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晉江金榜高收藏、高口碑、養成系嬌養甜寵古言小說,超18萬讀者收藏,作品積分超23億。
2.嬌弱內秀、被嘲弄的公侯庶女、異國王女明臻×心機深沉、不受寵的皇家嫡子、年輕王爺祁崇。若用她遠去異鄉換取他奪得江山的助力,他可願意?他的寶貝阿臻。世間所有珍品,都不及她半分。等他給她鳳冠霞帔,讓她享萬人敬畏。
3.出版新增5000字番外《變貓記》
阿臻是安國公府的庶女,常年在閨中,不常出來露面。她乖巧內斂、不愛說話,府裡的人覺得她雖有傾城之色,但出身卑微、軟弱可欺,所以平常總是苛待她。
只有皇帝身邊的親信知曉,阿臻並未在安國公府中久待,而是由皇帝呵護著長大。皇帝還是小秦王的時候,就將阿臻帶在了身邊。
後來,安國公府的人發現,宮宴上,連朝臣都要給幾分薄面的李福公公,居然賠著笑給自家身份低微的庶女阿臻倒茶……
紛紛和光
晉江簽約作者,黑馬言情作家,喜歡閱讀,更喜歡安安靜靜地寫作,講述一些溫馨甜蜜的故事,書寫雙向奔赴的愛情。文風細膩浪漫,人物塑造生動,細節刻畫自然,能讓讀者有身臨其境之感。
第一章 初次見面
明臻在外人看來一直都是不受寵的庶女,從來都是怯生生地被擠在諸位姐妹的邊緣。
她先天不足,從小說話就晚,到了五歲,還是只能結結巴巴說幾句話,腦袋也不太靈光,常常沉默地跟在眾人的身後。
現在她卻被帶去了長公主府,這也是她第一次離開家門。
夫人之所以要帶明臻去,是因為明臻的遲鈍能襯托出嫡小姐的聰慧。
而且明臻年齡雖小,但貴族小姑娘都生得粉雕玉琢,明臻這個小小的美人坯子,長得更是精緻中的精緻,即便過分豐潤一點兒,帶出去也不丟人,反倒會讓別人誇夫人大度,把一個庶出的女孩子也養得這般好。
只是嬤嬤對待明臻實在不上心,打了個盹兒的工夫,就把明臻給弄丟了。
長公主府實在太大。明臻僅僅五歲,長得又矮,在她的眼中,月季花叢是高大的,秋天處處可見的墨菊也是高大的。這些花都被打理得極好,小徑兩旁都是花叢和一些結著珊瑚珠似的果子的灌木。
明臻走了半天,小短腿都酸了,她還是沒有走出來。
忽然聽到一陣琴聲,明臻下意識地便循著琴聲而去。
琴聲悠悠,風聲颯颯,天本就是陰的,現在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明臻用小手撥開花叢,慢慢地穿過了這片濕漉漉的地方。
等她走出去的時候,身上滿是雨水,髮絲也被打濕了。
耳畔突然傳來一道尖尖細細的聲音:“哎喲,這是誰家孩子走丟了?怎麼跑到了這裡?”
明臻從小就長得美,所以格外惹人憐愛,一雙撩人心弦的眼睛尤其大,比一般孩童的眼睛更大一些,瞳仁烏黑,瞳仁周圍隱隱泛著淡淡的墨藍,眼白乾淨,更顯得黑白分明,且帶著深深水意。
大多數人拒絕不了眼睛這樣水汪汪的漂亮小孩子。
看到明臻的時候,李福忍不住笑:“殿下,這個小孩子長得真可愛,皇貴妃膝下那位被誇得天花亂墜,連這個孩子的半分也比不上呢。不知道誰家夫人這麼有福氣。”
以明臻現在癡癡笨笨的頭腦,她壓根兒聽不懂李福在說什麼。
她只懵懵懂懂地看著這個陌生人。
李福長得十分討喜,面白無須,一雙精光四射的小眼睛彎彎的,臉上還掛著和善的笑,別人私底下都稱他是“笑面虎”。
見到這個小姑娘雙眸澄澈,神情天真,李福不由得生起了好感。
殿下近日又遭算計,心情不佳,李福想著這天真無邪的孩子長得可愛,讓人看到就開心,卻不知是誰家稚子,萬一落水或走丟了就不好了。所以他把明臻抱了起來,抱到了高臺之上:“殿下,您看看這孩子。殿下長這麼俊,以後有了小郡主,肯定也是這樣漂亮。”
明臻這才看到高臺之上撫琴的少年。
少年身著玄色衣袍,五官淩厲,俊美無儔。只見他眉飛入鬢,眼睛狹長,眼神冷冰冰的不似真人。
李福用手帕給明臻擦了擦臉:“有點兒髒,她身上淋了雨水。奴才讓廚房的人煮點兒姜湯,別讓這小傢伙凍壞了。等下再問問長公主是誰家孩子丟了,大概是哪個大人家裡的小姐。”
他把明臻放在了地上。
明臻鞋子上都是泥,外衣簇新,袖子往上一卷,露出一截裡衣,裡衣原本應該是粉色,現在洗得泛白,非常破舊,和簇新外衣完全不符。
明臻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盯著桌子上的糕點,她張嘴咬住了食指,一副饞貓相。
少年拈了一塊糕點,手指修長玉白,一看便是養尊處優的貴公子,一雙狹長冷眸注視著明臻的眼睛:“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的聲音亦是冷冰冰的。
明臻知道自己的名字,目不轉睛地盯著少年手上的玫瑰酥:“阿臻。”
少年把玫瑰酥喂了她。
小小的圓圓的一枚,她一口全吞了,嚼也不嚼就咽下去,結果玫瑰酥卡在嗓子眼兒,令她一張小臉憋得通紅。
少年也沒有想到,這小傢伙居然如此愚蠢。
最後還是他催動內力在明臻後頸處輕輕一拍,讓她吐了出來。
這小孩子看上去精緻漂亮、小巧玲瓏的,實際上比同齡的孩子更豐潤,坐在身上沉甸甸的。
少年拿指腹捏了捏她的臉,又將她放在地上,給了她一盤子點心。
少年是當今秦王。皇子年少封王,其實在本朝頗為奇怪。
這段時間,秦王忙於爭鬥,並沒有什麼胃口,看這個小不點兒一口一個糕點,吃得十分香甜。
似乎是吃飽了,明臻打了個奶嗝兒,漆黑的眼珠看向秦王:“叔叔,茶。”
這小東西吃了他的糕點還不夠,還想喝茶。
秦王端茶的手頓了頓:“你叫我什麼?”
他雖然身形高挑兒,比同齡少年心機更深,但實際上僅年長明臻七八歲,無論如何都擔不起一句“叔叔”。
明臻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之後,她看著對方格外俊美的面容說道:“伯伯。”
對於稱謂,明臻並不是那麼清楚,她的小腦袋瓜兒實在不靈光。
連著從“伯伯”“舅舅”“舅娘”“姑姑”“奶奶”喊到了“爺爺”,她都沒見這個長得很高很高的人給自己茶喝。
明臻嘴巴一撇,眼眶裡瞬間蓄了淚。
秦王最討厭人哭,尤其是孩子哭,眼見這小傢伙要號叫起來,就給了她一杯茶。
正常孩童五歲大的時候早就能夠分辨輩分和性別,明臻卻什麼都不懂,很可能有些癡傻。
喝了茶之後,明臻接著吃。這個時候,李福端著薑茶回來了。他低頭一看,明臻吃了半盤子點心,呵呵一笑:“能吃是福,好養活,是個有福氣的小姑娘。殿下,您也要多吃點兒東西才對,最近日夜操勞,您的身體虧損了許多。”
秦王看著明臻臉上的髒汙,眼中多了一絲笑意,因為他面冷,就連笑也是冷的。
李福跟在秦王身後有兩年了,秦王雖然年少,但城府頗深,比一些活了幾十年的老狐狸更狡猾,更難應付。
他喜怒不形於色,讓人永遠讀不出他的心思。
李福用帕子擦了擦明臻的臉,把姜湯湊到了明臻的面前。他沒有孩子,便格外喜歡小孩子。
明臻捧著喝了兩口。
外面雨停了,明臻吃飽喝足也困了,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李福道:“殿下,我抱著去長公主那裡問問,看是誰家夫人弄丟了孩子。”
明臻被李福抱了起來,小手捂住嘴巴打了個哈欠,手圓圓胖胖,手背上五個小坑肉乎乎的,頗為可愛:“哥哥,明天見。”
這一次,她總算叫對了。
沒一會兒,明臻就趴在李福的肩膀上睡著了。
李福抱著明臻到了長公主這裡,所有客人都走了,長公主得了閑正要休憩,看到李福進來,沒好氣地問道:“怎麼了?”
李福小聲說道:“聽說公主您今天請了幾家夫人做客,不知哪家小姐走丟了,被秦王殿下撿了。”
長公主景蘭長相柔媚,一雙眼睛上翹,細細長長。她懶洋洋地去看明臻,看了一眼之後,細長的眼睛驀然睜大了:“這孩子長得不錯,小小年紀還未長開,居然就生成這樣。”
李福賠著笑說道:“這孩子確實長得不俗,看著就不是一般人家的姑娘,奴才也擔心她走丟了有麻煩,喂了她一碗姜湯,就趕緊送來了。”
明臻仍舊在睡著,絲毫沒有被驚醒。
景蘭說道:“放在貴妃榻上吧,我讓人去問問,看是誰家孩子丟了。”
景蘭房中一片溫馨的香氣,如蘭似麝,這種香氣來源於某種昂貴的香料。她頗得聖寵,平日裡揮霍無度,是當今最嬌縱的公主。李福知道明臻跑了半天,身上有一些髒汙,所以不敢將她放在景蘭長公主的榻上,而是放在了一旁的地毯上。
地毯綿軟厚實,明臻在上面睡得很香。她呼吸均勻,面色緋紅,眼睫毛彎彎的,墨黑的髮絲披散在肩頭,甚是可愛。
等安國公夫人急匆匆來領人的時候,景蘭長公主隨口多問了幾句,才知道這是一名庶女,先天不足,母親生她的時候就死了,她從小就癡癡傻傻,認不清人,也很少說話。
這倒是可惜了。景蘭一向喜愛聰明伶俐的孩子。
景蘭長公主慵懶地說道:“天色不早了,你帶著孩子走吧。外邊天冷,她應該受了一點兒涼,衣服也髒兮兮的,回去記得換身衣服,再喂這孩子喝一點兒藥。”
說完之後,景蘭輕輕一揮手,讓安國公夫人帶著人離開了。
外面仍舊是陰天,安國公夫人身旁跟著幾個丫鬟,一個丫鬟想幫著把孩子抱過來:“夫人,我們趕緊回去,老爺現在應該回家了,如果我們回去晚了,讓那位知道,又該在老爺面前鬧起來了。”
安國公夫人並沒有把她給丫鬟,而是親手抱著:“阿臻年齡還小,我還抱得住,幸好她無事。”
長公主府內有一個池塘,安國公夫人先前還一直擔心這孩子會掉進去淹死。現在順利將人帶回,她也算松了一口氣。
安國公夫人帶明臻出了長公主府。
今天早上到了長公主府後,她不可能親自照顧這孩子,所以丟給了下面的人。
下面的人都是一群勢利眼,眼睛裡只有嫡小姐,沒有一個人記得還有一個腦袋有問題的明臻。所以就算明臻丟了,下面的人互相怪罪來怪罪去,沒有一個人敢擔責任。
明臻雖然是庶女,但畢竟是安國公的骨肉,安國公也記得有這麼一個女兒。安國公夫人素來喜歡做出賢惠的樣子給人看,倘若這一趟把明臻丟了,她也不知道怎麼和安國公交代,她自己也會顏面掃地。
小丫頭片子看著不重,抱起來卻很沉,不過綿綿軟軟的,抱著倒也舒服。
現在明臻一張臉睡得紅撲撲的,眼睫毛又長又翹,安國公夫人羅氏吊著的一顆心完全放了下來。她冷冷地瞥了明臻一眼:“多漂亮的孩子,可惜是個蠢貨。”
她作為一個大人,又是一家主母,還是大家閨秀出身,當然不會和一個腦子有病、牙還沒有長齊的孩子計較。
天氣漸冷,明臻身上穿得卻還單薄,哪怕馬車內暖洋洋的,她還是縮成一團,羅氏禁不住摸了摸明臻的衣物。外衣嶄新,是新做的,今年家裡每一個孩子都做了至少一套新衣服,裡衣也該是簇新的,羅氏卻莫名覺得不對。她扒了扒,卻見裡面的長袖短衣薄薄一層,顏色泛舊,有的地方還破了洞,連補丁都沒有打。
各家各戶庶女的待遇都平平,明臻這樣生母去世的庶女待遇會更慘些。但安國公府底蘊豐厚,羅氏也不是小家子氣的人,雖不至於讓國公府八九個女孩子都和嫡女一樣,卻也不會讓人忍饑挨餓。明臻這樣的庶女,也該有一兩銀子的月錢。
衣服被褪了大半,明臻睡夢中覺得冷,縮了縮脖子。
羅氏往下看了看,只見這孩子細白的肌膚上遍佈掐痕,後腰和臀部上全是青紫痕跡,舊傷和新傷累積,看得出她經常挨打。
明臻的母親是難得一見的美人,用沉魚落雁、傾城傾國形容完全不為過。羅氏迄今都記得,當初白氏被帶進國公府向她請安的那一刻,整個屋子都亮堂了起來。
羅氏心胸不算寬廣,卻也很難討厭白氏。白氏生得太美,完全不似人間女子,身上一點兒煙火氣都沒有,不妖不媚,冰冷自持。
羅氏見過當今貴妃,京城人常說貴妃是京城最美的女人,實際上,貴妃連皇后都比不了,更別提神仙似的白氏了。
可惜紅顏薄命,白氏病病歪歪,安國公看起來不喜歡這樣的病美人,把她帶回來之後也沒有太寵愛,一次也沒有去白氏房中看過。後來白氏成天抑鬱,生下明臻就死了,安國公一把火將屍體給燒了。
等白氏骨灰入土,安國公才後知後覺地生出一點點憐憫之心來,把明臻給了溫柔體貼的側夫人連氏去養。
可以說,明臻是連氏養大的。
羅氏一直都以為連氏為討好安國公,會對明臻這個小丫頭不錯,沒想到這女人表裡不一。
倘若是其他妾室,羅氏也不願意多管閒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
但連氏與羅氏有仇。
去年羅氏懷孕,胎兒五個月大的時候被連氏算計沒了,還是一個男胎。連氏做得天衣無縫,羅氏知曉是她所為,卻找不出任何有力的證據,只能聽連氏陰陽怪氣地說風涼話。
所以這幾個月來,羅氏心裡都憋著氣。但安國公疼愛連氏,羅氏就算要發作,也只能在小事上拿捏一下,不能懲戒太重。
羅氏捏著明臻的手,心中百轉千回,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孩子已經醒了。明臻乾淨清澈的眸子盯著羅氏。
羅氏勉強笑了笑:“阿臻呀,你醒啦?”
明臻記得羅氏是誰,雖然不常見到羅氏,但羅氏在安國公府的存在感很強。
她細聲細氣地喊了一聲“太太”。
羅氏捏了捏明臻的小臉:“哎呀,真是個乖孩子。阿臻,太太問你,你在連姨娘身邊開不開心?”
明臻反應了很久,羅氏說的這一段話太長,她還不能很快理解過來。
羅氏見這孩子不說話,突然想起對方這是聽不懂自己的話,心裡鄙夷著“傻子就是傻子”,但面上不顯,仍舊溫柔地開口問:“連姨娘好不好?”
明臻腦海裡瞬間浮現某些不好的記憶。
連氏雖然頗得安國公的喜愛,但身子虛,體弱多病,這麼多年膝下都沒有一兒半女。眼看著其他姨娘生了一個兩個,自己什麼都生不下來,她也憋著許多氣。
明臻被送到她房裡養著,小丫頭片子傻乎乎的,腦子又笨,五歲了都說不出一句利索的話,明擺著是送來給她出氣的。所以平日裡連氏一有不爽,就拿明臻來撒氣。明臻疼了就哭,說不出什麼完整的東西來,外人只當這小孩子嬌縱,生性就愛哭。
明臻輕輕地搖了搖頭。
羅氏指著她後腰上的一塊瘀青:“這是誰掐的?”
明臻想了半天,嘴巴張了張,說不出話。連姨娘說了,假如她告訴別人,晚上會有惡鬼掐她的脖子。
羅氏見這悶葫蘆又不說話了,一時心中窩火,卻也不能撬開她的嘴巴。冷靜了一下,羅氏慢慢消氣,明臻畢竟是個五歲的小孩子,自己不好和孩子計較。
過了片刻,她給了明臻一塊糕餅,笑眯眯地說道:“以後連姨娘對你不好,你記得告訴太太,太太給你做主。”
明臻拿兩隻胖胖的小手抱著糕餅啃,“嗯嗯”點了兩下頭。
小孩子就是可愛,哪怕不是自己生的。看著明臻憨態可掬的模樣,羅氏也覺得稀罕,抱著明臻又耳語了幾句。
她這邊還沒有到家,安國公先回府了。
連氏從下人口中知曉羅氏帶明臻和嫡小姐出去,結果嫡小姐被帶回來了,明臻卻丟了。
羅氏素來行事滴水不漏,讓人找不出絲毫毛病來,連氏抓住她這個把柄,趕緊告到了安國公的跟前。
她弱柳扶風般在地上跪著,哭哭啼啼地用手帕擦著眼睛:“老爺,平時我待阿臻如珍似寶,不捨得讓她吃一點兒苦頭,我膝下無子,完全將阿臻看成了自己女兒。今天太太說帶阿臻出去,我想著讓阿臻見見世面也好,誰知道夫人就把她弄丟了。如果阿臻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羅氏房裡的丫鬟忍不住說道:“並非太太大意,當時太太被宰相夫人拉著說話,實在抽不出空來。是那些婆子將九小姐弄丟的。”
連氏一雙杏核眼哭得紅腫,她一直在擦淚:“丫鬟婆子為什麼不弄丟六小姐?怎麼偏偏弄丟了阿臻?我苦命的阿臻,太太平時不上心照顧,你們下面這些人也拜高踩低。”
安國公明義雄生得身形魁梧,面皮黝黑,鬚髮濃密,看起來穩重且威嚴:“住嘴,等夫人回來再說。”
連氏清楚,安國公只是在小事上依著她,家宅大事全憑羅氏做主。後宅婦人的事情,他平日也不插手。
雖然安國公看起來十分鎮定,但從他連連拿起茶盞卻不喝一口茶的動作上來看,他現在很擔心明臻。畢竟走丟的人是自己的親骨肉,做父母的人哪有不擔心的。
連氏哭著說道:“就算太太沒有錯,總歸是她下面的人拜高踩低,這些奴才必須好好懲罰一番。”
明義雄說道:“照料九小姐的是誰?拖下去打二十大板,扣半年薪俸。”
很快,一名衣著得體的婦人被帶了上來。這名婦人頗得羅氏看重,所以府裡的小廝把她帶來之後,沒有貿然動手。
六小姐也就是安國公府的嫡小姐,是羅氏所出,今年七歲,名叫明薈。明薈剛剛睡醒,被丫鬟帶了過來,她輕輕揉著眼睛:“是我讓嬤嬤陪我玩的,不關嬤嬤的事情,父親不要怪罪嬤嬤。”
帶孩子的兩個嬤嬤都是羅氏身邊的老人,平時就仗著羅氏作威作福,現在出了事情,羅氏不在,這個嬤嬤只好拿明薈來擋一擋,撐到羅氏回來。
這名婦人姓周,旁人都尊稱她周嬤嬤。周嬤嬤滿臉淚痕:“當時六小姐餓了,奴婢便去給六小姐取一些點心,一時忽略了九小姐,奴婢有錯。”
內宅中的下人間也等級分明,以周嬤嬤這樣的歲數,羅氏又給她臉面,下面年輕的丫鬟那麼多,這樣跑腿的活兒斷然不會讓她來做。明義雄自然清楚,冷笑一聲:“拖出去打一百板子。”
他方才說的還是二十,現在變成了一百。一百大板結結實實地打下來,周嬤嬤肯定沒命了。
連氏心中得意。
她瞭解安國公的心思,他恨的不是周嬤嬤懶惰懈怠,而是恨周嬤嬤教壞了上頭的小姐。自己做錯了事,老老實實認錯就完了,偏偏叫來六小姐明薈撒謊求情。
板子的聲音不絕於耳,周嬤嬤被打死了。
安國公一貫心狠,朝堂之上都沒多少人敢惹他,皇帝也給他幾分面子。他極少插手內宅之事,一旦插手就容易見血。
這個時候,羅氏也抱著明臻回來了。她親自抱著孩子,身後跟著幾個丫頭。
羅氏進入院子的時候,周嬤嬤已經沒了氣。一個小丫頭到她身邊,輕聲說了幾句。
安國公府發生了什麼,羅氏已經心知肚明,到底還是來晚了一步。
不過她並沒有表現出來,神情仍舊淡淡的,直接抱著明臻進了房間。
明臻體重並不算輕,羅氏平日養尊處優,也出了一身汗,額頭上都是亮晶晶的汗珠。羅氏抬眼看到上面坐著的安國公,明知故問:“老爺怎麼在這裡?”
連氏看到羅氏抱了明臻回來,臉色微微一變,就要撲過來抱明臻:“我可憐的孩子。太太,把這孩子給我吧。”
羅氏美目冷掃她一眼:“哪裡輪得到你這賤妾插嘴?退開!”
連氏的眼圈立刻紅了,她撇了撇嘴巴,小心翼翼地看了明義雄一眼:“老爺……”
安國公素來疼愛連氏,府中妾室眾多,連氏是最受寵愛的一個。但是,安國公卻不會為她做出寵妾滅妻的事情,連氏亦清楚這一點,所以不敢造次。
他沉聲問道:“阿臻被丟在了哪裡?”
羅氏把明臻放下了。
明臻怯生生地看了連氏一眼,之後又看向安國公,輕輕喊了聲“爹爹”。
明義雄抬手揉了揉明臻的頭髮,內心百感交集:“乖孩子。”
羅氏坐在了明義雄的身側,丫鬟沏好茶端了上來,她喝了一口茶潤潤嗓子,這才開口:“我管家不嚴,讓下面的奴才弄丟了九小姐,老爺儘管懲罰,我沒有怨言。”
相對于連氏,羅氏很有當家主母的風範,在明義雄面前也表現得不卑不亢。
連氏內心突然就變得忐忑不安,她對明臻招了招手:“乖孩子,到姨娘這兒來。”
明臻不喜歡連氏,更畏懼連氏,知道自己若不服從連氏,回去後肯定又要挨打,所以不甘不願地往連氏那裡挪去。
明義雄開口:“犯錯的下人已經被懲戒了,阿臻既然平安回來,這件事情就到此為止。”
羅氏也明白,明臻是一名庶女,只要平安回來,明義雄就不可能讓自己這個當家主母難堪。這麼多年,明義雄對她寵愛不足,但尊重還是不少的,從沒有讓她在妾室面前丟過臉面。退一百步,哪怕明臻真出了什麼事情,自己的地位也不會受到動搖,她頂多是失去了明義雄的信任。
不過,羅氏性情要強,從來不會讓人對她有任何指摘。
連氏把身體僵硬的明臻摟到了懷裡,轉了轉眼睛,之後對羅氏說道:“這次多虧了太太,阿臻才能平安回來。阿臻,你怕不怕?別怕,將你弄丟的周嬤嬤已經被打死了,以後阿臻不會走丟了。”
連氏聲音婉轉動聽,平時尤為動人,她也知道,安國公就愛她這般。連氏又看向安國公:“老爺,我今天可是擔心死了。現在阿臻回來,晚上您定要同我好好慶祝一下。”
明義雄點了點頭:“好。”
安國公夫人羅氏心頭怒火中燒。打狗還要看主人,周嬤嬤服侍羅氏多年,不過弄丟了一名庶女,連氏這賤人居然挑唆著安國公將人活活打死,實在讓羅氏面上無光。
羅氏將手中一杯茶喝完,這才開口:“連姨娘,阿臻這孩子命苦,剛剛生下來,她母親就去世了,現在養在你的膝下,是因為老爺信任你,知道你會好好撫養。”
連氏與羅氏目光碰撞,下意識心虛,總覺得被羅氏發現了什麼。她乾巴巴地笑了一下:“我這麼多年沒有生一兒半女,阿臻讓我養著,就是我的親女兒。”
明義雄不曉得羅氏為什麼突然提這個,不過,羅氏做事一向穩重,既然提起,肯定有她的理由。
他呷了一口茶。
羅氏說道:“阿臻的月錢被你拿了,我問你,你既然疼她,為什麼讓她穿得衣衫襤褸?”
連氏目光躲閃了一下:“太太為什麼這麼說?阿臻的衣服是這個月新做的。”
明義雄掃了明臻一眼,小姑娘咬著手指,雖然衣著不如明薈,但也算花枝招展:“阿臻分明衣著光鮮,夫人不要過分苛責。”
羅氏站了起來,走向明臻:“阿臻,你過來。”
連氏拉著明臻不鬆手,臉色瞬間漲紅:“老爺,我知道太太看不慣我,所以才對我百般挑剔。我對阿臻如何,這些年您肯定看在了眼裡。”
羅氏冷笑:“你如果行事得體,也不怕旁人挑剔。”
她彎下腰,強行抓住了明臻的手臂,將外衣往上輕輕一卷,露出一截顏色暗淡的中衣:“我們家的女兒雖然比不上皇室公主,卻比一般人家的女兒要嬌慣。這麼破舊的衣物,你我身邊的丫鬟都不稀罕,連氏,你讓家裡小姐穿著這個去公主府?”
連氏哪裡想到今天羅氏居然能和明臻走到一起?
她的眼淚瞬間滾落下來:“我不知情,是下面的奴才在照顧阿臻……”
明義雄臉色沉了沉,沒有開口。
羅氏道:“倘若誇阿臻養得好,功勞全是你的。她出了事情,便成了下人的過失?”
連氏往明義雄面前一跪:“老爺,您是知道的,我平時對阿臻如何,您都看在了眼裡。今天大概是下人眼花,天不亮就起床,拿了舊衣服給阿臻穿上。”
一件衣服的事情,並非大事,連氏畢竟是得明義雄盛寵的姨娘。倘若羅氏鬧大,只會顯得她心胸狹隘。
羅氏厭惡地看她一眼:“你以為我要講衣物?阿臻衣衫破舊,我可以當你是勤儉持家,可她身上傷痕累累,你又怎麼解釋?”
明臻年齡雖小,畢竟是個女童,不方便讓明義雄多看。羅氏只將中衣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兩截蓮藕般的玉臂,小孩子肌膚白,晶瑩勝雪,粉雕玉琢,因為膚白,瘀青便格外清晰。
“阿臻身上還有更多的傷痕,新舊交替,老爺若不信,可以讓大夫來檢查。”
明義雄看了明臻的手臂一眼,臉色越發凝重:“連氏,你如何解釋?”
連氏張了張唇瓣:“我不知道,老爺,是奴才幹的,我不知道……”
眼下承認自己怠慢明臻更好些,如果讓明義雄知道自己虐待明臻……連氏打了個寒戰。她清楚明義雄的為人,明義雄雖好美色,卻不沉湎於此。這麼多年,連氏在明義雄面前都偽裝成善良柔弱的婦人,倘若讓他知道自己本性並非如此,她肯定會失去寵愛。連氏比誰都清楚,明義雄最厭惡蛇蠍心腸的婦人。
不過,羅氏並沒有給她更多狡辯的機會。羅氏把明臻拉到了自己的面前:“阿臻,你告訴太太,姨娘平時待你如何?”
小孩子不會偽裝,明臻這樣的更加不會偽裝。一看到明臻突然躲閃的神情,明義雄就猜出了大概。
羅氏道:“好孩子,你告訴太太,太太為你做主,以後再也沒有人可以欺負你。以後,阿臻不會再住連姨娘房裡,告訴太太,連姨娘怎麼罰你?”
明臻指了指自己的大腿:“姨娘用針紮阿臻。”
明義雄的目光瞬間陰冷。
連氏趕緊上前抱他的大腿:“老爺,您聽我解釋,阿臻她被太太收買了!太太看不慣我,所以要誣陷我!”
明義雄抬手將她撥開,看了羅氏一眼:“後續的事情,你來處理就好。”
羅氏搖頭:“老爺還是留下吧,現在將連氏房裡的人叫來一一審問,老爺親眼看著,才知道是不是我陷害她。”
明義雄不願理會後宅爭鬥,他這樣出入戰場的男人,最討厭女人鉤心鬥角。羅氏卻要他親眼看看,他寵出來的愛妾究竟是怎樣一副心腸。
連氏房中的大小丫鬟都被叫來了。
不出一個時辰,這些丫鬟跪在地上,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將所有事情都交代了。
“我們不敢碰九小姐一根手指頭,這些都是姨娘做的。”
“姨娘常說九小姐克死了親生母親,現在在她房中,也成日克她,害得姨娘生不出兒子來。”
“平日裡姨娘對九小姐非打即罵,先前還讓我們給九小姐洗冷水澡,說小姐病了,老爺就會過來了。”
…………
連氏臉色慘白,一句話都說不出。
聽到連氏頻頻用針去刺明臻的皮肉,因為這樣不會留下傷痕時,明義雄怒火中燒,抬手給了連氏一巴掌:“賤人!”
這麼多年,明義雄是第一次打女人。
“阿臻先養在你房裡。”明義雄看了羅氏一眼,“連氏心如蛇蠍,虐待小姐,按照家法處置。”
事情發展得如此順利,羅氏有些吃驚。家法可重可輕,連氏細皮嫩肉,打得輕了等她恢復過來又要勾引安國公,打得重了顯得羅氏不夠仁慈。羅氏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鐲:“將連氏送去鄉下禮佛堂,日日抄寫經書,不得回來。”
連氏被拖了下去。
安國公晚上有宴,已經有官員來拜見,這之後安國公還要和他們一起出門,便離開了這裡。
明臻站在一旁,以她的頭腦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雖然明臻什麼錯事都沒有做,還幫羅氏剷除了連氏,但是,周嬤嬤之死始終令羅氏耿耿於懷。
羅氏收起了和善的笑意,吩咐身邊的丫鬟:“帶九小姐去休息,記得收拾一間屋子出來。”
安國公夜宴回來,已將近亥時。
他並沒有去羅氏這邊。往常酒醉後,他會去連氏房中歇息,現在連氏被送走,兩個年輕的小妾又有了身孕,他便回了自己的房間休息。
小廝伺候他沐浴更衣,躺在床上,安國公很快就合上了眼睛。
晚上聽到女人的哭聲,安國公披上衣服起來,看到窗邊坐著一名女子。
這名女子身著素服,烏髮上僅有白梅作為裝點,然而麗色難掩,仿佛月下仙姬。她一雙美目微紅:“我的孩子呢?她怎麼了?我夢到她被人打死了。”
安國公歎了口氣:“斕姬,是我的錯,我沒有照顧好你的孩子。”
斕姬捂著胸口咳嗽了起來,嘴角溢出細細的血絲,雪白的衣物也被染紅:“阿臻在世上受苦,我在地下也合不了眼睛。”
她說話的時候,手指甲突然變長,雙目也猩紅滴血:“我將阿臻帶走,把她帶走之後,她就不會吃苦了。”
“不要!”
明義雄驚呼一聲,睜開了眼睛。裡衣被汗水打濕,他才發現這只是一場夢。
剛剛的一切確實是一場夢,也只有在夢裡,他才能看到斕姬這樣的人落淚。說起來,活了幾十年,明義雄是第一次夢到這個女人。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大概他白天看到明臻受苦,晚上才夢到這些。
他披衣起來,再也睡不著。外面守夜的侍衛聽到了聲音,問:“老爺,您要起夜?”
明義雄冷靜下來:“餘竹,你進來。”
一名三十來歲、身穿墨藍衣袍的侍衛走了進來。
餘竹是明義雄的心腹之一,雖然在明義雄身邊的時間比較短,卻對他忠心耿耿,頗得其信任。
餘竹抬頭看了明義雄一眼:“老爺,您有什麼吩咐?”
明義雄一頭冷汗,看起來像做了噩夢。少年的時候,他也是出入疆場的一員猛將,從屍山血海中走出來,什麼血腥場面都見過,什麼人也都殺過。
余竹猜想著對方大概是夢到了厲鬼索命。
明義雄問道:“你可記得九小姐?”
餘竹點了點頭:“記得。”
九小姐明臻模樣好,與安國公府其他幾位小姐都不一樣,雖然年紀小,卻讓人過目不忘。
明義雄沉吟片刻:“過段時間我將她送到莊子裡,會有奶媽、丫鬟一起跟著過去,你也跟著一起去,千萬不要讓小姐有任何閃失。”
餘竹臉色微微一變:“老爺,這——”
“你不願意?”
餘竹跪了下來:“屬下這條命是老爺救的,老爺讓屬下做什麼,屬下萬死不辭。只是,旁人也能護小姐平安,屬下想留在您的身邊保護您。”
“正是因為我看重你,所以才讓你保護小姐。你記住,千萬不能讓小姐有任何閃失。”
餘竹猶豫了一下:“是。”
當今聖上有七子,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是位分較低的宮妃所生,資質平庸且無強大外戚支撐,分府後只領了閒職。
第三子為秦王祁崇,祁崇是皇后所出,也是當今聖上唯一的嫡子。秦王天資聰穎,文武雙全,本該被封為太子,但是,皇帝偏愛貴妃,將立儲之事一推再推。皇后病逝後,皇帝為了安撫祁崇背後的勢力,封了祁崇為秦王。祁崇年僅十三,早早就出宮建府,且在朝中有了實職。
眼下,安國公明義雄的心腹侍衛余竹卻在秦王府內。
李福進去傳話:“殿下,安插在明義雄身邊的眼線過來了。”
三年前,祁崇才十歲,由於還在宮裡,不可能將手伸得太長,只能將眼線插到當朝權臣身邊。不過,如今餘竹確實是祁崇的手下,但這又是另外一樁事,以後再談。
“讓他進來。”
餘竹像往常一樣,隔著屏風跪下:“屬下給秦王殿下請安。”
祁崇身著玄色常服,正在榻上閉目養神,雖然年少,但他的凜冽氣場卻讓人禁不住想要臣服其腳下。他未睜開眼睛,冷淡開口:“安國公有什麼動靜?”
餘竹回道:“安國公將屬下安排到了鄉下莊子裡。”
以明義雄的心性,如果他發現餘竹是個叛徒,做的事情肯定不是將人調走,而是用酷刑逼問出幕後主使。
餘竹現在也算明義雄的左右手,到底出了什麼事情,讓明義雄突然調走餘竹?
伴君如伴虎,祁崇現在不是君王,將來肯定是。李福察言觀色的本領最強,他看了看祁崇的臉色,對餘竹說道:“究竟發生了什麼?餘竹,你詳細講講。”
餘竹說道:“安國公有個小女兒,一出生就沒了母親,養在姨娘的身邊,遭到了姨娘虐待。安國公夫人不是善茬,他怕把女兒放在夫人手中不安全,想要送到鄉下。”
李福忍不住笑了,看著秦王:“這個明大人,成日裡戧皇帝戧宰相,居然連個心愛的小女兒也保不住?”
