著幽州東大門去的,試圖配合葫蘆口內的楊元贊大軍,一鼓作氣打爛半個幽州。”
許煌緩緩開口問道:“大將軍燕文鸞的幽州步軍哪怕分兵一部北上支援霞光城,在幽州本身就有三萬騎軍的前提下,餘下的兵力同時守住葫蘆口最後一道防線和東線邊境,不難吧?”
徐渭熊苦笑道:“原本是這樣的,但是咱們攤上了兩個異想天開的主事人,在他們兩人的執意要求下,不但三萬幽州騎軍由河州北上去往了葫蘆口外,而且連一萬大雪龍騎軍、兩支重騎軍也都離開各自的駐地趕去葫蘆口外了。所以現在不光是涼州虎頭城形勢危急,就連懷陽關和柳芽、茯苓兩大軍鎮的後方也是空的。再加上現在涼州境內的騎軍都趕赴流州救火,一旦虎頭城失守,我涼州就會處於不堪設想的可怕境地。身在涼州邊關的兩位騎軍副統領何仲忽和周康,以及步軍副統領顧大祖,三人手中目前握有的兵力,顯然都不足以挽救虎頭城失守導致的局面,因此,另外一名步軍副統領陳雲垂已經帶領三萬精銳步卒前往涼州。”
許煌神情微動,開始在心中快速盤算其中得失。常遂的酒葫蘆已經裝滿了綠蟻酒,獨自喝得忘乎所以。宋洞明正襟危坐,白煜眯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徐渭熊沉聲道:“現在就只能指望流州不輸,同時懷陽關還不能丟掉,這樣我北涼才能順利在葫蘆口內打一場規模空前的圍殲戰,否則就算葫蘆口大捷,別說懷陽關淪陷,哪怕是北涼流州和北莽葫蘆口雙方兵力來場一換一,我們也承受不起。北涼終究只是以一地之力戰一國之力,北莽耗得起,我們耗不起。”
許煌輕聲道:“如此說來,王爺的涼州援軍能否改變流州戰局,至關重要;褚都護能否保住虎頭城與懷陽關柳芽、茯苓兩鎮構成的北涼邊關第一線,至關重要;袁統領能否和幽州騎軍堵死並且吃光葫蘆口內的二十多萬大軍,至關重要。”
許煌一句話說了三個“至關重要”。
這意味著北涼這場驚世駭俗的豪賭想要贏,必須一環接一環,每個環節都不能出現大的紕漏,否則就是全盤皆輸的下場。
常遂抹了抹嘴角的酒水,笑問道:“那我只問一個北涼最有信心的戰場:那葫蘆口,袁左宗的大雪龍騎,加上那兩支神龍見首不見尾二十年的重騎軍,再加上田衡、鬱鸞刀的幽州騎軍,到底有幾成把握在甕中捉住楊元贊那只老鱉?”
徐渭熊笑了,伸出一隻手。
常遂揉了揉下巴,遺憾地道:“才五成啊,那就懸了。我得尋思著給自己找後路了,要不然,在清涼山,屁股底下這把椅子還沒焐熱,就可能聽見北莽蠻子的馬蹄聲了。”
徐渭熊又慢悠悠地翻了一下手掌。
白煜嘴角翹起。
常遂瞪眼道:“徐師妹,你逗我玩呢?!”
徐渭熊微笑道:“堵截葫蘆口的兵馬雖然人數不多,但好歹是我爹積攢了大半輩子的半數家底,這要是還打不贏,北涼哪來的信心跟北莽百萬大軍對峙?”
常遂突然笑道:“要不然我這就去幽州霞光城,師妹你讓我統領一支重騎軍得了。”
徐渭熊冷笑道:“師兄你能戒酒,我就答應。”
常遂悻悻然道:“那就算了。”
許煌突然皺眉道:“聽說北莽那邊也不遺餘力打造了兩支以耶律、慕容兩個姓氏命名的王帳重騎。”
徐渭熊輕聲道:“跟葫蘆口無關,剛剛得到邊關諜報,其中一支已經趕赴流州邊境了——這才是柳珪要讓三萬龍象騎全軍覆沒的真正底氣所在。”
整間屋子都陷入沉默。
一直沒有插話的白煜苦笑著輕輕搖頭。
晉寶室錯愕片刻,忍不住問道:“那涼州境內增援的騎軍,就算能夠及時趕到戰場,可是還有用嗎?”
徐渭熊無奈地道:“要我說的話,就是盡人事,聽天命而已。”
屋內再度陷入沉寂。
徐渭熊不知為何開心地笑了笑,沒有半點兒消沉的神色:“不過要是換成某個傢伙,肯定不這麼認為,他只會說一句,‘打輸了總比認輸要好,行不行,打了再說’。”
涼州虎頭城,葫蘆口內,流州青蒼城外,幽州東邊。
北涼四線皆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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