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傅國湧先生遊學江南,尋覓歷史洪流中遺失的文化與大美
◇從人文關懷的視角出發,沉浸式的現場體驗與人文教育
◇與錢錺書、王國維、徐志摩、金庸等歷史名人對話
◇馬廄、郭建龍、葉勇教育、昆肢
前言
何處是江南?
江南是地理上的,更是文化上的。生於江南、晚年回到江南的木心曾說有兩種江南,一種是有骨的江南,一種是無骨的江南。比他更早,同樣生於江南的魯迅1935 年9 月1 日寫信對蕭軍說:「我不愛江南。秀氣是秀氣的,但小氣。」他不愛的是那個小氣的江南。
而在我看來,江南固然有小氣的一面,卻也有大氣的一面,就說紹興吧,王羲之a的書法是大氣的,陸遊的詩是大氣的,提出兼容併包的北大校長蔡元培是大氣的,魯迅自己的許多文章也是大氣的……不必說煙波浩渺的太湖是大氣的,年復一年十八的「天下潮」是大氣的,就是王國維、錢穆的學問也是大氣的,一年八月十八的「天下潮」是大氣的,就是王國維、錢穆的學問也是大氣的,一年八月十八的「天下潮」是大氣的,就是王國維、錢穆的學問也是大氣的,一年八月十八的「天下潮」是大氣的,就是王國維、錢穆的學問也是大氣的,一年八月十八的「天下潮」是大氣的,就是王國維、錢穆的學問也是大氣的,一年八月十八的「天下潮」是大氣的,就是王國維、錢穆的學問也是大氣的,一年八月十八的「天下潮」是大氣的,就是王國維、錢穆的學問也是大氣的,較早走向世界的中國人之一薛福成是大氣的,朱生豪翻譯的莎士比亞劇作是大氣的,榮氏兄弟的事業是大氣的,金庸的武俠小說是大氣的,蔣百里在軍事上的見地是大氣的,甚至徐志摩在海灘上種花的孩子氣、傻氣也顯出了幾分大氣。
有骨的江南與無骨的江南並存,大氣的江南和小氣的江南並存。我想帶童子們去尋找的是大氣的江南、有骨的江南,而不是小氣的江南、無骨的江南。一路走來,從杭州到無錫、嘉興、紹興,還有富春江、白馬湖、雁蕩山……我們找到了一個有骨的江南,找到了一個不僅秀氣、小氣而且大氣的江南。
如果說王國維、蔣百里、徐志摩、金庸這些海寧人是「天下潮」捎向人間的精靈,挾著天地日月的精華,那麼錢穆、錢鉺書、顧櫓和榮氏兄弟則是八百里太湖孕育出來的。他們身上的氣象與他們家鄉的江湖海潮是匹配的,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我相信這句話。
2019 年5 月,我和童子數十人到了無錫。早在十二年前,我曾看過梅園的梅花如雪,也看過太湖的落日如金。這次重來,沒有看見落日,卻看到了孤鶓。十二歲的付潤石寫了《太湖孤鷯》:
無數的人消失在歷史的後門,又有無數的人走出前門,迎接勝利或失敗。天地蒼茫,人世百態,有的人勝利,有的人失敗,可他們在太湖中又何曾留下了遊絲般的痕跡呢?