“也看不出特別喜愛。”餘竹實話實說,“這個小小姐,先天不足,是個傻子。”
李福好奇地伸直脖子:“哦?快給我們殿下說說。”
餘竹絞盡腦汁地組織語言去形容這個小姑娘。他是個粗人,不認識幾個字,也不會說漂亮話,只能俗裡俗氣地描述:“漂亮得不像安國公生的,膚色就像去年下的那場雪一樣白。”
房間裡一陣靜默。
世人皆知,安國公明義雄膚色黝黑,長得五大三粗,只能勉強說是英俊。
祁崇淡淡地說道:“聽這描述,像是那天在長公主府見到的女童。”
李福回想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若是那位,倒是真的不像明義雄。明義雄長得像個門神,怎麼可能有這麼好看的姑娘?說不定真不是親生的。”
這些年來,明義雄一直都保持中立,貴妃一派想要拉攏他,秦王也想將他收在麾下,他都不為所動。這個小女兒或許是明義雄的軟肋。
秦王說道:“這件事情交給尉遲淨去調查。余竹,你聽安國公差遣,先待在這名幼童身邊。”
餘竹拱了拱手:“是。”
半月過後,秦王這邊才得了探子傳來的消息。
李福將信拆開,大體看了一遍,搖了搖頭:“殿下,這件事情複雜,尉遲淨也沒有打探得太清。”
祁崇若有所思:“哦?”
李福接著說道:“六年前,明義雄被陛下安排巡視北方七個州,從敏州回來時,明義雄就帶了一名女子。這名女子的來歷、身世是個謎,敏州官員也不知曉,只說某天早上起來,就見到明義雄的住處多了一人。因為這名女子貌美,不少人懷疑她是狐妖,也有人懷疑她是神仙。明義雄對外只說這名女子姓白,是名落難的青樓女子。”
尉遲淨的字跡潦草,祁崇一向不愛看他的信。李福能說會道,基本上是他在一旁解說。
看秦王對此事有興趣,李福接著說:“信中說這名白氏花容月貌,如姑射神人,明義雄帶她回了京城,三個月後,白氏誕下一女離世——”
說到這裡,李福覺出了不對,掐算了一下時間:“二人相處不到六個月,白氏就生了孩子。”
祁崇冷笑:“孤倒不知安國公如此心善,願意為他人養孩子。”
“如果沉湎白氏美色也說得過去,畢竟安國公好女色,府中姬妾眾多。”李福道,“但是,把人帶回京城後,安國公從未留宿白氏房中,二人似乎並不恩愛。白氏死後,安國公直接把她給火化了,埋了骨灰之後,連墓碑都沒有立。”
祁崇手中把玩著一枚青玉印,狹長的雙眸眯了眯,透露出幾分危險:“這次調查有沒有驚動他?”
李福翻到信的結尾部分:“當年知曉一二的官員都被安國公封了口。這次是尉遲淨神通廣大才查出這些,安國公那邊也可能密切注意著。不過,就算他知道有人查,也不知道是您要查。”
“安國公有意思。”祁崇微微用力,指間青玉碎成了齏粉,他俊美淩厲的五官在燈光下柔和了幾分,“不必再查白氏,這一次,孤要尉遲淨查一查安國公。”
李福愕然:“明家簪纓世胄,在皇城腳下,除了一點兒家宅私事不為人知曉,其他事情各家應該都知道。難不成安國公還會有什麼大秘密?”
祁崇年歲不大,李福卻不敢將他的話當作玩笑話。這件事情不是小事,李福猶豫道:“明義雄不是小人物,皇帝都有幾分怕他。殿下,倘若他發現您調查他,兩方交惡——”
“尉遲淨做事不會留下把柄。”
命令已經下來了,李福只能告訴尉遲淨。尉遲淨也是祁崇的手下之一。祁崇雖年少,拉攏駕馭人才的本領可是一絕。
李福原本在皇后身邊做事,後來主動跟了祁崇,因為李福覺得祁崇有帝王相。這幾年來,雖然祁崇處境不佳,李福卻沒有後悔過當初的決定。
祁崇年少老成,城府深不見底,心腸狠辣,手腕強硬,是天生的上位者。給他一點兒時間,再過幾年,莫說貴妃膝下沒用的四皇子,就連當今皇帝,也難玩得過他。
祁崇又說道:“明天孤要去安國公府一趟,李福,你記得告訴餘竹。”
“奴才知曉。”
一場秋雨一場寒。
晚上下了點兒雨,次日天氣便寒了幾分。
明臻如今住在安國公夫人的院子裡,身邊配了兩名丫鬟。這兩名丫鬟對待明臻不冷不熱,明臻卻感覺不出來,只覺得再沒有人天天打罵自己了,她可以吃飽喝足,日子也過得開開心心。
唯一一點讓她覺得不對勁的,是太太對她的態度並不像那天那般和藹可親。如今太太又恢復了高高在上的姿態,明臻再不懂事,也隱隱察覺,太太並沒有那麼喜歡她。
是自己哪裡做錯了嗎?明臻也不知曉。
天冷就要加新衣,有連氏的事情在先,羅氏就算不喜歡明臻,也不會虐待明臻。
安國公姬妾眾多,每人生一個,府裡都能有七八個孩子,容易生養的婦人甚至能連生兩三個,最近又有兩名小妾有了身孕。但是,男孩兒比較少,大多是女孩兒。羅氏身體不佳,膝下只有一個六小姐明薈。
前四位小姐都是庶女,前幾年都出嫁了,嫁到不錯的人家做了正妻,其他小姐都在姨娘身邊養著,年歲尚小。
男孩兒們還在讀書,平日裡兄妹們很少見面。
就算住在一起,明薈的待遇也要比明臻好數十倍。嫡庶有別,她是嫡女,理應將所有好東西都給她。這一點就連明義雄都默認。
明臻自己覺不出來,穿什麼衣服,吃什麼食物,戴什麼首飾,她分不出好壞,也不在乎這些。面對明薈,她只當明薈是姐姐。
然而,最近明薈卻看明臻不順眼。
原因之一便是周嬤嬤的死。在明薈眼裡,周嬤嬤是被明臻害死的。
原因之二便是明臻住在了羅氏的院裡。明薈不想讓明臻這個庶女住在夫人身邊。夫人養大的女孩兒在外人看來總和姨娘養大的不同,明薈已經懂了這些,不願讓明臻借著羅氏抬高了身價。
今天正是休沐日。安國公早上就接到了秦王府的拜帖,便在自家花園中喝酒作樂,等待秦王的來訪。
最可能繼承大統的皇子有兩位,一位是嫡子秦王殿下,另一位是貴妃膝下的四皇子。
皇帝偏愛貴妃,所以有意立四皇子為儲君。但是,貴妃出身一般,父親和兄長近幾年才被提拔上去,根基不穩,四皇子本人也資質平平。
秦王殿下背後有宇文一族的支持。秦王殿下的外祖父是當朝大司馬,當初皇帝就是憑藉宇文一族的勢力登基,可惜後來冷落皇后,偏寵貴妃,惹得宇文家不滿。
安國公像其他有遠見的大臣一般,認為秦王最有可能坐上寶座。但是,就算很多大臣知曉秦王有才幹,對秦王尊敬有加,也不代表他們會支持秦王。
對於佞臣而言,軟弱沒有主見的帝王比英明果斷的帝王對自己更有益處。
安國公不站隊秦王並非為了一己私欲,實際上,他也並非欺上瞞下的奸邪小人。
之所以保持中立,一來,安國公生性傲慢,不願結黨營私;二來,他看不慣四皇子的品行,至於秦王——秦王年少,僅僅十三歲,但其心腸之冰冷讓明義雄感到不安。
近些年來,有群賊人占山為王,欺壓百姓,隱隱有造反之勢。朝廷派出軍隊前去剿滅,不承想叛賊中有武藝高強、精通軍事之人,憑藉著有利地勢,竟將朝廷軍隊打得節節敗退。
去年冬天,貴妃有心給秦王難堪,所以特意在皇帝耳邊吹風,讓皇帝派秦王領三千精兵去鎮壓。皇帝偏愛貴妃,便下令讓秦王前去,眾臣不同意,宇文一族也堅決不同意,稱秦王年少不能擔此重任。
但是,秦王領了旨意。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他便使出妙計讓這群賊人從內部分裂。這一計策先前不是沒有謀士想過,但賊人內部固若金湯,權錢美色都分裂不了。
秦王卻成功做到了。他秘密調查了幾個首領的性情和出身,一計二桃分三士讓他們離心離德,彼此不服。之後秦王領兵攻破山寨,親手斬了叛賊首領的頭顱,一夜殺了幾百名山賊。
這件事情過後,當地百姓對秦王極為敬仰,和秦王打過交道的武將也對他頗為服氣。
讓安國公忌憚的不是皇帝將這部分兵權給了秦王后再也沒辦法收回,也不是秦王本人的智謀。
他私下打聽了一下,秦王應對叛賊的那幾個月裡,心情似乎不佳,對戰之時將怒火全都發洩了出來,山寨的幾百人,一大半是秦王親手斬殺的。
秦王年紀輕輕就如此,掌權之後會如何……
安國公不敢想像。
總而言之,秦王鋒芒畢露,並非安國公欣賞之人。
安國公自斟自酌,幾杯酒下肚,許多心事浮了上來。這個時候,餘竹過來傳話:“老爺,秦王殿下的車馬已經到了。”
安國公早年為武將,身形魁梧高大,朝堂中比他更高的人寥寥無幾。秦王站在他的面前,已經到了安國公的下頜處。不過,秦王身姿挺拔清瘦,還是少年身形,不及安國公強壯。
秦王身著常服,行走時帶起一陣冷風,俊美面容也偏冷。見到安國公後,他扶起安國公的雙臂,阻攔其下跪:“明大人不必多禮,今天是孤有事相求,所以叨擾一番。”
明義雄拱了拱手:“秦王殿下大駕光臨,讓寒舍蓬蓽生輝,這是老臣的榮幸,請坐。”
祁崇坐下之後,接過了小廝送的茶水,以茶蓋輕撥茶葉,茶湯清亮,茶香撲鼻。輕抿一口,祁崇便放下了:“下個月便是魏國公八十大壽,孤還在苦苦思索,送什麼禮物較好。”
魏國公早就離開朝堂,是明義雄的長輩,早年對明義雄提攜很多。祁崇拿這件事情問他,也算問對了人。
不過,魏國公府兒孫不肖,現在衰敗了不少,應該入不了祁崇的眼。祁崇這次過來,大概本意還是為了拉攏自己。
明義雄笑了笑:“難為殿下還記著這件事情,魏國公他老人家喜歡收集字畫墨寶。”
二人交談了許久,半個時辰後,明義雄的花房突然走水,他臉色一變趕緊過去了,祁崇被留在了園中喝茶。
明義雄雖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卻十分喜好蘭花,花房裡養了許多珍奇蘭草,這些蘭草是明義雄費盡心思弄來的,有價無市。
一杯茶喝完,旁邊的李福說道:“換作其他人,莫說花房被燒了,就算庫房被燒,也不敢一句話不說就將您擱下,平白得罪您。這位明大人,唉——”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祁崇心胸並不狹隘,不會因為一點兒小事而生氣。
不過,明義雄性子直率,心中卻有溝壑,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換作皇帝在這裡,他肯定不會匆匆就走了,說起來,還是祁崇的地位不足以鎮壓對方。
“無妨。”祁崇冷淡地說道,“等下打聽打聽安國公損失了多少,從秦王府挑一些奇花異草送來。”
祁崇生母為皇后,封地為秦地,背後又有宇文一族支持,內務府的官員看似是貴妃的人,實際上卻聽祁崇差遣。天下間什麼奇珍異寶,在祁崇眼裡都不算稀罕。
李福笑笑:“是。殿下,您穿著單薄,今兒風有點兒冷,不如走動走動。”
說實話,李福倒不是擔心祁崇冷,哪怕祁崇穿的是單衣。這位殿下武功高強,體魄強健得很,冬天也穿得十分利落,是李福自己冷了,風一吹涼颼颼的,讓他想打寒戰。
安國公頗有情調,好美酒美人,還養個花兒鳥兒,這些都和他粗獷的外表格格不入。花園裡景觀甚好,和旁人府中莊嚴肅穆的景觀不同,安國公府的花園精緻小巧,色彩素淡。
李福跟在秦王身後嘖嘖稱奇:“真不錯。”
過了一道垂花門,祁崇突然聽見遠處有孩童的嬉笑聲。
說話的女孩子是安國公府的五小姐明芙,今年九歲,膚色微黑,五官舒展,看起來漂亮又機靈。
明芙笑嘻嘻地對六小姐明薈說道:“昨天二哥弄來了一窩兔子,有只腿瘸的,給了這個傻子,他倆都有毛病,正好湊一起。”
明薈冷哼一聲:“她這個傻子哪裡配養兔子?她還沒有兔子聰明。”
明芙附和道:“對呀,我就說嘛,剛剛她抱著小兔子出來吃草,小兔子瘸了一條腿,就巴掌大,蹦也蹦不動,我讓鄭嬤嬤一腳踩死啦。阿臻還在哭,哭得兩眼紅腫,等回去後,太太肯定又要說她儀容不整,沒有大家閨秀的樣子。”
姑娘們被丫鬟簇擁著過去,留下一陣香風。
李福乾巴巴地笑了笑,覷著祁崇的臉色,對祁崇說道:“這些小丫頭片子,這麼小就這麼厲害,可真了不得。以後不管嫁去哪家,都是精明的當家主母。”
不僅僅宮裡弱肉強食,就連普普通通的國公府,小姑娘們也打得像鬥雞似的。
祁崇不喜弱者,聽到這個小傻子受氣,也沒有太多想法。
他生來高貴,即使是一隻瘸腿的兔子,只要被他多看一眼,都能被下面的人誇成天上的玉兔。一個人自身強大,旁人才不敢輕視左右。對一個連兔子都護不了的小姑娘,祁崇壓根兒不能共情。
“安國公也該歸來了,我們回去。”
路過一座假山的時候,李福聽到了細細的抽噎聲,有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正要告訴秦王,突然想起秦王的耳力比自己的好多了,便閉口不言。
走到前方,李福果真看到一個穿藕粉襖子的小姑娘抱著小兔子哭泣,恰好就是那天在長公主府見到的那位。
明臻兩眼哭得像桃子,又紅又腫,鼻頭也是紅紅的,瑩白的臉上掛著淚珠,衣物下擺沾了許多灰塵,看起來頗為狼狽。她一邊哭一邊說:“小兔子你醒醒,小兔子你醒醒……”
她手中捧的小兔子已經被踩死了,她應該細細擦過,所以並不見兔子身體上有任何髒汙。
祁崇腳步一停:“它已經死了。”
聽到聲音,明臻趕緊把小兔子摟在懷裡,抬眸去看來人。
祁崇長得太高,明臻跪在地上壓根兒看不到對方的臉。她慌慌張張地摟著小兔子,一雙眼睛裡滿是淚水,不用眨眼,眼淚就順著臉頰往下流淌。
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變得紅通通,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祁崇看她這麼可憐柔弱,勾起唇角,微微俯下身來:“知不知道什麼是死?”
明臻抱著兔子搖搖頭。
祁崇殘忍地說道:“死亡就代表它再也不會醒來。”
明臻愣了一下,眼淚流得更凶了。
這孩子一出生就沒了生母,又是個傻的,還在姨娘手裡受了大苦,李福也覺得她可憐,忍不住開口:“殿下何苦逗她?”
明臻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手中緊緊托著小兔子,眼淚將整張素白的面孔打得透濕。
祁崇見這小姑娘哭得這樣慘,心頭莫名漾出一種複雜又愉悅的情緒來。原本以為自己是這世上最悲慘的人,轉頭一看,卻看到許許多多同自己一樣的人墜落在深淵中。
唯一不同的是,祁崇獨自一人從深淵中爬了出來。
他抬手捏了捏明臻的下巴,用一方絲帕擦了擦明臻的眼睛:“難受嗎?”
明臻抽噎著說道:“小……小兔子可不可以不要死?”
聲音奶裡奶氣的,她看著祁崇的淚眸裡帶著希冀。
這種眼神和聲音讓祁崇覺得有趣。
這孩子到底年幼天真,祁崇伸手:“你把它給孤,孤來日將它救活。”
“孤是誰?”明臻不懂這個稱謂,帶著哭腔問。
“是我。”
明臻把小兔子放在祁崇的手裡,祁崇轉手便遞給了李福。
對明臻,他也不願意多加刺激。她年齡小,又是個傻子,他說再多真相,她也不能理解。
明臻止住了哭泣:“哥哥什麼時候把小兔子還我?”
“來日。”
明臻突然想起來,她吃過這位哥哥的糕點,當時哥哥還喂她喝水。
因為所得善意不多,當初祁崇的一丁點兒善心都讓明臻將他看作天大的善人。
她摟住祁崇的腿:“哥哥是好人。”
祁崇活了這麼多年,頭一次聽到別人誇自己是好人,倒是覺得稀罕。
一旁的李福笑笑,把視線移到了其他地方,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荒謬之中,祁崇也覺出些許有趣。這個世上,竟還有人會將他錯認為好人。
祁崇冷笑:“見個人就喊好哥哥?”
明臻見他俯身,不知道祁崇想把自己推開,以為他要抱自己,就張開了雙臂:“哥哥抱抱。”
鬼使神差地,祁崇真的將這個小丫頭抱在了手臂上。
明臻坐在祁崇的臂彎裡,才知道這很危險。被抱得這麼高,她有些害怕,雙手抓住了祁崇的衣物,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祁崇:“小兔子吃草,等它醒來,哥哥記得喂它吃草。”
“好。”
明臻伸出一隻手在自己懷裡掏了掏,掏出一塊松子糖。這塊糖包在油紙中,又被明臻包在帕子裡,可見有多寶貝。她小心翼翼地拿了出來,將糖紙剝開,塞進了祁崇口中:“哥哥吃糖。”
明臻的手上帶著很自然的香氣,似乎是牡丹的清香混合著淡淡的奶香。她的指尖碰到祁崇的唇,將糖塊放了進去。
一點兒甜意在舌尖化開。這塊糖原本就有幾分溶化,因為明臻一直揣在身上,被她的體溫又暖化了幾分。
祁崇原本討厭甜食,可看著明臻這張哭包臉,想到如果將她的一片好心給丟棄了,這小丫頭肯定又要哭了,所以他把糖吃了。
看她這麼難過地哭,原本不是什麼壞事,明臻哭起來比旁人可愛多了。但祁崇眼下還要走,沒空在這裡欺負小姑娘。
離開之時,李福唏噓道:“小姑娘是笨了點兒,不過心腸不壞。”
對李福而言,好心腸的人難見。
宮裡好心腸的娘娘都被貴妃給害死了,留下來的都是人精。上面的人是什麼模樣,下面的人便跟著學。真正良善無心機的人壓根兒活不下去。
至於祁崇——
祁崇為當今嫡子,尊崇他的人無數,覬覦他的人也無數。皇帝對祁崇無感,這些年來,祁崇不知道遭受過多少陰謀算計,稍有不慎便會被害死。對身邊親信都有所保留的他,早就不信人性之善。
祁崇往前走去,並未理會李福的話語。
李福手中拿著只死兔子:“殿下,這兔子怎麼辦?”
將這兔子復活,也只是騙小孩子的話。祁崇有再大的神通,也不能讓這個小東西起死回生。
“你自行處理。”祁崇淡淡地說道,“記得找只一模一樣的來,讓餘竹交給她。”
“好嘞。”
李福也覺得明臻這小丫頭惹人憐愛。宮裡也有幾個和明臻差不多大的公主,這些公主是祁崇同父異母的妹妹。祁崇身份高貴,也有些個母妃身份低微的公主巴巴地向祁崇示好,但祁崇從未理會過,一句話都懶得多說。
這些小公主何等聰明伶俐,卻不及明臻這個小傻子得祁崇青眼。
李福說道:“殿下,您如果喜歡這小小姐,不妨告訴安國公,認這小小姐當個小輩的乾親。”
祁崇沉默了一陣。
李福完全不把祁崇當成十幾歲的少年。
跟在祁崇身邊,旁人只折服于他的威嚴和手腕,連他的俊美容顏和年歲都忽略了。
李福久久不見祁崇回應,想著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笑道:“殿下年紀輕輩分長,仔細算算,和安國公可是平輩,剛剛小小姐的叫法差了輩分。”
祁崇的地位在這裡放著,莫說一個五歲的小姑娘,讓個三十五歲的漢子認他做乾爹,肯定也有大隊大隊的人排到皇城外等著認。
祁崇語氣突然冷戾幾分:“萍水相逢,如何看出孤喜歡她?”
李福突然想起來,這位爺向來不愛讓人知道自己的喜好,在祁崇身邊,有的事能夠揣摩,有的事則不能。他給了自己一巴掌:“奴才失言,是奴才看明小姐乖巧,自己喜歡得不得了,所以誤以為殿下也喜歡。可惜奴才的福氣全在伺候陛下了,沒有福氣再有孩子。”
不過,李福的乾兒子起碼有十個。
祁崇冷冷一笑。
明臻回到了自己的住處。她房裡的丫鬟還在四處找,見她衣著髒汙地回來了,歎了口氣:“姑娘又去了哪裡?怎麼衣服髒兮兮的?”
她倆知道明臻昨天得了只小兔子。
沒有人陪著明臻玩,其他小姐都不願意和明臻這個沒娘的孩子一起。這麼大的小孩子都是貪玩的年齡,明臻好不容易有了小兔子,哪怕小兔子瘸了一條後腿,她也當成寶貝,短短半天就建立了深厚的友情。昨天晚上睡覺之前,明臻還念叨著自己的小兔子。
明臻解釋不清。
她的小手冰涼冰涼的,丫鬟雖然對明臻不熱絡,卻也盡心,有連氏的前車之鑒,她們不敢太怠慢。
一名丫鬟握住了明臻的小手,給她暖了暖,滿臉堆笑道:“姑娘的小兔子呢?小兔子沒看好跑了?”
想起小兔子,明臻鼻子有點兒酸酸的:“鄭嬤嬤踩了小兔子,哥哥說小兔子死了。”
丫鬟的笑意收斂了。
鄭嬤嬤是五小姐明芙的奶媽,她們這些丫鬟可不敢惹她。
丫鬟說道:“死了就死了,姑娘再去玩其他的東西。五小姐是您的姐姐,您忍讓一點兒別鬧事。過段時間冬天就到了,冬天來了會下雪,等下了大雪,姑娘去玩雪,雪就像小兔子一樣白。”
明臻點了點頭:“嗯。”
她輕聲說道:“等下雪了,哥哥送小兔子回來,阿臻和小兔子一起玩。”
由於聲音小,丫鬟也聽不清明臻在說什麼。
明臻看起來是個健康的孩子,臉色很紅潤,體態也正常,有些可愛的嬰兒肥,比畫裡的仙童更多了一些秀麗與精緻。不知道為什麼,天一冷,明臻身上也發涼,一雙小手怎麼都焐不熱。
丫鬟焐了一會兒就放開了:“姑娘進來吧,趕緊換一身衣服,等下太太看到了可不好。”
明臻的房間不大,現在還沒有燒地暖,所以房裡略有幾分寒意,和外面的溫度差不多。雖然房間很小,但由於沒有什麼擺設,所以顯得空空蕩蕩。
她其實也不同這兩名丫鬟親近,很少開口講話,今天對明臻來說,也是說話不多的一天。
兩個丫鬟笑嘻嘻地交談,明臻聽不懂,也不在乎這二人在說什麼,滿心都在想自己的小兔子什麼時候回來。
晚飯的時候,一家子的人圍了一桌子。
明薈暗暗地瞅了明臻一眼。
明臻早就換了新衣,胭脂色的衣衫將她一張玉雪晶瑩的面孔襯得越發可愛。沒有讓安國公夫人羅氏看到明臻狼狽不堪的模樣,明薈到底有幾分不服。
現如今,名門貴族的女孩子都興讀書。明薈今兒休息,明天還要去學堂,一大早就要起來,天不明就得梳洗一番。她厭倦了這些,只是旁人家的女孩兒都在,明薈也不得不去。
明薈想起明臻每日開開心心地在家裡,想休息就休息,既不用學習琴棋書畫,也不用和其他女孩子鉤心鬥角,這麼一比較,心裡頭一陣鬱悶。
明臻乖巧地捧著碗,只夾自己面前的菜。明薈特意夾了一筷子肉放在明臻的碗裡:“妹妹多吃一些,這是紅燒兔肉,嘗起來可香了。”
明臻的手抖了抖,她頓時沒了胃口。
明臻想起自己的小兔子,眼圈瞬間紅了起來。
明薈笑嘻嘻的:“妹妹還沒有讀書習字,知不知道兔子的‘兔’怎麼寫?”
明臻搖了搖頭。
明薈伸出細細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畫:“你看,這樣寫。”
一旁的羅氏笑盈盈地對明義雄說道:“老爺,您看她們姐妹倆玩得多好。飯都冷了,阿臻,別只顧著聽姐姐說話,趕緊吃飯呀。”
明臻看著香氣撲鼻的紅燒兔肉,一點兒胃口都沒有,伸出筷子夾了一點兒米粒,送到了口中:“我吃飽了。”
“怎麼不吃完?”明薈見自己夾給明臻的兔肉一口沒動,“阿臻平常吃那麼多,今天不太舒服?”
明臻輕輕搖頭,接過丫鬟遞來的茶水,略嘗了一口茶:“阿臻想要回去。”
明義雄看了這小丫頭一眼。明臻年齡尚幼,不過眉眼間一抹豔色此時已初見端倪。
小姑娘長得漂亮,比她娘小時候更加豔麗幾分。因為嬰兒肥未退,還看不出長開後臉型如何。
不過,明臻的眉眼唇鼻和斕姬的並不相似,尤其是眼睛。斕姬小時候眼睛就是細長形狀,明臻的眼睛卻很大,肌膚欺霜賽雪,比斕姬還要剔透幾分。
性子也不像斕姬。
明義雄一陣落寞。阿臻腦子有問題,性格不會像任何一個人。
等明臻離開,明義雄才對羅氏說道:“阿臻反應遲鈍,身體較弱,不適合養在公府之中。”
羅氏溫和地笑笑:“咱們家裡的孩子也不能送出去,哪一個都是老爺的掌上明珠,都該被好好養著。”
明義雄對羅氏的敬意多於愛意,二人相敬如賓,有些事情明義雄也會和羅氏商量一番。將明臻送走這件事情,明義雄也會告訴羅氏。
略一思索,明義雄說道:“鄉下莊子裡養出來的孩子都壯實,我想將阿臻送到莊子裡。”
明薈筷子上的紅燒獅子頭落在了碗裡,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瞬間又驚又喜。這是真的嗎?父親要把明臻這個小傻子送走,送到莊子裡?
在莊子裡養幾年,明臻肯定就變得和鄉下的野丫頭一樣了。對明臻的美貌,明薈是嫉妒萬分,將明臻送走之後,安國公府裡再也沒有壓得過明薈的姑娘了。
明薈一雙眼睛閃閃發亮,藏不住自己的欣喜。
羅氏警告地掃她一眼。
明薈趕緊低頭吃東西。
羅氏說道:“這怎麼好?離家這麼遠,我也不捨得。”
“這件事情已經敲定了。莊子前兩天置辦好了。”明義雄道,“丫鬟婆子也置辦好了,只需要將阿臻送過去就行。”
雖然敬重自己的髮妻,但這件事情明義雄卻不放心交給羅氏去辦。那邊所有人都是新買回來的,不是羅氏安插進去的。如此一來,僕人都聽余竹的安排,不會背地裡做出謀害小姐的事情。
羅氏只好點了點頭:“既然老爺都敲定了,那也只能這樣。平日裡我多派人探望一下阿臻,千萬不要讓孩子受了委屈。”
明義雄吩咐道:“記得給她多準備幾件衣服。”
“老爺放心,最近嬤嬤們新制了冬衣,我會給阿臻帶上。”羅氏說道,“前段時間我還打了兩個長命鎖,一個給薈兒,另一個給阿臻。”
羅氏行事不會讓明義雄擔心,事事都辦得十分利落。由於羅氏持家有道,這些年來,明義雄也十分照顧她的娘家。
明臻是次日才知道自己要被送走。她一個人在房間裡坐著,看窗外桃樹上的樹葉一片一片落下,迷迷糊糊地數有多少片葉子落下來。她也不怎麼會數數,數著數著就數錯了。
聽到背後的腳步聲,明臻回過頭。只看到衣袍的顏色和圖案,明臻就知道是安國公來了。
她從榻上跳了下來:“爹爹!”
安國公摸了摸明臻的頭:“乖孩子。”
明臻揚起小臉:“哥哥什麼時候回來?”
她的小兔子還在哥哥的手中。
安國公以為明臻說的是幾個庶出的哥哥,說道:“晚上下學就回來了。阿臻,爹爹今天讓人送你去一個好玩的地方,你去了之後,一定要乖。”
明臻聽不大懂安國公的意思,見大人說什麼,就跟著點點頭。
安國公說道:“阿臻頭髮亂了,去拿梳子來,爹爹幫你梳一梳。”
明臻噔噔地跑到了梳粧檯旁取了一把桃木梳,將梳子放在了安國公的手中。
安國公接過木梳,讓明臻坐在自己的前面。他將明臻的髮髻鬆開來,手在明臻的腦袋上摸了摸。
明臻骨相極佳,後腦圓潤飽滿,頭髮烏黑濃密。安國公用粗大的手掌在明臻腦袋上摸了一圈,並未察覺到異樣。
他微微歎了口氣,將明臻的頭髮梳了梳,胡亂綁上了。
明臻在不知不覺中,靠著安國公的腿睡著了。
安國公看著明臻安靜的睡顏,腦海中不自覺浮現了斕姬當年的話語:“太聰明了不好,長大會是禍害。讓她衣食無憂混混沌沌地過一生,再好不過。”
以安國公的能力,他將明臻平安撫養大並不難。
在莊子裡過些年,等明臻及笄的時候把她接回來,安國公會親自挑選一個老實敦厚、家風清白的年輕人,將明臻嫁給他,平平淡淡過完這輩子,再好不過。
等明臻醒來的時候,她已經在馬車上了。看著陌生的環境,明臻有些害怕,又不敢發出聲音,只能無聲地抹著眼淚。
等傍晚抵達莊子的時候,余竹將車簾掀開,準備讓嬤嬤將熟睡的明臻抱起來時,才發現這小丫頭哭得眼睛又紅又腫。
余竹並非無兒無女,他有個年紀差不多大的兒子,三個月看一次。見到明臻哭得這樣慘,餘竹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他半蹲下來:“小姐別哭,您現在有了新的住處。想不想要小兔子?您的小兔子就在這裡。”
明臻抽抽搭搭的,抹了抹眼淚,打了個哭嗝:“真……真的嗎?”
餘竹點了點頭:“當然是真的。”
莊子很乾淨,這裡的人見了餘竹都喊一聲“余爺”。
等看到小兔子之後,明臻緊緊抱住了小兔子,將其他事情都忘在了九霄雲外。
在安國公府的時候,明臻與其他人不親近,並沒有過分眷戀的人。
只是初來乍到,明臻晚上一個人睡覺,丫鬟都睡在外面。她十分害怕,在小床上偷偷哭泣。
幾日後,秦王府中。
“貪了多少?”
面對秦王殿下輕描淡寫的詢問,暗衛身體都在發抖,他聲音微顫:“八十萬兩白銀。”
一旁的李福壓根兒不敢發出聲音,默默地給秦王添了茶水。
今年年初有兩個宮殿走水,必須要修繕重建,負責運輸皇木的是宇文宸,也就是秦王殿下的三舅。宇文宸中飽私囊,貪污了八十萬兩白銀。
此事如果被貴妃一党揭發出來,勢必會影響祁崇。
祁崇眯了眯眼睛:“宇文宸……”
他天生暴戾冷漠,可不是顧念血緣之情的人,對有著父子關係的皇帝還動著殺心,對其他人更不會留情。
但眼下,宇文宸這個廢物還不能殺,他只能先幫宇文家將這件事情嫁禍給貴妃一党。
祁崇天生就擅長玩弄人心,顛倒黑白、算計政敵對他而言不是難事。
祁崇日夜行走在陰謀算計之中,於刀尖上舔血,心性早已非同一般。
不過他一向隱藏得極好。在外人眼中,祁崇永遠都是威嚴又高貴的秦王殿下,不見半分污穢血腥。
等暗衛下去,李福說道:“明日還要見三位大人,他們加起來得有二百歲了,這些老傢伙一個比一個難對付。殿下,您先歇了吧。”
等祁崇歇了,李福松了口氣,趕緊退出去,恰好就見到了餘竹。
余竹對李福行了一禮:“李公公。”
李福開口:“殿下已經歇息了,有什麼事情就告訴我,我明日傳遞消息。”
餘竹說道:“並沒有什麼,只想和殿下說一聲,新給了明小姐一隻兔子,她很開心,一直讓我給殿下道謝。”
李福搖了搖頭:“殿下日理萬機,這等小事就不要煩他……”
話說到一半,李福的眼睛突然亮了亮。
最近秦王心情不佳,所有人都惴惴不安,生怕惹到這尊煞神被斬了。
李福也總想用什麼法子來討好一下這個主子。
猶豫片刻,李福說道:“你能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這個小丫頭帶到秦王府,逗秦王殿下開心?”
養她就像養只小兔子似的,秦王說不定會覺得好玩。
餘竹說:“可以倒是可以,莊子裡所有人都聽我的。只是,這姑娘是安國公的女兒……”
“咱們殿下怕他不成?”李福說道,“對拉攏不了的人,殿下都會除之後快。說不定這個小小姐有福氣,逗了殿下開心,認殿下當乾爹,殿下饒她不識抬舉的親爹一命。”
余竹詫異地瞧了李福一眼,李福真是當乾爹當上癮了,認了十個乾兒子還不夠,還要讓殿下也學著他當什麼乾爹。
可殿下又不是什麼公公,能當親爹為什麼當個破乾爹啊?
第二章 秦王庇佑
等到休沐日,祁崇仍舊五更就醒了。
祁崇每天亥時之後休息,寅時剛到就醒來,李福也敬佩祁崇的心性和毅力。
據李福所知,被貴妃寵大的四皇子能睡到巳時才起床,平日裡最愛和一群紈絝湊在一起,正事上半點兒心思都不用。
皇后娘娘還在的時候,祁崇就保持了這樣的作息。
諸多皇子中,祁崇文武雙全,有經天緯地之才,這縱然有他生來聰慧的緣故,也和他每日嚴苛的作息脫不了干係。
祁崇不愛鬥雞走狗,美食、駿馬、鮮衣、美婢也非祁崇所愛。
在他這個年齡,早就有富家公子去青樓裡戲耍,然而,祁崇不喜女色。他厭惡被酒色迷昏了頭腦的皇帝,厭惡容貌美麗但矯揉造作的貴妃。從小看夠了女人的爭鬥,祁崇對這些從來都是不屑一顧。
醒來之後,祁崇便開始練武。教祁崇練武的師父頗有名氣,江湖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因為祁崇有一把神兵利器,為了得到這把兵器,師父不得不委屈留在京城裡。
如今師父只在邊上看,很少再進行指導。看到李福過來,他笑嘻嘻地摸了摸鬍子:“李公公早。”
李福拱了拱手:“陸先生。”
陸音塵鶴髮童顏,雖是花甲之年,但仍神采奕奕,兩眼放著精光。
他說道:“殿下天資過人,現在就不需要我了。”
李福呵呵笑著。李福能在貴人身邊伺候,自身也有一點點本事。
四周鎦金銅鏤雕萬壽的宮燈將庭院點亮,只見墨藍夜色中劍如長虹,氣勢淩厲,劍氣穿過竹林,竹葉無風自動,一道修長冷戾的身影讓人移不開眼睛。
“殿下不喜用劍,但悟性絕佳,劍法了得,同輩之中無人能及。可惜劍隨心動,劍鋒殺氣過盛,殿下心性——”說到一半,陸音塵想起這是宮廷,不是江湖,便乖乖轉口,“殿下適合做皇帝,來日定登峰造極。”
“這是自然。”李福笑著說道,“咱們殿下乃天之驕子。不過,這只是隨便耍耍罷了,殿下從不動手,免得平白沾一身血。下人們能做的事情,殿下怎麼會動手?”
