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吾后

◆2002年費米娜文學獎（Prix Femina）及凡爾賽學院大獎得獎小說。

◇改編電影《情慾凡爾賽》獲得11項凱薩獎提名，3項大獎。

◆在法國大革命的前三天，凡爾賽宮裡的世局震盪及人間情仇。從貼身女官角度描繪身處驚濤駭浪中的法國最後王后瑪麗·安托奈特。

◇法蘭西文學院院士香塔勒·托瑪作品選之二。

……我聽見王后長袍摩擦木地板的窸窣聲。我看見她那戴滿戒指的手將一道高門的兩扉維持在半開的狀態。我感受到她狂亂的呼吸。鏡廊開展在她眼前，起伏飄動，陰險地誘惑她，好像混水下面藏了個無底洞。
她再也無法行走了。因為獨自一人，她舉步維艱了。我心裡想：她的腳步跨不出去，她沒勇氣走路。在我迷惘的心緒中，王后已和癱子沒有兩樣，那衰老的黑博公爵，被遺棄在抬椅中的公爵。
我將雙眼闔上。
我為王后哭泣。我為他們流淚。
我的朋友說過：「大勢已去，一切完了。」他沒有錯。如今全盤皆輸，狂瀾無法力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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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是以王后朗讀官第一人稱自述的小說，讀者透過她愛戀的眼神，凝望凡爾賽玫瑰、法國最後的王后瑪麗·安托奈特，也目睹了巴士底監獄被攻陷之後的三天裡，凡爾賽宮裡的世局震盪及人間情仇。2002年費米娜文學獎（Prix Femina）及凡爾賽學院大獎得獎作品。

作者香塔勒·托瑪於2021年獲選為法蘭西文學院（Académie française）院士，成為法國最高文學榮譽殿堂的「不朽者」。

作者 香塔勒·托瑪 Chantal Thomas

生於1945年，法國當代傑出作家與十八世紀專家，香塔勒·托瑪悠遊於學術及文學創作間。深受早年師從羅蘭巴特的影響，她的書寫聯繫了知識與想像。
學術著作以關於薩德、瑪麗·安托奈特以及十八世紀自由精神之書寫最為知名。如《一代妖后：潑糞刊物裡的瑪麗.安托奈特》（無境文化，第二版，2022），《薩德》（無境文化，2022）。
小說則多次被改編成電影與戲劇，如2002年獲得費米娜文學獎的《再見吾后》（無境文化，第二版，2022）。近年出版了多部半自傳體的散文，膾炙人口。如《我的老師羅蘭．巴特》（麥田，2019），《回憶咖啡館》（無境文化，2022），從二戰戰後海邊的童年，1968年5月學運，到與羅蘭．巴特的師生情誼......在含蓄的文字中具有詩性的韻味，細膩的描繪中處處顯露思辯的睿智，自成一家。
香塔勒·托瑪於2021年獲選為法蘭西文學院（Académie française）院士，成為法國最高文學榮譽殿堂的「不朽者」。

目錄
前言

維也納，一八一〇年二月十二日/ 005

凡爾賽，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 027
第一次彌撒(清晨六時)
小特里亞農宮的御前朗讀:馬里伏的《菲莉西》，夏日鮮花與煦陽， 王后及其《布料樣冊》(早上十時至十一時)
在「小威尼斯」午餐(下午一時)
拜訪動物園的戍衛隊長得 ‧ 拉侯施先生(下午二時至四時) 和歐諾希娜一起聊天和刺繡(黃昏，晚餐前)
總後勤樓晚膳


一七八九年七月十五日/ 065
白天
有人膽敢驚擾王上安眠
國王和兩位弟弟前往室內網球場(早上十一時)。王后在陽台上
群眾欣喜若狂。我以為是王室勝利(下午)

夜間
在法蘭西史官的辦公室裡(晚上九時至十時)
宮人夜不成眠。大宮廳旁遊蕩閒逛(從晚上十時至半夜)
二百八十六人的名單，如要進行必要改革，他們就得人頭落地
昔日，在那美好傳統的年代裡
黛安娜 ‧ 得 ‧ 玻里湼亞克 在王后髹金的大書房裡。王后為了動身離宮預做準備(從半夜至凌晨
二時)
疲累至極，淒慘黎明(凌晨二時至四時)
關閉鐵柵欄的大門