孤鶓繼續飛著,不屑地看著它們:吳越之爭?錫山之戰?也許只有山間之明月、湖上之清風才是永恆的。
在太湖的柔波中,我再一次希望自己是一隻孤鶓。
我神往的還是沒有去過的蕩口古鎮,因為讀錢穆的《師友雜憶》,其中說到他的小學時代,他們的音樂老師華倩朔每周自蘇州城兼課回來,船穿過整個蕩口,鎮上人岸上圍觀,「俁如神仙之自天而降」。這個畫面如此之美,曾經一次次地打動過我,這種美不僅是江南水鄉的美,教育的美,更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文明教化的美。
相距一個多世紀,我們走進蕩口,水依然,船依然,街巷依然,只是華先生和少年錢穆的身影早已消失,只留下一個小小的錢穆舊居,我們就在那個庭院上課。十歲的袁子煊被角落裡的酢漿草吸引,寫下了一篇習作《不起眼的努力》,他想到了少年的錢穆,也曾和這簇酢漿草一樣不起眼地努力著。
2019 年10 月,我和童子們到了嘉興海寧,此行終於可以看到嚮往已久的海寧潮了。因為2017 年10 月7 日,國語書塾童子班開班課,恰逢農曆八月十八,那一課就是與「天下潮」對話。當看著一線潮呼嘯而來,他們想到的是“吞天沃日”,是“郡亭枕上看潮頭”,是“十萬軍聲半夜潮”……他們的習作,如趙馨悅的《海寧潮,天人合一》、曾子齊的《潮魂》、馨儀的《觀潮》、了那一刻的《問潮》十一歲的曾子齊說,王國維的潮魂是銀色的,徐志摩的潮魂是黃色的,金庸的潮魂是七彩的。十二歲的郭馨儀說:
潮水走了,並沒有回頭。我眼望浮沉的泡沫、渾濁的江水,心中卻是白茫茫的一片。規則,規則,知道規則的人都成了一曲《廣陵散》,而新一輪的美學遊戲,又要開始了。
我想說,童子軍筆下的母語是大氣的、有骨的,正如他們和我一起找到的那個江南是大氣的、有骨的。在江南,童子們一路走來,讀著,背著,寫著,演著。在無錫顧殮琇紀念館,他們演繹了顧氍創作的《岳飛》。在嘉興朱生豪故居的庭院裡正開花的桂花樹下,他們演繹了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
我深信,被大氣的江南、有骨的江南浸潤過的童子,不僅會寫出大氣的母語、有骨的母語,也會成為大氣的少年、有骨的少年,就如吳梅為北大二十週年寫的校歌中說的「文章氣節少年人」。
傅國湧
2020 年11 月寫於杭州國語書塾
先生說
有個劇本叫《莎士比亞在嘉興》,這個題目真是好。莎士比亞不在北京,莎士比亞不在上海,莎士比亞在嘉興。我們此行來嘉興,很重要的一個目的就是來看莎士比亞在嘉興,中國翻譯莎士比亞作品較早的朱生豪就是嘉興人。
我們現在來到了朱生豪的故居。
林紓(林琴南)不懂英文,卻翻譯了上百種西方文學作品,他靠什麼?靠懂英文的人講給他聽。但他才是翻譯家,其他人只是協助他而已。所謂“譯才並世數嚴林”,嚴為嚴復,林為林紓。嚴復與林紓為同鄉,嚴復曾留學英國。林紓成為翻譯家靠的是母語好,這種情況在今天這個時代幾乎不可能了。
朱生豪是懂英文的,但他能成為一流的翻譯家,首先也是因為母語好,而不是英文好。母語好,他才能用典雅的白話文來翻譯莎士比亞的劇本,他的中文版莎士比亞劇本早已成為經典。
關於朱生豪,我們要從哪裡開始講起呢?先來讀他的一首詩《吹笛人》:
吹笛人
朱生豪
請為我們唱一支歌吧-
唱一支歌兒,把五月讚美,
可愛的燕子將要歸來,
來自那遼遠,遼遠的大海。
請為我們唱一支歌吧-
唱一支歌兒,把歡樂召喚,
卻不要忘記冬天,
浸透著我們淚水的冬天。
請為我們唱一支歌吧-
唱一支歌兒,讓愛永不凋喪,
草葉上露珠在閃亮,
女郎的眼中在放光。