等祁崇沐浴更衣,換了雪白長袍,早膳已經備好了。之後便有先生來講經。
等到下午,祁崇正查看一些公文,李福悄悄進來:“殿下,您還記不記得安國公府那個小小姐?”
祁崇未抬眼睛:“嗯?”
李福提醒:“就是那個哭著想要小兔子的小丫頭。”
祁崇仍舊未抬眼睛:“嗯。”
李福說道:“奴才自作主張,將這個小小姐接了過來。小姑娘實在可憐,奴才一看到她,忍不住善心氾濫,實在不願意讓她住在那偏僻莊子裡。”
祁崇狹長幽深的一雙眸子突然抬起。
李福歎了口氣:“不過,要是明大人發現奴才拐走了他女兒怎麼辦?到時明大人只需要大刀一揮,奴才的人頭就落地了。”
這傢伙什麼意思,祁崇自然能聽懂。李福什麼人?他當初在皇后宮裡主掌刑罰,死在他手下的人不計其數,宮女太監都懼怕他,私下裡給他起了個“笑面虎”的稱號。
祁崇似笑非笑,威嚴幽深的鳳眸落在李福的身上。李福也有些怯,不知道這次馬屁會不會拍錯了地方。
李福笑笑:“不過,奴才是殿下身邊伺候的人,殿下看在奴才一片真心奉主的分上,肯定也不會讓奴才當明大人的刀下游魂。”
“留下吧。”祁崇淡淡地說道,“挑個地方安置下來。”
李福松了一口氣:“好嘞,謝謝殿下。昨天奴才讓人收拾了您隔壁的暖閣,改日天冷了,小丫頭住在裡面也舒心,您看可不可以?”
這奴才得寸進尺,祁崇也懶得和他計較,隨他去了。
明臻剛剛進府,從小門進的,小轎子將她裝在裡面,就像裝寶貝似的,穩穩地把她抬了進來。這件事情不能聲張,秦王府中,除了秦王,只有餘竹和李福二人知道明臻的真實身份。
至於莊子裡——
安國公的一舉一動都在餘竹的掌握之中,明義雄平時行程滿滿當當,他不會想起這個女兒。羅氏更加不會,明臻不是她親生的,她一點兒也不會心疼。
明臻好奇地掀開簾子看外面,只露出一雙眼睛。餘竹警告道:“小小姐,將簾子合上,這裡不准淘氣,知不知道?”
明臻乖乖地點了點頭:“阿臻不淘氣。阿臻會聽話。”
等明臻下了轎子,李福久候多時,將拂塵往腰間一插,歡天喜地地迎接明臻去了。
明臻也記得李福,李福喂她喝過薑茶。她抬頭:“叔叔。”
李福笑得臉上開花:“姑娘真乖。不過,您可不能亂叫,奴才擔不起這個,叫奴才李福就行了。”
餘竹道:“李公公,您說這麼多,她聽不懂。”
余竹指了指李福:“叫他李公公。”
明臻仰頭:“李公公好。”
李福笑著將明臻往裡面帶:“小祖宗,咱家給你收拾了一間屋子出來,平時需要什麼,儘管告訴咱家,千萬不要客氣。”
餘竹提著一個兔籠子,給了李福旁邊的小太監:“小畜生想吃草,給它弄幾片菜葉子。”
明臻穿過長長的遊廊,進了門,只覺房內一陣淡淡的龍涎香。
這是秦王慣用的香料翠雲龍翔,香的味道較冷一些,並不適合明臻這樣的小姑娘。
李福吩咐身後另一名太監:“將香換了,換成華幃鳳翥。”
這道香更加甘甜一些,用的是鬱金香花、熟沉香、蘇合香、茱萸子、乾薑和蜂蜜。
小太監下去了。
李福讓兩名丫鬟上前,對明臻說道:“她們二人是姑娘的玩伴,一人叫天琴,一人叫新夜。”
高挑兒一些的丫鬟是新夜,另一位是天琴,二人都十五六歲,比明臻大十歲。
明臻點了點頭。
李福道:“姑娘肚子餓了吧?”
明臻聽到“肚子餓”,眼睛瞬間亮了,她點了點頭。
李福笑了起來:“等下就送些吃食過來。”
現在秦王那邊應該在用膳,李福得過去看看。
李福進去之後,一名丫鬟對李福說道:“殿下似乎胃口不佳,只嘗了幾筷子。”
李福開口:“殿下,明小姐已經來了,現在安置在隔壁。”
秦王一雙眸子深不見底:“是嗎?帶過來讓孤瞧瞧。”
李福趕緊去領人,路上不忘教導明臻:“記著,先下跪磕個頭,不要叫哥哥,要叫秦王殿下。秦王殿下,記住了嗎?”
明臻小雞啄米般點頭:“秦王殿下。”
李福放心了:“眼睛不要盯著桌子上的食物,好不好?”
“好。”
李福心滿意足。
等把明臻送進去之後,李福瞬間傻眼了。
明臻一眼就認出了祁崇,冒冒失失地沖進了祁崇的懷裡,差點兒把祁崇面前的白釉碗給打破。
祁崇順手捏住了明臻的後頸,單手將人提了起來,不讓她往自己懷裡撞。
明臻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祁崇:“哥哥好厲害,小兔子回來了。”
小兔子不僅醒來了,還能蹦能跳,後腿的傷也完全好了。
祁崇將明臻放到了坐墊上:“吃飯。”
明臻還想和祁崇說話。
祁崇道:“食不言,寢不語。”
明臻仰頭看著祁崇:“好。”
祁崇並非生性奢靡、喜好滿足口腹之欲之人,相對於他的身份,他的日常吃食較為簡單,僅僅一道櫻桃肉,一道清燉鴨掌,一道燒鹿肉,兩道素菜,兩道糕點,一盅燕窩,一道火腿竹蓀湯。
祁崇吩咐道:“給她盛飯。”
李福親自給明臻盛了小半碗米飯。
明臻拿筷子倒是拿得很穩,李福嘴快,笑著說道:“小姑娘筷子拿得遠,以後嫁人也遠。”
祁崇冷冷地掃李福一眼。
李福趕緊閉嘴,給明臻布菜:“姑娘嘗嘗鹿肉。”
明臻一口一口吃得可香甜。看到這個小丫頭吃得這麼香,祁崇也突然有了食欲。
吃完飯,祁崇招呼著明臻過來。明臻脖子上套著一塊長命鎖,赤金的,在祁崇眼裡無比俗氣,他隨手給摘了:“去庫房裡取個精緻些的來。”
李福應了一聲:“是,奴才這就讓人去取。”
下面的小廝拿了鑰匙,打開了庫房的門,不到兩刻鐘,就將兩個檀香木長盒取了來,裡面嬌貴柔軟的絲綢包裹著璀璨奪目的金銀珠寶。
李福從小廝手中接了過來,自己打開,呈到秦王面前:“這四件都是去年常春華打了勝仗,從西夏王宮裡搜羅來的戰利品。”
征西將軍常春華是秦王手下的一員大將,也是明面上支持秦王的武官之一。
李福一一介紹:“這件銀燒琺瑯彩長命富貴鎖不錯,紋飾素雅,和姑娘今天的衣物也搭配。另一件花絲鑲紅瑪瑙的長命鎖過分華麗,但姑娘天生麗質,貴氣逼人,也壓得住。”
祁崇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另一個盒子呢?”
李福拿掉了盒子裡杏黃色的絲綢,仔細看了看:“這件金玉滿堂長命鎖做工精緻,麒麟居中,左右是翩翩彩蝶,中間是梅蘭竹菊拼成的‘金玉滿堂’四字。另一件是整塊和田玉雕成的,瑩潤光潔,質感溫潤。”
祁崇都瞧不上眼:“你覺得如何?”
他問的是明臻。明臻吃飽喝足,縮成小小的一團,正靠在祁崇腿邊。
祁崇原本以為這小傢伙一個人在下面玩什麼東西,結果她雙手輕輕地抱著祁崇的腿,閉著眼睛睡著了。
李福尷尬地笑了笑:“小孩子嘛,都貪睡。奴才抱姑娘下去,讓丫鬟們伺候梳洗,改日再讓姑娘挑選。”
“都放她房裡吧。”祁崇說道,“將她的手拿開。”
李福小心翼翼地將明臻抱了起來。小姑娘說傻嘛,也沒有那麼傻,上來就抱住了秦王的大腿。這麼厲害的大腿讓她抱著,以後只要乖巧安分不鬧么蛾子,肯定會平安如意。
祁崇又掃了一眼明臻的衣物:“全都換新的。”
李福點了點頭:“是。”
明臻被抱了回去,睡眼惺忪之中,天琴為她脫了衣物,拿溫熱的帕子擦了擦手腳,換上了新的衣物和襪子。她喃喃喊了兩句“小兔子”,天琴忍不住笑了:“小兔子在籠子裡呢。”
明臻睜開眼睛,看到一張秀麗溫柔的面龐。臉龐是陌生的,明臻警惕地看著天琴,天琴捏了捏明臻的小臉:“姑娘莫怕,我在這裡守夜。”
新夜說道:“坐了一天馬車,姑娘身子骨應該疲累,今兒就別洗澡了。”
她從天琴手中將明臻接過來,用楊柳枝蘸了藥膏幫明臻刷牙。小姑娘貝齒瑩白如玉,新夜細細刷了刷,解了明臻頭上的髮髻:“姑娘入睡吧。”
明臻困得壓根兒睜不開眼睛,沾到枕頭就睡著了。
之後幾個月裡,秦王被派去麗州處理一樁民變事件,李福隨著去了。餘竹仍舊在明臻的身邊,秦王府這麼大,幕僚無數,多一個明臻也不算什麼。
明臻起初還記得祁崇,但時間一長,等冬天都要過去了,祁崇才回來,明臻想起祁崇的時候越來越少。
小孩子本來就不記得事情,李福回來後一直忙前忙後的,也壓根兒沒有想起明臻來。
在李福和祁崇的眼中,明臻和兔籠裡養的小兔子本就沒有什麼區別,都是開心了逗兩下,不開心了放一邊的小玩意兒罷了。縱然明臻身份尊貴,于祁崇手中,她也不過是更加高級點兒的玩物而已。
正是即將轉暖之時,李福跟在祁崇的身後走著。晴空萬里,園子裡也輕風徐徐,李福臉上卻不帶笑意:“陛下這次的做法,著實寒了殿下的心。”
上上個月初一是祁崇的生辰,初三是四皇子的生辰。祁崇生辰當天,手下將士無一人得空為祁崇慶祝。當時祁崇正與敵方對戰,九死一生,壓根兒沒有時間慶賀什麼生辰。
初一的時候,京城也壓根兒沒有人想起這件事情,宮裡倒是熱火朝天地在準備,卻是為四皇子殿下準備。
等初三,四皇子生辰到了,皇帝在萬壽宮中舉辦了盛大的宴會為四皇子慶賀,更有數十名胡姬載歌載舞。
祁崇在麗州,並不知道京城的情況,因為他此時危在旦夕。
皇帝與貴妃等人熱烈慶賀的當夜,朝中接到了前方的消息。祁崇一行人在初一淩晨中了敵方的算計,祁崇的肩膀上受了一箭,箭上淬了毒。可皇帝接到消息時滿臉不悅,只說了一句“掃興”。
直到今天,祁崇的箭傷仍舊反反復複,沒有完全癒合。也仗著祁崇身體底子好,換作其他人,早就一命嗚呼了。
滅掉作亂的賊子本來是大功一件,論功行賞也該給祁崇足夠的獎賞。可皇帝只口上誇獎幾句,並將這次足以威脅王朝興亡的作亂說成一樁小事,將祁崇的功勞化小,僅僅賞了他白銀和些許田地。
李福搖了搖頭:“這次作亂的那兩位叛軍首領,著實兇悍且足智多謀,若非殿下您英明神武,換其他人來,真不能擺平他們。他們若取了麗州,領軍南下,壯大勢力,整個朝廷都岌岌可危。”
最近幾年,淩朝最常面對的危機就是頻繁的內亂。
先帝是殤帝,執政期間做了不少荒唐的事情,導致民不聊生。如今的建平帝也沒有賢明到哪裡去,冷落皇后偏寵貴妃,更是任由貴妃一族做大,擾亂朝堂平衡,加上天災不斷,民間頗有微詞。
祁崇冷笑一聲。
方才還晴空萬里,突然就起了風吹來了雲,天色陡然陰沉了許多。
祁崇的傷口不能見風,身上也穿得單薄,旁人還穿著棉衣未換,祁崇仍舊一身單衣。
李福提醒道:“殿下,您回去歇著吧,藥應該熬好了。”
祁崇在前面走,李福寸步不離地跟著,走到祁崇的住處時,二人突然聽到一陣歌聲。
“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這樣的詞句從一個孩子口中說出來,李福禁不住一笑,突然想起來這裡還住著位小姑娘。
李福對秦王說道:“大概閑著無事,丫鬟們教明姑娘唱幾句歌。這兩名丫鬟都讀過書,頗有才情。”
明臻的嗓音幼嫩,如今還十分稚氣,不過聽著極為悅耳,如甘泉一般汩汩地從心口淌過。
祁崇的房間內如今彌漫著一股濃郁的草藥香氣,帶著淡淡的苦味,揮之不去。進去之後,祁崇便讓李福退下了。
這一邊,明臻突然看到湊近自己的李福,趕緊躲在了天琴後面。天琴一手護住明臻,對李福說道:“李公公,姑娘幾個月沒有見您,怕是覺得眼生了。”
從秋天到第二年春,中間時間隔得太遠。
不過李福一臉和善:“姑娘早膳用了什麼?”
明臻道:“糕餅。”
李福俯下身:“現在是不是餓了?奴才帶您去吃點兒好吃的。”
明臻覺得李福面善,跟著李福過去了。
李福路上仍舊提醒著她:“姑娘記得叫秦王殿下,知不知道?秦王殿下。”
“殿下喜歡姑娘的歌聲,姑娘等下唱兩句。”李福自顧自地說道,“幾個月不見,姑娘居然瘦了一圈,是不是她們伺候得不好?奴才回頭問問她們。”
李福將門打開:“殿下,幾個月不見,明姑娘想您了,一直吵著要見您。”
他推了明臻一把,低語道:“姑娘按照奴才剛剛教的去說。”
人心都是肉長的。
整個京城內沒有太多人關心祁崇,就算關心,他們關心的也是當今秦王的身份,而非祁崇這個人。
李福混跡宮廷這麼多年,揣摩人心還是挺准的。
明臻剛剛答應得挺好,可惜她的腦子還沒有核桃仁大,剛剛進去,就全忘了,只記得一個秦王殿下。
祁崇的面前放著一碗藥,藥汁黑黑的,散發著熱氣。
他正在處理傷口。除了剛中箭的時候是由李福或者大夫處理,其他時候都是祁崇自己料理,他不願意讓別人看到自己的傷疤。
沒有任何一個王者願意讓人看到自己狼狽的一面,哪怕這位王者還是少年。
明臻從屏風旁探出一個小腦袋,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盯著祁崇的肩膀。
祁崇這時已經單手包紮好了。他將外衣披上,對上明臻澄澈的雙眸,拿一旁的濕手巾擦了擦手,淡淡地說道:“過來。”
明臻咬了咬唇,有點兒生疏,還是小心翼翼地挪了過去。
祁崇在她臉上捏了捏:“怎麼瘦了?秦王府沒有給你肉吃?”
明臻怯怯地開口:“秦王殿下。”
祁崇指尖突然用力,明臻臉上留下了紅色指印,但她沒有哭,只是無辜地看著祁崇,想不通祁崇為什麼捏自己。
祁崇端了藥碗喝藥,喝之前,特意捉弄明臻一下,讓明臻嘗了嘗。
明臻好奇地啜了一口,苦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祁崇輕笑一聲,一飲而盡。
明臻好奇地盯著祁崇的肩膀,雖然祁崇將衣物穿上了,但她方才進來時,還是看到了包裹得厚厚的紗布。
前段時間明臻的小兔子被狸貓咬傷了,天琴姐姐也是給小兔子包裹這樣的紗布。
祁崇將藥碗放下:“為何一直盯著孤?”
他生得俊美,若臉上多幾分笑意,給人的感覺便會如朗日當空。可惜祁崇平時總是冷冰冰的,別人對他的第一印象也非俊美若神祇,而是威嚴冰冷,讓人不敢直視。
明臻湊了過去,小手按住祁崇的肩膀:“殿下受傷了?痛痛。”
祁崇不習慣旁人靠這麼近,屈起手指在明臻額頭上敲了一下:“一點兒小傷,不痛。”
明臻仰頭:“殿下多睡覺……嗯,還要多吃飯。”
祁崇看這小丫頭話都說不清楚,臉色卻很緊張,似乎痛的人是她一般。
這幾個月裡,哪怕受了重傷,祁崇也沒有睡過一次整覺。
他思慮過多,手上處理著民變的事件,又要留意京城中皇帝和貴妃的動作,防止皇帝悄悄奪走自己手中的權力,還要關注宇文一族是不是又有人拖自己後腿,做出什麼荒唐事來。
箭上淬著劇毒,傷口反反復複,說小傷是假,說不痛也是假。
祁崇以少年單薄的肩膀挑起了重擔,平定了戰亂,轉身回到京城,卻發現自己保衛的人仍舊處於奢靡享受之中,對自己壓根兒沒有半點兒關懷。
自從皇后去世,祁崇便再沒有得到過半分對他本人的關心。
如李福所想,無論是朝臣還是宇文一族,他們的關心沖的都是祁崇建平帝嫡子的身份,而非祁崇本人。
祁崇對明臻問道:“你稱孤殿下,知不知道殿下是什麼意思?”
明臻點了點頭。
“什麼意思?”
“哥哥。”明臻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是你呀。”
明臻果真是個小傻子,什麼事情都不懂。
祁崇自幼聰慧,五六歲的時候,已經將四書五經倒背如流,提筆可寫文章,常常語驚四座,令少傅嘖嘖稱奇。他的早熟完全是環境逼壓。
明臻的境遇並沒有比祁崇強多少,性格與祁崇卻是截然相反。
明臻說道:“殿下睡覺,多睡覺,傷口才不痛。”
明臻學著天琴照顧自己時的樣子,端端正正地跪坐在了床榻前:“阿臻看著殿下睡覺。”
祁崇覺得這小丫頭有趣,難得睡了個好覺,醒來之時,已經到了傍晚,明臻也趴在床邊睡得安靜。祁崇將她提起來,隨手交給了外面一名太監。
晚上宮裡還有晚宴,祁崇等會兒就要過去。
李福伺候著祁崇換了衣服:“今晚是特意給您準備的慶功宴。”
祁崇唇邊浮現一抹冷笑。
慶功宴?功勞全部都被抹消了。
祁崇的身高已經與成年男子無異,他身著玄色織金蟒袍,紫金冠束髮,冷酷的面容讓人望而生畏。
他可佩兵器進出宮廷,當他出現在紫宸殿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祁崇本和幾位皇子坐在一起,酒過三巡,安國公明義雄坐到了祁崇的身邊敬酒。
眾目睽睽之下,明義雄本不該和祁崇來往過近。但皇帝知曉明義雄性情,哪怕明義雄真和祁崇坐在了一起,皇帝也只認為這是湊巧。
這一次,明義雄徹底折服于祁崇的手腕。無論祁崇為人如何,他確實做出了一番大事。
他敬了祁崇一杯:“這次殿下九死一生,保了麗州太平,老臣實在佩服。”
自身魅力與所建功勳,比高貴的身份更加容易打動明義雄這種耿直的武將。
祁崇看到明義雄,突然想起自己家裡的明臻。
倘若明義雄知曉自己拐走了他的小女兒,肯定又要換個態度了。
祁崇性情本就陰暗,聽了明義雄的話,玩味一笑:“一樁小事而已,人人皆可處理,明大人莫要抬舉孤。”
這是皇帝前些天的原話。
明義雄臉色凝重,抬頭看看上方的皇帝,之後猶豫再三,又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這樁事情也就這麼過去了,祁崇只在心頭又多記了一筆賬。等到立夏的時候,祁崇身上的傷也完全好了。
在這期間,北境漓王與西夏皇子都來了淩朝都城。北境與淩朝一直交好,幾十年來從未起過衝突。西夏前兩年剛和淩朝打過仗,最後落得割地求饒,每年向淩朝進貢。
這日祁崇無事,待在秦王府中。
一名身著青色長衫的中年男子站在祁崇的房中。這名男子身形消瘦,看著倒是溫文爾雅,一表人才。
祁崇手中握著一卷書,聽這男子在下方說了半晌:“殿下,漓王有心與您結交。臣下打聽過,漓王在漓地頗受臣民愛戴,這次來淩朝,還特意給您備了大禮。”
明臻在祁崇身旁蜷縮著午睡,祁崇放下手中書卷,抓了她的一縷頭髮,隨意地玩著。聽了男子的話,他淡淡地說道:“哦?”
男子名叫邵康,是鴻臚寺少卿。
邵康說道:“您若感興趣,三日之後,臣下在春風樓為您引見漓王。”
他看不到秦王殿下的真容,邵康面前的玉石屏風上繪著雨打殘荷,房間內是淡淡的藥香混著龍涎香,隱隱約約又透著幾分雍容華貴的牡丹香氣。
祁崇輕笑一聲:“那就勞煩邵卿。”
邵康的心瞬間放了下來。
面對祁崇這名年歲不大的皇子,他竟比面對那些活了幾十年的老狐狸還要有壓迫感。
當面說話時,祁崇完全喜怒不形於色,自己的神情卻被對方盡收眼底。
邵康原以為隔了屏風談話看不到祁崇威嚴的目光,自己會舒服一點兒,但祁崇語調冷淡,說一句話吊人半天,害得邵康提心吊膽,總懷疑自己是不是哪裡得罪了他。
從房裡出來之後,邵康看到了李福。邵康雖然瞧不上閹臣,但李福在祁崇跟前很得臉,即使邵康是五品的官員,也不敢輕易得罪李福。他拱了拱手:“李公公。”
李福抬眼瞧了瞧,點了點頭,只說了句“邵大人好”,便匆匆提著食盒往秦王的住處去了。
看到李福腳步未停,邵康瞬間臉色鐵青,帶著身後隨從往外走去。
等出了王府大門,邵康才說道:“狗仗人勢。”
他身後的隨從趕緊勸道:“大人莫氣,李福公公在京城頗有名氣,旁人都知道,他是一貫的狗眼看人低,一個狗奴才罷了。”
這邊李福進了秦王的住處,將食盒中的點心一一拿出來,松了一口氣:“禦膳房的茂德全剛做的,都還熱著。下面的人一路從宮裡送來,就為了讓明姑娘吃一口新鮮的。”
明臻恰好睡醒,還有些迷糊,平躺在榻上,長髮垂在了枕上。她略有些起床氣,所以哼哼唧唧地翻過身去,像條蟲子一樣鑽進了祁崇散在一旁的外衣裡,小小的身體拱了拱,用衣服蓋住頭,誰也不願意理會。
祁崇捏住她的後頸:“起來。”
明臻這才揉揉眼睛。
李福服侍著明臻用清茶漱口,之後親自端了牛乳茶,送到明臻的嘴邊,明臻沒精打采地嘗了一口。祁崇道:“下去吧。她今天胃口不好,把這些都撤了。”
明臻聽到要把點心撤了,眼睛裡瞬間沒了睡意,伸手指了指擺在小桌上的幾道點心:“我要這個、這個、這個、這個……”
她幾乎點了個遍。
李福忍俊不禁:“姑娘慢慢吃。”
祁崇坐在榻上倚靠著軟墊,將手中兵書又撿了起來,一邊看書一邊看這小丫頭多能吃。明臻把每個點心都嘗了兩口,吃得心滿意足,然後拿了一塊合意餅送到祁崇嘴邊:“殿下吃餅餅。”
剛剛李福忘了給明臻擦手,祁崇飯前必定淨手,所以嫌棄她手髒:“孤不吃甜的。”
明臻把合意餅放下,又拿了筷子夾水晶蒸餃,自己咬了一口,然後送到祁崇面前:“這個是鹹的。”
祁崇掐了掐明臻的臉:“自己吃,孤不吃你剩下的。”
這邊李福出去,一名暗衛恰好過來。
祁崇手下眾多,李福記得一大半,這名暗衛和李福也熟悉。他看了李福一眼,瞬間變得笑嘻嘻的,有模有樣地一人分飾兩個角色,將邵康和侍從在王府外講的話重複了一遍。
李福背後讓人罵“狗”也不是頭一次,但即刻就聽到有人在背後嚼自己舌根,涵養再好的人也會生氣,更何況李福還是個睚眥必報、涵養不好的。
聽了這話,李福咒駡道:“他算個什麼東西?一個鴻臚寺少卿,也敢在秦王府外造次,心眼兒不及針眼兒大,真以為自己手段通天將來能夠飛黃騰達?皇子公主也沒有他牢騷多。”
說了兩句,李福又說道:“罷了,這人將來肯定死無葬身之地,咱家也不願計較。殿下現在有空,又在逗明小姐玩,你進去吧。”
暗衛進去之後,並不見秦王,只在屏風前單膝跪下:“屬下田震給殿下請安。”
良久之後,屏風後傳來聲音:“何事?”
田震猶豫一下:“殿下房中可有旁人?”
秦王身邊常年有無數侍衛環伺左右,保護其人身安全。普通事情倒不會特意避開他們,談論一些機密的事件時,祁崇會讓他們離開。
祁崇道:“都退下。”
田震這才將事情講了出來。
聽完之後,祁崇冷淡地勾了勾唇:“孤已知悉,下去吧。”
田震正要退出,忽見一片緋紅的衣角,同時甜軟纏綿的香氣也湧向了鼻端,一道幼小的身影搖搖晃晃地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這便是眾人口中的“明小姐”了。
田震只從旁人口中聽過,倒是頭一次見到真人。
明臻身著舉之若無、真如煙霧的輕容紗衣,紗衣顏色緋紅勝火,衣領和衣擺處以銀線繡了玉兔華紋,隱隱可見珠寶閃爍其中。脖子上掛著一塊玉堂富貴長命鎖,墨發全都散了下來,烏黑若檀木。肌膚晶瑩勝雪,兩頰嬰兒肥格外明顯。額頭上佩戴著一枚鴿血石,寶石恰好落在眉眼上方正中,襯得一雙眸子燦爛含光。
她好奇地咬著手指:“你是誰呀?”
田震彎下腰:“小的叫田震。”
秦王的聲音突然傳來:“退下。”
田震趕緊回了神:“是。”
等人出去了,祁崇才說道:“阿臻,還不過來?”
田震下去時,李福還在庭院中指揮著下人將樹木枝葉修剪成漂亮的形狀。
出來後,田震對李福說道:“可算見到了傳說中的明小姐。明小姐長得簡直不像人,像狐妖生的一般。我的老天爺,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娃娃?”
李福輕咳一聲:“你這張嘴,別胡說八道。”
過段時間秦王將去避暑山莊避暑,那邊比不得這裡,可不能將明臻帶去。李福還在考慮怎麼安置明臻。
等用了晚飯,明臻乖乖地讓天琴領走。她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牽住了天琴的手:“姐姐,我好困。”
沐浴更衣之後,明臻沾了枕頭就睡著了。
此時是初夏,天氣還沒有那麼炎熱,明臻的住處冬暖夏涼,更是覺不出半點兒熱氣來。屋裡有各種香料,屋外也種植了驅蟲的花草,哪怕小窗開著,也沒有蚊蟲進來打攪,明臻舒舒服服地睡到了天明。
明臻幼年期的記憶都來自在秦王府的這些年,是隨叫隨到、無所不能的丫鬟太監,是金玉床、象牙簟,是下午拿著小扇子在花園中追蝶,印象最深的……還是永遠都高大得看不見面孔的秦王。
幾日後,秦王下了朝,便去了太后那邊。
太后常年禮佛,平常都住在僻靜的行宮,這次也是難得回來。
太后一族是南邊施家。近些年來,施家在朝堂上的影響弱了點兒,在南邊卻仍舊雄踞一方。
貴妃也殷勤地討好施太后,自從太后回宮,她每天必定是第一個到長樂宮請安的。
祁崇剛到長樂宮,貴妃這邊正出來。
貴妃楚氏,豔如桃李,風姿綽約,哪怕膝下已經有了幾個孩子,不僅美貌不輸少女,反而多了幾分迷人的風情。
被稱作京城第一美人的楚貴妃自然有她的過人之處。
楚貴妃身後跟了幾名宮女太監。她身著煙霞紫飛鳥祥雲宮衣,烏髮高疊,粉面略帶幾分虛假笑意。
見到祁崇之後,楚貴妃雖然心裡不高興,卻沒有避開,笑著開口:“許久未見秦王,秦王又長高了不少。你是來和太后請安的?”
祁崇僅冷淡地點了點頭,沒有更多表示。
楚貴妃知道,因為皇后之死,祁崇一直都懷恨在心。
正是因為祁崇心懷恨意,睚眥必報,楚貴妃和皇帝才容不下他。
從輩分上講,祁崇還是個孩子,楚貴妃身為長輩,大庭廣眾之下,只能做出一副寬容隨和的樣子來——太后宮外,借楚貴妃十個膽子,她也不敢造次,畢竟她還夢想著當皇后。
楚貴妃道:“這次秦王立了功,太后可聽說了。剛剛太后還在說,雖然解決叛民作亂並不困難,交代給誰都可以,但將你派出去,她終究不放心。”
祁崇冷冷勾唇:“下次可要將四弟帶出去,一起處理下此等小事。”
楚貴妃捂住嘴輕笑:“本宮倒是樂意,可陛下捨不得呀。陛下待四皇子像對待什麼寶貝似的,也不是只有這一個孩子,怎麼能如此嬌慣?”
“貴妃如果不滿,明日孤讓丞相上奏,將四弟送到軍營歷練一下。”
四皇子雖然僅比祁崇小兩天,但在楚貴妃的眼中還是個孩子。當真出了宮,四皇子能讓祁崇這頭惡狼撕得皮肉都不剩。
所以她越笑越尷尬:“本宮還有事情,先回宮去了,這些事情之後再說。”
楚貴妃回去之後,即刻將四皇子叫來,吩咐了幾句,讓四皇子到太后宮裡請安。
平常楚貴妃總愛將四皇子祁延和祁崇做比較,祁延自然處處都比不過祁崇。方才楚貴妃與祁崇碰面,祁崇比她高了半頭,祁延卻才長到楚貴妃的眉毛處。
眼下祁崇跑到太后宮裡請安,楚貴妃要祁延也去請安,好在太后面前露個臉。
祁延請安之後,與太后說了幾句話,祁崇早就不見了。祁延一路往外走,往自己的居處而去,驀然聽到前方不遠處兩個太監談話。
“昨天六皇子纏著我,非要我把他帶出去。等去了春風樓,他自個兒玩得倒好,收了一堆香噴噴的帕子和汗巾,我可是挨了一頓罵。”
“春風樓,那是個什麼地方?”
“哎呀,聽這名字就知道,這是青樓。”太監道,“和別處不同,京城裡的公子哥兒幾乎沒有不去的,誰要是不去,准被別人嘲笑。”
聽了這話,祁延瞬間心動。
他也十四歲了,早就知曉人事。對外面的世界,祁延也十分好奇。
他咳嗽了一聲,叫住了前面的兩名太監。
這兩名太監瞅著面生,不過後宮那麼大,祁延也不可能看誰都眼熟。看衣著服飾,他們應該是管事的太監,有幾分權力。
他倆一見祁延,趕緊跪下了:“四皇子殿下。”
祁延板著張臉:“你倆違反了宮規,私自帶著老六出去?”
聽了這話,兩名太監嚇得兩股戰戰,趕緊求饒,希望祁延饒過自己一命。
恐嚇了半天,祁延才道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讓這二人也帶自己出去,到春風樓好好玩一玩。
這兩名太監被祁延抓住了把柄,不得不答應,讓祁延換了身太監衣服跟著出宮,等到宮外又換了原本的錦衣華服。
坐在馬車裡,祁延得意揚揚。
一個時辰後,祁延下了馬車,看到“春風樓”這個招牌,便跟著這兩名太監準備進去。
馬車剛停下,春風樓裡面就出來一隊人迎接。這些人面皮白淨,穿著利落,應當是春風樓裡伺候的。祁延被簇擁著進去,大搖大擺地進了一間上等廂房。
春風樓第三層。祁崇從上往下看,看著祁延這副蠢樣子,眼中閃過一絲嘲弄。
這等蠢貨草包,也只有皇帝這樣有眼無珠的人,才會將其視若珍寶。
若非手中權力不穩,祁崇早就取了祁延的性命。不過,哪怕能取,祁崇也不會輕易殺之。祁崇比貴妃一族想像的更要沉得住氣。
祁崇要讓這些人活著看他上位,讓他們知曉,螢火之光難以與日月爭輝,到時他會一雪前恥,讓他們加倍奉還。
李福在旁邊沏茶:“一切果然都在殿下的算計之中。”
祁崇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他喝了一口茶,抬眼看了看明臻,明臻還在一旁擺弄暗衛從街上買的陶偶娃娃。
小傢伙壓根兒不曉得自己在什麼環境中,只曉得跟在祁崇身邊就是最安全的。
祁崇從盤中拈了一顆梅子糖,明臻一邊玩,一邊湊過去咬了梅子糖。
祁崇難得看她這麼開心:“喜歡?”
明臻眼睛亮晶晶的:“阿臻喜歡。”
李福道:“奴才今天就把京城最好的捏偶師傅帶到秦王府去。”
祁崇眼下不能回去,因為還有一場絕佳的好戲。祁崇正等待著,看被他關進籠子裡的小畜生如何掙扎著擺脫危機。
春風樓並非祁延想像中的秦樓楚館,這是一家再正經不過的酒樓,不過僅達官貴人才來得起這裡。
祁延在包廂裡不敢喝東西,也不敢吃什麼,在這方面,他還是小心謹慎的。
祁延等了一會兒,幾名聲音婉轉、花容月貌的舞姬進了包廂,片刻之後,絲竹之音在春風樓裡響起。
隔著房間,明臻都聽到了樂聲。聽到人彈琴,明臻就想唱歌,奶裡奶氣地開口,還未唱完第一句,祁崇便捂住了明臻的嘴巴:“閉嘴。”
明臻:“唔?”
祁崇道:“難聽。”
明臻哼哼唧唧:“好聽。”
李福撲哧一笑,祁崇的目光瞬間落到他身上。他趕緊止住了笑,抓了一把松子給明臻:“姑娘吃松子,不要唱歌。”
明臻看向祁崇:“殿下剝松子,剝好阿臻吃。”
明臻吃松子的時候,皇宮裡面,楚貴妃正在自己宮裡休憩。天氣漸熱,尤其是下午過半的時候人容易犯困。眯了一會兒,楚貴妃說道:“去打聽打聽,四皇子從長樂宮出來後跑去了哪裡。”
身旁宮女回道:“應該和五皇子他們在玩,奴婢讓人找找。”
四皇子和五皇子都是楚貴妃生的,兄弟倆關係也好。四皇子性情活潑,五皇子體弱多病,平常也不怎麼說話,所以平常皇帝和楚貴妃都偏愛四皇子祁延多一些。
宮女剛走,五皇子祁修便來了楚貴妃這裡。
祁修今年十二歲,生得唇紅齒白,俊俏無比。楚貴妃招招手,讓這孩子過來,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今天中午吃了什麼?怎麼沒有和你哥哥在一起?”
祁修如實回答。
楚貴妃拉著祁修問了許多。半個時辰後,宮女匆匆進來:“貴妃娘娘,奴婢四處都找不到四皇子。”
楚貴妃抬了抬眼睛:“多派些人找找,說不定在哪個角落裡睡著了,有沒有人見過他?”