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六日/ 137
白天
室外，王后寢殿窗下(早晨五至六時)
寂靜令人不安
勝利者的喜悅(上午八時左右) 我的心情:絕望、困惑。遇見一位女子通曉事理。「王后情人」現身諮議會散會了(早上十時) 王后無法離宮，故而發起脾氣(早上十一時) 今日雨天，我有滿腹疑惑，文稿紙張散落一地。太陽再度露臉，我去里湼公爵府上(維也納，一八一〇年六月) 在王后的小套間裡(下午一時)。我無意中聽見王后和她寵幸間的對 話
宮中小教堂的彌撒儀式(下午三時)
王上享用午膳(午後四時)
我嚇呆了(晚間六時)


夜間
王上命令法蘭西史官執行一項神聖的任務:草擬一封寄給各教區的信 函(晚上七時)
最終一次進入王后的寢殿朗讀(晚間八時至九時)
逃亡。地道中的驚恐。錯誤訊息(晚間十時直到子夜)


維也納，一八一一年一月/ 293

【內文試閱】
有人膽敢驚擾王上安眠

白天

天才剛亮，消息便沸沸揚揚地傳開，教我聽了異常震驚: 王上三更半夜被人喚醒。這怎麼可能呢?王上半夜無論如何是不見客的。鐵柵欄的大門關閉，所有的入口和主要樓梯均派人守衛。誰能突破設於宮前廣場入口的第一道警戒線、繼而闖越設於羅浮中庭的第二道哨兵防備站呢?接著，如何又有本事潛入宮殿的內部呢?竟然直搗王上居住的大宮廳，到達王上寢殿的門口?王上貼身的禁衛軍應在那裡站崗。除了他們，還有侍寢小廝，整夜值班，留在隔壁的房間裡待命。 好吧，就算摸進宮裡的是聞所未聞的秘客，是超自然的角色，是穿牆人或者空氣精靈，那麼也還有最後一道防線:睡在王上床腳邊的僕侍總管。然而，傳來的消息卻直截了當到不合情理的地步:有人喚醒王上。
在我們住的那屋頂下的樓層裡，大家跑出來沿著走廊敲門，不可置信地把這個荒誕的消息傳播開去。我提出的解釋是:也許是消化不良的結果?路易十六常因腸胃病的猛烈發作而痛不欲生⋯⋯人家聞言可毫不客氣地糾正我這看法。王上是被人喚醒的。那個人有要事向王上稟告。
下著毛毛細雨，鋪石路面烏亮亮的。鐵柵欄邊上整排 的店鋪看上去很不體面。我走進總後勤樓的廚房裡，一股教人難以忍受的酒味和食物味撲鼻而來，那是前晚的殘餚剩菜⋯⋯我的心底掠過一種既寒冷又噁心的陰慘印象。人家端來給我喝的湯有股嗆人的澀味，搭配的麵包硬得難以下嚥。 除了那些修道院院長外，昨天同桌用餐的人幾乎全部再度聚在一起。歐諾希娜正好不在場，因為她下樓到得 ‧ 拉 ‧ 杜 賀 ‧ 杜班的套間去。我等她為我捎來進一步的消息。我不是唯一想探知更多消息的人。她可算是我們的情報中心，這位歐諾希娜小姐。最後她終於出現，頂著一頭未梳理的蓬鬆 亂髮，身上裹著一件說綠不算綠的大斗篷(女主人給她的，女主人是身材高瘦的金頭髮，而她卻是身材矮腴的褐頭髮)。 每一張臉都望向她。怎樣?快告訴我們吧。真誇張吶，為什麼大半夜被喚醒呢?是誰幹的?訴求什麼?直接闖進陛下的寢殿是吧?歐諾希娜向來健談，而且心思敏銳愛出風頭(這份輕快伶俐令她如此迷人，這與她南方人的機靈特質有關; 至於那身傲骨，可能是得 ‧ 拉 ‧ 杜賀 ‧ 杜班夫人影響她的。 夫人精明聰慧，因此恃才傲物，全天下都被她看輕了)，但此刻卻悶聲不響。她可憐兮兮地坦承，不知道該如何招架我們的追問。那天早上，得 ‧ 拉 ‧ 杜賀 ‧ 杜班夫婦家裡事實上熱鬧得很，但是，為了不讓家僕聽懂他們談話的內容，他們自然經常以英語交談。歐諾希娜說道:「不過，我聽到他 們多次提起『巴士底』」。