這是朱生豪先生大學時寫過的一首情調歡快的英文小詩,後譯成了中文,他是一位詩人,後來又成了一位翻譯家。他有很好的母語根基,早在之江大學唸書時,就深得他的老師夏承燾先生賞識。夏承燾甚至說:「之江辦學數十年,恐無此不易才也。」意思是之江從來沒出現過像朱生豪這樣的學生,可見評價之高。夏承燾是什麼人?夏承燾被譽為“一代詞宗”,在詞學研究上有重要建樹,是古典文學領域早一代學者。剛才我們讀朱生豪的那首詩,也許還不能體會他的白話文的造詣,現在我們來讀他寫給女朋友——後來的妻子宋清如的一封信:
……高小一畢業,我便變成孤兒了,因此一生中幸福的時間便是在自己家內過的初幾個年頭。我家在店門前的街道很不漂亮,那全然是鄉下人的市集,補救這缺點的幸虧門前臨著一條小河,通向南湖和運河,常常可以望那些鄉下人上城下鄉的船隻,當採桑時我們每喜成天在河邊數著一天有多少隻桑葉船搖過一天。也有漁船,是往南湖捉魚蝦蟹類去的,一隻隻黑羽的捉魚的水老鴉齊整整的分列在兩旁,有時有成群的鴨子放過。也有往南湖去的遊船,船內有賣弄風情的船娘。進香時節,則很大的香船有時也停在我們的河口前。
這不過是一封普通的情書,講述他少年時的所見,不是什麼正式的文學作品,就這麼隨意寫來,乾淨俐落,又很具體,處處都是細節。信中講的就是我們現在所在的老屋周圍,鄉下人那時候上城下鄉都是經由水路。這裡有各樣的生活場景,捉魚的黑色羽毛的水老鴉,還有漁船、成群的鴨子,以及遊船和賣弄風情的船娘,進香時節還有大的香船……這樣的白話不是浮在面上的,而是生活裡生長出來的,連著筋帶著皮的,真實,有節奏,有動感。光是讀這麼一小段,你就會覺得很有作家範兒。我次讀到這封信,就想起了葉聖陶《多收了三五斗》的開頭:
萬盛米行的河埠頭,橫七豎八停泊著鄉村裡出來的敞口船。船上裝載的是新米,把船身壓得很低。齊船舷的菜葉和垃圾給白膩的泡沫包圍著,一漾一漾地,填沒了這艘船和那艘船之間的空隙。
河埠上去是僅容兩三個人並排走的街道。萬盛米行就在街道的那一邊。朝晨的太陽光從破了的明瓦天棚斜射下來,光柱子落在櫃檯外晃動的幾頂舊氈帽上。
朱生豪這封信寫於1935年,這樣的白話文與大家熟悉的那些作家,比如葉聖陶、茅盾、魯迅,所寫的相比幾乎沒有什麼落差。那時,朱生豪從之江大學畢業不久,只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我們接著往下讀,可以看出他的這篇白話文的好來。
也有當敲著小鑼的寄信載客的腳划船,每天早晨,便有人在街上喊著「王店開船」。也有載著貨色的大舢(shān)板船,載著大批的油、席子、炭等等的東西。一到朔望燒香或迎神賽會的節期,則門前擁擠得不堪,店堂內擠滿了人。鄉下老婆婆和娘娘們都頭上插著花打扮著出來談媳婦講家常,有時也要到我家來喝杯茶。往年是常有瓜果之類從鄉下送來的。但我的家裡終年是很靜的,因為前門有一爿(pán)店,後門住著人家,居在中心,把門關起來,可以聽不到一點點市廛(chán)的聲音。我家全部面積,房屋和庭園各佔一半,因此空氣真是非常好,有一個爽朗的庭心,和兩個較大的園,幾口小天井,前後門都有小河通著南湖,就是走到南湖邊上也只有一箭之遙。想起來,曾有過怎樣的記憶呵。前院中的大柿樹每年產額紀錄曾在一千隻以上,因為太高采不著給鳥雀吃了的也不知多少,看著紅起來了時,便忙著採烘,可是我已五六年不曾吃到自己園中的柿子了。有幾株柑樹,所產的柑子雖酸卻鮮美,枇杷就太酸不能吃。桂花樹下,石榴樹下,我們都曾替死了的蟋蟀蜻蜓叫哥哥們做著墳。後園的門是長關的,那裡是後門租戶人家的世界,有時種些南瓜大豆青菜玉蜀黍(shǔ)之類。後園的井中曾死過人,禁用了多年,但近來有時也汲(jí)用著,不過乘著高興而已,因為水是有店役給我們在河裡挑起來的。有時在想像中覺得我的家簡直有如在童話中一般可愛,雖然實際一到家,也只有頹喪之感,喚不起一點興奮來。