宮女道:“從太后宮裡出來不久,四皇子就不見了。”
楚貴妃並沒有想太多:“讓刁俊智親自帶著人去找找。”
這個關頭,楚貴妃不知道想起了什麼,臉色微微一變。
祁修看著楚貴妃臉色變化,忍不住問道:“母妃,您怎麼了?”
楚貴妃想起自己早上見到祁崇時,祁崇冷漠嘲弄的眼神。雖然祁崇年齡小,但是楚貴妃在祁崇手中栽過的跟頭,比在皇后手中吃過的虧都多。她不可能不懷疑祁崇做了什麼。
春風樓內。
祁延左擁右抱,其中有三名女子姿色尤為出眾,杏眼桃腮,楊柳腰肢,穿著也和旁人不同。旁人都穿了一身淡粉,她們三人偏偏穿一身雪白,說話聲嬌滴滴的,能讓人的骨頭變酥。
祁延帶出來的隨身太監阿喜左顧右盼:“殿下,帶我們出來的兩位公公,不知道去哪裡了。”
“管他們去哪裡。”祁延在美人的臉上親了一口,挑了對方的下巴,“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房間裡還有一名中年男子,這名男子看起來敦厚沉穩,眉宇間帶著些貴氣。祁延平時被人照顧慣了,屋子裡向來都是一大堆人,所以並不介意旁人在場,只將人當成了過來伺候的。
這名男子見祁延神色怡然,忍不住問:“殿下,這是送您的禮物,您可喜歡?”
“喜歡。”祁延哈哈一笑,“她們著實不錯,很會討本爺歡心,陪一晚多少銀子?”
男子完全沒有想到祁延這樣回復,愣了一下才說道:“這是送您的。”
祁延一陣狐疑,送自己的?難不成那兩名太監告訴了他們自己的身份?不對,這人張口就叫自己“殿下”,肯定知道自己的身份!
祁延眼睛轉了轉:“你有什麼目的?”
“目的?”中年男子乾巴巴地笑了笑,“殿下您也清楚,這些是我們江王向您示好,特意獻給您的美人。”
祁延從未聽說過什麼“江王”,淩朝也沒有被封為江王的,聽起來倒像是個人名。
“好哇。”祁延漫不經心地說道,“明天去楚府領賞吧。”
“楚府?”中年男子愕然。
不過眼下,他來不及思考過多:“還有另一樣禮物,江王也要獻給您。”
“哦?也是個美人?”
中年男子沉默一下:“這倒不是。”
“那便算了。”祁延按捺不住自己,現在只想和美人在一起戲耍,他沒有多少時間,天黑之前還要回宮,“你們下去吧,勿要打擾,阿喜,你也下去。”
阿喜同中年男子一起出去了。
這名中年男子名叫符青昊,是江王手下之一。符青昊總覺著哪裡不對勁,這和他想像的場景不一樣。
今天,江王本來要和淩朝秦王會面,不知道什麼原因,江王派了符青昊代替自己過來。
在傳言之中,淩朝秦王少年英雄,非同一般。可符青昊看到的,卻是一名見色起意的半大小子。
倒是可惜了這幾名貌美如花的漓地女子。
符青昊在心裡感慨,果真傳言都是騙人的。後兩件禮物也價值連城,是一對夜明珠和一把寶劍,幸好沒有送出去。
阿喜在外邊站著,符青昊對阿喜說道:“您就是李福公公?”
阿喜年齡不大,十八九歲,聽了這話笑著說道:“哪能呢?李福公公是秦王身邊的人。”
符青昊的心裡咯噔一下:“裡面的不是秦王?”難不成他弄錯了,將準備給秦王的東西送了旁人?
阿喜道:“裡面是四皇子殿下啊。”
他還真弄錯了!符青昊兩眼一黑,差點兒昏過去。
這個時候,酒樓下面一陣喧嘩,片刻之後,幾個人往上邊走來。
現如今京城太平,建平帝常常微服出行——倒也不是體恤民情,僅僅是貪慕宮外熱鬧罷了。
如今的楚貴妃可不是選秀進宮的。楚家當時在京城中並不起眼,楚父是個六品官員,家中女兒貌若天仙,楚父也想借著女兒往上爬,得知建平帝微服出行後,投機取巧讓楚貴妃與他相撞,二人一對眼,建平帝對這個貌美的女子起了色心。之後建平帝才讓貴妃入宮,楚家也蒸蒸日上。
建平帝身邊的人也清楚這些,所以京城內部管理格外嚴謹。
這次建平帝出來,身旁有楚貴妃的兄弟楚寒松,還有一名宗室靖王。
靖王是建平帝的皇叔,在本朝德高望重,建平帝平時也尊重他。
到春風樓來,是楚寒松的意思,說此處環境幽雅,酒菜乾淨,從最高處可以看到下面大半風光。
三個人剛剛上去,就隱隱聽到靡靡樂聲。
楚寒松眼珠子轉了轉:“是誰在這個地方喧鬧,壞陛下的好心情?微臣過去看看,讓他們止住。”
靖王攔住了楚寒松:“罷了,別打擾普通百姓。”
楚寒松說道:“靖王殿下,來這裡的人非富即貴,說不定是哪個官員呢。”
建平帝認為楚寒松說得有道理,說道:“朕一起過去瞧瞧。”
楚寒松巴不得建平帝一起過去。
然後楚寒松就看到了門外的阿喜和符青昊。
符青昊不認得皇帝,小喜可認得。看到皇帝的瞬間,阿喜的雙腿瞬間軟了,他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靖王看到皇帝鐵青的臉色,又見一旁的楚寒松一臉愕然,當即將門推開了。
裡面彈琵琶的少女瞬間停了下來。
正中的祁延脫了外衣,身上坐一美人。他衣衫不整,一邊喝酒一邊在美人身上亂摸。
見門被推開,他心有不滿:“又有什麼事情——”
話未說完,祁延看到了靖王剛毅的面龐。
祁延趕緊推開身上的美人:“靖王殿下?您怎麼在這裡?”
靖王也是中立的官員之一。
與安國公不同的是,靖王這樣的宗室背後勢力更為龐大,對朝局影響更大。
靖王性情剛直,平時總要考慮到江山社稷,斷然不做對淩朝有損的事情,所以祁延格外怕他。
見祁延如此,靖王冷笑一聲:“四皇子殿下可出宮建府了?怎麼在這宮外,身邊還擁簇著一堆女子?”
哪怕皇帝在這裡,靖王也能理直氣壯地質問祁延。
畢竟他也是皇帝的叔叔,輩分最長。
後面的楚寒松趕緊給祁延使眼色,示意祁延不要說話,他來圓這件事情。
本該抓到秦王與漓地的人來往,如今卻抓到祁延,楚寒松現在也摸不著頭腦:“陛下,靖王,這其中肯定有什麼誤會。四皇子,你收拾收拾,咱們趕緊回宮,回宮再解釋。如今在外邊,可不能讓人發現身份。”
祁延完全沒有將楚寒松的眼色看進去,看到靖王和皇帝的時候,他已經想哭了:“父皇,這不是兒臣的主意!這些女人是別人送的!是他送給兒臣的!”
說話的時候,祁延抬手指向了符青昊。
楚寒松聽了這話,瞬間面如菜色,閉上了眼睛。
如果祁延一句話不說,跟著一起回宮,將漓王的人丟在這裡,楚家隨後收拾爛攤子掩蓋證據,他犯的過錯無非就是私自出宮,縱欲享樂。
現在和漓王的人牽扯上……
本國皇子接受他國國君的禮物,並私下來往,這罪名就大了,甚至會大到讓祁延和儲君之位無緣。
建平帝面容陰沉,隱隱發怒:“讓牧複過來,把所有人帶回去!”
這邊人全都離開了,隔壁隱秘的廂房中,新的人影姍姍來遲。
明臻已然酣睡,讓屏風隔著,祁崇不喜外人見到明臻。
一名男子身著華衣,翩然坐在祁崇面前。他上半張臉被銀色狐形面具遮擋,僅僅露出纖薄唇瓣和尖尖的下巴,聲音溫潤含笑:“哎呀呀,秦王等了小王很久吧?”
祁崇抬眸:“江王,好久不見。”
漓地如今國號為霽,霽朝眼下二王共治,一王便是江王虞懷風,另一王是虞懷風的叔父,也是貨真價實的漓王。
虞懷風自己給自己沏了茶:“房間裡還有別人?小王嗅到了一股牡丹花香。”
“孤府中人。”祁崇道,“莫要談她,談正事。”
虞懷風這才收斂了玩世不恭的笑意。
早在鴻臚寺少卿邵康牽線搭橋之前,祁崇就和虞懷風有了來往。
楚家給虞懷風重金,要求虞懷風與他們一起給祁崇下一個套,哪裡曉得祁崇和虞懷風早就因為利益捆綁在了一起。
漓地原本強大,幾十年前卻迅速衰落下來,若非殤帝和建平帝無能,淩朝早就吞併了漓地。與荒涼貧瘠的西夏不同,漓地沃野千里,十分富庶,如果淩朝可以奪取,必將增強淩朝國力。
但眼下漓地二王共治,短時間內國力大大增強。淩朝內憂外患不斷,建平帝為人自私且平庸,別說對外出征,就連保住本國太平也不容易。
虞懷風今年十八歲,比祁崇年長,但面對祁崇時,他絲毫不敢有半分輕視。二人商談至傍晚,等太陽落山了,虞懷風喝了一口清茶,唇角上挑:“小王也該回去了,這個時間點,火應該燒到了小王的手下身上。”
祁崇抬眸:“你沒有住在這裡?”
虞懷風笑著說道:“秦王眼線眾多,小王不願被他人窺視。”
裡面,明臻翻了一個身,醒了過來,揉揉眼睛:“殿下。”
虞懷風偏頭:“裡面是誰?聽著聲音,倒像是小孩子。”
祁崇面色冷了幾分。
虞懷風知曉這大概是秦王隱私,只是一笑,並沒有再問什麼。
他站了起來,準備告辭,祁崇起來相送。
明臻從床上跳下來,直接繞過彎下腰張開雙手要抱她的李福,晃晃悠悠地跑到祁崇跟前,想要祁崇抱她起來:“阿臻做了噩夢。”
李福伸手伸了個寂寞,抬手摸摸鼻子。
明姑娘不是一般地黏著秦王,醒來找,睡前找,簡直把秦王當成了乾爹。
明臻聲音裡還帶著哭腔,可憐兮兮的樣子,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泛著些紅,手指抓了祁崇的衣物。
虞懷風垂眸看了明臻一眼。
明臻長得可愛,莫名地讓人產生好感,虞懷風問道:“這是皇室公主?”
淩朝宮中的事情,虞懷風一個外人並不知曉,皇帝有多少公主,虞懷風也不知曉。
李福順手將明臻抱了起來:“莫哭,等下就回去。回江王殿下,這是我們殿下最喜愛的妹妹。”
反正虞懷風一個外人,李福瞎謅出一個公主,對方也不知曉。
明臻揉著眼睛去看虞懷風,虞懷風戴著一張狐狸面具,湊到了她的眼前,四目相對,明臻覺得他的面具好看,忍不住抬手。虞懷風輕笑,身影一動,眨眼間就到了一丈之外。明臻好奇地瞧著虞懷風,似乎也不理解,短短時間內,對方怎麼走了這麼遠。
虞懷風笑著說道:“公主,小王的面具可不能亂碰。”
祁崇並不喜歡旁人逗弄明臻,尤其是虞懷風這樣心懷叵測的男人。他接過明臻,掃了虞懷風一眼:“既然無事,江王便離開吧,孤不送了。”
虞懷風說道:“秦王,咱們有緣再聚。小公主,面具不能贈你,這枚玉佩便贈你了。”
門突然開了,虞懷風翩然離去。
明臻的懷裡多了一枚瑩綠的玉佩,玉佩上雕刻著苜蓿葉,中間一個“虞”字。
明臻手握玉佩,低頭看了看。她不認得玉佩上的字,也不認得苜蓿葉,還沒有看片刻,手中的玉佩已然消失。
祁崇不喜明臻身上佩戴來路不明的男子的物品,將玉佩給了李福:“賞你。”
李福不用看玉的成色就知道這是珍品,眉眼帶笑:“多謝殿下,謝明姑娘。”
明臻也不在意一塊玉佩,這也不是什麼好玩的東西。她還在揉眼睛,祁崇問道:“方才做了什麼夢?”
經過這樁事情,明臻已經忘了,搖搖頭:“不記得了。”
見明臻一直揉眼,眼睛泛紅,都起了血絲,祁崇握住她的手,不讓她再碰眼睛:“眼睛不舒服?不要再揉,回去讓大夫看看。”
李福也跟著看了看,果真,醒來之後,明臻的眼睛就有些紅:“大概姑娘愛哭,平常哭多了,所以眼睛不大舒服。”
祁崇認真瞧了瞧:“先回去。”
在虞懷風和祁崇談話的時候,祁延的處罰也下來了,禁足一年。
這一年裡,祁延只能在他的住處整日讀書,其他地方都不能去。
祁延的處罰不輕不重,楚貴妃卻遭了大罪,被降為了楚妃。
皇后去世後,一直都是楚貴妃管理後宮,後宮大小事情都要經過她的手。她只是缺了一個皇后的位分,其他方面,楚貴妃的待遇都和皇后無異。
施太后平時慈眉善目,這次出了事情,將楚貴妃叫了過去,狠狠地敲打批評了一番。
明臻回去後,李福趕緊叫了大夫過來,大夫細細檢查一番,倒也沒有大礙。明臻平常在王府被保護得太好,出去之後,大概手碰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之後又揉眼睛,所以眼睛不大舒服。
給明臻用枸杞汁洗了洗眼睛,丫鬟們又忙著煎藥。
明臻懨懨地賴在祁崇的身邊,在他腿上趴著,十分乖巧又嬌弱的模樣。
暗衛在下面給祁崇傳達從宮裡聽來的消息。
“楚家和皇帝都力保四皇子,說是四皇子不懂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犯了個什麼錯,不過貪玩罷了。”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豔獨絕,世無其二。祁崇手中捏了一枚黑玉棋子,面容淡漠,俊美冷顏上無任何表情。
沐浴過後,祁崇僅著單薄白衣,少了威嚴的裝束,自身也無情緒,此時此刻的他,不過是名十四歲的翩翩美少年罷了。
暗衛也為祁崇感到不平:“四皇子僅僅比您小兩天,您都帶兵打勝仗了,楚家居然好意思說他年紀小不懂事,皇帝這次確實有失公允。不過太后那邊又是一種態度。”
“太后讓皇帝把貴妃貶為楚妃,說是貴妃沒有教好四皇子,四皇子走上歧途,都是她的錯,並將楚妃手中的金印收走,後宮事務讓賢妃、德妃和淑妃三人商議決策。”
“江王那邊呢?”
“江王?”暗衛道,“只能不了了之,放了江王的屬下回去。這件事情對外只說四皇子和江王的屬下一起喝酒玩樂。”
對方是客,江王是霽朝二王之一,如今淩朝沒有精力打仗,皇帝自然不會挑起衝突。
一切都在祁崇預料之中,他讓暗衛下去了。
等人走了,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李福這邊讓小太監將煎好的藥送來了。
李福又添了些香料,龍涎香的氣息能讓人安神。
明臻趴在祁崇的腿上,委屈巴巴地說道:“可不可以不喝藥?”
“不可。”祁崇捏著她的後頸,將她抓起來,“坐好。”
一口蜜兩口藥。
李福在旁邊看著祁崇一口一口地喂明臻喝藥,也覺得這場景莫名詭異,就像看到冰山在寒冬臘月融化,雪花自六月午後落下。
在明臻眼中,祁崇大概永遠都是這般高貴且淡漠。
李福卻看過這人真實的面目,知曉祁崇是如何幹脆利落地將叛軍的頭顱斬下,又是如何踏過屍山血海,走向輝煌的宮城。
羅刹戰神,未來天子,卻拿了帕子,一點點地擦拭一個小姑娘唇邊的藥汁。
祁崇未展現給明臻的一面,明臻自然不可能猜出。她不清楚自己眼前的少年以後會是何等強大的男人,他會讓萬民敬仰,讓周邊小國俯首稱臣,可以給自己帶來好運,也能讓自己陷入不幸之中。
喝了半碗藥,吃了幾勺蜂蜜,明臻便不願意再吃了。
“殿下幫我喝了吧。”明臻低頭,手指對著戳戳戳,聲音嬌滴滴,撒嬌似的,“阿臻喝不下。”
“胡鬧。”
明臻咬了咬唇。
祁崇抬手捏了她的下巴:“先吃一勺蜜,之後再喝藥。”
明臻吃了蜜,不情不願地喝完苦澀的藥汁。之後,祁崇喂她幾口茶水:“回去睡吧。”
明臻睡不著,像只小兔子一般坐在祁崇身邊:“不,阿臻要陪殿下。”
祁崇道:“孤很晚才睡,你確定要陪著?”
明臻點頭。
不出半個時辰,明臻栽到了祁崇的懷裡,眼睛早就合上了。祁崇腿上一片溫軟,手中的朱筆按在宣紙上,暈開一團朱色。他本孤單一人,冷情冷性,縱使有權有勢,將來坐擁江山,也免不了成為孤家寡人。年少時期,祁崇便想好了自己這一生要走的路。
明臻實屬意外。也罷,若他做了帝王,便許明臻公主之位。
明臻在說夢話,祁崇忍不住去聽這小丫頭在說什麼,結果,她還是念叨著小兔子。明臻已經六歲了,心智卻不見長。
祁崇抬手捏了捏明臻的鼻樑,將人交給了李福,讓李福抱她回去。
過了兩日,虞懷風親自找上門來。
秦王府現在也忙碌,秦王要去行宮,需要的東西都得帶上。
和平常一般,虞懷風照樣戴著一張精緻絕倫的面具,穿著十分考究,在傍晚的時候一個人登門拜訪。
像虞懷風這般人物,身邊保護他的高手自然不少,這些侍衛都在暗處,他一個人在明處。不過,縱然沒有侍衛保護,以他的身手,尋常人也很難傷他半分。
聽說江王來了,李福趕緊引著虞懷風去見祁崇。眼下祁崇在書房裡。
虞懷風一路過來,看著秦王府中的景觀,忍不住讚歎道:“秦王審美獨具一格。”
李福笑著說道:“多謝江王誇獎,不過說實話,我們殿下的眼光確實獨到,無論看人還是看物,他選擇的都是珍品。”
明臻今天得了一隻風箏,白天的時候玩了幾個時辰,一直到傍晚都不知道疲倦。她扯著風箏線,在園子裡跑來跑去,身後跟了幾個丫鬟。這些丫鬟緊緊跟著明臻,都怕她不小心受到什麼傷害。
傍晚起了風,風箏在天上飛了起來。因為線沒有放太長,風箏飛得不高,被一棵樹的枝杈攔住了,掛在了樹上。
明臻一時束手無策。丫鬟還沒有跟過來,她抬手扯了扯風箏,反倒把風箏線給扯斷了。
虞懷風一過來就看到前些天見到的小姑娘仰頭望著樹上的風箏。
他笑了笑:“小公主,風箏是你的?”
明臻回頭,虞懷風身姿修長,如芝蘭玉樹。她怯怯地後退兩步:“風箏是我的。”
虞懷風從袖中摸出了一枚銀鏢。銀鏢“嗖”的一聲飛了出去,枝杈落地,風箏也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明臻跑過去撿了風箏。
小姑娘生得玉雪可愛,小小一團,童稚而天真,很難不讓人生出好感。
虞懷風唇畔原本掛著笑意,不知道想起了什麼,笑意一點點減少了。
明臻撿了風箏沒有直接離開,而是折回來,抬頭看向虞懷風,很認真地說道:“謝謝哥哥!”
虞懷風指了指自己:“我?哥哥?”
明臻眼睛亮亮的:“嗯!”
天琴和新夜也追了過來,李福對她倆道:“姑娘出了一身汗,現在也累了,快帶姑娘回去。”
別人不知道祁崇的性情,李福可清楚得很。祁崇骨子裡的暴戾隱藏不了,佔有欲極強,他的東西,別人休想染指半分。
明姑娘在這裡,本來就是為了逗祁崇開心,虞懷風隨意同明姑娘講話,祁崇看到了肯定不開心。
明臻剛走,李福一抬眼,看到了遠處長廊裡的身影。
他的心中咯噔一下:果然還是看到了。
虞懷風朝著祁崇的方向走去。
虞懷風道:“秦王,你這個小妹妹實在有意思,如果小王也有一個這麼可愛的妹妹就好了。”
祁崇道:“江王多為漓王準備幾個妃子,添幾名王女應該不難。”
二人進了房間。
清冷的香氣在房間內彌漫,虞懷風和祁崇對坐,丫鬟們趕緊上了茶水。
二人各有不同的風采。江王風流繾綣,溫柔可親,因為戴了面具又顯得格外神秘;祁崇冷漠威嚴,俊美無情,讓人不敢親近。
虞懷風笑著說道:“衛州官員想要的交易明年春夏就可達成,等秦王的心腹升職調回京城之後,秦王可不要忘了小王。”
祁崇語氣冷漠:“這樁交易,霽朝也能獲利不少。”
虞懷風抿了一口茶:“如果秦王能幫小王一件事情,小王願意再讓一分利。”
“哦?”祁崇道,“什麼事情?”
“剛剛小王在園中見到那名叫阿臻的小公主,一時百感交集。”
祁崇以為虞懷風想要明臻。
虞懷風讓的這一分利,化作白銀能有幾十萬兩。幾十萬兩白銀,多少漂亮的女孩兒都能買來。
但祁崇的東西,莫說幾十萬兩,就算給他幾百萬兩,他也不會拱手讓人。
結果,虞懷風話語一轉,落寞開口:“如果小王的弟弟或妹妹活著,應該同她差不多大。”
虞家子嗣不豐,能撫養長大的孩子少之又少,所以虞家人格外看重血緣親情。
如今霽朝能有二王共治的局面,也是因為虞懷風和他的叔父彼此信任,沒有鉤心鬥角。
祁崇不動聲色,狹長的冷眸看著虞懷風。
虞懷風苦笑一聲:“七年前,霽朝有過一場叛亂。秦王,你清楚吧?”
祁崇掌握不少信息,漓地這件事情,他也自然聽說過。
虞懷風的父王是上一代漓王,諡號為成王。成王是一個昏庸又殘暴的帝王,在位期間做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情。
當時,一名叫周亮的將軍忍無可忍,突然起兵造反。成王倉皇外逃,被叛軍殘忍殺害了。
後來,虞懷風的叔父帶兵回京,親手殺了周亮,將周亮的頭顱懸掛在城樓上,這才平定了戰亂。
虞懷風正色道:“周亮造反,父王被殺,對我來說是不可提及的傷痛。後續的事情也是霽朝皇室的秘聞,從未對外提起過。”
祁崇道:“江王但說無妨。如果能夠做到,孤可以幫你。”
“孤的母后是一名江湖女子,被父王挑斷經脈強留在王宮中。周亮造反的時候,母后已經身懷六甲,克服萬難從父王身邊逃了出來。”虞懷風說道,“她本就是淩朝人,所以逃到了淩朝。叔父派人打聽她的下落,始終沒有打聽到。秦王,我希望你能幫我打探一下。”
一旁添茶的李福手一抖,茶水流到了桌子上。
“奴才眼瞎了。”
李福慌忙擦拭桌子上的水漬,重新給二人添了茶水,安分地站在一邊。
之後,祁崇問道:“你的母后長什麼模樣?孤讓手下尋找一下。”
“她容貌極美,就像天上的月亮。”虞懷風哽咽了一下,“不過,她在世的可能性不大。父王為了防止母后離他而去,在她身上下了蠱。一旦母后離開他超過一年,蠱毒就會發作,將她折磨致死。小王要尋找的是當年母后腹中的孩子,無論男女,都要帶回漓地。”
李福早就聽說,漓地虞家是一家子神經病,不過今天聽到這些秘聞的時候,他還是免不了微微訝異。
“無異於大海撈針。”祁崇搖了搖頭,“你可知,王后最有可能出現在哪裡?”
“最有可能在敏州附近,敏州距離漓地最近,我讓人在敏州打探消息,卻一無所獲。”虞懷風道,“虞家最重視骨肉親情,長兄如父,小王實不忍心親生弟弟或者妹妹在外受苦,哪怕大海撈針,小王也要把人撈出來。”
“好,孤會派人查探一下。如果查出結果,自然告訴江王。如果連孤都查不出來……江王,就請你節哀順變,他們很可能不在人世了。”
等虞懷風離開,房間內又是一片安靜。
半晌後,李福說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天底下原來有這麼巧的事情,明姑娘的身世,您總算知道了。”
見祁崇沒有開口,李福接著說道:“之前還在想,哪有人生得出明姑娘這樣漂亮的孩子?不過如果是霽朝皇室,也就不稀奇了,他們的人一個比一個漂亮,成王更是少有的絕美男子,就是子嗣不豐,這幾十年從未出過王女。明姑娘既為王女,在他們那裡也罕見。”
李福可不是只會端茶倒水的奴才,作為知曉祁崇秘密最多的下屬,很多時候他也會提出自己的一些想法:“殿下,如果您將明姑娘還回去,以虞氏一族的作風,他們以後肯定會盡力幫助您。有漓地幫助,皇位指日可待。”
祁崇冷笑一聲:“淩朝內政,豈容他人插手?”
明臻這邊提了一個小花籃過來,花籃裡都是從園中采來的鮮花。
她四處看了看:“面具哥哥呢?”
李福柔聲道:“姑娘,那是江王殿下,江王殿下走了。”
已經走了……明臻原本覺得戴面具的哥哥很善良,所以摘了花送他。
明臻招呼李福:“公公蹲下來。”
李福乖乖蹲了下來。
明臻把手中的薔薇插在李福的耳後:“送給公公。”
李福哭笑不得:“老奴謝謝姑娘嘞。”
明臻將花籃放下,握著一小束茉莉花,對祁崇伸出了手臂:“殿下抱抱。”
祁崇將明臻抱了起來,明臻看著祁崇的臉色:“殿下不開心?”
祁崇狹長的鳳眸眯了眯。
明臻輕聲道:“殿下不開心,阿臻也不開心。”
祁崇握住了她的手腕:“孤把你送走,你願不願意?”
明臻手中的一束茉莉花落在了地上,手心滿是茉莉的香氣。她緊緊摟住祁崇的脖頸:“阿臻不走。”
祁崇掃了李福一眼:“安排一些人幫助江王尋人,尋不到的話,就算了。”
有了秦王的協助,虞懷風這邊也放心了不少。比起楚貴妃一党,他更相信秦王的人品和人脈。
不過,自從見到明臻,虞懷風便念念不忘。明臻的眉眼輪廓總讓虞懷風覺得熟悉又親切。
過兩天,一行人就要離開淩朝,回漓地去。夜涼如水,虞懷風提筆作畫,一名女童的形象呼之欲出。
符青昊在一旁看著。
虞懷風歎了口氣:“多希望母妃生下的是個女孩兒,本王想要一個妹妹。”
符青昊道:“屬下這就派人去大街上抓一個小孩兒過來。”
“別去。”虞懷風冷冷地掃了他一眼,“亂七八糟的小姑娘,本王可不要。如果是秦王府那位名叫阿臻的,本王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阿臻長得可愛,說話聲音也可愛,格外討喜,虞懷風不可能不喜歡。
符青昊笑了一聲:“您也該回去了,離開霽朝幾個月,怕是堆積了不少事情。其他事情殿下就不要再惦念了。”
虞懷風歎了一口氣,半真半假地說道:“本王只是不甘,秦王這座冰山都有妹妹撒嬌,本王卻孤苦伶仃一人,無人疼無人愛。如果真能帶一名王女回去,叔父准高興得給她建一座新的宮殿。”
這邊江王虞懷風哀怨地歎氣,另一邊祁崇等人已經準備著去行宮。
祁崇原本沒有打算將明臻帶上。萬一讓貴妃身邊的人發現祁崇將安國公的孩子當成小寵物來養,又會被鬧得滿城風雨。
但臨了,祁崇又改變了主意,將明臻帶了過去。
之後十年的時間,明臻都住在祁崇的府邸之內。
這十年的時間裡,虞懷風這邊仍舊沒有打聽到自己手足的下落,哪怕有秦王幫忙打聽,也一無所獲。
明臻已然及笄。
但在祁崇眼裡,明臻仍舊是不懂事的小姑娘。
明臻及笄後一年,京城發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太后駕崩。失去了太后的打壓,楚妃被皇帝扶為了皇后,楚妃膝下的四皇子祁延、五皇子祁修,也成了名正言順的嫡子。
早在四年前,祁崇弱冠之年,皇帝就該給祁崇安排婚事。只是,祁崇本人無任何意願,皇帝又不願意祁崇通過聯姻壯大勢力,所以借著太后病重和駕崩一事,一再拖延。
祁崇如今更加繁忙,一連幾個月都在北方處理賑災事項,等回來的時候,恰恰又是初夏。
這個初夏,與十年前的初夏並沒有什麼不一樣,李福看起來老了幾分,仍舊安排著下面的人收拾東西去行宮。
往年秦王避暑都在渃山行宮,去年新修建好了避暑山莊,所以要去憬山行宮避暑。因為秦王是頭一次去,李福跟著祁崇回來後,要操心的地方更多一些。
一進門就看到明臻,李福道:“除了天琴和新夜,明姑娘要帶哪些人過去?”
明臻背對著李福,懶洋洋地側躺在榻上。她的聲音早就不復幼時的稚嫩,而是婉轉動人,天生帶幾分惑人的清甜:“都可以,公公隨意選吧。”
李福上前來:“這次秦王殿下回來,給姑娘帶了好多玩意兒,有……”
想起秦王給明臻帶的東西,一時之間,李福不好意思開口了。
這些年來,秦王與明臻聚少離多,一分別少則兩三個月,多則半年一年。明臻已經出落成了大姑娘,秦王還買什麼逗小孩子玩的撥浪鼓、九連環,也不怕明姑娘一時生氣扔在地上。
李福不好回答,便往秦王身上推:“姑娘親口問殿下就是了。”
明臻漫不經心地回身,伸了一個懶腰,長發散在了手腕處:“好長時間沒有見公公和殿下了。”
“殿下事務繁忙,”李福賠笑,“姑娘莫生氣。天琴,快來給姑娘梳洗,晚膳備好了,讓姑娘用晚膳。殿下今天在宮中用膳,姑娘不用等待殿下,早些休息,明天我們還要去憬山行宮。”
明臻乖巧地點了點頭。
等明臻站了起來,李福才發現,這幾個月來,明臻又長高了不少,早就不是當初的那個小團子了。
明臻唯一不好的地方便是過分嬌弱。她小時候喜歡吃,現在什麼胃口也沒有,逐漸消瘦了下來,弱柳扶風一般。晚膳僅僅用了一點兒燕窩雞湯,吃了一個銀絲卷,她便不想再吃下去了。
夜色很快暗了下來,等天琴服侍明臻沐浴更衣之後,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秦王府中華燈點燃,溫暖暈黃的燭光自琉璃外罩透露出來,沉穩大氣的府邸更添了幾分富麗堂皇。
因為胃口不佳,吃了晚膳也不消化,明臻沒有讓天琴陪著,自己提了一盞小燈,在秦王府中緩緩散步。
等她散步回來,月亮又偏移幾分。如此良夜,實在不適合過早休憩。
祁崇也回了秦王府,尉遲淨跟在祁崇的身後:“漓王今年又要來我們京城。這幾年漓地從具州購買的綢緞有三百萬兩……”
話未說完,尉遲淨嗅到了一股清淡的花香。
他和祁崇往遠處看,一名身著煙霧紫繁花紗衣的少女提著燈走了過來。明臻專心走路,並未看到遠處的昏暗人影,等到了屋簷下,才聽得一道低沉的聲音:“阿臻。”
明臻抬眸:“殿下?”
尉遲淨前些年見過明臻一次,當時就懷疑自己的眼睛,現在看到明臻,更加懷疑眼睛,覺著自己是不是眼睛開了光看到了狐妖。
明臻有一雙惹人愛憐的眸子,旁人看著她這雙眼睛,無法拒絕她的任何要求。
她突然見到祁崇,也覺得驚喜,所以照舊撲進了祁崇懷裡。她從前只能抱祁崇大腿,現在已經到了祁崇胸口。
明臻踮起腳,鉤住了祁崇的脖頸:“殿下,阿臻是不是又長高了?”
尉遲淨愕然,僵硬地看祁崇一眼。
祁崇冷靜地將明臻按下去:“站好。確實長高不少,又瘦了些,她們沒有照顧好你?”
明臻搖了搖頭:“是我自己胃口不佳,吃不下東西。”
在姑娘中,明臻確實極為高挑兒。
但在高大挺拔的秦王面前,明臻仍舊很顯嬌小。
祁崇將明臻抱了起來,看尉遲淨一眼:“你下去吧。”
尉遲淨看著秦王將明臻打橫抱進了房裡,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第三章 碧玉年華
明臻被祁崇抱了進去。她一貫地懶,小時候太監和丫鬟們成天抱著她或者背著她去各種地方,她也常常賴在祁崇身邊,讓祁崇抱著。
祁崇早就習慣了。
明臻輕飄飄的沒有太多重量,祁崇抱她並不費力,單手就能抱起來。
房間內的燈光更亮一些,正值初夏,下人們忘記將窗戶打開,屋裡現在免不了有些悶熱。
明臻被放在了榻上。李福趕緊過來,幫祁崇脫去身上沉重的鎧甲。
祁崇是從軍營到宮裡的,所以身上穿著戎裝。方才抱明臻時,明臻也覺得被衣服硌著了。
明臻揉了揉被硌到的地方,一時無聊,覺得燭光耀眼,所以將帕子蓋在自己臉上:“殿下今天又要忙到深夜?”
祁崇“嗯”了一聲,讓李福給他換上常服。
李福將祁崇的紫金冠取了,祁崇的墨發散下,他五官本就俊美,除去這多餘的裝飾,更顯金相玉質。
等更換了衣物,祁崇才看明臻一眼,將明臻蒙在臉上的絲帕拿了下來:“天色不早了,回去睡覺。”
明臻也知道天色不早了,但幾個月沒有見到祁崇,她只想多留一會兒。
暈黃燈光下,明臻的膚色卻瑩白依舊,如冰雪凝成,在這悶熱初夏裡,仿佛有著冰涼的質感。她的唇瓣十分紅潤,飽滿且鮮豔,猶如清晨曦光下初綻的玫瑰。
祁崇的指腹在她的唇瓣上擦過:“擦了胭脂?”