上午稍晚的時刻，陸續有人匆匆忙忙從巴黎市趕來， 開始浮現一種斷定的說法(有人信之確鑿，認為是有憑有據的東西):凌晨兩點喚醒王上的人應該就是王上的衣飾總管 拉 ‧ 佛施福果 - 黎安古賀(La Rochefoucauld-Liancourt)公爵， 為了向他稟報有關巴士底監獄的事。是囚犯越獄嗎?還是發生火災呢?關於這座要塞，先前我已聽過不少故事還有別人的回憶(有位老先生曾嘆道:「哎呀!巴士底啊，我那一整段的青春歲月!」)，但現在傳來的卻是石破天驚的消息: 巴士底被群眾攻佔了。當下針對這項消息的挖苦話、憤怒聲和噓聲至今仍在我的耳畔繚繞。可是，到底是誰傳的消息? 我是從哪裡聽來的?現在全然記不起來了。或許那時我壓根就不相信，所以沒有注意。以前我曾經親眼見過巴士底監獄，這已足夠令我堅信:那是一座固若金湯的防禦工事。它那龐大的建築體彷彿重壓著整個聲名狼藉的聖 - 安端(Saint- Antoine)城郊。就算你乘坐馬車，車門緊鎖又有佩劍帶刀的隨從伺候，人家也會勸你不要橫越那個地帶。
傳消息或是送書信的人接踵而至。大家攔下他們，探詢那件離奇的事情是否為真。他們大部分人都和我們一樣，抱持著懷疑的態度。有些甚至斬釘截鐵:「巴士底監獄被民眾 攻佔?快別鬧了!那是反對王室的叛亂份子編出來的謊言，是種宣傳。」要是人家不肯罷休，繼續追問，他們總是補上 一句:「京城並未發生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我自己下的結論是:巴黎人仍為上星期日發生的事件騷動不已，但是一切僅止於此⋯⋯這個深植我心的想法彷彿是當年自己一切信念的背景，也是那時大部分住在凡爾賽宮的人(不分位階高下) 所持的信念，而且始終堅定不移:「杞人憂天是毫無用處的。當然，我們正面臨艱困的時刻，但這也不是第一次了。這股作亂歪風並不比王上登基後第一年所遭受的反抗更猖狂。當年他以二十歲的年紀便可鎮壓下去，如今他更成熟穩重，對付這種局面應該不是難事。」
為了讓這觀念在我心裡扎根，我到各部所在的套間轉上一圈。那裡繁忙的活動連稍微減少的跡象也沒有(他們不至於徹夜加班吧?)。有人發號施令，有人搬移家具:辦公桌、 枱子、扶手椅和獨腳小圓桌快速地從我眼前經過，彷彿自己生出腳來跑似的，彷彿這股興奮激昂的搬遷行動飽含著樂觀 鼓舞的成分。我倒沒有親眼看到哪位部長，但這也不值得大 驚小怪。有人告訴我，他們正在商討國是。不消太久，一切將會很快重返常軌，因為唯一唱反調的聲音，也就是吉內瓦地區的抗議，已經被排除在外了。 另有一種信念更加教我安心，那是在凡爾賽宮各長廊裡流佈的消息:「一切都是新聞記者杜撰出來的。其實什麼事情也沒發生，或者說幾乎沒有什麼事情發生，然而他們硬要在白紙上面印滿黑字。」不過，陛下怎麼看待這種局面呢? 他會如何反應呢?大半夜的，拉 ‧ 佛施福果 - 黎安古賀大人膽敢擅闖他的內寢?這位衣飾總管該不會誇張到親手扯開床鋪的帷幔吧?還是他畢竟在這一點上還懂得遵守君臣間的儀禮呢?果真如此，那麼扯開帷幔的該是同房伴睡的僕侍總管了⋯⋯禁衛軍的隊長那時人在何處?我迷失在各種臆想之中。我身旁沒有任何人能提供我哪怕是一丁點也好的準確消息。拉 ‧ 佛施福果 - 黎安古賀大人根本不見蹤影，而我們的新政府可曾對那事件表示意見?有人說道:「新政府剛接手， 不可能同時管那麼多啊!」說這句話的人還說:「所謂的『人 民』其實並不存在，那只是個抽象的群體。我呢，我提議把那些下賤流氓關起來，逮捕他們並鎖進巴士底監獄裡，這可是個具體的好建議。」但這建議沒有立刻受人附和，於是有位立場折衷的人補充說道:「不然把帶頭煽動的人關起來就 好了」⋯⋯
奇怪的是，一般說來，輿論通常只愛談論王后，可是在王上半夜受擾一事上面，大家對她卻又絕口不提。我的腦海當時仍殘留前一天她接見我時的微笑，她的勻整臉龐散發光采，傾身專注看著《布料樣冊》。我從這群人走向那群人。 只是好奇而已，沒有別的。傳聞就算再如何令人驚奇終究不能構成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