你們是否知道,這堂課我們從這封信切入的原因?信中提到了哪些地方?他的家,他家的後院、前院。我們現在就在這封信裡,在朱生豪的信裡。我們在朱生豪1935年的一封信裡遇見了好的白話文,遇見了朱生豪,遇見了後來的翻譯家、永遠的莎士比亞著作的譯者。莎士比亞在嘉興,換句話說,莎士比亞就在這個院子裡。此刻,我們也在這個院子裡。這裡現在有什麼?石榴樹還在,桂花樹還在,還有枇杷樹。可惜此時,蟋蟀不叫了,叫哥哥也不叫了,也沒蜻蜓在飛。那時,前院有大柿子樹,還有柑樹。朱生豪少年時享受過的雖酸但鮮美的果實,今天還能找到嗎?都不在了。雖然還有枇杷樹、石榴樹、桂花樹,但應該是後來種的,而不是朱生豪見過的。不過院子沒有變,仍然是朱生豪童年、少年時記憶裡的樣子。這一刻他家後院的桂花正在開,我們就在桂花樹下跟他對話,我們聞的是他少年時聞過的桂香。
朱生豪把自家院裡的一草一木、果實、昆蟲都寫在這封信裡了。你們讀過魯迅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嗎?魯迅回憶自家的後院,那裡有什麼?碧綠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欄,高大的皂莢樹,紫紅的桑椹,在樹葉裡長吟的鳴蟬,伏在菜花上的黃蜂,輕捷的叫天子(雲雀),還有泥牆根一帶的油蛉、蟋蟀、無限蠔、蝥、蝥、譎、蟄踹木藤、木蛉、給他都給他那根達木藤、樹蓮蝥、蠔、草踹木藤。少年魯迅故鄉的百草園幾乎成了整個民族的共同記憶。朱生豪沒有那麼幸運,但你們很幸運,少年時就走進了少年朱生豪家的院子,見識的不僅是草木之美,還有白話文之美。
魯迅寫的是一篇散文,朱生豪當時只是寫一封信,想起了兒時的許多傷心和美好事而已。 「好人」比他大一歲,是他的女朋友,他們都是之江大學的學生。當時朱生豪大學畢業不久,想起自己十歲喪母,十二歲喪父,小小年紀就成了孤兒,心裡很痛苦;但當他想起自家前院後院那些樹,還有那些果實——他吃過柿子,吃過雖酸卻鮮美的柑子,這些都是他熟悉的,也許是他親手採摘的,吃過雖酸卻鮮美的柑子,這些都是他熟悉的,也許是他親手採摘的,品嚐過的——他的心裡是美好的。
他記憶中的這些細節是如此親切,如此美好,包括他看到的這裡種的南瓜、大豆、青菜,還有玉蜀黍,何況他家的前院和後院還通著南湖,通著外面的繁華世界,那個世俗的繁華世界和他家安靜的院子是連在一起的。
當他的筆觸及院子裡的草木時,他是帶著情感的。他寫了哪些樹?桂花樹、石榴樹、枇杷樹、柑樹、柿子樹。重點寫了結果子的那幾種樹,而且把味道分別寫了出來,尤其是那棵大柿子樹,每年產額紀錄曾經在一千隻以上。這棵大柿子樹成了他對他們家繁榮的一個記憶,那一樹的柿子代表了昔日的繁榮,那時他有爸爸媽媽,有爺爺奶奶,家裡人很多。後來爸爸媽媽死了,那棵柿子樹也冷落了,他說自己已經五、六年不曾吃到自己花園裡的柿子了。以前,在這棵柿子樹結出一千隻以上的柿子時,那個家多美好,多有豐收的感受啊,那是一個像在童話中一般可愛的家。如今爸爸媽媽不在了,他一到家有種什麼感受?他用了一個字——“頹喪”,喚不起一點興奮。
身為一個孤兒,朱生豪身上有一種孤兒情結,他的內心非常敏感,對世界萬物有一種獨特的感受。中國許多作家,跟朱生豪有著相似的出身和某些相似的氣質。鬱達夫童年喪父,魯迅少年喪父。因為這樣的經驗會讓一個孩子變得非常敏感,對人生有獨到的體驗,所以他們的不幸反過來又成全了他們。世上的事常有兩面性,相反而相成。因為爸媽不在了,他必須學會獨立,自己去爭取未來,所以他變成了一個獨立的人,一個靠自己來建立新生活的人。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奇妙,誰有幸誰不幸,還不一定。當他寫出這樣的文字的時候,他的不幸就轉化為文學史上的有幸,文學史上就有了一個朱生豪。