他常年手握刀劍,這些年平定過的叛亂不計其數,哪怕雙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看起來十分優美,指腹卻也有些粗糙,帶著薄薄的繭,遠遠不及明臻的唇瓣嬌嫩。
明臻蹙眉,輕噝了一聲,撒嬌道:“疼。”
她用自己柔軟的指腹輕輕按了按被觸碰過的地方,黑白分明的雙眸看向祁崇:“沒有擦。”
她的嘴唇平時是很淺淡的櫻粉色,像是氣血不足,今天晚上她多走了幾步路,所以唇色看起來鮮豔一些。
祁崇收手,知道明臻嬌貴,不能隨意碰。
這些年祁崇在明臻身上用盡心血,耗資足以造出一個新的憬山行宮了。
“回去吧,早點兒歇息。”祁崇說道,“明天早上孤親自去叫你起床。”
明臻原本靠著軟枕,聞言一手撐著坐起來:“阿臻睡到天亮,不用殿下費心。”
她清楚得很,祁崇天不亮就醒了,精力旺盛得很,自己走兩步路就累,祁崇卻能在園中練劍練一個時辰。
二人的住處相隔不遠,明臻走兩步路就到了。
等明臻離開,李福才說道:“眨眼之間,明姑娘來秦王府有十多年了。”
祁崇剛剛坐下,手中朱筆還未蘸墨水,他就聽到李福講這句話。
祁崇細細一算,確實如此,已經十多年了。
時間過得實在太快。
李福看了祁崇一眼,又道:“當年明姑娘才這麼高一點點,轉眼間,身高就快到您肩膀處,已經成了大姑娘。與明姑娘同歲的公主,都要許配人家了。”
祁崇道:“她心性較小,還是個孩子。”
李福倒希望祁崇永遠將明臻當成孩子。這些年來,李福也算是看著明臻長大的。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李福將明臻當成幼小不懂事的晚輩來看待。
正是因為愛重,所以看到今晚祁崇與明臻的舉止,李福才覺得不妥。
祁崇註定會當帝王,會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嬪,明臻這樣的曖昧身份夾雜其中並不是好事。
最近這幾年,宇文家有心將自家女孩兒許配給祁崇,也有一些中立的大家族看上了祁崇,假如祁崇娶了他們家的女孩兒,他們都會轉而支持祁崇。
這些女子早早被家族教養,外表賢淑溫良,骨子裡一個比一個精明。明臻從小就傻,只怕會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心裡這樣想,李福卻不知道怎麼開口。
伴君如伴虎,陪伴在祁崇的身邊,他時時刻刻都得說話小心。
猶豫良久,李福才乾巴巴地笑了一聲:“明姑娘實在不懂事,也不知道避嫌,幸好是殿下,以後若見了外男,可不能這般。”
“她見不到外男。”祁崇並未細思李福的話,心思全在手中的摺子上,所以聽不出李福的言外之意,“孤還活著,誰敢同她接近?”
李福啞然。
事實也的確如此。
討秦王開心的小傢伙,尋常人哪裡有機會碰見呢?人還沒有伸手呢,兩隻爪子就被砍了。
李福見祁崇的注意力全在政事上,一時沒有忍住,說了心裡話:“殿下也該同明姑娘避嫌了,明姑娘大了。”
燈火爆了一下,繼而燃得更亮。
李福不提起,祁崇著實意識不到。
見祁崇沒有理會,李福心驚膽戰地說道:“不過,明姑娘也有錯。她太喜愛殿下,將殿下當成了長輩,所以總想靠近殿下。”
但是,一個人心智不成熟,誰對她好就與誰親近;一個人早在十年前就在官場中如魚得水,算計過無數人,究竟是哪個的錯,也不難說出來。
祁崇道:“回來讓阿臻搬到東苑吧。”
“奴才回頭就吩咐下去。”李福又道,“這些年來,安國公也常常向餘竹問起明姑娘的狀況。聽餘竹的意思,恐怕過不了多長時間,安國公就要將明姑娘接回家了。”
有關安國公和霽朝王后的事情,祁崇也打聽過了,知曉明臻母親的身份後,這些事情就不難打聽。
霽朝王后名叫姜斕,無父無母一個孤兒,被一名姓白的江湖女子撿了,養在了膝下。後來,這名江湖女子與一名姓薑的劍客結合,二人開山立派。
安國公幼時遭害,跌落懸崖,被薑斕的養父母所救,薑斕也照顧過他一段時間,所以對他有恩。二人一起在門派中習武,以師兄妹相稱。
之後,安國公回京城,薑斕長大後離開養父母,在江湖中遊蕩。她愛好行俠仗義,劫一些貪官的錢財接濟窮人,有過“玲瓏仙子”的美名。薑斕平日裡隨心所欲,因為看上了漓王宮的玲瓏七寶燈,覺得這燈和她“玲瓏仙子”的名號十分相稱,所以仗著身手敏捷,去王宮偷燈。結果,玲瓏七寶燈的消息是漓王刻意放出去的,就是為了擒她。薑斕被擒後,漓王愛她的美貌與性情,所以廢了她的武功,強行將她留在王宮裡當王后。
明臻身世坎坷,安國公大概只想將她平安養大,選個人品不錯的男人許配。
回想起這些,祁崇的眼神黯了許多。
第二天就要去行宮,明臻晚上睡得好,一夜無夢。
從前都在渃山行宮,今年改成了憬山行宮,明臻還有些不大習慣。
給秦王的住處自然是風水寶地,是由秦王親自挑選的。皇帝雖然忌憚祁崇,明裡暗裡地打壓,但近些年來,秦王羽翼漸豐,皇帝也擔心做得太過分了,逼得對方做出什麼不好的事情來。
行宮四周是一片幽深碧綠的竹林,有泉水從山上引來,泉水乾淨得很,可以直接飲用。
哪怕是夏日,明臻進了秦王這處歲寒宮,也覺出陣陣沁涼,甚至要多加一些衣物。
她本就體寒,進來之後抱住了手臂:“好冷。”
天琴趕緊拿了薄薄的披風給明臻系上:“姑娘多穿些衣物,別著涼了。”
明臻系了披風,喝了一點兒熱湯,氣色才好了很多。
結果等到了晚上,天琴居然得了風寒。李福擔心她將病染給貴人,所以派了一個小丫頭照顧天琴,暫時讓天琴回了京城。
夜晚,明臻一個人捧著手爐在燈下看書,李福從外邊進來:“現在天暗,只怕對姑娘的眼睛不好。”
明臻輕聲道:“就看一會兒。”
李福還記得,明臻讀書認字都是秦王親自來教的。
當時明臻年紀小,人又笨笨的,連筆都握不住,秦王從來都是親自握住明臻的手,一撇一捺地教明臻去寫。
再笨的小姑娘落在秦王的手裡,悉心調教一段時間,也寫出了一手漂亮的字。
李福手中拿的是一張火紅的狐狸皮:“特意讓人從秦王府送來的。歲寒宮涼一些,晚上比京城深秋還涼。殿下是習武之人,只覺得這裡僻靜,沒有想到姑娘這麼怕冷。”
明臻確實穿得多了些,並不像在京城一樣穿紗衣。
李福將這塊狐狸皮給了丫鬟,示意丫鬟給明臻鋪在床上。
“明天阿臻可不可以出去玩?”
明臻看向李福。
李福猶豫一下:“奴才得問秦王殿下,殿下去六皇子那邊喝酒去了,又要很晚回來。”
明臻覺得困了,揮揮手讓李福出去,自己也上床睡覺去。
祁崇回來已經是後半夜,的確喝了點兒酒,進來就走錯了房間。李福看到後,趕緊過來:“殿下,這是明姑娘的住處,您的在這邊。”
“孤看看她。”祁崇道,“她晚上經常做噩夢哭。”
李福剛想說“明姑娘長大成人了,半夜不哭了”,祁崇已經挑開了珠簾。
明臻喜歡珠簾,小時候喜歡穿梭其中,所以王府到處都是珠簾。
珍珠碰撞,發出清越的聲響,聲聲入耳。一隻腳踏進來,祁崇突然清醒了幾分,想起此時的阿臻已經不是走幾步路就會摔倒的小姑娘了。
祁崇前幾日晚上見到阿臻,她突然撲入自己懷裡,已經有了窈窕的身段。
他停在了珠簾內,往裡還要再走一道門,明臻睡在最深處。
猶豫片刻,祁崇又折身出來了,冷淡地對李福道:“備水。”
他是要沐浴。
李福道:“歲寒宮有溫泉,殿下去泡溫泉?”
祁崇在冷泉裡泡了半個時辰。
李福在邊上伺候著,讓人做了醒酒湯端來:“殿下喝點兒醒酒湯。”
夜涼如水,祁崇的墨發被打濕,五官淩厲深刻,狹長鳳眸中沒有任何情緒。
李福掐算掐算時間,在一旁提醒道:“再過兩個月,是大司馬六十大壽。殿下如果要準備壽禮,現在就該準備了。”
祁崇站了起來,冰冷的水珠順著身體淌下來。這處是冷泉,並非溫泉,溫泉是給明臻用的。
他並未讓太監丫鬟進來服侍,自己換了衣物。月上樹梢頭,整個行宮都浸在一片幽靜且冷清的氛圍之中。
李福也沒有再守夜,自己回去睡覺了。其他丫鬟和太監也都打了盹兒睡著了。
明臻身子本來就虛,哪怕晚上身下墊了一塊狐皮,做了一場噩夢後,她還是出了一身冷汗,身上也覺得冷。
她看了看,四周暈黃一片,燈光也暗暗的。半夜起了風,只聽到外面竹林中夜風蕭瑟,讓人心裡發怵。
歲寒宮實在太偏僻了,明臻覺得害怕。
她抱著膝蓋坐在床上,長發散了下來,身上薄薄的中衣被冷汗打濕。猶豫半晌,明臻抱著自己的枕頭從床上下來。
祁崇原本都睡著了,但他睡眠淺。如果他睡得深一點兒,可能早就被刺殺丟了性命。
突然聽到特別輕的腳步聲,他睜開了眼睛,將床帳挑開。
祁崇一抬眼就看到明臻哭著走過來。
祁崇突然被驚醒,尚在驚詫之中:“阿臻,你怎麼了?”
明臻把懷裡抱著的枕頭一扔,哭著上了床,抽抽搭搭地往祁崇懷裡紮:“阿臻夢到有鬼抓我……”
小姑娘這些年經常生病,大病小病不斷,也經常被夢魘纏身,常常醒來就是一臉淚水,哭唧唧地到處找人。
大概身邊的丫鬟都睡得太熟,她不願意打擾,所以跑到了自己這裡。
祁崇摸了摸明臻的手,手是冰冷的。
祁崇低頭一看,她居然赤著腳,這麼一路走了過來,怪不得悄無聲息,沒有驚到別人。
祁崇握住明臻的玉足,她的腳不及他的巴掌大,涼得像冰。
他拉了被子過來,給明臻蓋上。她身體寒,總是覺得冷,雙足被祁崇暖熱了,她摟住祁崇的腰就閉上了眼睛。
明臻睡得太熟,祁崇卻被她一打擾,完全沒有了睡意。
或許夏日夜晚溫度過高,和人膩在一起並不舒服,祁崇總覺得自己有些燥熱。
他用的香都是冷香,雪松或者白檀香,都是很沉穩的木質香氣,他也會用龍涎香。明臻的身上卻總有一股甜美的花香氣。
她天生帶著牡丹花香。據探子打聽到的消息,明臻像她的父親,也就是那個荒唐無道的成王。成王美得近妖,又妖又邪,心性還很扭曲,他們虞氏的人都這樣。之前民間還有傳言說,成王是什麼牡丹花神下凡,不僅美,人還特別香,漓地都城的年輕女孩兒都渴望著被成王看中進入王宮。
如果沒有遇見明臻,祁崇會覺得這是民間編造的,被刻意誇大了。
與成王不同的是,明臻過分天真,甚至可以說是傻氣。
明臻的體香混合著她身上的熏香,聞起來沁人心脾。
她衣服上用的是薔薇水,百斤薔薇才蒸得一瓶,又將鵝梨蒸過的沉香浸泡其中,得出這經久不散的香氣,珍貴罕見,如今的楚皇后都不捨得用在平常衣物上。
祁崇對明臻從不吝嗇。他秦王尊貴無匹,建功立業無數,不至於連個嬌氣的小姑娘都養不了。
種種香氣混合,祁崇從前只覺得尋常,現在卻覺得非同尋常。
靠近祁崇會覺得暖,所以明臻又往他懷裡縮了縮,玉手輕輕抓住了祁崇的衣襟,臉頰貼上了祁崇的胸膛。
祁崇按住明臻的肩膀,手不經意地蹭過明臻濕潤柔軟的唇瓣。
明臻先前高興了,有時會在祁崇的臉上親一口。只是祁崇不喜歡被旁人這般親近,所以就拒絕,並嚴詞警告明臻不許這般,無論對誰都不可以。
小姑娘被罵哭之後,便長了記性,好久不見祁崇,撲入祁崇的懷裡,哪怕真的很思念,也僅僅用臉頰蹭蹭祁崇的衣領。
他用指腹在明臻柔軟的臉頰上按了按,明臻覺得不舒服,低頭埋在祁崇懷裡,臉都不肯露,溫熱的呼吸落在祁崇心口上。
第二天,像往常一樣,不到卯時,李福就來叫祁崇起床了。
祁崇從床上下來,領口大敞,露出結實的胸膛。李福將衣物捧來,伺候著祁崇穿上,不經意往床上掃了一眼,望見一片墨發。李福趕緊抬手揉一揉眼睛。
明臻抓著枕頭睡得正香,因為房間裡有她,所以才多出這些甜美馥鬱的香氣。
李福猶猶豫豫地問道:“那是明姑娘?”
祁崇“嗯”了一聲。
李福總有種養大的兔子突然讓老虎一口吞掉的感覺。
但祁崇毫無異狀,仍舊和往日一樣鎮定,李福也不好說什麼。
教導明臻的話……更不可能了。
明臻大概從來沒有往這方面想過。這孩子做什麼都隨心所欲,從來都只按照自己的想法來。講一些規矩,講什麼男女有別,她壓根兒聽不進去。
她說不定還不怎麼聽得懂。
到時候如果她好奇地跑到祁崇面前去問——
李福這顆腦袋就別想要了,就算有十顆,也禁不住祁崇去砍,這位可不是心慈手軟的主。
如今,李福也不知道祁崇怎麼想的,反正祁崇是殿下,他說了算。明臻說到底只是被這位關在籠子裡的兔子。
哪怕這個籠子用純金打造,用寶石鑲嵌,最開心的都不是裡面的兔子。兔子什麼都不清楚,以為本來就該如此。
最開心的還是一邊裝飾兔籠,一邊逗弄兔子的人。
縱然明臻享有華美衣飾,精緻飲食,輝煌金殿,說到底,只要處於被掌控的位置,就不是最快樂的那個人。
只有手握重權的人才感到心曠神怡。哪怕祁崇平日不愛名貴精美的衣著,也不愛海錯江瑤,但他掌控一切、操控生死的愉悅,無人能體會。
李福作為幫貴人看兔子的下人,怎麼好告訴這只兔子,貴人可能要吃你,把你清蒸紅燒都有可能?
一旦他告訴了兔子,兔子開了竅,被清蒸紅燒的可能就是李福了。
但李福此時此刻不得不內心譴責祁崇一下了,兔子還知道不吃窩邊草,他居然啃窩邊的小嫩草。
祁崇練完劍回來更衣,天色已經大亮了。等下還要用早膳,祁崇白天需要出去,晚上還有酒宴,等回來時又是深夜。
到時候明臻又該睡著了。
祁崇淡淡地吩咐道:“去把阿臻叫醒。”
李福一臉為難:“明姑娘平常都要半個時辰後才醒,她起得晚。”
而且,明臻有起床氣呀。
平白無故被人叫起來,擾了一清晨的好夢,這事到誰頭上,誰都會覺得不開心。
“叫她起來用早膳。”祁崇說道,“莫要一直賴在孤的床上。”
李福心裡嘀咕,她都賴了一晚上,還怕再多賴一個時辰?
李福輕聲喊了明姑娘兩句,被籠得嚴嚴實實的帳子裡傳來她的聲音:“啊?”
李福道:“姑娘趕緊起來用早膳。”
明臻無精打采的:“放著吧,我醒來再用,公公你去吃,不用特地叫我。”
“你要賴到什麼時候?”
熟悉的聲音入耳,明臻閉上的眼睛又睜開了。
祁崇示意李福閃一邊去,之後單手挑起了帳幔:“水已經送來了,現在起來梳洗。”
明臻把被子掀過頭:“不要。”
她早起也沒有什麼事情,起來之後無非就是玩……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肯讓她多睡一會兒呢?
“往後一個人睡覺,莫要半夜離開自己的房間。”祁崇道,“床上物品都要更換,快起來梳洗。”
明臻身上香,染得他的被子上都是香氣,所以要換新的。她這才不情不願地坐在了床邊,墨發散在肩上,勾魂奪魄的漂亮面容上還帶著睡意,小小的雙足垂落下來:“殿下出去吧,阿臻這就梳洗更衣。”
平常梳洗的時間漫長,今天丫鬟知道祁崇在等,所以趕緊為明臻梳洗了。
明臻原本還有些起床氣,心情不算愉悅,但不記仇,忘事情特別快,這點兒不開心轉眼就拋到了腦後。
她乖巧地坐在祁崇的對面:“殿下穿得這麼鮮亮,要去哪裡?”
“狩獵。”
明臻“哦”了一聲,可憐兮兮地看著祁崇:“阿臻也想出去玩。”
大眼睛水汪汪的,她一臉希冀。
祁崇夾了一塊清醬小青瓜到明臻口中,答應了她:“宮中太大,你不要亂跑,跟著身邊的丫鬟。”
明臻點頭:“好。”
明臻坐在輦車裡,雪白的紗帳被微風吹了起來,她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觀。
因為身體過分虛弱,哪怕明臻自己可以下來走路,底下的丫鬟太監也不敢讓明臻隨意走動。
他們都怕明臻有任何閃失。
秦王府中,哪個人不知道明臻是秦王心尖尖上的寶貝?
就連秦王也很少捨得責備明臻。
明臻年幼時,被秦王手把手地教著寫字畫畫。小丫頭什麼都不懂,拿著一杆筆四處描畫。秦王書房裡的擺設都極為珍貴,明臻不曉得這些東西珍貴,因為從小就見,只覺得是平常物件,丫鬟一時沒注意,她莽莽撞撞地在秦王書房裡亂寫亂畫,畫壞了一扇屏風,三把象牙扇,五幅字畫。
旁人家的小孩子這麼禍害家中長輩的東西,肯定要被打掌心揍屁股關進房裡不准吃飯的。明臻這樣做了,只被秦王彈了彈額頭,罵了句“敗家女”,連她身邊的丫鬟都沒有懲罰。
前兩年秦王養了幾尾珍貴罕見的九紋龍錦鯉,明臻天天吵著要看魚。蠢丫頭什麼都不知,一直往池子裡撒魚食,由於喂了過多魚食,池中錦鯉都被撐死了。
秦王第一反應不是責怪明臻,而是擔心明臻知道魚死了會傷心,短時間內又尋了幾尾一模一樣的九紋龍錦鯉放進去。
就連京城中寵女如命的丞相,也比不上秦王這般寵愛明臻。皇室裡的公主在衣食住行上也難以和明臻相比。
明臻之所以能享受這般待遇,到底還是因為秦王權勢滔天,她的境遇也代表著秦王這些年在淩朝地位穩步高升。
新夜知曉明臻身份曖昧,不適宜暴露出來,所以讓輦車避著宮人走。倘若明臻與貴人們撞上了,到底不好交代。
前面突然傳來女子講話的聲音,新夜遠遠看了一眼,看裝束大概是未出閣的大家閨秀或者公主。
她讓輦車停下:“明姑娘,我們等下再過去。”
明臻輕聲說道:“我想下來走走。”
新夜扶著明臻下來:“你們都回去吧,我陪姑娘走幾步。”
太監們全都離去了。
新夜說道:“秦王殿下不喜歡您見外人呢。姑娘,今天風大,咱們等下就要回去了,您吹多了風,又該生病了。”
明臻身邊一直都沒有同齡玩伴,天琴和新夜這兩個丫鬟對明臻雖然照顧,但始終將明臻當成主子,其他人也是這樣。至於秦王,則把明臻當成不懂事的小丫頭。
明臻唯一的朋友大概是一直都在養的小兔子。
所以看到同齡的姑娘們聚在一起,明臻免不了感到羡慕。
她說道:“我就看一會兒。”
新夜說道:“這有什麼好看的?”
新夜話音剛落,只見遠處穿青色衣裙的姑娘給了穿粉色衣裙的姑娘一巴掌。這一巴掌似乎極重,被打的姑娘瞬間倒在了地上。
在秦王府這些年,明臻從未挨過打,所以驚詫地微張了嘴巴。
身著青衣的姑娘冷笑:“你又算個什麼東西?本宮的母親是當朝皇后,你的母親不過是一介宮女。你母妃在我母后跟前奴顏婢膝,諂媚無比,你倒好,見了本宮直接掉頭就走,本宮讓你走了嗎?”
聽了青衣姑娘這番話,新夜思索了一下,猜出了這二人的身份。
青衣姑娘就是楚皇后膝下的甯德公主祁頤,母妃是宮女出身的粉衣姑娘就是淑靜公主了。
甯德公主身邊還有一名著白衣的姑娘。這名姑娘容貌清麗,氣質偏冷,想必就是和祁頤要好的嘉寒縣主。
嘉寒縣主冷冷地開口:“莫要同她置氣了,倒打得手疼,平白氣壞了嬌貴的身子,我們走吧。”
甯德公主高傲地冷哼一聲:“本宮也不想同她生氣,只是見了她這張哀怨的臉就覺得晦氣。罷了,今天皇兄都在北山圍獵,我們也去瞧瞧吧。”
兩名貴人攜帶著一群宮女離開了。
淑靜公主在原地一動不動,雙目呆滯,仿佛走神了一般。
淑靜公主本身的穿著連甯德公主身邊的宮女都不如。她身後僅有一名衣著樸素的宮女,這名宮女一直跪著不敢抬頭。
看著這樣的畫面,不知道為什麼,明臻覺得心裡澀澀的不太舒服。
她不由自主地往前面走去。新夜不願意讓明臻接觸這名母妃身份不高的公主,但又擔心阻攔會讓明臻不悅。
明臻走到了前面,對淑靜公主伸出了手:“地上髒,我拉你起來。”
淑靜公主面無表情地抬頭。她長得倒是美麗,不過像祁頤說的那般,唇角天然下垂,眼神也有些呆滯,臉上帶著一副苦相,就像根苦瓜似的,所以讓人覺得不夠討喜。
淑靜雖然不知道明臻的身份,但看明臻的裝束,不難猜測出來,她大概是哪位權傾朝野的大人的愛女。
祁頤力氣大,淑靜的臉高高地腫了起來,嘴角隱隱透著血絲。明臻見她不動,彎下腰,輕輕地給她擦了擦:“你和我回去吧,公公會找藥幫你醫治。”
淑靜握住明臻的手帕,踉蹌著站了起來:“不必。”
明臻跟在淑靜的身後:“你的裙子髒了。”
淑靜心中煩躁,越發覺得明臻煩人,這種蜜罐子裡泡大的丫頭一點兒人情世故都不懂,在不該出現的時候出現。
誰願意讓人瞧見這麼狼狽的時刻?裙子髒了難道她不知道?
淑靜無意間低頭,卻見手中的帕子上繡著一個“嶂”字。
秦王祁崇,字子嶂。明臻日常所用的東西上總要烙一些秦王的印記。
新夜見淑靜傲慢無禮,所以微笑著說道:“公主,這是我們秦王的姑娘,叫阿臻,秦王視若珍寶。現在阿臻姑娘問您,要不要回去上一些藥?”
明臻看不懂新夜對淑靜的警告與敲打:“和我回去上藥吧。”
淑靜做夢都想讓秦王上位後殺絕貴妃一族,所以平常更傾向于秦王。
淑靜瞧了明臻一眼,小姑娘眼睛裡的關心偽裝不了,大概她真是沒壞心的。
淑靜點了點頭:“好。”
兩刻鐘後,新夜幫淑靜上了藥。明臻好奇地坐在榻上看她:“我叫阿臻,你叫什麼名字?”
“祁韻。”
淑靜大概猜出了當下的情況。對於明臻,淑靜說不上羡慕,覺得她僅僅是被折斷翅膀關起來的美麗金絲雀罷了,也不知秦王這樣心狠手辣無情無欲的人,為何喜歡這樣善良的小廢物?
新夜奉了茶過來,淑靜喝一口茶,有意試探明臻:“今天寧德旁邊那位是嘉寒縣主,嘉寒喜歡三皇兄。”
明臻不知曉皇室錯綜複雜的關係:“寧德是誰?三皇兄是誰?”
新夜聽懂了淑靜的弦外之音,冷冷開口:“公主不要在我們姑娘面前亂說話,您與甯德公主的恩怨,自己解決就好,莫要拉我們姑娘下水。”
淑靜與新夜對視,之後低頭喝茶:“一時口誤了。”
新夜不喜歡淑靜。
等淑靜離開,新夜沒好氣地對房間裡的其他丫鬟說道:“難怪甯德公主討厭她,這樣的性情怎麼可能討人喜歡?我們姑娘剛剛幫過她,她倒好,想借我們姑娘的手報仇呢,怎麼就這麼多心機?”
明臻則對淑靜感到好奇。
明臻雖然反應慢,性情天真,但對“好”和“不好”有敏銳的感知,就像眼盲的人聽覺或者觸覺會好一些。明臻隱隱覺得淑靜對自己沒有什麼壞心。
等到了下午,幾名皇子圍獵回來。
大皇子和二皇子庸庸碌碌,平時只閒散自在地過日子,任何時候都不會搶風頭。二人早已成家,平時往來親密一些。
四皇子和五皇子都是楚皇后所生,母親成了皇后,他們二人也成了嫡子,因而最近格外風光,志得意滿。
六皇子祁賞的母妃是德妃,德妃身份高貴,祁賞自身也聰明機敏。德妃與楚皇后矛盾較多,祁賞也跟在秦王祁崇的身後,與秦王為伍。
祁延這些年在祁崇手中吃過不少的虧,所以對祁崇比較畏懼。但他又隱隱期待著母后與父皇聯手將祁崇殺掉,把太子之位留給自己。
因為有祁崇在,祁延並沒有表現得過分嬌縱,打了兩隻兔子和野雞,得意揚揚地和祁修炫耀。
五皇子祁修身體較弱,僅僅騎馬走了個過場,什麼事情都沒有做。
祁延往祁崇那邊看了看。祁崇對今天的圍獵似乎沒有太大的興趣,只獵了一隻野鹿。
眾人聚集在一起,正打算離開,祁延看到了人堆裡兩張熟悉的面孔。
甯德公主祁頤是楚皇后所出。楚皇后容色絕佳,甯德公主小小年紀也有了京城第一美人的稱號。嘉寒縣主的父親是鼎鼎大名的壯武侯,壯武侯曾帶兵鎮壓西北造反,她也沾了光被特封縣主。
甯德公主是第一美人,嘉寒縣主便是第二了。一些文人墨客哪怕沒有見過她們,為討楚氏一族歡喜,也將二人稱為京城雙絕色。
她們二人都穿著太監的衣服,顯然是偷偷跑出來的。甯德公主察覺到了祁延的目光,眨眼一笑。
祁延完全沒有想到她們兩個居然跑到了這樣危險的地方來,萬一有個什麼閃失……想到這裡,祁延臉色變得鐵青,但又想,婦人之仁終非好事,一個妹妹而已。
嘉寒縣主卻完全沒有注意到四皇子,她的目光落在了前方秦王殿下的身上。
秦王已從馬上下來,身負弓箭,身形挺拔如松柏,容顏俊美若天人,一雙冰冷鳳眸裡滿是漠然,氣度雍容且威嚴,生來便有皇者風範。
秦王身側是六皇子祁賞。祁賞因與秦王交好,去過秦王府很多次,自然也見過明臻。
說起六皇子祁賞,朝中大臣對他褒貶不一。祁賞天生聰明伶俐,卻不往正事上著心,成日裡往秦樓楚館裡鑽。
祁賞最喜歡美人,無論男女,只要對方長得好看,祁賞就青眼相加,這也讓他被人詬病。也有人懷疑過,不愛朝政的六皇子成日跟著秦王殿下,是因為秦王是皇室裡容貌最突出的,祁賞覺著順眼。
此時此刻,祁賞笑嘻嘻地對秦王說道:“皇兄,我最近得了一隻五色鸚鵡,鸚鵡身上的羽毛五彩繽紛,就像寶石一般閃亮。它聰明伶俐,任何話語教它兩遍,它就會說了。”
祁崇對這些奇珍異禽沒有太大興趣,只冷淡地“嗯”了一聲。
一旁給祁崇牽馬的李福捧了祁賞的場:“哎喲,這神鳥不常見吧?”
“這是自然,整個京城也只有本皇子得了一隻。”祁賞一邊的眉毛往上挑了挑,“皇兄,我把它送給阿臻妹妹,可好?”
祁崇臉色冷了幾分。
祁賞對明臻倒沒有其他想法,也不敢有這個想法。祁賞風流成性,整個京城都曉得他的習性。明臻不是祁崇的姬妾,尋常姬妾倒可以送人,而明臻在祁崇身邊長大,祁崇十分珍愛,祁賞可不敢風流到祁崇帶大的小姑娘頭上。
青樓女子用千百兩銀子就能打發,明臻的話……大概要千百條命吧。
上次匆匆一面見了不到半刻鐘,人就走了。直到現在,祁賞還在懷念這個天真無邪的小妹妹,後悔沒有多逗一逗。
明臻之態與祁賞見過的其他女子都不同。
他忍不住問道:“已經及笄了吧?皇兄,你既然不娶,將她許配給誰家呀?總不能在府裡養一輩子吧?有這樣一位美人在,到時候秦王妃肯定會拈酸吃醋。”
本朝女子及笄後便可以出嫁。但是,稍微有點兒底蘊的家族,都會將自家姑娘多留幾年,反正家裡養得起,他們捨不得自家姑娘小小年紀就嫁出去伺候公婆生娃娃。
祁崇冷冷地回道:“此事與你無關,不要再過問。”
“我就是好奇,”祁賞道,“皇兄喂阿臻妹妹吃什麼長大的?等我有了女兒,也這樣餵養。”
“粗茶淡飯。”
祁延遠遠看著祁崇。他本來下了馬走路,此時卻突然翻身上了馬,祁修也跟著祁延一起上馬。
祁延隨後給身邊侍衛打了個手勢,示意侍衛保護甯德公主和嘉寒縣主兩個不省心的小祖宗。
兩旁都是林木,獵場有專人負責,由於皇帝未來,僅僅是皇子們玩樂,所以四周駐紮的軍隊較少一些。猛獸是絕對不會出現在獵場中的,哪怕有豺狼虎豹,也是一些幾月齡或者身有殘疾的。
此時此刻,近處卻突然傳來一聲虎嘯,虎嘯聲震盪四野,大地似乎都震動了起來。祁延和祁修胯下的馬全都嚇得伸展四蹄,往後跑去。
祁延沒有見過真老虎,完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情況,嚇得趕緊握住韁繩,生怕被從馬背上甩下去。
甯德公主和嘉寒縣主聽到這瘮人的吼叫,已經嚇得面色蒼白,躲在了侍衛的懷裡。
這個時候,一隻白色的大虎從林木中撲了過來。它行走時便有五六尺高,比尋常大蟲的體形還要龐大一圈,一雙銅鈴般的眼睛裡閃著凶光,它對著眾人又嘶吼了一聲。
風裡似乎都帶著這只大虎口中的血腥之氣。
李福見過再多場面,也沒有見過這樣的東西,嚇得兩股戰戰,沒有握住手中的繩子,秦王的馬跑了。一旁的祁賞也沒有握住手中的韁繩,他的馬也跑了。
一時間人仰馬翻,沖上去的侍衛死傷無數。這只大虎似乎沖著祁崇而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了祁崇。
但是,祁崇搭弓射箭的速度遠遠超過了大虎飛奔的速度。他拉開千年玄鐵縛龍弓,箭破虛空,刺中了百尺外的大虎的額心,正中“王”字。
箭身深深插入了虎頭,僅有羽翎暴露在外。
旁人驚魂未定,祁崇已經收起了手中的縛龍弓。他身姿挺拔,如竹如松,氣度仍舊雍容,仿佛他射殺的只是一隻飛鳥,沒有絲毫恐懼和緊張。
李福說話還帶著顫音:“殿……殿下。”
祁崇淡淡地說道:“虎皮尚且完整,剝下來弄乾淨帶回去,冬天鋪阿臻床上。”
方才放箭時,他特意只射老虎的額頭,不破壞其他部位的皮毛。
李福被突然出現的猛虎嚇得剛轉回神,耳朵裡還嗡嗡作響,哪怕祁崇近在咫尺,聲音低沉清晰,他也覺得聽不太清楚,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祁崇的意思:“奴才這就吩咐下去。虎皮不夠柔軟,明姑娘可能會覺得紮身子,到時候再讓姑娘定奪。”
有三名太監被祁延和祁修胯下受驚的馬給踩踏死了。眼下風平浪靜,祁延讓人扶著從馬上下來,只覺得腹中翻滾,把中午吃的飯全都吐了出來。
甯德公主也受驚不小。她頭一次見到這麼可怕的東西,回去後只怕會做噩夢。見祁延吐了,她也覺得腹中難受,跟著吐了一地。
祁賞很快反應了過來:“獵場怎麼會出現這種東西?是誰負責的?”
祁崇道:“此事之後再查,先回去。”
祁賞跟在祁崇屁股後頭這麼多年,清楚知曉秋後算帳不是祁崇的風格。正常情況下,祁崇會在此時此刻就讓人將失責官員揪出來,眼下祁崇沒動作,就代表這件事情背後錯綜複雜。
雖然老虎死了,但仍舊沒有人敢大膽上前,生怕這龐大的傢伙再活過來。祁賞壯著膽子過去了,認真看了看,開玩笑道:“這雪白帶黑紋的皮毛可真是漂亮,也不知道它怎麼吃得這麼健碩,爪子比我的臉都大,前臂比我的腿都粗。”
掰開老虎溫熱的嘴巴,祁賞比畫了一下虎牙:“半尺長的牙,輕輕一咬就能把脖子咬斷。皇兄,你可真厲害,殺死了這樣危害一方的猛獸。”
他上前去看,自然是想知道這老虎真是無緣無故冒出來的,還是人豢養的。
外邊的嘉寒縣主目睹了全程,此時再去看祁崇,臉色悄悄紅了起來,她羞澀地低下頭。
四皇子祁延只覺得心中不安,匆匆讓祁修帶上寧德和嘉寒離開。這件事情和他預想的完全不同,他將事情搞砸,得讓皇帝和皇后幫他收拾爛攤子。
一個時辰之後,祁延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跪在皇后面前述說委屈。
楚皇后自然知曉祁延這次的行動,本以為天衣無縫,完全沒有想到祁崇不按套路去走。
十年過去,楚皇后的美貌到底衰減了一些,眼睛不復當初的清澈水靈,眼角也生出細細的皺紋,飽滿的臉蛋兒開始變得乾癟。
她咬牙切齒地說道:“以祁崇的行事風格,他斷然不會將這件事情當成意外。他沒有追究負責獵場的人?”
如果是旁人,祁崇當場就下令斬了。但負責獵場的人是宇文家的嫡孫宇文波,也就是祁崇的表弟。宇文波頗得大司馬喜愛,在宇文家也是眾星捧月。
祁延搖了搖頭:“他可能知道獵場由宇文波負責。”
宇文家自然是支持祁崇的。但宇文家族十分龐大,三輩人的想法不同,人可以說是一代不如一代。宇文波被寵溺長大,向來愛偷懶,凡事能避則避,領了好差事後,把什麼事情都推給手下的人做,自己痛痛快快地吃喝玩樂。
這才給了楚家空子可鑽。
楚皇后想起祁崇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再想想祁延——前面皇帝派祁延去南部賑災,結果祁延可好,趁著無人管教他,一邊私吞賑災的錢款,一邊將下面的人送來的女孩子玩了個遍。
楚皇后越想越氣,眸色越發淩厲:“可有留下什麼證據?”
“兒臣也不知曉。”祁延跪著擦了擦眼睛,“母后,兒臣現在害怕,今天三哥看兒臣的目光……他簡直想殺了兒臣……”
他就擔心祁崇沒死,反而抓住自己的什麼把柄,把他逼到絕境中。
楚皇后瞧著祁延的動作心中一陣煩躁,都是她小時候沒有教好,對祁延寵溺太多。這孩子已經這麼沒用了,往後也不會有什麼大出息。
楚皇后越發覺得祁延蠢笨不堪:“本宮幫你善後,你先回去歇著吧。”
祁延猶豫了一下,說道:“今天寧德和嘉寒也跑到了獵場。”
“她倆跑去做什麼?”楚皇后臉色又是一變,“肯定是甯德這丫頭的主意,嘉寒一向穩重,不會做出這麼不得體的事情。”
嘉寒縣主的母親是楚皇后的堂姐,因而壯武侯與楚家為伍,嘉寒縣主也被楚皇后當成自家孩子。
楚皇后心中煩悶,正要揮揮手讓祁延下去,不知道想起了什麼,突然看向祁延:“你覺得嘉寒怎麼樣?”
