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簡介
《秦嶺記》中,作家以筆記小說的形式講述了近六十個秦嶺故事,既有《山海經》《聊齋志異》等傳統文本的基因,又蘊含著作家生長于斯的別樣密碼,境界開闊、筆法搖曳。綿延長篇中,有山川裡隱藏著的萬物生靈,有河流裡流淌著的生命低語,更有萬千溝坎褶皺裡生動著的物事、人事、史事。此書之秦嶺,正如作家此前所寫之商州、秦嶺,不獨包含地理規劃義,亦具文化精神之象徵義,其所開之世界,山形地貌雖能描畫,流雲山風卻無從測知,其實處或可見可言,虛處卻不可見不可言。虛虛實實,實實虛虛,隨物賦形,自由來去,一如泰山出雲,莫有規矩;恰似山風過耳,何論章法。是之謂秦嶺山川草木志,動物志,村落志,人物志。作者創作談:寫好中國文字的每一個句子。――賈平凹我就是秦嶺裡的人,生在那裡,長在哪裡,至今在西安城裡工作和寫作了四十多年,西安城仍然是在秦嶺下。在秦嶺裡,可以把那些峰認作是挺拔英偉之氣所結,可以把那些潭認作是陰涼潤澤之氣所聚,而那山坡上或窪地裡出現的一片一片的樹林子,最能讓我成晌地注視著。每棵樹都是一個建築,各種枝股的形態那是為了平衡,樹與樹的交錯節奏,以及它們與周遭環境的呼應,使我知道了這個地方的生命氣理,更使我懂得了時間的表情。 ――賈平凹2017年寫《山本》,我說秦嶺是“一條龍脈,橫亙在那裡,提攜了黃河長江,統領著北方南方”。 2021年再寫《秦嶺記》,寫畢,我卻不知還能怎麼去說秦嶺……我笑我自己,生在秦嶺長在秦嶺,不過是秦嶺溝溝岔岔裡的一隻螻蟻,不停地去寫秦嶺,即便有多大的想法,末了也僅僅把自己寫成了秦嶺裡的一棵小樹。幾十年過去了,我一直在寫秦嶺。寫它歷史的光榮和苦難,寫它現實的振興和憂患,寫它山水草木和飛禽走獸的形勝,寫它儒釋道加紅色革命的精神。先還是著眼於秦嶺裡的商州,後是放大到整個秦嶺。如果概括一句話,那就是:秦嶺和秦嶺裡的我。 ――賈平凹裝幀設計理念:一本充滿魔幻色彩的傳統大書,一部賈平凹近期新奉獻的長篇筆記小說,一座混沌磅礴的深山大山:互不關聯的三個存在就像藝術設計中的異質同構一樣,指向了同一個主題――連綿不絕的中華文脈。由此也決定了賈平凹先生的新作《秦嶺記》的書籍形態以現在這樣
作者簡介
賈平凹
一九五二年古歷二月二十一日出生於陝西南部的丹鳳縣棣花村。一九七二年以偶然的機遇,進入西北大學學習漢語言文學。此後,一直生活在西安,從事文學編輯兼寫作。出版的主要作品:《浮躁》《廢都》《白夜》《懷念狼》《秦腔》《高興》《古爐》《帶燈》《老生》《極花》《山本》《暫坐》等,以英、法、德、瑞典、意大利、俄、日、韓、越等文字翻譯出版了三十餘種版本。曾獲全國文學獎多次,及美國美孚飛馬文學獎,法國費米那文學獎和法蘭西文學藝術榮譽獎。2008年《秦腔》獲得第七屆茅盾文學獎、首屆世界中文長篇小說獎紅樓夢文學獎。2011年《古爐》獲得施耐庵長篇小說獎、第四屆紅樓夢文學獎。2013年,獲得法國大使館頒發的法蘭西金棕櫚文學藝術騎士勳章。2014年《帶燈》獲評“2013年度中國好書”。2016年《老生》獲得第六屆中華出版物圖書獎。