這樣一個少年從這個院子走出去,從柿子樹下、桂花樹下走出來,他要走出南湖,走出嘉興,走到哪裡去?走到西湖,走到杭州,走到錢塘江。之江大學在錢塘江畔六和塔附近,當年朱生豪念書的那些房子今天還在,那是中國很好的教會大學之一。之江大學重視英文,朱生豪的英文很好。之江大學教中文的教授像夏承燾先生這樣的,也讓朱生豪遇見了,這為他奠定了很好的古典文學根基。朱生豪出生於1912年,那是個白話文時代。他是民國之子,是教會大學的學生。他童年時胡適等人就提倡白話文,他上學時讀的就是白話文教科書。他有很好的古典文學修養,他能寫白話文,也能夠寫文言文;他的白話文漂亮,文言文也很漂亮;他能寫白話詩,也能寫舊體詩詞。他也會英文,這是那個時代中西交會帶來的,他在一種中西兼容的教育體系中成長起來。
今天的人中文程度普遍不夠,這在朱生豪那個時代是不可能的。生在那樣一個時代,是他的幸運,可以說他趕上了好時光;但是他又特別不幸,生在那個時代,他經歷了日本侵略。
他生於1912年,年輕的時候遇到了抗日戰爭。有幸和不幸往往是交織在一起的,是分不開的。你想把它們分開,但是撕不開。一面是不幸,轉過來另一面就是有幸;切掉一面,另一面就不存在了。人必須面對人生的順境和逆境,有幸和不幸,好和不好。朱生豪的命運是這樣,所有人其實都不會例外。
1933年,朱生豪大學畢業時,他從沒想過將來會成為一位翻譯家,成為翻譯《莎士比亞戲劇》的人。他的夢想可能更多的是做一位詩人。他喜歡寫詩,剛才我們讀了他的《吹笛人》。一個偶然的機會,翻譯莎士比亞著作的使命落到了這個年輕人的頭上。 1935年,他的校友詹文滸,介紹他進世界書局工作。在世界書局,一開始他主要是編字典,編中英字典、英漢字典之類的。詹文滸後來建議他去翻譯莎士比亞的作品,他也覺得這份工作很有意義,後就踏上了翻譯之路。
我剛剛提到他寫信給女朋友,他叫女朋友什麼?好人。但「好人」不是他對女朋友的稱呼,還有「好」「好好」等。我們來讀他寫給「好好」的這封信:
好好:
…………
你崇不崇拜民族英雄?舍弟說我將成為一個民族英雄,如果把Shakespeare(莎士比亞)譯成功以後。因為某國人曾經說中國是無文化的國家,連老莎的譯本都沒有。
…………
淡如,廿五
這是從1936年夏天他寫給女朋友宋清如的信裡面摘出來的。宋清如的弟弟說朱生豪如果把莎士比亞翻譯出來,他就會成為英雄。那時,日本人很藐視中國人,說中國是沒有文化的國家,連莎士比亞的譯本都沒有。莎士比亞是什麼時代的人?莎士比亞1616年去世,那時中國還是明朝。到了1936年,三百多年過去了,在世界上有著巨大影響力的莎士比亞作品還沒有中文版。所以說,成功翻譯莎士比亞作品,可以成為英雄。那時候他已經開始在譯了,所以才會說這樣的話。我們再讀一封信:
《威尼斯商人》不知幾時能弄好,真要嘔盡了心血。昨天我有了一個得意。 ……【劇中的小丑說:「My young master doth expect your reproach.」】這種地方譯起來是沒有辦法的,梁實秋這樣譯:「我的年青的主人正盼望著你去呢。——我也遲到使他久候呢。」這是含糊混過的辦法。我想了半天,才想出了這樣的譯法:「我家少爺在盼著你賞光哪。--我也在盼他'賞'我個耳'光'呢。」…
這封信也是他1936年寫給宋清如的。
莎士比亞的劇本《威尼斯商人》中的一句台詞,兩位翻譯家譯出來的味道是不是完全不一樣?哪怕意思是相近的。梁實秋是什麼人?梁實秋是有名的文學評論家、作家,也是翻譯家,也是研究英國文學的學者,美國留學回來的。可是,還沒有出名的青年朱生豪寫給女友的信裡面竟然說自己譯得比梁實秋好。
讓我們來比較一下,梁實秋是這樣譯的:「我的年青的主人正盼望著你去呢。——我也怕遲到使他久候呢。」再來看朱生豪譯的:「我家少爺在哪裡。——我也怕遲到使他久候呢。」再來看朱生豪譯的:「我家少爺在哪裡?——我也在盼他'賞'我個耳'光'。」
區別在哪裡?