這些年,楚貴妃一直有心撮合祁延和嘉寒。
祁延雖好色,對嘉寒卻沒有半點兒意思。大人們不知道嘉寒的秉性,他可清楚得很。
從幼年時起,嘉寒就屢屢借用寧德的手除去礙眼的人,宮女的眼睛長得好看,都會被她策劃著給挖了。偏偏長輩都覺得她知書達理,冷靜端莊,認為寧德恃寵生嬌,壞事都是寧德做的。寧德自己也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成了棋子。假如娶嘉寒回來,祁延別想在府中多納一個妾。
祁延乾巴巴地說道:“兒臣只當嘉寒是表妹。”
楚皇后擺了擺手:“罷了,你下去吧。”
不愛端莊得體的名門貴女,卻愛一些狐媚子貨,祁延果真扶不上牆。
母子情分再深,這些年都被消磨得薄了幾分。相反,這些年祁修懂事了很多,文質彬彬,也少了些畏縮。
且說秦王這邊,他剛剛回去,一邊走一邊和祁賞議事。
祁賞搖著頭道:“這些年來,宇文家給你惹的麻煩可真不少。若非你武功高強,宇文波這次失職恐怕就要了你的性命了。”
說完之後,祁賞又覺得不太妥當,疏不間親,不知宇文家對祁崇來講,地位是不是比自己更重一些。
祁崇卻沒有更多話語。他向來喜怒不形於色,不會讓旁人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祁賞道:“皇兄,接下來你打算如何做?”
祁崇鳳眸微眯:“來日再算這筆賬,孤先敲打敲打宇文家。”
祁延做事不夠嚴謹,祁崇想查到他頭上並不算難,但皇后和楚家肯定會百般維護。加上皇帝本就忌憚祁崇,說不定會將矛盾轉移到宇文波失職的事情上。
當天的晚宴也因為這件事情取消了。
過了不到半個月,李福將弄乾淨的虎皮送到了明臻這裡。
明臻好奇地去看託盤:“這是什麼東西?”
李福詳細講了講,之後又說道:“歲寒宮陰涼,虎皮現在就可以鋪,姑娘喜歡靠窗這邊的美人榻,鋪在榻上可好?”
明臻點了點頭:“麻煩公公了。”
李福將一整張虎皮鋪了上去。它可以完整地包裹住兩個明臻了,鋪到美人榻上之後,整個房間瞬間有了別樣的氛圍。
晚膳也準備好了,因為明臻最近越發顯得虛弱,所以滋補的菜品多了很多。天琴用小勺盛了一點兒羊羔肉到明臻碗裡。這是整只小乳羊製作而成,先煮後蒸,足足要一天時間,再加上千般處理,這才一點兒腥膻的味道都沒有,反而帶著一股清甜香氣,肉入口即化,鮮美無比,筷子都夾不住,只能用小勺盛著吃。
等晚上明臻入睡之後,祁崇從外回來,餘竹難得見他:“殿下,安國公給屬下寫信,說下個月要將阿臻姑娘帶回府。”
“他有何事?”
餘竹道:“屬下打聽了一下,安國公似乎看中了幾名年輕人,覺得他們文采很好,人也老實,有意給明姑娘挑選一個。”
空氣似乎冷了幾分。
祁崇道:“就說阿臻突然染病沒了。”
余竹惶恐不安,生怕祁崇真要這般:“屬下不敢。”
祁崇也知道此計不行:“先下去吧。”
這麼多年,他倒是忘了,明臻不僅僅是自己消遣時光的小玩意兒,還是安國公明義雄的女兒,甚至,明臻還有更不能讓外人知曉的真實身份。
李福在旁邊聽著,也不敢插嘴。眼見著祁崇沐浴更衣後往明臻的房間去,他忍不住說道:“阿臻姑娘應該歇了。”
祁崇道:“你退下。”
見門被推開,新夜也沒有想到進來的人是祁崇,還在燈下給明臻縫花袋,看到祁崇之後,趕緊行禮:“奴婢……”
“出去。今天不用守夜。”
新夜趕緊端著針線筐離開了。
這段時間京城裡熱得像蒸籠一般,歲寒宮雖涼,也比前段時間要暖。明臻身下鋪著火紅的狐狸皮,身上僅僅蓋著一張薄薄的錦被,哪怕身體虛,她也出了點兒汗。紗帳內牡丹花香四溢,明臻一截冰雪般的纖細小腿從錦被裡探了出來。
明臻在秦王府中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讓秦王開心,除此之外就沒有任何用途了。
祁崇向來只留有用之人,捨棄無用的棋子。單單打發時間,取悅自己,真有這麼重要嗎?似乎沒有。他單手捏住了明臻的下巴。
祁崇本就命苦,如今所擁有的一切皆憑自身所得,命苦之人,也就不怕失去什麼東西了。
明臻肌膚嬌嫩,她的下巴處很快就被掐出了印子,眼睛也緩緩睜開。
纖長眼睫毛上下分離的刹那,清泉般澄澈的眸子緩緩顯現,她驚訝地看著祁崇:“殿下?”
祁崇鬆手:“醒了?”
明臻摟住了祁崇的脖子,趴在他的肩膀上:“還是很困呀。”
她外穿薄如蟬翼的雪紗,兜衣是胭脂色,上面繡著百靈鳥。
隔著衣物,祁崇明顯感覺出明臻長大了。
他往常擔心明臻夢魘,晚上僅僅是看一眼就回去,這是首次滯留如此長時間。
明臻靠著祁崇的耳朵,一說話就有溫熱的氣息呼出,香氣隱隱約約也入了他的鼻端:“殿下,你總是太忙了。”
“孤在奪江山,沒有太多時間。”祁崇推開明臻一些,“阿臻,過段時間,孤要送你去其他地方了。”
明臻瞬間沒了睡意:“啊?”
祁崇道:“你要回家,孤這裡並非你的家。”
明明每個字都能聽懂,組合在一起,明臻卻不知道什麼意思:“你不要阿臻了嗎?”她開口說話的瞬間,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雪腮上掛了淚珠,雙眼也淚濛濛的。
“是暫送你回原本的地方。”
明臻別過臉去,不懂回家是回哪裡,越想越傷心,甚至心口都隱隱作痛,呼吸不過來一般。她用指尖擦了擦眼角,卻有更多淚掉下來。她的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雪腮上滿是盈盈淚珠。
祁崇無奈地把她摟在了懷中:“眼睛又要哭紅了。”
明臻抬眸:“殿下真的……真的……”她打了個哭嗝,鼻尖紅紅的,眼角也帶著薄薄一層紅暈。
眼角眉梢的紅意逐漸暈開,緋紅一片。祁崇知曉明臻肌膚細膩,平常手指都不能重重觸碰,這樣一哭,明天眼睛又要腫得像桃子一般了。
“真的要拋棄阿臻嗎?”
祁崇豎起食指,抵住了明臻的唇瓣:“噓。阿臻,並非拋棄,你已經長大成人,不適合留在孤的身邊。不過,你仍舊是孤的姑娘,往後孤亦會護你平安。”
楚妃成了皇后,加上新起來的壯武侯跟在楚家身後,眼下這個關頭比前些年的情勢還要緊張,祁崇不適宜與明義雄再起衝突。他要留明臻其實不難,瞞天過海總能應付過去。只是一旦事發,祁崇必然要受到彈劾。
事情到時也不是不能解決,只是太過麻煩,不如一早就將明臻送去來得划算。
況且,明臻真的長大了。
明臻道:“你騙人。”
她生氣地咬住了祁崇的手指。祁崇撬開明臻的唇瓣,又捏了捏她的下巴,沉聲說道:“不許再淘氣。”
明臻又背過身去,抽抽搭搭地咬著被角哭了起來。
祁崇從背後摟住了明臻軟綿的身體。小姑娘到底不記仇,雖然愛哭,卻從來都不將恨意在心中久留,哭了一會兒,又悄悄轉過身,與祁崇面對面,手臂搭在了祁崇的肩膀上,聲音還有些啞啞的:“那殿下記得多多看望阿臻。”
她滿臉淚痕,祁崇低頭在她的眼下吻了吻:“好。”
他吻了一處似乎覺得不夠,又將她雪腮上的淚珠全部吻去。她首次見祁崇對自己這般,一時驚訝得忘了掉淚。
很多事情他完全是無師自通。這些年來,祁崇潔身自好,身邊沒有旁的女人。一來是接近他的人都是沖著他的身份,二來是縱情聲色會影響事業。
他似乎是情不自禁。即將碰到明臻的唇瓣時,祁崇突然反應了過來。他對明臻的所作所為似乎遠遠超過了應有的界限。他高挺的鼻樑擦過明臻的臉頰,之後身體遠離了她:“早些歇息。”
明臻也覺得困了,打了一個哈欠,將半張臉埋在了被子裡。
祁崇自明臻的床上起來,走出房間。外面一地清輝,月亮高高地掛在墨藍的夜空,星子暗淡無光。清風徐來,空氣中是清淡的草木香氣,清新淡雅,與明臻身上纏綿誘人的迷人氣息截然相反。
一名暗衛悄無聲息地走到了祁崇的身邊,半跪下來:“殿下。”
半夜清涼,竹影搖曳,祁崇身著單衣,墨發散於身後,一張俊美面孔在月下尤顯冰冷:“已經做完了嗎?”
暗衛點了點頭,說道:“已經調查清楚了,白虎本就罕見,不會輕易出現在獵場上。那只白虎是一名叫曲青鋒的馴獸師馴養的,他們日日用一名與您身形相仿的稻草人訓練這只白虎,所以這只白虎才會向您撲過來。”
這件事情,他們恐怕處心積慮謀劃了很長一段時間。
祁崇眸子裡閃過一絲嘲諷。
暗衛又道:“如今,這名馴獸師已經被殺,至於屍首……”
祁延同一些要好的貴族公子喝酒回來。他現在有了幾名姬妾,今晚卻不打算同她們睡覺。他喝得醉醺醺的,早就沒有什麼興致,所以回了自己床上去睡。
宮女們伺候他更衣,扶著他進了房。
祁延有些醉意,跌跌撞撞地掀開了被子,躺下來之後就閉上眼睛。
誰知道身下一陣冰冷,被子裡也是一股黏稠的感覺。
祁延心口一緊,他驀然睜開了眼睛。
“啊——”
一道撕心裂肺的聲音響徹整座宮殿,祁延房裡伺候的人趕緊過來,只見祁延的床上堆滿了穢物,一個死人掉了下來。
死去的這個人祁延認識,前段時間祁延還和曲青鋒一起研究秦王平時愛用什麼香料。
宮女也被嚇得魂不守舍:“來……來人哪!”
“閉嘴!”祁延終於冷靜了下來,他身上還黏黏糊糊沾著血,面色異常蒼白,身體也忍不住戰慄,“來人把他給收拾了。”
這是誰動的手腳,誰的行事風格如此陰毒,祁延自然知曉。
他閉上了眼睛,心臟跳動得特別快。
這件事情不能宣揚,如果宣揚出去,讓人知道他和曲青鋒一起謀劃殺害秦王,事情會很難收場。
這個啞巴虧,祁延不想吃也得硬吃下去。
祁延牙齒咯咯作響:“這件事情,不要告訴皇后。”
這幾天來,祁延每次去皇后那裡請安,都覺得自己的母后對自己疏離了不少。他當然不是傻子,從楚皇后對他的態度來看,祁延隱約能夠猜出,是自己這段時間做的事情讓皇后失望了。
但他又害怕祁崇,這次祁崇派人殺的是曲青鋒,下次殺的會不會是自己呢?
夜涼如水,祁延的心口也涼如冰,他瞬間沒有了醉意,甚至不敢在這間屋子裡多待,趕緊洗了洗身子換了衣服,躲去了自己姬妾的房間。
次日明臻醒來,賴了一段時間的床,又想起自己之後就要離開這裡了。
假如自己留下來,殿下會不開心。
她沒有胃口吃東西,簡單吃了幾口。
她要走的話,一些東西也要帶走。她的小兔子還關在籠子裡,自然要帶。殿下從靈州帶來的筆墨紙硯明臻也尤為喜歡,所以也要帶走。
她放下筷子,開始尋思著還有什麼東西要帶。
如果她能將新夜和天琴帶上就更好了。
李福見明臻放下了筷子,擔心明臻消化不了,趕緊讓新夜帶明臻出去走走。
明臻一路上心事重重,走到了池塘邊,撿了一顆石子,隨手扔到了池塘裡。
近處卻傳來一道奇奇怪怪的聲音:“阿臻姑娘好!阿臻姑娘好!”
阿臻與新夜雙雙回頭,看到一名穿著暗紫衣袍的俊俏男子提著一隻鸚鵡走了過來,這道聲音正是鸚鵡發出來的。
祁賞笑眯眯地說道:“阿臻妹妹,好久不見了呀。”
阿臻早就把祁賞忘了,所以頗為警惕地看著他。
新夜笑了笑:“姑娘,這是六皇子殿下,秦王殿下的弟弟。”
阿臻小聲道:“六皇子好。”
祁賞手中提著的鸚鵡羽毛五彩繽紛,翅膀流光溢彩,頗為華麗。明臻也見過不少鸚鵡,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的。
祁賞逗弄著鸚鵡:“阿臻姑娘,漂不漂亮?”
“漂亮!”鸚鵡的聲音嘹亮,“漂亮!”
明臻用手帕掩唇,一時忍不住笑了。
祁賞道:“這是五彩鸚鵡。阿臻你數數,它身上是不是五種顏色?”
明臻認真地數了數,果然是五種顏色。
鸚鵡圓溜溜的黑色眼珠看著明臻,明臻也與它對視:“還會說什麼?”
鸚鵡張嘴:“什麼都會說!”
祁賞把籠子遞給明臻:“就送給阿臻妹妹了。”
討好明臻,也就相當於討好秦王了,哪怕是親兄弟,祁賞也要多刷一些存在感,不能只讓秦王庇護自己,自己也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明臻知曉,外人的東西不能隨便收。
哪怕真的很喜歡,她搖了搖頭:“我不能要。”
祁賞道:“為什麼不能要?放心好了,你是秦王的妹妹,就等同于本皇子的妹妹。”
明臻仍舊搖頭。
新夜接了過來:“姑娘放心,六皇子與秦王殿下關係很好。”
明臻不太清楚:“真的嗎?”
祁賞見明臻這麼乖,忍不住笑了:“當然是真的,你回去問問秦王就知道了。”
明臻和新夜帶著鸚鵡回去,李福一見這麼華麗的鳥兒,就知道是祁賞送的:“六皇子殿下這麼大方,居然真送了明姑娘?”
新夜道:“自然是看秦王殿下的面子。”
祁崇回來,本以為明臻白天又要哭哭啼啼,結果看到明臻對著一隻鳥兒在說話。
這只鳥兒花裡胡哨,還會模仿人說話,大概就是祁賞那天說的五彩鸚鵡了。
明臻看到祁崇回來,乖乖地從榻上跳下來:“殿下,阿臻已經讓他們收拾好東西了。我要帶小兔子,兩件衣服,還有……”
明臻似乎過分懂事了,昨天哭過之後,今天鬧也沒鬧。
按照明臻容易忘事又沒心沒肺的性子,大概過不了兩個月,她就將他拋在了腦後。
明臻又充滿希冀地說道:“阿臻可以帶這只鸚鵡嗎?”
祁崇從明臻的臉上看不出其他情緒來,突然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不可。”
下巴上多了清晰的指印,明臻吃痛,兩眼淚汪汪。
祁崇鬆手。
明臻揉了揉自己的下巴,心中委屈:“殿下對阿臻不好了。”
祁崇垂眸看她:“哪裡不好?”
明臻細細去數:“殿下不陪阿臻,讓阿臻走,還弄疼阿臻……”
她肌膚上的指痕久久不消,一片緋紅。明臻越說越氣,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她拿了手帕去擦:“哼。”
祁崇按住明臻的手,拿了她的帕子給她擦眼淚:“好了,不要哭。這鸚鵡太招搖,孤讓人還給祁賞,你不能留著玩。”
京城僅有的一隻五彩鸚鵡原本在祁賞手中,如果讓明臻帶著回安國公府,只怕會引人注目。
五彩鸚鵡還在尖著嗓子叫喚:“明姑娘!明姑娘!”
只怕祁賞教了它好多天。
祁崇掃了鸚鵡一眼,這傢伙似乎感覺出了祁崇不好惹,第三句“明姑娘”叫喚了一半,它就把嘴巴給閉上了。
這鸚鵡真是聒噪。
不過,祁賞素來風流,身邊從來都沒有斷過漂亮的姑娘,怕不是覺得明臻好看又好騙,所以才弄了這些討巧的東西來勾引明臻。
明臻不太捨得:“這是送給我的,不能還。”
祁崇捏了捏明臻的鼻尖:“你就是孤的,你的東西自然也屬�孤。還回去。”
明臻原本就哭紅的鼻尖被他捏得更紅了。
之後祁崇在一旁看公文,明臻湊了過去。她總愛在祁崇忙的時候煩他,指著一行字問祁崇這是什麼意思。倘若祁崇不說,明臻會在他耳旁一直問。
明臻確確實實是個小煩人精。
明臻見祁崇寫字,自己拿了筆蘸了墨,也在一旁寫了一個一模一樣的。
二人寫的都是“可”,不過祁崇用的是朱筆,明臻用的是墨筆。祁崇的字筆勢淩厲,霸氣磅礴,這些年越發展現鋒芒,明臻仿的字不說十成像,九成九也是有了。
她從小就被祁崇握著手教寫字,從身到心都留著祁崇帶來的印記,想和祁崇寫一樣的字倒也不難。
祁崇掃了一眼。
明臻俏皮一笑:“像不像?”
祁崇道:“像。”
不過明臻原本寫的是清麗的小字,一筆一畫跟沒骨頭似的,讓她一直仿寫祁崇的字跡實在太累。
李福進來送茶,一抬眼就看到明臻把玩祁崇桌子上放著的一把玉骨扇,小丫頭還躍躍欲試想在扇子上留下她拙劣的字跡。李福把茶放下:“今兒天好,姑娘出去玩多好。外邊藍孔雀正開屏,丫鬟們聚了一堆都在看,姑娘也去看看吧。殿下正忙,就不要打攪了。”
明臻突然抱住祁崇的腰,把臉貼在祁崇背上:“我不。”
祁崇手中的筆一滑,暈染一片。他把她的手分開:“淘氣。”
李福把茶奉上。
明姑娘是淘氣了一些,可不還是祁崇慣的?倘若祁崇真的冷下臉斥責她一番,小姑娘肯定抹著眼淚跑出去,以後再也不煩他。
李福把茶放下出去,明臻嘗了一口,皺起了眉頭:“涼的,沒有加糖,又苦又澀。”
這是給祁崇準備的,所以是涼茶。祁崇不喜甜,一般人喝茶也不會故意加一些糖。但明臻嗜甜如命。
“吃糖過多會牙疼。”祁崇敲明臻的額頭,“以後少吃。”
幸好明臻早晚漱口刷牙,用楊柳枝蘸了牙香藥膏細細清潔,貝齒才瑩白如舊。
明臻否認:“才沒有。”
祁崇掰開她的唇瓣,貝齒如玉,瑩白兩列,櫻色唇瓣柔軟濕潤,與雪膚映襯,有種別樣的純美。
明臻看他一時失神,唇角彎了彎:“殿下看到了,果真沒有吧?”
祁崇捏住她的後腰,將她放在一邊的墊子上:“老實坐著。”
他喝了口茶,書房內本該只有提神醒腦的清涼冷香,因為明臻在旁邊一坐,整室都是她的旖旎軟香。
明臻頭髮長且密,所以梳上去的很多,留下來的僅到腰間,她抓了自己一縷頭髮玩,不一會兒就倚靠著墊子睡著了。
窗子是打開的,外面的涼風吹進來,帶著竹林內的冷氣,一下午的時光悠悠然過了大半。無論在朝堂之上還是朝堂之下,祁崇都要保持鉤心鬥角的狀態。上有天子,中有兄弟,下有諸臣,每個人想法不一,有的人想要他的性命,有的人想從他身上獲取某些好處,來來往往都是在謀取利益。
大概只有明臻不同,他將她一手帶大,看她從話語不清的小姑娘長成了如今才藝雙全的少女,自己也從當初的少年變成了男人。
大概是覺出了冷,明臻往角落裡縮了縮。祁崇將她抱起來,放在了自己的床上。
她腳上還套著繡花鞋,軟鞋上繡著些芍藥,祁崇給她把鞋脫了下來,把腳塞進了被子裡。
明臻一向有說夢話的習慣,睡熟了總是會嘟嘟囔囔的,今天卻沒有,埋在被子裡安安靜靜的。
鸚鵡自然差人送還回去。
李福沒有讓其他人跑腿,因為是退還東西,怕祁賞覺得被駁了面子,所以他自己親自去的。
祁賞在花樹下喝酒,身邊坐著一名年輕的公子,李福上前:“六皇子,陳公子。”
這名陳公子看著溫文爾雅,身份來歷也不簡單,只是不知道怎麼和祁賞走到了一起,大概祁賞為人豪爽大方,和誰都玩得來。李福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後說道:“六皇子,我們殿下讓奴才把這只鸚鵡給您送回來。”
“阿臻妹妹玩膩了?”
“這倒不是。”李福道,“秦王殿下不喜歡這種嘰嘰喳喳學人口舌的小東西。至於明姑娘……六皇子殿下,明姑娘是長得好看,可好看的姑娘那麼多,您別只瞧著她,秦王殿下不樂意。”
祁賞眼珠轉了轉,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大概是讓秦王給誤解了。他逗明臻開心的本意其實還是為了討好秦王。
不過,女大當嫁。祁賞自己雖然不是什麼好情郎,但家世樣貌都一等一,自己的兄長不至於特地讓人把東西還回來吧?
在情場上混跡了這麼久,祁賞可是個中老手。
他咳嗽了一聲,示意身邊這名陳公子退下,之後才問李福:“老實告訴我,皇兄是不是喜歡阿臻?”
李福一臉菜色:“奴才……奴才怎麼知道?”
祁賞笑道:“你不知道?就你離皇兄最近。告訴本皇子,不然以後本皇子無意靠近阿臻姑娘,惹了皇兄不滿,兄弟感情豈不是受了影響?”
“唉,您就別逼奴才了。”不管大事小事私密事非私密事,只要是祁崇的事情,只要沒有得祁崇允許,李福都不可能對外透露半點兒,能在祁崇身邊伺候這麼久,保命的本事他還是有的,“殿下聰慧過人,自己想必清楚。況且,咱們秦王心胸寬廣,與您更是感情深厚,豈會因為一些事情受影響?”
祁賞知道李福是個人精,抓了一把金瓜子打賞他:“好了,你回去吧。”
天色將晚,李福趕緊走了。
祁賞繼續逗弄鸚鵡。
李福還記掛著明臻的事情。這幾天,明臻就要被送回安國公府。據說餘竹那邊也很急,擔心晚了無法同安國公交代。
天琴和新夜兩個丫鬟要帶上,就說是餘竹買來的。她們兩個有點兒本事,能夠保護明臻安全。
衣物首飾這些不能帶,莫說鄉下莊子裡,就連京城裡的大家閨秀都沒怎麼見過明臻平日用的這些,帶回去太招搖了,只怕引來麻煩。明臻夏天愛穿的羅衣,秋日愛穿的錦緞,手藝精巧的婦人三個月才能製成一匹,更不要提各種各樣的首飾。
李福唯一擔心的是,明臻在秦王府久了,等回安國公府之後,上有精明能幹的羅氏,又有幾個不好相處的姐姐,會不會又受欺負。
這段時間,趁著明臻還沒有回去,李福也要新夜她們知曉安國公府內部的人員,讓她們好好教一教明臻,莫要到時候說錯了話。
安國公府也知曉了明臻要回來的消息。起初是明義雄讓羅氏收拾一座院子出來給阿臻住,有下人多嘴多舌告訴了明薈。
明芙已經出閣,明薈倒是還沒有。她剛剛訂了不錯的婚事,對明臻的記憶不太深,只依稀記得是個漂亮的蠢笨小丫頭。
下面的丫鬟都在議論:“一名姓溫的公子頻頻上門,據說老爺有意將九小姐許配給他。這名溫公子雖然家境貧寒,卻聰明上進。九小姐在莊子裡這麼多年,風吹日曬不定成了什麼野丫頭,加上人又天生笨,沒有半點兒大家閨秀的樣子,真是可惜了這名溫公子。”
明薈得意揚揚:“可惜他做什麼?他還不是攀龍附鳳為了前途?不然怎麼願意娶一個鄉下過來的傻丫頭?和我家結親也算便宜了他。前兩天他遇見我要和我搭話,一臉的巴結相,我就沒有理他。他配阿臻倒也正好。”
羅氏不喜明臻,掂量了一下明臻在安國公心中的分量,給明臻安排了一處僻靜的院子。院子雖然小,但是整潔乾淨,裡面的東西比明薈平常用的差一些。
明義雄也寫信催了餘竹兩次,餘竹總是說要回了要回了。
第四章 歸家之後
明臻詳細聽天琴和新夜講了許多,也曉得了回安國公府後的規矩。
但她還是捨不得祁崇。她一向很依戀祁崇,害怕了或高興了都要同祁崇講。
離開頭一天晚上,明臻又悄悄地抱著枕頭去了祁崇的房間。
祁崇剛沐浴完,一掀開帳子就看到明臻的大眼睛望著自己。他有些無奈:“怎麼又跑來了?”
明臻道:“阿臻想陪著殿下。”
祁崇也意識到,自己對明臻的教育似乎出了差錯。她無條件地信賴別人,與喜歡的人接近,卻完全忘了男女有別。哪怕是同性別的人,也要有適當的距離。
明臻卻完全不懂這種分寸。
祁崇道:“荒謬。阿臻,你長大了,不能再與旁人這樣親近。”
明臻偏頭道:“殿下不是旁人。”
於她而言,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要靠近。哪怕是天琴和新夜,晚上明臻害怕了也不同她們擠在一起睡。
她對祁崇更有一種憧憬、仰慕的感覺,因為祁崇無所不能,包容她的所有錯誤。她害怕時,只有在祁崇的身側,才會感到一種安全感,一種發自內心的安定,這會讓她不再恐懼夜晚的黑暗。
祁崇正要叫丫鬟過來將明臻帶走,明臻卻突然皺眉捂住了肚子:“殿下,我肚子痛。”
她一貫會用些撒謊之類的小手段。
祁崇知曉明臻纏人時喜歡找一些小藉口,但看她可憐巴巴的模樣,實在不忍心將她再趕走。
祁崇低頭看了看地上,沒有她的繡花鞋,再看看床上,明臻腳上連襪子也沒有套,她又是光著腳跑過來的。
往年祁崇留京的時間短,陪伴明臻的時間也更短一些。今年留京的時間較長,陪伴明臻的時間卻也不算很長,祁崇平日太忙了。
他握住明臻冰涼的小腳:“下次記得穿鞋。”
明臻乖乖點頭:“他們剛擦的地。”
府裡有這麼多太監丫鬟,房間自然會被擦得一塵不染。祁崇想說的卻不是這個,而是地上冰涼,腳踩在上面,身體也沾了涼氣。
祁崇將她塞進被子裡,在她小腹上揉了揉:“哪裡痛?”
明臻蹙眉:“就是很痛嘛……”
她連哪裡痛都說不出來,八成又在撒謊了。
祁崇沒有拆穿她,隔著被子將明臻抱在了懷裡:“孤陪著你,快睡覺。”
第二天早上,祁崇還沒有醒,明臻有氣無力地推他的肩膀:“殿下,我流血了,是不是要死了?”
祁崇不明就裡。
明臻醒來覺得身下濕濕的不舒服,隔著衣物摸了摸,摸到一手的血。
同齡的女孩子不等及笄,早在兩三年前就來了月事,明臻身子一直虛,體寒多病,所以月事遲遲未來。天琴和新夜也忽略了這一茬。
祁崇身為男子自然不知曉這種事情。
好在明臻沒事。明臻喝了一碗藥,在丫鬟的照顧之下擦洗更衣。
之後明臻就被悄悄地帶了回去。
在馬車上不大舒服,等從小門進了安國公府,明臻第一時間被帶去了安國公夫人羅氏那裡。
羅氏的房間裡還有幾名小妾,她們也知道明臻今天回來,不過都沒有將這個失去母親又被放在莊子裡養的庶女看在眼裡。
明薈也在一旁。她最近倒也安靜些,不過仍舊用惡意的想法去揣測明臻,想知道明臻如今究竟變成了什麼模樣。
張姨娘說道:“在莊子裡,九小姐肯定被養得大字不識,現在誰家的姑娘還不認得幾個字啊。太太,回頭得派個女先生臨時教教她。”
“對呀,”另一個陳姨娘附和著說道,“我聽說,老爺看中了一名姓溫的公子,人家境貧寒了些,卻很孝順家中老母親,有才又有品行。九小姐如果不懂事,人家說不定會嫌棄,說公侯家的小姐怎麼像村姑似的。”
幾個人正說著,一名丫鬟進來通報:“太太,九小姐被帶回來了,鄭嬤嬤正引著人過來。”
這名丫鬟的臉蛋兒紅撲撲的,額頭上也掛著汗珠,她似乎特別激動。
羅氏冷眼瞧了瞧她:“小翠,什麼事情把你弄得一臉紅霞?”
喚作小翠的丫鬟搖了搖頭:“為了給太太傳消息,跑得快了一些。”
實際上是因為她見到了明臻。
用盡她所有的詞語,她都難以形容九小姐的美貌。甚至在此之前,她壓根兒想不到天底下居然有這麼美的人。
明臻下了轎子後,天琴托著她的手臂,前面三名嬤嬤帶路。她悄悄打量了一下四周,這些在明臻的腦海裡全部都沒有什麼印象了。
三名嬤嬤先進來:“九小姐來了。”
安國公夫人放下了手中喝了一半的茶。
一時間,整個房間裡的人都靜默了。羅氏知道明臻她娘長得好看,小丫頭肯定難看不到哪裡去。不過十年的鄉野生活,足以讓這個小丫頭與豪門貴族格格不入。
但明臻姿態絕佳,一舉一動甚至走路的姿勢都如蓮花綻放,美得讓人挑不出毛病來。
又因為她今日失血好多,一張素面勝雪,讓人懷疑大聲說話或者多呵一口氣,她就會飛走一般。
當年白氏出現在羅氏的房間,整個房間似乎都失去了光彩,變得暗淡無比,只剩她一人耀眼。如今的明臻卻比當年白氏更盛。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明臻眉眼唇鼻都不似白氏那般淡雅,她的眉眼似乎帶有一股妖冶豔麗,但氣質溫軟無辜,讓人難以形容這種韻味。
明薈也見過被稱作“第一美人”的甯德公主和“第二美人”的嘉寒縣主,但見另外二人時,完全沒有見到明臻的震撼來得大。
只見明臻白衣勝雪,發間也簪著一朵白芍藥,簡素銀簪綰髮絲,纖腰美面,不勝嬌怯。本朝人也喜愛素色,常常有文人墨客以詩賦描寫一些美人,並不像前朝一般覺得這顏色喪氣。但很少有人穿出這分潔淨感來。
旁邊說道過明臻的姨娘們都覺得局促。明臻這樣的美人,姓溫的那小子肯定是配不上的。
別說明臻大字不識,就算她真的癡傻一輩子,姓溫的肯定都覺得自己撿了寶貝。
這種傾國亦傾城的禍水,哪怕帝王身邊都罕見。
明臻對安國公夫人盈盈行了一禮:“阿臻見過太太。”
甜美溫軟的嗓音,音色靡麗,輕輕撩撥過眾人心頭。
羅氏似笑非笑道:“原本還覺得將你送去莊子裡可惜了,如今看來,你養得不錯。”
一旁的陳姨娘細細打量了一下:“哎呀,我記得阿臻小時候軟綿綿的可豐潤,現在完全瘦了下來,真漂亮啊。不過,是不是太瘦了?”
“對啊,太瘦了。”另一名姨娘接著說道,“太瘦對身子也不好,不容易生養。”
又有一名姨娘站了起來,走到明臻的身畔,抬手握住了明臻的一把墨發:“這頭髮養得可真好,比緞子還漂亮,而且很多,不用假髻就能梳成好看的樣式。”
明臻實際上不喜歡這些陌生人靠近自己,她的頭髮只有祁崇能摸,丫鬟梳頭時可以摸,旁的時候別人都不能亂碰。
但她的涵養讓她不能流露出任何不滿,她只能安靜地在一旁站著。
一旁的天琴說道:“姑娘身體不大好,平日裡就懨懨地在房間裡躺著,很少出門。”
羅氏說道:“阿臻坐下吧,都是自家人,也不必客氣。”
她又問了一些問題,明臻聽不懂的,都是天琴和新夜在一旁代為回答。
天琴溫柔穩重,新夜伶俐討喜。這兩名丫鬟長得也不俗,高挑兒個子白淨面龐,穿得乾淨打扮也樸素,比一些大戶人家的小姐還要出彩些,談吐舉止落落大方,沒有半點兒輕浮或者膽怯,也不知道安國公手下的人如何買來這麼好的丫鬟。
明臻由這樣兩名丫鬟照顧,也難怪出落得這般好。
明薈如今已經訂婚,跟了明薈十幾年的丫鬟也不錯,以後也要當陪嫁丫鬟跟著她一起去到郎君家裡。不過和天琴與新夜相比,她的丫鬟還是差了一些。
所以安國公夫人有意拉攏這兩個丫鬟,把她們兩個換到明薈身邊來。
等要送明臻回房的時候,羅氏讓嬤嬤給天琴和新夜抓了兩把銀錢:“這些年辛苦你們照顧九小姐了,將她教得這般好。”
天琴笑笑:“照顧小姐是我們的本分。”
等她們進了給明臻安排的小院,餘竹也早讓人將明臻的東西放在了院中。天琴和新夜忙碌著將東西給搬到屋裡收拾好,明臻也想幫忙,天琴把她按到了榻上:“姑娘休息吧,我們來就好。”
大概還沒有怎麼通風,房間裡略有些潮氣,而且有一股淡淡的老舊木頭味道。
明臻也覺得小腹隱隱作痛,一人在榻上坐了一會兒。
等到天黑她們才完全收拾好。明臻沒有吃多少晚飯,長時間坐馬車也覺得身上不大舒服,擦洗了身子就去睡了。
第二天醒來,她覺得身上有些癢。床上物品受潮,她身體敏感,所以紅了一片,起了一些疹子。
天琴和新夜趕緊拿了東西曬洗。
明臻回安國公府幾日的情況,餘竹也都讓人告訴了祁崇。
李福倒是有些欣慰,將消息與祁崇傳達:“明姑娘也是可以吃苦的,回去之後不哭不鬧,很是安靜。明家嫡小姐挑釁了兩次,明姑娘也沒聽懂,所以未放在心上,倒讓嫡小姐自己覺得沒趣,訕訕地走了。”
“聽說安國公選了個不錯的年輕人,去年的進士,家境雖貧寒卻清白,還是個大孝子。安國公看上了,也不知道咱們明姑娘能不能看上。”
祁崇手中的筆桿不知為何斷成了兩截:“她沒有日日哭鬧著回來見孤?”