書摘/試閱
1,中國多山,崑崙為山祖,寄居著天上之神。玉皇、王母、太上、祝融、風姨、雷伯以及百獸精怪、萬花仙子,諸神充滿了,每到春夏秋冬的初日,都要到海裡去沐浴。時海動七天。經過的路為大地之脊,那就是秦嶺。
秦嶺裡有一條倒流河。河都是由西往東流,倒流河卻是從竺岳發源,逆向朝西,至白烏山下轉折入銀花河再往東去。山為空間,水為時間。倒流河晝夜逝著,水量並不大,天氣晴朗時,河逐溝而流,溝裡多石,多坎,水觸及泛白,綻放如牡丹或滾雪。若是風雨陰暗, 容易暴發洪澇,那卻是驚濤拍岸,沿途地毀屋塌,群巒衆壑之間大水走泥,被稱之過山河。
2,山外的城市日益擴張,便催生了許多從秦嶺裡購移奇花異木的產業。有個藍老闆先是在紅崖峪發現了野生蘭,著人挖了上萬株,再往六十里外的餵子坪去探尋。餵子坪是峪垴的一個村子,幾十戶人家,時近傍晚,四山圍合,暮霧陰暗,並沒有家家煙囪冒煙,也聽不到雞鳴狗吠。進了巷道,見不到牛糞,亂磚踢腳,兩邊的院門多掛了鎖。隨便趴在一家門縫往裡看,院子裡滿是荒草,上房和廂房有倒了牆的,坍了簷的。但村子裡竟還有數棵古銀杏。出了巷子,是一塊打麥場,幾座麥草垛已經發黑,碌碡上卻生了苔蘚。再往北去,眼前陡然一亮,一戶人家院外的古銀杏合抱粗,三丈高,一樹的葉子全都黃了,密密匝匝,鼓鼓湧湧,在微風裡翻動閃爍,而樹下的落葉也一尺多厚,如是一堆金子耀眼。藍老闆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的銀杏,看那人家,院門開著,正有三隻四隻什麼小獸跑了進去,而落葉邊一頭豬在那裡拱地。雞往後刨,豬往前拱,它在土裡並沒有拱出能吃的草根,嘴卻吧唧吧唧響。藍老闆說:若能買得這銀杏,你叫一聲。豬果然哼了一聲。藍老闆歡喜了,又說:再能叫一聲,我就買定了。豬又哼了一聲。連續問了三下,豬哼了三下,藍老闆搓了個指響,也就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堆放了一摞豆禾稈、一笸籃新拔來的蘿蔔,一個捶布石和三隻小板凳。上房掛著蓑衣、篩子、鋤頭、槤枷。貓在窗台上洗臉。一隻旱蝸牛從牆上爬過時叭地掉下來,沒有碎,翻過身又往牆上爬。而捶布石後的一張草簾子上躺著一個人。並沒有見到跑進來的小獸。藍老闆覺得奇怪,便叫那草簾上的人問話。餵,餵,你醒著嗎?他感覺那人是沒有睡著,卻不吭聲。裝睡的人是叫不醒的,藍老闆就坐在小板凳上吃煙,等著那人自己醒來。小板凳咯吱吱響,以為卯松,低頭看著,板凳腿濕漉漉的,還帶著泥。藍老闆突然間腦子嗡嗡地,一片雲霧飄落下來,發覺到這個板凳便是進來的一隻小獸。再看那人,那人枯瘦乾癟,就是一塊樹根呀。還有,捶布石成了山龜,門邊掛著的篩子成了貓頭鷹,蓑衣成了刺猬。頓時驚駭不已,奪門要出時,門裡進來一個老頭,身上腰帶松著,一頭落在腳後。老頭說:你來啦!說話的口氣和藹,藍老闆定住了神,呼吸慢慢平穩,回頭看睡著的那人就是那人,板凳是板凳,捶布石是捶布石,掛著的依然是篩子和蓑衣,自言自語,是自己眼睛花了。