(童子:梁實秋譯的單單是恭維的話,朱生豪譯的有諷刺的意味。
童子:梁實秋直譯,朱生豪通過幾個詞語翻譯。
童子:朱生豪把“賞光”拆開,用了一種類似文字遊戲的譯法。)
朱生豪把“盼望著話”,這是“盼望著光”,那是“盼望著”,這是“盼望著光”,那是“盼望著光”,這是“盼望著”,那是“盼望著光”,那是“盼望著光”,那是“盼望著”,那是“盼望著。如果光是這半句上文,沒有下文,也不見什麼特別,他玩的花樣在後半句。梁實秋的意思是“我也怕遲到讓主人等久了不高興”,但是朱生豪譯的是:“如果你不賞光的話,我家少爺會'賞'我個耳'光'。”特意把“賞”和“光”都用引號引起來,中文讀者完全能明白這不是簡單的文字遊戲,而是費心去表達。這個小院子裡聞過桂花香的少年,比那個從小沒有聞過桂花香的少年更厲害;他對母語的感覺更為敏銳,能抓住那些非常關鍵的詞,用自己的方式把它譯出來。
梁實秋的英文當然很好,但是論莎士比亞作品的翻譯,朱生豪以生命投入,體會人物的性格,勝過梁實秋。如果說梁實秋的翻譯是一個通英文又通中文人的標準翻譯,那麼朱生豪的翻譯充滿了個性。我們繼續來讀1936年的另一封信:
好人:
今晚為了想一句句子的譯法,苦想了一個半鐘頭,成績太可憐,《威尼斯商人》到現在還不過譯好四分之一,一定得好好趕下去……
Shylock 廿四夜
從這封信是不是可以明白,為什麼他譯得這麼好了?從這句話可以讀出什麼?
(童子:他用很多時間去翻譯,直到把它譯好。)
他為了譯好一個句子,可以苦想一個半鐘頭。你會為一個句子想一個半鐘頭嗎?
你們設想一下,他在桂花樹下坐一個半小時,苦苦地想《威尼斯商人》中的一個句子到底怎麼譯才好。夏洛克的台詞,鮑西亞的台詞……有時候,一個句子就要苦想一個半鐘頭。 《威尼斯商人》雖然譯得很慢,但譯得很精彩,那是他苦想出來的。當《威尼斯商人》終於完成,他大喜若狂,我們來讀下一封信:
好人:
無論我怎樣不好,你總不要再罵我了,因為我已把一改再改三改的《梵尼斯商人》(威尼斯也改成梵尼斯了)正式完成了,大喜若狂,果真是一本翻譯文學中的傑作!把普通的東西翻到那個地步,已經不容易。莎士比亞能譯到這樣,尤其難得,那樣俏皮,那樣幽默,我相信你一定沒有見過。
……
《梵尼斯商人》明天寄給你,看完後還我。
茱兒
他急著要跟女友分享這一喜悅,因為他自認為這個譯本是「翻譯文學中的傑作」。今天看來也是真的好,不是他狂妄自大,自吹自擂。我們接著來讀下一封信,口吻又換了。
宋先生:
窗外下著雨,四點鐘了,近來我變得到夜來很會倦,今天因為提起了精神,卻很興奮,晚上譯了六千字,今天一共譯一萬字。我的工作的速度都是起先像蝸牛那樣慢,後來像飛機那樣快,一件十天工夫作完的工作,大概天只能做2.5/100,後一天可以做25/100…
這是朱生豪1937年寫給宋清如的一封信,那一天他譯了一萬字,他說自己工作的速度前面像蝸牛那樣慢,後面像飛機那樣快。這些信都是分享他翻譯莎士比亞作品的心路。在這些信裡我們可以看到他的翻譯工作充滿了艱辛,但同時也充滿了喜悅;在這個過程中,他處於好的、美的那種生命狀態。在翻譯莎士比亞作品的過程中,事實上他每天都會跟誰在一起?跟莎士比亞在一起,也跟莎士比亞筆下的李爾王、馬克白、夏洛克、鮑西亞、哈姆雷特他們在一起。他太幸福了,有那麼多的人陪著他。雖然翻譯的工作非常艱辛,但快的時候他一天可以翻譯一萬字。當然,慢的時候,光是一個句子也要想一個半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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