“哪兒能,明小姐偶爾淘氣些,大多數時候還是很懂事的,怎麼會在外人面前哭?”
前幾天晚上,等天琴和新夜睡著了,明臻就咬著手帕偷偷哭。因為她不喜歡安國公府的氣氛,無論是丫鬟還是太太,看她的目光裡都有些許冷漠。
而且,她很想念祁崇。
晚上做了噩夢,明臻也不敢悄悄溜出去,房間裡一片漆黑,因為擔心走水,連油燈都沒有點燃。先前在秦王府,夜明珠會讓房間裡充滿柔和的光輝。
她只能在黑暗中抓著被子的一角,夜夜嚇得睡不著覺,等白天再回到床上來補覺。
羅氏那邊並不將明臻這個小丫頭片子放在心上,長得再美又有什麼用呢?明臻終歸是庶女,嫁給一個老實人就是此生最好的結局了。明臻隔兩日去羅氏那裡請安,她請安的時候,羅氏也沒有刻意為難,看明臻一副懨懨的臉色蒼白我見猶憐的模樣,就擺擺手讓她回去了。
倒是明薈,十分嫉妒明臻的美貌。
這個年齡的少女都在意外表。羅氏和明薈說了很多次,每次都說明臻身份低,又在莊子裡養大,無論如何都無法憑藉樣貌越過她這個正兒八經的嫡女。但明薈完全沒有放在心上,看到明臻總要諷刺一番。
其結果嘛,明薈自然不會覺得愉快。因為明臻聽不懂她話語裡的諷刺,她說什麼,明臻就點點頭說“是呀是呀”,倒顯得明薈沒有禮數沒有氣量,故意欺負年齡小又不懂事的妹妹。
倘若明薈不主動犯賤,也不會有這些事,但沒辦法,她看到明臻,總想彰顯彰顯自己。
明臻回到安國公府,衣著首飾都很簡素。如今天氣還熱著,她平日就穿素色衣衫,用簡簡單單一根銀簪或者玉簪將梳上去的墨發固定住,這樣簡單的裝扮倒引來不少丫鬟私下裡模仿。
這日明薈聽說家裡來了客人,趁著明臻用過午膳出來散步的當兒,又過來假裝偶遇。
新夜跟在明臻的身旁,很煩明薈平時翹著下巴看人的勁兒,所以很不喜歡她。
眼見著穿得像蝴蝶一般的明薈過來了,新夜就要抓著明臻離開。
明薈笑笑,喊住了明臻:“阿臻呀,你知不知道,家裡來了稀客?”
明臻回眸:“啊?”
明薈上前握住明臻的手,明臻不喜歡別人這般,所以縮了回來。
明薈只好雙手抱胸:“是一名公子。”
明臻沒有放在心上,也不太喜歡明薈這兩天說的話,本能地抵觸和她見面。不過一家姐妹,明薈過來說話,明臻總不能掉頭跑了。
所以她僅僅點頭。
明薈湊到她的耳邊:“我聽別人說,爹爹很中意他,想把你許配給他。”
明臻從小的生活方式特殊,以至於她對於“許配”“成親”這些詞語沒有太大的概念。
日頭有點兒曬,明臻香汗細細,只想回去歇息,所以“嗯”了兩聲想把明薈給糊弄過去。
糊弄人嘛,明臻最在行了。
明薈見明臻又沒有反應,自己又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想要的可不是這個。她想要明臻熱烈地打聽對方的人品、家世和才學,明薈再說出那書生不僅家境貧寒,心術也不正。
那人心術不正是明薈看出來的,她都不敢告訴安國公,擔心父親覺得自己勢利眼,瞧不起貧寒子弟。倘若是明臻告訴安國公,安國公肯定會認為明臻嫌貧愛富,嫌棄這個窮酸書生。
明薈自然不願意自家和這種人結親,人品差的人對整個家族而言就是隱患。倘若姓溫的真做出什麼不得體的事情來,丟臉的會是安國公府。
明薈雖然討厭明臻比自己出挑,可也不至於為了一己之欲讓整個家族跟著被拖累,讓明臻嫁個真正老實的普通人就完事了,反正不能比自己好。
可她不想自己出這個頭,既是明臻的婚事就讓明臻自己去破壞好了。
明薈用手帕扇了扇風:“對方長得還可以,就是人輕浮了點兒。那天我打對面橋上過,那窮酸書——公子居然不避開,還主動搭話,誇了我一句什麼清水出芙蓉,我都沒有理他。”
明臻也覺得熱,沒有思考,懶懶地點了點頭:“是呀,姐姐清水出芙蓉。”
明薈氣結,是個屁呀,瞎子都能看出自己長得美。但重點是這個嗎?
明薈又道:“他和爹爹在涼亭裡喝茶,阿臻,你隨我偷偷看看?”
新夜知曉明薈不安好心,所以給拒絕了:“姑娘,今天太熱了,我們還是回去休息吧。”
“正是因為不曬太陽,所以阿臻的膚色才這麼蒼白。”明薈上下打量新夜,“都是你們兩個丫鬟給慣的,再管主人家的事情,小心把你們給賣了。”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新夜勉強扯了扯唇角。
明臻不願意再連累新夜被責駡,僅僅走幾步路的事情:“算了,去看看吧。”
這件事情當然遂了明薈的心。
亭中一名著藍色衣袍的男人正在和另一名著青色衣袍的男子交談。前一位威嚴雄壯,不怒自威,正是安國公明義雄。後一位身體單薄人又稍微矮一些的就是眾人口中的“溫公子”溫鴻。
溫鴻五官端正,看起來也溫文爾雅,十足書生的氣質。
他倒是聽說過明臻。據說這個庶出的九小姐身體弱,沒有母親,人又癡傻,所以被送去了莊子裡。
正常男人誰會願意娶一個傻子?只怕她生下的孩子也是傻的。
但是,溫鴻出身貧寒,在朝中沒有一點兒根基。京中人才濟濟,他想要在朝中立足,唯一的辦法大概就是得一個有力的老丈人。其他像安國公府一樣的家族才不捨得將小姐嫁給他這樣無權無勢的年輕人,憑藉著清白的家世和不錯的文章,溫鴻居然入了安國公明義雄的眼。
只要他娶了安國公的傻女兒,與明家結了親,以後仕途也會更加好走一些。
明義雄有好幾房妾室,不可能逼著女婿不納旁人。明臻是個傻的,不能讓她生下傻孩子,到時他用點兒手段讓她懷不了孩子,新納一個聰慧漂亮的小妾就是了。
明臻和明薈遠遠看著,明薈抬手指了指溫鴻:“瞧,咱爹想把你許配給他。他長得還沒有咱們哥哥好看,咱們哥哥在各家公子裡算平平無奇的了。”
明臻看不清人的樣貌,只看身形,那人也是普普通通罷了。
她只想回去問問新夜“許配”究竟是什麼個“許配”法兒,為了不讓明薈看出自己其實並不懂,就點了點頭。
明薈見她這樣反應,再也笑不出來了。
欺負明臻欺負得一點兒快感都沒有。這個小傻子究竟知不知道自己什麼處境呀?
公侯庶女再怎麼下嫁,也不至於下嫁一個家境貧寒人又不怎麼好的。
明臻懶洋洋地捂住嘴巴,輕輕地打了個哈欠:“好困呀。姐姐,是不是要回去睡午覺了?”
新夜道:“是了,差不多時間了。”
明薈冷冷地掃了新夜一眼:“她喊我姐姐,你應什麼?”
新夜一肚子氣,還得扯出笑臉來:“您說的是。”不過阿臻喊了她十年姐姐喲。
明薈看看明臻單純得一塌糊塗的臉,心想自己把她拎出去給賣了,這蠢丫頭說不定還會掂一下銀子看看賣得夠不夠。
她在明臻臉上輕輕捏了捏:“捏你一下你就不困了。”
她捏得倒也不重,只是明臻肌膚薄,輕輕一捏就有印子。明薈覺得手感特好,總想再捏捏。
明臻眼淚汪汪,不解地看著她。
明薈覺得自己忙活了這半天,出了一身汗,還被弄得一肚子氣,自己才是真正的傻子。明臻反倒心平氣和,波瀾不驚,還用一雙看起來就不簡單的無辜眸子望著自己。
這樣一想,明薈更加生氣了。
她抱著胸往回走:“算了,回去睡你的覺吧,這門婚事回頭我讓爹爹作罷。爹爹也是瞎了眼,什麼人都往我們家裡帶。就怕這門親事敗壞了我們明家的好名聲。”
明臻跟在明薈的後頭,回去補了個午覺。
且說安國公這邊,溫鴻高談闊論的確不錯,從近些年朝廷治理各種天災,到鎮壓一些叛軍,溫鴻都講得頭頭是道。
明義雄雖然覺得溫鴻僅僅是紙上談兵,但多少年輕人連這些見解都沒有。
這個時候,一名小廝過來說道:“老爺,秦王殿下來了。”
溫鴻眼睛一亮。誰不知秦王權勢滔天,有可能成為皇帝?來了這安國公府,他居然連秦王都可能遇到。
明義雄倒有些詫異,自己這些年和秦王交集不多,他來做什麼?不過,秦王身份貴重,明義雄趕緊讓人領進來。
祁崇倒也不是來見明義雄的。
他只是聽說明義雄給阿臻找了個好夫家,今天恰好這個公子到安國公府,所以來看一看到底是怎樣好的一個夫君。
明臻到底是他一手帶大的,想要嫁人的話,嫁什麼人,什麼時候嫁,自然是他說了算。
李福跟在祁崇身邊,見祁崇臉色太冷,身上煞氣太重,像是趕著去殺人一般。他打了個寒戰,不自覺地遠離了幾分。
明義雄見祁崇冷著一張臉過來,想著自己是不是有什麼事情做得不到位,惹了這尊作風利落又嚴謹的煞神?
不過祁崇天生就是一張冷臉,從來都讓人不敢直視,加上身份貴重,自帶皇室雍容華貴的氣度,只讓人覺得是神仙下凡。
明義雄拱了拱手:“不知秦王突然來訪,所為何事?”
祁崇似笑非笑,一雙冷戾鳳眸掃過一旁的溫鴻。
明義雄趕緊為祁崇引見:“秦王,這是去年的進士溫鴻,如今在文淵閣。”
溫鴻只覺得秦王氣質冷酷,俊美面容讓人望而生畏,所以趕緊行了一禮:“微臣參見秦王殿下。”
祁崇道:“本王聽說你頗有文采。”
明義雄也覺得如此,他手邊恰好有溫鴻作的兩篇賦,忙給溫鴻使了個眼色。
溫鴻趕緊呈上來給祁崇看:“殿下前歲在塵州作《秕糠賦》,文辭典雅,字字珠璣,諷刺庸碌官員,並清肅塵州風氣,讓朝中學士讚歎不已。微臣斗膽,請殿下指導一二。”
祁崇接過來,略掃了一眼。
滿紙華美實則空洞的辭藻,一篇誇讚江山盛世,一篇誇讚京城繁榮氣象。有才卻沒用,況且也沒有才到可以流傳下去,頂多讓上面的人看了之後笑一笑。
治國要的是能夠瞭解民情、針砭時弊的人才,而非張著嘴巴高談闊論的庸才。
秦王府幕僚居處扔一顆石子下去,隨便砸中哪個人,一天都能寫十篇這種文章。
這樣的人也配娶阿臻?
見祁崇沉吟不語,溫鴻的心瞬間提了上去。說實話,這位殿下給人的壓迫感實在太強,旁人在他面前站著都覺得自己沒有禮數,非要跪下來才好。
安國公早年是武將,所以在這方面不太精通,見溫鴻的作品辭藻華美,和旁人頗為不同,所以覺得很不錯。而且他同溫鴻交談,發現這名年輕人確實也有大志向。
接著,祁崇淡淡地反問了溫鴻幾句,把人問得滿頭汗水,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一旁的李福以憐憫的目光看了溫鴻一眼。這小子真是倒黴,若是平常沒有什麼才能的小官,祁崇壓根兒懶得理會,他倒好,惹得秦王親自針對。
因為祁崇在,四周一片冷肅,溫鴻的衣服卻被汗水打濕了。
祁崇冷冷地說道:“你寫了篤州山峰壯闊,寂州水碧河清,可知去年篤州大寒,凍死了無數百姓,寂州前年動亂,百姓流離失所?”
溫鴻被祁崇強大的氣場給嚇到了,一句話都不敢應。
而且他覺得祁崇看自己的目光尤為冷漠,像是看一隻弱小的螻蟻一般。
祁崇將手中的文章扔到了溫鴻的面前:“以後被調任出京,也要寫一些誇誇其談的東西蒙蔽孤?”
溫鴻趕緊跪下了:“微臣不敢!”
祁崇只覺得諷刺,這山河百孔千瘡,哪裡來的繁榮美景?就是因為有溫鴻這種投機取巧、不見人間疾苦的書生讚美迎合,才讓皇帝極度膨脹,以為自己享有輝煌盛世。
一旁的安國公也很少見祁崇這樣針對一個無名小官,一般情況下,能得祁崇這樣待遇的,都是有頭有臉的大官。
不過既然將溫鴻當成了女婿備選人,明義雄也不願意看溫鴻被訓斥得像鵪鶉似的,只能打圓場說了幾句。
溫鴻也感覺出了秦王不是自己能夠投靠的人。聽聞四皇子祁延也同樣禮賢下士,如今看來,等以後和安國公府結了親家,他要讓安國公府也跟著一起支持四皇子祁延才對。
等讓溫鴻下去之後,明義雄才問祁崇:“不知殿下突然造訪,所為何事?”
祁崇沉默,倒是忘了想個理由。
一旁的李福說道:“方才我們殿下騎馬經過安國公府,突然想起來好久都沒有與您見面,一時心血來潮就拜訪一下,看您如今可還好。”
明義雄明白了,現在皇后一党與秦王一黨爭得你死我活,他每天上朝的時候,都見兩方爭論不休。祁崇大概率又是沖著自己來,想要拉攏自己的。
只是,他沖著自己來也不說點兒好話,還把自己未來的女婿給點評得抬不起頭。
明義雄心裡不怎麼高興,還是回道:“多謝秦王殿下關心,老臣一切都好。”
祁崇道:“明大人一向孤傲,向來不喜趨炎附勢之人,京城中人才濟濟,為何突然將溫鴻調到了文淵閣?”
明義雄詫異地抬眸。
與祁崇深不可測的鳳眸對視,明義雄才突然想起來,這位在朝中可謂一手遮天,按照如今的局勢,如果皇帝不儘快立祁崇為太子,恐怕會引起宮變。對朝中大小官員的變動,祁崇全部一清二楚。
不過,明義雄一向中立,祁崇哪怕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事情,也不該直截了當地過問。
猶疑了一下,明義雄說道:“老臣看他才華橫溢,領文淵閣的差事倒也適合,陛下也看中了對方的人品。”
祁崇輕笑一聲。
明義雄也知曉瞞不過對方的眼睛,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以他的性格,也不願意過多解釋。
桌上殘棋還未收,明義雄道:“難得秦王有空,我們來下幾局棋。”
兩局棋的空,祁崇已經把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全部都套了出來。
茶水也換了新的,李福親自跟著安國公府的人去沏茶。
祁崇手中執著一枚黑子:“原來明大人有意讓溫鴻做你的女婿。”
他的眼神更加複雜,唇畔卻勾起了一抹冷淡笑意:“前幾位小姐都許了清貴人家,嫡小姐也與康王世子訂婚,最小的這位,明大人千萬仔細考慮。老實是最靠不住的品質。”
明義雄搖了搖頭:“我已經考察過了。”
很快就到了傍晚,祁崇也要告辭離開。明義雄親自將人送到了門口。
等到了馬車上,李福道:“奴才已經打聽到了明姑娘的住處,殿下您不去看看?明姑娘住的地方僻靜,眼下天色已晚,以殿下的身手,必然不會讓人瞧見。”
祁崇正閉目養神,聽了李福的話,他淩厲的鳳眸睜開,又微微眯了眯:“孤豈會做出這等事情來?”
兩個時辰後——
天色完全黑了,因為天還熱,明臻在浴桶裡泡著洗了個澡,出來之後,天琴幫忙給明臻擦拭身上的水珠。
天琴一邊擦拭,一邊道:“在這裡真受罪,如果是從前,姑娘哪能這麼簡單洗個澡就完事?”
小風一吹驅散了所有的熱氣,明臻身上也涼津津的。她裹著一件紗衣,任由天琴將頭髮擦得半幹。
天琴說道:“姑娘去窗邊榻上躺著吧,奴婢幫您梳理頭髮,帶的玫瑰油還有許多,這就讓新夜找出來。”
明臻點了點頭:“好呀。”
不知道為什麼,過了許久,天琴和新夜都沒有過來。明臻也倦了,看了不遠處的油燈一會兒,又換了個姿勢斜躺著。
暈黃的燭火搖搖曳曳,不停跳動,似乎被風吹著。
但房間裡又沒有什麼風,明臻打了個哈欠,眼睛裡又泛出了點點淚花,面上也浮現一些紅暈。聽到腳步聲,她以為是天琴過來了,便問道:“許配是什麼意思呀?”
柔弱纖瘦的肩膀被一個人按住,明臻身體突然失重,抬頭看到一張冷酷的面孔,她的眸子猝然睜大了:“殿下!”
祁崇淡淡地說道:“你想把自己許配給誰?”
明臻覺得祁崇語氣不善,回道:“我只是聽旁人說,爹爹要把我許配人。”
祁崇揉了揉她半幹的頭髮:“別胡思亂想,孤沒有做決定之前,沒有人能決定你的去留。”
明臻點頭:“那好吧。殿下,你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在這裡可還好?”
明臻本來想說並不好,她晚上害怕,不敢睡覺。而且夫人看起來很嚴厲,明臻看到夫人就恐懼,幾個姨娘講話也讓人不舒服。
但是,她又不想讓祁崇覺得自己嬌氣,一點點苦頭都不能吃,雖然是真的不能吃。
明臻點了點頭,唇畔多了一抹笑意:“當然好呀,有兩位哥哥見過我,還給我買了一匣子點心,也有姐姐,她很熱情。”
祁崇突然捏了捏明臻的下巴:“看來長大了,不曾思念孤。”
小小美人在自己手心,脆弱又精緻。明臻本來勉強露出了笑意,聽了祁崇的話,受了什麼委屈似的,眼淚突然湧出了眼眶,吧嗒吧嗒地落下來:“才……才不想呢。”
祁崇自然地為明臻擦眼淚,語氣淡漠:“阿臻沒有說謊嗎?既然不想,孤便離開了。”
他起身便要從容地離去,暗暗夜色中,房間裡的燈光也十分暗淡,佈滿這房間的便只有明臻身上的旖旎香氣與祁崇身上的冷香。
明臻咬了咬唇,也跟著下來了。
對方的背影頎長挺拔,如竹如松,墨色衣袍在這夜色裡顯得格外冰冷。
可惜明臻的腿不像對方那樣長,她在祁崇面前過於玲瓏,不小心絆了一下,差點兒跌倒在地上,落地之前,祁崇攬住明臻的腰,將人放了回去。
明臻沒有說話。
她總感覺祁崇在故意欺負自己,但這種感覺隱隱約約,說不清道不明,她也不明白對方是不是故意的。
祁崇平日裡作風穩重,對自己的小姑娘往往寵愛多於逗弄,這次倒是罕見地讓小姑娘掉眼淚。
明臻道:“阿臻很想殿下,每天晚上做夢都想見到殿下。”
這般熱烈的話語,換作另一個和明臻相同年齡的姑娘說出,准被以為是在告白。
祁崇卻知道,明臻沒有那麼多的小心思,對她而言,大概就是單純的想念。
因為祁崇曾經是給予她最多的人。
祁崇揉了揉明臻的頭髮:“已經幹了,去睡覺吧。”
“殿下可不可以陪著我?”
“不行。”
祁崇畢竟是一個正常男人,不碰其他女人是因為他厭惡。明臻作為他唯一不厭惡的對象,如今又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他們晚上睡在一起,極容易發生不該發生的事情。
先前在秦王府,在最熟悉的地方,祁崇可以將明臻視為曾經熟悉的小姑娘。但在陌生場合,明臻還穿得——她身上只披了一層單衣,鎖骨纖細,腰肢柔美,祁崇實在不能僅將她看作小姑娘。
祁崇捏了捏她的臉頰:“孤還要回府,還有一些事情需要處理。”
因為天熱,二人穿得都薄,祁崇抬手的瞬間,明臻柔軟的身子擦過祁崇的手背。
祁崇身體突然一僵。
明臻雖然失望,但明白祁崇的生活一貫如此,有許許多多的事情需要祁崇處理,也有許許多多的人需要祁崇拯救。
她問道:“殿下可不可以抱抱我?”
祁崇不想再碰明臻的身體,今晚情動只是偶然,不可再繼續下去。
見他不理睬,明臻輕聲說道:“殿下若有空,可以再看看我,如果沒空,殿下也不用擔心,阿臻不可能一不小心忘記殿下。”
說起來一不小心忘記他……這種事情還真的發生過。
七八年前祁崇還未及弱冠,也是變化最大的時候,只不過出去了半年多,回來之後,明臻偏著頭問他是誰,怎麼會在這裡。
倘若在安國公府放久了,又有什麼哥哥姐姐的陪著她玩,她每天自由自在,以她核桃大的腦袋瓜兒,過個一兩年說不定真的不認識自己是誰。
記憶這種事情,可不是她自己做主。況且明臻的話壓根兒不可信,今天她可以抱著祁崇的手臂喊好哥哥,明天就可以抱只兔子喊好兔兔。
見殿下不回應自己,明臻只好落寞地回頭,乖乖躺在床上準備睡覺。
祁崇走了出去,夜風輕拂,吹散他一身的香氣。馬車停在重重高牆之外,李福在夜色中不安地等待。
見到熟悉的身影,李福道:“殿下,如何?明姑娘一切都好吧?”
祁崇道:“像以前一樣傻。”
李福不敢應。說明臻傻這件事,祁崇自己可以說,旁人說了,半條命都要沒。
方才她讓祁崇抱她,他給拒絕了,恐怕她晚上又要偷偷哭鼻子。
回想起明臻傷心的面孔,再想想安國公為明臻準備的婚事,祁崇只想殺了那個姓溫的傢伙。
第二天明臻醒來,感覺渾身不大舒服,甚至覺得頭很痛。
但今天要去羅氏那裡請安,所以明臻讓天琴和新夜幫自己梳洗,換了衣服去羅氏那邊。她現在心不在焉的,路上碰見了明薈之後,也沒有太在意,只喊了一聲“姐姐”。
安國公武將出身,家裡每個孩子都很康健。明薈生得高挑兒俏麗,也能騎馬舞劍,同京城其他大家閨秀相比,多了幾分颯爽。
也因為如此,她不入清高的嘉寒縣主的眼睛。嘉寒縣主是才女,最看不慣女子在外顯露威風,所以煽動甯德公主孤立明薈。明薈自有一些性情相投的手帕交,但想起甯德公主,總覺得心裡不大舒服。
今天下午,明薈還要赴一場詩會,但她可不會作什麼勞什子詩,頂多作首打油詩。可嘉寒縣主等人都在,明薈如果不去,倒顯得是怕露怯才不去的。
見明臻安安靜靜的,小臉小手白白淨淨,讓自己欺負了這麼多次還乖乖地喊姐姐,再想起外面那些小賤蹄子,明薈差點兒咬碎銀牙,一邊走一邊嘟囔:“改天我也弄個一起騎馬的聚會,把她們全都邀請一遍,看她們怎麼丟臉。”
明臻以為明薈在和自己說話,所以“嗯嗯”了兩聲。
明薈的氣全泄了:“她們都像你一樣好欺負該多好。”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想捏捏明臻的臉。
明臻趕緊驚恐地躲開。
這個時候,明臻和明薈迎面見到了一名年輕俊朗的男子。這名男子膚色微黑,身形高大,看起來十分灑脫,是明家庶長子明豪。
羅氏早年被連氏害得落胎之後,再也沒有能力生下孩子。但她身為主母,雖然無法將其他孩子視為己出,但也盡到了本分。明家的孩子雖然性格各有不同,但本質都隨羅氏和明義雄,識大體、顧大局。
明豪道:“六妹和九妹去給太太請安?”
明薈點了點頭:“是去太太這邊。嫂嫂最近可好?多讓她帶著娃娃來太太這裡玩。”
“她一切都好。”明豪笑著看向明臻,“九妹也長大了,個子和你差不多了。”
明薈道:“還差好些呢,我比她大兩歲,她還沒有我高。”
明臻安靜地站在旁邊,讓人見之難忘,明豪道:“我出去和朋友會面,兩位妹妹有沒有什麼東西需要我帶?胭脂水粉首飾都可以。”
明薈搖了搖頭:“我月錢快用光了,下個月吧。”
阿臻也跟著搖了搖頭。
明豪見這個小妹妹性格乖巧,長得又好看,自己心中也喜歡。他今天出門恰好也要和溫鴻見面。阿臻與溫鴻的事情,八字也該有一撇了,回頭他得提醒提醒溫鴻,別欺負自己這個可憐的妹子,不然明家饒不了他。
等明豪離開,明薈才悠悠地開口:“唉,爹爹給你相中的那個男人,還沒有咱哥好看。”
明臻豎起了耳朵,認真地看著明薈。
明薈又道:“他在京城貴公子中不算拔尖兒的。咱家雖富貴,上頭還有更富貴的,和咱家差不多的也有,加上咱哥是庶出,就有些人家挑三揀四。當年就有一些挑剔的小姐,嫌棄咱哥的臉長得黑,只有咱們嫂子慧眼識英才,覺得黑壯一點兒也不錯,之後嫁給了他。”
明臻聽得雲裡霧裡,不過旁人講話,自己安靜聽就是了,不能打岔。
“我的意思可不是長得一般的人人品就好,像咱哥這樣正經能幹的也算是罕見。只是,最怕的就是家世不好,長得一般,人品也差,自己還沒本事的男人,找個這樣的男人還不如撈個好看的飽飽眼福。”明薈銳利的眼睛看著明臻,“阿臻,你懂吧?”
明臻小雞啄米般點頭:“懂啦。”
雖然她還是雲裡霧裡的,不過,姐姐說什麼就是什麼。
一旁的天琴覺得明薈說話在理。這些天明薈挑釁來挑釁去,卻只像只奓毛的貓在門口叫幾聲,也沒有抓人咬人,所以她也不把明薈當成什麼壞人,頂多就是有壞心眼兒也有好心眼兒的半大姑娘罷了。
安國公府裡姨娘眾多,小姐眾多,雖然羅氏不待見旁人生的孩子,更不待見一些姨娘,看見明臻也不喜歡,卻沒有做過損害子嗣的事情。庶女雖不如嫡女,可也衣著體面,月錢也沒有被扣過,羅氏算是治家有方的主母了。
明薈點頭道:“懂了就行。你雖然很可能只能嫁一般人家當正妻,不容易攀好的,但也要記住,對方真的是君子你才能嫁。否則,他長得老實也好,臉像潘安也罷,都不是值得託付終身的。”
明臻點了點頭:“好!”
明薈好為人師,如今當了老師去教人,還是教什麼都說好的明臻,自己心中也得意。
自從明芙出嫁之後,府上也沒有同她太親近的姐妹。明家八小姐前些年因為風寒夭折了,七小姐太煩人而且較真,成天嘴巴裡嘟囔個不停,常常因為一點兒小事鑽牛角尖,所以明薈不和她玩。
明臻倒也算有趣。
去太太院中的路要走一段時間,明薈便和明臻講一講什麼男人才是好男人:“最最上等的便是秦王殿下和康王世子。秦王殿下我見過,他長得太好看人也太厲害,所以至今未娶,尋常人入不了他的眼睛,你個小傻瓜更不可能。由於其他人和他差了十萬八千里,所以就不提他了,他以後大概會和宇文家的人聯姻。”
秦王之後便是康王世子。
明臻聽明薈講了一路的康王世子,從他騎馬有多好看,到他酒量有多大,甚至還有他平常喜歡穿什麼顏色的衣服。
當然,明臻聽什麼忘什麼,聽進去的人是天琴和新夜。天琴和新夜都見過康王世子,人確實很好,生得玉樹臨風、一表人才,但遠遠沒有明薈講得這麼誇張。
這位世子是明薈的未婚夫,情人眼中自然出“西施”。
在明臻眼中,祁崇才是天底下最好、最善良的男人呢。
一直到了安國公夫人這裡,明薈仍舊意猶未盡,坐下來忙喝了杯茶潤潤嗓子。
明臻也小口喝茶。
羅氏見明臻臉色蒼白,一路走來似乎出了一些汗。雖然她不喜愛明臻,迄今也在記恨自己身邊的嬤嬤因明臻而死,但人是安國公下令打死的,正如無法怪罪安國公一般,她也怪罪不了明臻。而且家中女孩兒該管還是要管一下,所以羅氏說道:“是不是身子虛?這樣可不好,你年齡不小了,也該照顧好身體,庫房裡還有一些人參,天天喝一點兒參湯補一補。”
明臻不大愛喝參湯,搖了搖頭:“謝太太關心,阿臻感覺身體還好。”
明薈道:“都是因為總在房間裡睡覺,天天躺著身上就有了病根。多出去走走才好,看你這張臉就知道你一定沒有多出門。”
看著明臻一身冰肌玉骨,明薈又酸了:“為什麼家中的女孩兒只有她這麼白?我用了十年的珍珠粉都沒有白成阿臻這樣。”
家裡的姑娘公子或多或少都有些像明義雄。
羅氏說道:“阿臻像她生母,她生母就像月亮一樣皎白。”
白氏嘛,姓白,人也宛若雪雕,阿臻長成這樣,羅氏也不覺得稀罕。母女倆就是眉眼不太像,阿臻的眉眼過分漂亮了。
羅氏又道:“你下午是不是要出去?正好帶阿臻一起,讓她多走點兒路,也見一見世面。”
明薈不滿地撒嬌:“娘,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今兒要見誰,是見嘉寒和甯德公主。她倆平日就不喜歡我,上次還故意讓宮女在宮宴上潑我一身酒給我難堪。帶著阿臻去,只怕甯德公主一句話,把阿臻給弄哭,我自己腹背受敵,壓根兒應付不來。”
羅氏笑了起來:“還不是你被寵壞了,脾氣嬌縱,別人才不喜歡你?”
看著羅氏和明薈親親熱熱地講話,一向遲鈍的明臻突然意識到自己缺失什麼了。
她似乎缺少像羅氏關懷明薈一樣關懷自己的長輩。
明臻也不覺得嫉妒,只是羡慕罷了,看到旁人幸福開心總比看到旁人痛苦萬分來得美妙。
自己其實也有秦王殿下。只是最近這段時間,秦王殿下對待阿臻疏離了不少,昨晚阿臻十分渴望殿下能將她抱在懷裡安慰,讓她晚上不要再害怕,但是殿下並沒有。
羅氏道:“你們是不是在玉湖畔舉行詩會?如果在這邊,你大可帶阿臻過去,讓阿臻在旁邊散步走走。她在莊子裡長大,什麼世面都沒有見過,總要讓她見一見外面的世界。”
明薈略有些無奈:“好吧,那您得給我一些銀子,否則我不帶阿臻。等詩會結束,我們買一些東西吃,沒錢買該多丟臉。您知道,玉湖畔的東西最貴,店面都是皇家在背後撐腰的。”
羅氏縱然嫌棄明薈大手大腳,對自己唯一的女兒卻只能寵著,所以讓丫鬟給她拿了幾十兩銀子。
出去之後,明薈笑眯眯地掂了掂錢袋:“至少有五十兩銀子。”
明臻也掂了掂,驚訝地說道:“好重。”
明薈這才抬起下巴:“好了,我可以帶你出去玩。玉湖畔也安全,整個玉湖都是秦王的,現在湖裡開滿了荷花,估計她們會讓人作一些亂七八糟誇讚荷花的詩,到時候瞎說幾句氣歪她們的鼻子。我們走吧。”
明臻點點頭:“天琴姐姐和新夜姐姐能一起跟著嗎?”
“跟著,不然你不見了怎麼辦?到時候讓咱哥帶著兵滿城找你就丟死人了。”
明薈還在想著這五十兩銀子到底買些什麼,是買珍寶閣最新的耳鐺,還是買胭脂香粉?她聽說最新的玫瑰胭脂又香又潤,特別好用。
她看了明臻一眼,明臻似乎總是面色過分蒼白,失血過多似的。
明薈捏捏明臻的臉:“算了,買盒胭脂吧,耳鐺買了借你你八成弄丟,胭脂我買了,你也能一起用一用。”
明臻點了點頭:“好。”
還不到地方,明臻就打起了瞌睡。
睡著的阿臻看起來也蠻可愛的。
可能是天熱,明臻這些天只穿素色衣裙,因為衣物簡素,越發顯得她本人漂亮得不像話。
甯德公主和嘉寒縣主一個被稱為第一美人,一個被稱為第二美人,明薈真想把明臻拎出去給她們瞧瞧,看誰才是真正的美人。
只可惜甯德公主嫉妒心太重,嘉寒看著清高沒心機,其實也不是好惹的。就怕這兩個嫉妒心特重的女人看到明臻之後,使出什麼不該使的手段,讓明臻吃苦頭。
哪怕明薈不喜歡明臻比自己長得出挑,可明臻是自家人,只能自家人欺負。外人欺負明臻的話,就相當於欺負整個明家。明薈身為嫡女,最在意整個家族的聲望和體面。
明臻不知道做夢夢見了什麼,口中輕輕嘟囔著什麼話語。
明薈湊過去聽。
掂下?掂下什麼來著?
馬車突然一停,明薈與明臻的額頭撞上了,二人都痛得眼淚汪汪的。
明薈尤為生氣,質問車夫:“前方發生了什麼事情?”
車夫回道:“秦王殿下的馬車要從這條道過,我們只得讓路。”
明薈的氣這才消了。如果是尋常人家,按照她的脾氣,她一定要下去為難一下,倘若是秦王——明薈可不想以卵擊石。
她之前見過秦王在練武場上的表現。本來是要去看康王世子的,無意中看到秦王一弓拉十箭,箭箭破紅心,驚得她下巴都差點兒掉下來。
旁人還說秦王所有兵器中,箭法是最平平的,因為秦王不愛弓箭。明薈出身習武世家,不是外行人,自然曉得做到這樣有多難。後來聽了一些秦王降敵的殘忍事蹟之後,每次遇到秦王出行,她都不敢過於張揚。
她一怕秦王一弓十箭將自己紮成稻草人,二怕給父親兄長帶來麻煩,三怕影響自己的未婚夫,畢竟康王世子並非閒散世子,在朝中有實職,與秦王一黨有所往來。
明臻揉著自己的額頭:“發生了什麼?”
“沒有什麼,”明薈道,“秦王打這個地方過罷了,也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你放心,這一帶基本算是他的地盤,沒有人敢在這裡撒野。等下你戴上帷帽出去玩,絕對沒有不長眼的人調戲你。”
明臻也沒有出去玩的意思。馬車裡有冰盆,涼絲絲的,外面太陽那麼曬,還不如在馬車裡睡覺來得愉快。
她一向都懶懶的,不願意動。
明薈頗為肉疼地給了明臻十兩銀子:“想吃什麼隨便買一點兒吧,不夠了記得賒帳。別賒我名下,報咱哥的名字,超過五百兩就報咱爹的名字,你應該也花不了這麼多吧?”