3,洛水流過陽虛山、頁山、元扈山、望溝和鹿鳴谷,這一帶相傳是倉頡造字地,但沒有任何遺跡。岔壑崖砭,路瘦田薄,稀稀拉拉的村寨,有大到千戶的,也有小到三家五家。山民出入,不論冬夏,頭上多纏布巾,帶了竹籠,有東西裝東西背著,沒有東西空籠還背著。他們或許就不知道倉頡,或許有知道的,也就覺得那隻是傳說,與自己無關,好比空氣是多麼重要,無時無刻不在呼吸,但沒有生病的時候,這一切都不存在似的。他們世世代代在田地勞作,土裡有什麼顏色,豆子也有什麼顏色,身上流多少汗珠,麥子也有多少顆粒。生命變成了日子,日子裡他們就知道了天是有晴有陰,忽冷忽熱。知道了黑夜裡看不清東西,太陽也不能直視。知道了月亮裡的暗斑那是吳剛在砍桂樹,砍一斧子,樹又長合,吳剛總是砍不斷桂樹。知道了星星數不清的,一遍和一遍數目不同。於是,要么喝酒,常常是閉門轟飲,不醉倒幾個,席不得散。要么聚堆儿,哭呀笑呀,爭吵、咒罵、呻吟、嘆息、說是非,眾聲喧嘩,如黃昏蕁麻地裡的麻花,如夏天的白雨經過了沙灘,只有啟山上的大鐘一響,才得以消失。
這鐘聲是由啟山上的倉頡書院響起的。
啟山在群山眾峰間並不高,但它是土山,渾圓如饅頭,山頂上一片若木樹林,一年四季紅葉不落。書院就在樹林子裡,雖然建校僅十年曆史,師生已超過五千。鐘在上課或下課時敲動,聲聞於天,提醒了一個一個村寨人的耳朵,他們這才意識到啟山上有學院,書院是以倉頡命名的,自己的孩子就是在那裡求學。
這些學生,當然沒有像倉頡那樣長著四個眼睛,而每一個卻如從父母的蛹裡出來的蝶或蟬,是秦嶺的精靈。想像不來倉頡造字時如何“天雨粟,鬼夜哭”,可學生們在倉頡創造的文字裡,努力學習,天天向上,猶有所待。
這其中有個叫立水的,家住在元扈山上,父親是,母親是啞巴,他卻生得棱角嶄然,平和沈靜,時常冥想。學習三年,哲學、文學、音樂、美術,求知的慾望如同筷子,見什麼飯菜都要品嚐。待到也能“仰觀像於玄表,俯察式於群形”,他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他頭頂上時不時颼颼有涼氣,如同煙囪冒煙,又如同門縫裡鑽風。他似乎理解了這個世界永遠在變化著,人與萬物沉浮於生長之門。似乎理解了流動中必定有的東西,大河流過,逝者如斯,而孔子在岸。似乎理解了風是空氣的不平衡。似乎理解了睡在哪裡都是睡在夜裡。似乎理解了無法分割水和火焰。似乎明白了上天無言,百鬼猙獰。似乎理解了與神的溝通聯繫方式就是自己的風格。似乎理解了現實往往是一堆生命的垃圾。似乎理解了未來的日子裡,人類和非人類同居。似乎理解了秦嶺的龐大、雍容,過去是秦嶺,現在是秦嶺,將來還是秦嶺。似乎理解了父親的瞎、母親的啞再也無藥可醫。
立水的腦子裡像煮沸的滾水,咕咕嘟嘟,那些時宜或不時宜的全都冒泡和蒸發熱氣,有了各種色彩、各種聲音、無數的翅膀。一切都在似乎著似乎著,在他後來熱衷起了寫文章,自信而又刻苦地要在倉頡創造的文字中寫出的句子,但一次又一次地於大鐘響過的寂靜裡,他似乎理解了自己的理解只是似乎。他於是坐在秦嶺的啟山上,望著遠遠近近如海濤一樣的秦嶺,成了一棵若木、一塊石頭,直到大鐘再來一次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