明臻用手帕包了銀子,甜甜一笑:“好,謝謝姐姐。”
到了前方,明薈從馬車裡下來,帶著自己的丫鬟上了船,往湖心亭而去。
明臻掀起簾幕,悄悄地往外看了一眼。
不遠處是一個很大的湖泊,湖中全是盛放的荷花,沒有荷花荷葉的地方是一條水路,人可由小船載著去湖心亭。
上船不便宜,一人二十兩銀子,包括丫鬟下人,所以基本上只有有錢的小姐公子才會在這裡喝酒作樂。
因為這處湖心亭和荷花池常有有錢的公子小姐來往,周圍也格外繁華。外邊距離玉湖不遠處有一家很大的酒樓,還有一些古董鋪、胭脂水粉鋪、首飾鋪、兵器鋪、成衣鋪,等等。
天琴與新夜見到明臻往外偷看,笑了:“姑娘想下來走走?到這裡也不用怕,就當回自己家了。”
京城中一些較大的產業背後不可能沒有人支撐。這邊店鋪的店主和夥計大多是秦王的手下,好收集各處的信息與情報。
明臻不想動,搖了搖頭:“算了,我在馬車裡睡一會兒。你們拿姐姐給的銀子去買一些好吃的。”
十兩銀子已經很多了,這邊好吃的東西都可以買到。明臻沒有出來過,並不知道什麼東西賣多少錢,所以讓丫鬟們過去。
天琴吩咐新夜去買些好吃的。
明臻一個人睡得正香,不曉得做了什麼夢,眼睛彎彎的,唇角居然也自然上翹。
新夜買了東西之後,掀開簾子就見明臻倚靠著軟墊睡了。她將剩下的銀子裝回了荷包裡,對天琴說道:“秦王殿下也在這邊,我看到一些暗衛,隨口就問了幾句。”
天琴拿了一塊荷葉糖嘗著:“有沒有告訴他們,咱們姑娘也在,殿下有空可以瞧一瞧?”
“殿下今天要見一位貴客,絕對不可能來了。”新夜將另一個荷包拿出來,詭秘地一笑,“你猜賣糖的老闆給了什麼?”
阿臻愛吃糖,平常吃的就從這裡買。一些店主表面上是生意人,實際上都是暗衛出身,曉得秦王一部分事情。
例如開糖點鋪子的這位,就知道秦王府上有個如珍似寶的姑娘,秦王還待這位姑娘十分好,也曉得新夜是姑娘的丫鬟,每月要送上好的甜點過去給姑娘吃。
天琴看著一遝銀票:“你拿他的錢做什麼?”
新夜道:“你不會真以為他開個點心鋪子只賺一點兒錢吧?他們私底下做的行當多著呢,他們都替我們殿下辦事。銀票是他孝敬姑娘的,說是姑娘出遊,看中街上什麼隨便拿。”
天琴覺得頭疼:“我們姑娘還稀罕什麼?算了,記得報給李福公公。這人也算有眼色,就是太過投機取巧。”
這個時候,明臻也揉著眼睛醒了,迷迷糊糊地掀開簾子,喊了一聲天琴。天琴往她嘴裡塞了一顆糖:“姑娘怎麼了?”
明臻道:“沒事,我喝點兒水。”
天琴牽著她出來,給她戴上帷帽:“去聽雨小築睡一會兒吧,這裡靠著玉湖,風景好,睡起來也舒服。”
明臻跟著去了。聽雨小築靠著湖,構造極為精巧,也是附近最好的一間房,坐在窗邊,她隱隱約約可以看到對面的湖心亭。
一艘小舟恰好從下面劃過,明臻隱隱約約聽到下面有人談話。
“縣主,您偷偷溜出來,讓公主一人對著明家六小姐,只怕兩個人打起來。”
一道略有些冷淡的聲音傳來:“怕什麼?明薈又不是個傻子,哪裡敢和寧德打架?”
丫鬟很無奈:“甯德公主講話實在難聽,明家姑娘在家也很嬌縱,被罵得狗血淋頭,她怎麼受得了?況且,得罪安國公對皇后也沒什麼好處。”
“那又與我有什麼關係?”嘉寒悠悠歎了口氣,“是我逼著她們打起來的嗎?”
丫鬟一時沒吭聲。
原本甯德公主和明薈算性情相投,如果不是嘉寒煽風點火,哪裡會有這麼多矛盾?
丫鬟也不敢多說,只問道:“秦王殿下在這裡,他應該不會見您,您知道,他一向冷漠。”
嘉寒的目光也變得悽楚起來了:“他之所以變成今天這樣,都是因為我,不然為什麼還不娶妻?當時宮宴上,他盯了我好久,顯然是對我動心,可惜我們兩家水火不容,我和他連說句話的機會都沒有。”
丫鬟再次沉默。
她最怕的就是壯武侯知曉嘉寒私會秦王后遷怒自己,把自己的腿給打斷。但嘉寒的為人她也無比清楚,所以只能硬著頭皮跟上來。
明臻往下探了探腦袋,天琴趕緊把她抓回:“不是要睡覺嗎?快躺下吧。”
明臻道:“我聽她們說話,說到了殿下。”
天琴往外看了看,下面都是水,哪裡有人?怕不是姑娘犯了癔症。
“沒有人。”天琴道,“快睡。”
祁崇在隔壁等人,人卻遲遲不來。這人倒也不是別人,正是明臻那個奇奇怪怪的親哥哥。
時隔十年,江王殿下再一次入了淩朝京城。
祁崇等了半個時辰,李福見他臉色越來越沉,湊過去說了幾句:“江王殿下一向如此,誰都敢輕慢,也是在漓地作威作福慣了。明臻姑娘就在聽雨小築,殿下何不過去逗一逗明姑娘?”
小姑娘軟綿綿的,祁崇一逗她她就吧嗒吧嗒地掉眼淚,天底下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玩的了。
祁崇突然想起來昨天晚上,明臻一邊抹眼淚一邊抽抽搭搭地講話。
“走。”祁崇道,“給江王留一句話,想見本王,再等半個月。”
李福:“是。”
上岸後的嘉寒也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面上一紅。她就在聽雨小築旁邊,眼看著祁崇往自己這邊來,心怦怦直跳,她突然緊緊抓住了身邊丫鬟的手。
長長的指甲刺入了丫鬟的手背,血都滲了出來。
因為周圍有人,她不敢在路上貿然搭話,所以進了聽雨小築,沒有想到,秦王居然也進來了!
這裡安靜至極,裡面沒有人,秦王的隨從都在外面守著,只有李福近身跟來。
嘉寒扶著丫鬟的手,與對方擦身而過。淡淡的龍涎香彌漫四周,秦王的身影高大挺拔,腰間玉佩與扇墜碰撞,發出清越聲響。
她實在忍不住了,開口喊了一聲:“秦王殿下……”
祁崇漠然回眸,見到一道毫無特點的身影,回想一下,這人應該是常年跟在寧德身邊的。
嘉寒見對方並不應答,一時面色緋紅:“今日天氣極好,臣女想請殿下上去喝酒。”
李福知曉祁崇對各位大臣的女兒瞭解不多,輕聲說道:“這是壯武侯的女兒嘉寒縣主。”
壯武侯就是那個在前線也不忘貪污軍餉、搜刮百姓的壯武侯,也是家中豪奴在外打死百姓、強娶民女的壯武侯。至於嘉寒平常的事蹟,李福也多有耳聞,甯德公主現在如此霸道囂張,有嘉寒一半的功勞。
祁崇似笑非笑,打量了嘉寒一番。她一身白衣,發間的玉簪和衣服上的羊脂玉都價值不菲,看得出如此簡素出塵是刻意為之。只可惜上面沾著無數人的斑斑血跡,實在肮髒。
他目光冰冷,猶如稱王的猛獸,壓迫感幾乎讓人想要跪在他的腳下稱奴。
嘉寒結結巴巴地開口:“臣女……臣女知曉……家父對殿下多有得罪,臣女也不贊同家父的平日作風,只想給殿下表達歉意。”
她不敢看祁崇威嚴的目光,只想起當日秦王一箭穿透白虎的額心,據說虎皮被扒了,大概也要掛起來彰顯秦王的豐功偉績。
秦王此等風采,才是她鍾情的人。
李福說道:“縣主請回吧,我們殿下有要事。”
上樓的時候,李福納悶兒:“她爹知不知道她做了這樣的事情?這可丟臉丟大了,講出去的話,她們一家的姑娘都別想嫁好人家。”
不過祁崇平常行事雖狠辣,卻從不對對方家中婦孺著手算計。
祁崇道:“倘若阿臻瞞著孤出去,代替孤向仇敵道歉,讓孤知曉了……”
李福瑟瑟發抖:“您要打斷明姑娘的腿嗎?”
祁崇一時沉默。辛辛苦苦養了十年才養成現在這個樣子,把明臻撫養大不算容易的事情,真把她扔在莊子裡或者在安國公府後院中,只怕她生一場病人就沒了。打斷腿倒也不可能,關在籠子裡讓她再也跑不出來才是正確的做法。
明臻還在睡覺,而且睡得正香。天琴擔心明臻壓著頭髮不舒服,所以全部給她攏了上去。她背對著祁崇,因此祁崇進來時,看到她一截細白的玉頸。
衣衫也是素色,但衣物遠遠沒有她的肌膚來得靈動,溫軟且雪白。
祁崇在明臻的後頸處捏了捏。
他的手指冰涼。因為天熱,明臻夢中出了點兒汗,所以不自覺地往祁崇的手上蹭了蹭。
做夢也夢見天氣很熱,阿臻抱著一塊冰,渾身都覺得舒爽。
因為覺得舒服,明臻唇角微微上翹,她唇瓣的弧度很美,祁崇覺得自己家的小姑娘確實比外面亂七八糟的人要可愛得多。
明臻終於睜開了眼睛,揉揉眼睛:“殿下,你在這裡呀?”
因為躺著,她只能看到祁崇優雅的下頜,所以很快就爬了起來,抬手摟住祁崇的腰,臉頰在他身上蹭一蹭:“剛剛我做夢還夢到殿下呢。”
明臻真的十分依戀祁崇。
她將祁崇當成最珍視、最喜愛的人,其他人的地位在她心中無法與祁崇比擬。祁崇如同兄長,也如同更加讓人敬仰的長輩。
祁崇問道:“夢見什麼?”
明臻仰臉:“夢到殿下讓阿臻吃冰,阿臻好開心。”
原來阿臻是想吃冰了。
祁崇在明臻的額頭上摸了摸,果真出了點兒汗。他拿了明臻腰間的帕子,給她擦去細細的汗珠,之後帕子往下,也擦了明臻的脖頸。
她睡了一覺,確實感到熱了。
祁崇吩咐旁邊的丫鬟:“去把窗戶打開。”
天琴和新夜擔心明臻爬到窗戶上來。這邊靠著水,人爬上來很容易落水,所以她們方才把窗戶關上了,房間裡這才顯得熱。
明臻搖晃著祁崇的手臂:“可不可以啊?”
祁崇鳳眸望著明臻:“你覺得呢?”
“阿臻覺得可以。”明臻對李福說道,“公公去給阿臻取冰碗來,要大碗。”
李福乾笑,小祖宗,可饒了他吧。
明臻爬到祁崇的腿上,摟著他的脖子:“殿下……”
李福當作看不見。明姑娘撒嬌磨人可有一手,十次撒嬌能有九次成功。李福覺著秦王肯定是喜歡,不然也不至於一直吊著明姑娘,看小姑娘眼巴巴地求他:“就吃一點點。”
祁崇把她的手拿了下來,掃李福一眼:“還不去準備?”
李福帶著兩個丫鬟出去了。雖然他覺得阿臻被殿下吃掉很可憐……但說實話,明臻離開的這段時間,李福覺得自己更可憐。
天琴詫異地開口:“公公,你是不是瘦了?”
李福搖了搖頭:“別提了,殿下最近心情不好,你沒見外頭死多少人。”
天琴道:“願聞其詳。”
李福長籲短歎:“最近犯事的官員,一般情況下貶走就得了,殿下最近全都給殺掉了。明姑娘不在,他的心腸都冷硬了起來。”
天琴記得明臻幼時常生病,有時候一發燒就是好幾天。祁崇為了給明臻祈福,所以寬恕了一些罪過較輕的。
天琴說道:“殿下對誰都冷,唯將姑娘視作掌上明珠,這事倒也不稀罕。”
李福說道:“那天殿下的人擒住了楚家的耳目,你沒見懲罰多重……殿下從那兒經過,原本提醒了一句把血擦乾淨,明姑娘看到血會生病,之後突然想起來明姑娘不在這裡,臉色瞬間冷了。他讓人將這些人的屍首處理一下送去了楚大人那裡,不知道楚大人收到後是何表情。”
二人說著,也讓聽雨小築的廚子準備一下明臻要吃的冰碗。
明臻如願以償,捧著冰碗開開心心地吃,裡面是碎冰澆了酸梅湯,晶瑩剔透,又有山楂碎、冰葡萄、榛子碎和松子。
她開心地吃著,祁崇在一旁看著她。
小姑娘其實很容易滿足,誇她一句,給她點兒好吃的,她就能夠心花怒放。
明臻還沒有吃完,祁崇便讓天琴收了。
明臻捧著冰碗的手涼涼的,眼睛因為高興而格外明亮。方才她不小心讓袖口染了酸梅汁。
祁崇把明臻拉過來,將她的袖口一點點卷上去。細白的手臂露了出來,冰肌玉骨,祁崇一直擼到了上半部分。
此時是夏末,祁崇卻可看到春色無邊。
明臻也用手摸了摸弄髒的地方,涼涼的。她趕緊用手帕擦了擦手,也擦了擦這一塊袖口。
祁崇說道:“小髒貓。”
明臻以為祁崇嫌棄自己,所以信誓旦旦地保證:“下次肯定不會。”
這個時候,外面的人給李福通報消息,李福聽完後臉色微微一變,趕緊敲了敲門,匆忙通報給祁崇。
祁崇剛聽完,關上的門又被重重地敲了敲。
明臻好奇地問:“是誰呀?”
祁崇把她長髮上的簪子給拿掉,墨發瞬間傾瀉下來,淌了明臻一肩膀,也落在了榻上。他把明臻按在自己懷裡,淡淡地說:“一會兒不許動,更不准露臉,阿臻明不明白?”
明臻該乖巧的時候還是異常乖巧的,點了點頭:“阿臻知道了。”
門被推開了,有人搖著扇子進來:“啊……小王是不是打擾了秦王的好事?”
祁崇將明臻攏在自己懷裡,語氣冷漠至極:“你覺得呢?江王,這可是孤的地盤,你好大的膽子。”
虞懷風行事作風一直這樣,祁崇也知曉他們一家子都是神經病,做出什麼都不奇怪。
在漓地的時候,虞懷風是二王之一,漓王又十分愛重他這個侄子,可以說,虞懷風在漓地的待遇和淩朝的皇帝差不多。
既然是皇帝,虞懷風平時自然不用顧忌什麼,向來我行我素,想做什麼就必須得做到。
虞懷風方才應該感到了尷尬,不過他臉皮厚,又有面具遮擋,很快就能緩過來。他笑了笑:“抱歉。小王只是聽說秦王要數日之後才肯再見,一時急了,忙讓人打聽你去了哪裡。小王來遲自有原因,殿下願意聽一聽嗎?”
二人的身份不相上下,虞懷風看似玩世不恭,實際上最是聰明,愛好算計人心。
祁崇道:“洗耳恭聽。”
“事關去年焉國與貴朝做的一樁生意。秦王想必也知道,焉國會制造大批兵器運到貴朝,去年這一單兵器卻被悍匪奪走,可實際上並非如此。”
這其實涉及淩朝內政,祁崇不曉得虞懷風從哪裡得知了這樁信息。單單從這件信息來看,虞懷風絕對不是什麼一般的人物。
這些年來,虞懷風布下的情報網已經很大了。
但這一信息確實對祁崇這一方十分有利,因為與旁國勾結吞掉這筆鉅款的,是擁護楚家的大家族之一。
祁崇說道:“原來不知,江王的勢力已經滲透到了邊緣小國。”
“哪裡哪裡,”虞懷風搖了搖扇子,“不及秦王十之一二。”
二人互利互惠,其實也不是頭一回了。
祁崇又開口:“江王情報不少,不知是否找到了貴國王女或王子?”
虞懷風一想起這個,眸色瞬間黯淡了下來,他苦笑道:“有秦王幫忙,我仍舊找不到,這些年更加找不到。和御醫交談之後,我也不敢抱希望了。”
祁崇眯了眯眼睛:“哦?”
“小王先前忽略了,父王為了控制她,給她下了蠱毒。有小王時還好,蠱毒尚未深入,這一胎時,蠱毒早就侵入經脈,恐怕孩子生下來也是先天不足,娘胎裡帶著一身病,根本就養不大。”虞懷風勉強說道,“這大概也是小王一直都找不到人的原因。”
祁崇感覺到自己懷裡的人呼吸安靜綿長,怕是方才聽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聽不懂,又睡著了。
他按住明臻的肩膀,讓她睡得更安逸一些:“江王還找嗎?”
“當然還要找,這是我們虞家的骨肉,只要沒有確切的不在人世的消息,小王就要繼續讓人去找。”虞懷風注視著祁崇的舉動,看出了祁崇對他懷中這名女子的喜愛,“我們虞家的孩子,小王看一眼就能認出來。”
虞家是代代絕色的家族,一家人都長得很像,虞懷風的母親也美得有特色,無論孩子像誰,都容易辨認,實在不行便來個滴血認親。
虞懷風最擔心的事情莫過於自己的弟弟或妹妹在什麼偏僻的地方長大,無父無母,讓外人給欺負了,或者經歷更加淒慘的不幸。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年虞懷風讓人尋找最多的便是煙花場所。
這些年祁崇助他不少,二人算是互相成就,虞懷風知曉,恐怕淩朝只有祁崇擁有大海撈針的力量。
他的情緒很快恢復了過來,流光溢彩的雙眸看向祁崇懷裡的女子。
這女子的身形看起來極為纖弱,骨架尤小,墨發傾散。她乖乖地坐在祁崇的腿上,小臉貼著祁崇的胸膛,大約是膽怯,或者又因祁崇本人對自己的所有物佔有欲過重,所以她不見外人。
虞懷風猜測她不見外人極有可能是祁崇本人的原因。虞懷風這些年與祁崇算是經常打交道,像祁崇這般手握重權又心思過重的男子,不會對外展露他所珍愛的女人。
沒有人會將自己的軟肋暴露出來。
房間裡的香氣似曾相識,虞懷風說:“又是牡丹花香,和當初的小公主一模一樣,你們都喜歡這種香料?這倒是不容易見。”
祁崇垂眸,掩蓋住了眸中的惡意。
或許明臻不該是他的,明臻所信任、所依戀的人也不該是他。虞氏一族尋找明臻這麼多年,倘若明臻回去,虞懷風待她也會很好。明臻口口聲聲喊哥哥的人,應該是虞懷風才對。
不過祁崇更喜歡霸佔。虞懷風有遺憾也好,思念自己的親人也罷,他尋找得再苦再累,祁崇也不可能拱手讓出。
這是祁崇的東西,由祁崇一人獨有。
“尋常香料罷了。”
“哎呀,突然想起,小王可是破壞了秦王的好事。”虞懷風目光含笑看向祁崇,“能得秦王青眼的,想必是傾國傾城的佳人。”
這個地盤不能惹的人第一是祁崇,第二自然就是祁崇的女人。
既然祁崇愛重,虞懷風也不便提出看看究竟是什麼樣的佳人居然能讓祁崇這樣無情的男人上心。從這個小小女人的背影來看,不難猜出這是個纖弱系的小美人。
二人又討論了一些其他的事情,虞懷風晚上還要進宮赴宴,沒時間多與祁崇喝茶,所以匆匆離去了。
等虞懷風走了,明臻才揉著眼睛醒過來。她原本就沒有睡熟,只是迷迷糊糊的:“剛剛那個哥哥的聲音好聽極了,和殿下的聲音一樣好聽。”
他的聲音與祁崇的截然不同,很難比較,祁崇的聲音冷酷低沉,讓人感到畏懼和敬意。對方的聲音則是陰柔含笑,更顯溫潤,讓人覺得耳朵酥麻。
祁崇捏了捏明臻的下巴:“是嗎?”
明臻認真地道:“是呀。”
祁崇捏了捏明臻的耳垂:“阿臻的耳朵壞掉了,所以才會聽錯。”
她的耳垂軟綿綿的,且圓潤可愛,泛著粉紅的色彩,十分讓人愛憐。
明臻一被捏耳垂就覺得身體沒有力氣,而且癢癢的。
她確實很敏感,有些地方禁不得任何觸碰。
祁崇的指腹帶著薄薄的繭。這是一雙慣用各種武器的手,修長優美,是一雙能殺人於無形的手,看似漫不經心卻蓄滿了一擊致命的力量。
如今他擁有半個天下河山,手握重兵大權,此時卻輕輕地捏著明臻的耳垂,溫柔中帶著不可言說的寵溺:“阿臻還沒有穿耳洞。”
明臻覺得癢,想要推開祁崇:“我怕疼……殿下,好癢呀,你不要捏阿臻的耳朵了,阿臻很不開心。”
祁崇突然咬住了她的耳垂,一手將她的墨色長髮撩撥開,一手箍住她的腰,防止她因為重心不穩而倒下。
明臻一瞬間僵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聽到了什麼,或許什麼都聽不見,這種情況下,祁崇是不會說話的。
她唯一能夠感受到的,是被輕輕撕咬的感覺。
她仿佛化身為一隻可憐的小白兔,被猛虎一口咬了,在猛獸的口中連撲騰的力氣都沒有,甚至不可以發出一聲哀鳴。
對方不僅僅要飲用她鮮美的血肉,還要將柔軟的皮囊拆吃入腹,從內到外,他都要了。
對方是強有力且佔有欲濃重的男人,又是明臻最信任與依戀的人,她壓根兒掙脫不開。
耳垂紅透了,單邊幾乎紅得滴血,而且隱隱有些腫。
祁崇也覺得這樣懲罰阿臻似乎不錯,用這樣的手段對待她,小傢伙吃不了多少苦頭,還能長一點點記性。
他說:“這邊也要。”
明臻唯一擔心的事便是殿下真的把她的耳朵咬下來。
等祁崇結束了,慢條斯理地幫明臻整理頭髮和衣服,明臻突然想起來,自己還有姐姐,姐姐現在應該玩夠了要回家了。
她穿上了鞋子,耳垂現在仍舊有些痛,耳郭濕熱的觸感猶在。明臻不敢和祁崇講,也不敢再誇其他哥哥的聲音好聽。
她說道:“殿下,我也該走啦,等下和姐姐一起回家。”
她很自然地便把回安國公府說成回家,從前明明秦王府才是她的家。
祁崇眼神黯了幾分,他將明臻的發簪給她簪上:“這兩天又長高了一些?”
倒也沒有,只是祁崇總覺得明臻一下子長大了。
實際上,今天的阿臻和昨天的阿臻並沒有什麼區別,所以明臻搖搖頭。
明臻出門時和祁崇擺擺手:“我走啦,我會天天想殿下。”
她口中說著天天想他,實際上跑得比誰都快。
明臻也不願離開祁崇,只是這次殿下咬她耳朵,這讓明臻本能地覺得殿下很陌生,與往昔對她的態度截然不同,似乎就像……就像真的很想要把她的耳朵咬掉一般。
明臻出去之後,天琴松了口氣:“剛剛遠遠就見到六小姐找您,我讓新夜把她支開了,她應該在凝香閣裡買東西,我帶您去找她。”
現在正是玉湖畔最熱鬧的時候,小姐們喜歡這個點出來走走。京城中自然比別的地方繁華許多,等更晚一些的時候,不遠的地方還會有一些很好吃的食物賣。
明薈神采飛揚,拿了胭脂輕輕聞,臉上也泛著明亮的光彩。
明臻走了過去:“姐姐。”
明薈招招手:“你看哪個盒子的圖案好看?是這個嫦娥奔月的,還是這個蝴蝶戲舞的?”
明臻挑了一個:“就這個吧。”
明薈高高興興地買了。她方才在路上碰見嘉寒,嘉寒不知道遇到了什麼倒黴事,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過了一會兒又捂著嘴巴偷偷笑。不管怎樣,嘉寒也算明薈的死對頭,看著死對頭在街上犯傻,明薈心裡高興。
她一高興便買了兩盒:“這個給你——哎,你耳朵怎麼這麼紅?都腫起來了。”
明臻不知如何回答。
一旁的天琴忙說道:“這裡蚊子多,姑娘剛剛被蚊子咬了。”
明臻點了點頭:“對啊,好可怕的蚊子。”
明薈也沒有多想:“我們再去成衣鋪看一看最近是不是又有什麼漂亮衣服。”
明臻也覺得四處看看十分有趣,所以便跟著去了。
第五章 窈窕淑女
對於買東西之類的事,明薈最喜歡了。她左看看右看看,帶著明臻一個鋪子一個鋪子去逛。
明臻對這些倒也沒有太大的興趣,既然明薈喜歡,她也當多散散步,跟著明薈多走幾步路。
明薈一邊買一邊掂量手中的銀子:“哎呀,錢又不夠了呢。”
哪怕是千金小姐,也有為錢低頭的時候。安國公雖然位高權重,卻比不得壯武侯和楚家富有。靠經營祖上留下來的基業的家族,無論怎麼努力,都比不上搜刮民脂民膏的,更何況有些富商一賄賂就是幾十萬兩銀子。
安國公怎麼能比?
明臻沒有吃過這方面的苦頭,對很多東西的渴求沒有那麼強烈,所以只隔著薄薄的一層紗,看到自己的姐姐絞著帕子計算:“這個月距離過完還有好些天,倘若今天都買了,之後便不能出門。”
她一邊愁眉苦臉地計算,一邊拉著明臻的手,帶著明臻進入成衣鋪。
成衣鋪中的衣物都是按照大多數人的體形來裁剪的,雖然沒有專門讓裁縫量身製作的那麼合身,但更加方便,今天看上了就可以直接帶回去。
明薈和明臻剛進,又有人進來了。先是一股濃郁的脂粉香氣襲來,一名女子身著綠色羅裙,另一名女子身著白衣,頗為氣派地走了進來。
明薈一回頭就看到甯德公主和嘉寒,臉色瞬間沉了沉。
甯德公主捂著嘴巴笑:“明薈,你還沒有回家呢?今天你作的詩真是精妙,開頭是什麼來著?哦,對了,是‘湖中蓮花一朵朵’……”
明薈一貫討厭讀書寫字,吟詩作畫這些她更加不喜歡。聽到甯德公主挖苦自己,她翻了個白眼:“公主不也沒有回宮嗎?”
甯德公主道:“把這些衣服全都給本宮包起來,本宮賞給宮女穿。明薈,你有沒有看得上的?有的話,給你留一兩件。”
明薈咬碎銀牙:“沒有,我怎麼看得上眼?恰好路過罷了。”
嘉寒縣主的目光則落在了明臻的身上。
明臻戴著帷帽,嘉寒看不清她的面容。她乖乖巧巧地站在明薈身旁,並不顯山露水,十分安靜,但姿態絕佳,雖不見面容,自有惹人憐愛的美人之態。
嘉寒道:“這位是……?”
明薈不想讓這兩個女人拿明臻開涮。嘉寒和寧德都心腸歹毒,假如她們知曉明臻有點兒癡傻,指不定會說出什麼挖苦的話語來,到時候一傳十,十傳百,說不定傳成明家姑娘的腦子都不好使了。
她將明臻拉到自己的身後:“家中小妹,體弱多病,所以從不見人。如果沒有其他事情,我們就先離開了。”
“好呀。”嘉寒淡淡地一點頭。她今天見到秦王,沒有得到自己預想的結果,所以心情不佳。她看明薈與明臻從自己身旁過,再看到不遠處的門檻,心頭突然閃過一絲惡意。在明臻經過時,她悄悄伸腳攔了明臻一下。
果不其然,明臻戴著帷帽沒有看清楚,被絆了一下,往前一踉蹌,差點兒撲倒在地上。如果她真的落地了,臉就要撞在鐵門檻上,鼻樑骨肯定會折掉。
幸好天琴眼疾手快將明臻抱住了,她身影極快,其他人都沒有看到她是怎麼做到的。
明臻驚魂未定,扶了扶帷帽。
嘉寒冷淡地說道:“明小姐,走路可要小心。”
明臻不解。
明薈不知道是嘉寒在絆明臻,拉了明臻一下:“走吧,丟死人了!”
等明臻離開,甯德公主撇了撇嘴:“你關心她做什麼?”
嘉寒高傲地說道:“她又不是明薈,沒有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只是一名小小庶女,我關懷一句罷了。”
“你就是太善良。”甯德公主撫摸著華美的衣料,慢條斯理地指教嘉寒,“過於仁慈,只會讓自己吃虧。我聽母后說,他們有心給你安排婚事,你應該清楚吧?入了皇家,鉤心鬥角的事更多。嘉寒,你也要學會爭取,凡事不要太清高。”
嘉寒的心猛然揪了起來。她明確地知道,他們給自己安排的人肯定不是秦王。兩個黨派水火不容,彼此正仇視,哪怕她和秦王相愛,也終究不能在一起。對方就算見了她,也要裝作壓根兒不認得她。
她知曉自己最有可能被許配給祁延。
但是,嘉寒萬萬看不上祁延那副愚蠢懦弱沒有主見的樣子。祁延活了二十年,事事都要楚家和皇帝收拾爛攤子,一點兒擔當都沒有,怎麼可能配得上她?
她的父親可是鼎鼎有名的壯武侯,而且嘉寒自己也書畫雙絕,有才女的稱號,容貌也十分美麗,僅次於寧德。
嘉寒淡淡地開口:“不知道姨母有何打算?”
“四皇兄母后已經不敢指望,如今隱隱有棄掉他的打算。”寧德道,“五皇兄這些年表現不錯,母后有心讓你和五皇兄在一起。”
祁修默默無聞,絲毫沒有祁崇亮眼。
嘉寒心中不悅,不過並沒有表現出來:“這些事情還早,到時候再看姨母如何安排吧。”
另一邊,明臻出去之後,才對明薈說道:“是她絆我。”
明薈瞬間變了臉色。
明臻慢條斯理地解釋:“穿白衣服的姑娘伸出腳,故意絆了阿臻。”
故意和不故意,明臻還是知道的,如果嘉寒自然地站著,她的腳壓根兒伸不了這麼遠。
明薈的臉色變了又變:“這兩個小賤人!成天不做好事,專門想著欺負本小姐!”
但明薈也沒有什麼辦法。甯德公主的母親榮寵不斷,嘉寒的父親在朝中地位極高,她當然不可能當面辱駡這二人,也只能回過頭說幾句詛咒的話語。
所有的好心情都被寧德和嘉寒給打斷了,明薈也沒有心情再看什麼,只好帶著明臻一起回去。
這些年她可沒少受這二人的氣,連累明臻也遭受嘉寒的欺負,明薈多多少少有點兒不好意思。
但明臻卻似乎全然不放在心上,一點兒也不記仇。明薈是受了什麼委屈,總要記一筆賬,將來讓其加倍奉還的那種。
她戳了戳明臻的臉:“現在也不生氣?”
明臻捏住明薈的手指:“不要戳我。”
怎麼所有人都喜歡玩自己的臉呀……
明臻道:“阿臻也生氣,但是沒用,阿臻什麼都不能做。”
她自然也不喜歡嘉寒像條毒蛇一般冷不丁咬人一口,還裝作並沒有咬的樣子。
相比之下,明薈光明正大地做所有事情更好一些。
明薈歎了一口氣,托著下巴:“也是。”
“但是——”明臻想了想,說道,“阿臻可以和姐姐一起討厭她。”
明薈撇了撇嘴巴:“你討厭有什麼用呀?”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明薈心裡還是覺得很開心。就現在而言,再也沒有比與自己同仇敵愾一起討厭一個人更好的事情了。明薈最煩的就是拎不清,被外人欺負了還說什麼“已經原諒了”“這只是一點點小事情我不放在心上”的人,像這樣的蠢貨明薈只想一腳踹出京城。
明臻的態度也是可了明薈的心意。
她們到底還是一家人。
明臻戳了戳手指:“好像沒有用。”
她想起今天新夜還買了甜點,所以從小抽屜裡將甜點拿出來:“姐姐吃糖吧,吃了之後就能忘記不開心的事情。”
明薈漫不經心地咬了一口紅豆酥,之後看了看買來的點心,種類倒是不少,有各種糖,還有幾種糕點,也有蜜餞。
這家店明薈倒是知道,京城中最貴的一家點心鋪子,點心好吃,堪比宮中禦廚做的,十兩銀子絕對買不了這麼多。明臻大概也將她自己的月錢補了許多進去。
吃了點心,明薈開心了許多:“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她們現在春風得意,指不定哪天秦王得了皇位,將他們兩家數千人殺個精光。”
明臻道:“秦王不殺這麼多人的,他是天下少有的好人。”
話未說完,明臻突然想起來這裡不准提起秦王,所以趕緊閉上了嘴巴。
明薈也猜想著明臻對這些砍人頭的事情沒有多少概念,小姑娘嘛都心懷善意,絕對想不到上面那些男人都是踩著累累白骨鋪成的階梯上去的。
她支著下巴,不和明臻爭辯:“算了,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估計你在莊子裡待久了,聽多了百姓誇獎他。”
普通百姓都以結果來評論一個人。
四皇子在京城裡吃香喝辣,楚家的爪牙為虎作倀,所以他們是壞的。可憐的陛下如今是被奸臣蒙蔽,所以當今局勢才不好。
而秦王呢?
秦王殿下戰功赫赫,平定了不少叛亂,還抓了不少貪官,實實在在地給百姓帶來了希望,所以大家都愛戴他。
更聽說秦王殿下不僅文武雙全,而且容顏俊美,倜儻出塵,更是一眾春閨女孩兒的夢中情郎。
如此種種,這應該也是讓明臻一聽說秦王的名字就誇讚的原因。
明薈作為安國公府嫡女,京城中出類拔萃的大家閨秀,性情雖然嬌縱了一些,眼光卻不短淺,羅氏也沒有拘著她,所以她瞭解不少內幕,知曉京城大多的事情。好多好多的事情並非普通百姓看到的那樣簡單,背後有許許多多的陰謀和偽裝。
秦王平定叛亂本就是他的責任,至於抓貪官什麼的……抓的都是楚氏的黨羽吧。
楚家沒有在民間做什麼功夫,也沒有這個頭腦。秦王卻計劃深遠,知曉民心的重要性,所以會在民間立一個賢王的形象。至於骨子裡——從他冷漠的目光和表情就能看出,這個男人根本就冷酷無情,一切都是他奪取權勢、鞏固並抬高地位的手段而已,秦王所愛的大概只有皇位。
明薈說道:“喜歡秦王倒也沒錯,你現在覺得他好也沒有錯。一切都是因為你沒有見過他,等你見了他,被他威嚴冷漠的目光掃過,肯定嚇得再也不敢見他。”
明臻啃著糕餅:“好吧。”
明薈見她乖乖的,再看明臻的臉,心中微妙的嫉妒也少了很多。
也罷,這美貌落到明臻身上倒比落到別人身上要好。假如換了旁人,例如明薈眼下很討厭的嘉寒,哪怕她只有明臻一半的美貌,明薈也肯定會氣得吐血。
等到了家門口,明薈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天琴扶著明臻下來。二人正要從正門進去,看門的小廝趕緊給明薈請安:“六小姐好!”
明薈點了點頭:“今天家中可來了什麼客人?”
“溫公子又來了。他最近總是上門。”
因為溫鴻的殷勤熱心,明義雄覺得這個年輕人不僅學問好,人也謙虛平和,不是那種目高於頂的人,所以對溫鴻更加喜歡。
一想起溫鴻,明薈也覺得心煩意亂。原本她還沾沾自喜,覺得自己魅力大,可沾沾自喜一段時間後,越想越覺得對方低劣不堪,安國公家中哪個女孩兒這傢伙都配不上。
明薈不想讓這傢伙看到明臻後口水一流三尺長,只要想想就覺得渾身惡寒。她對明臻說道:“阿臻,把帷帽戴上。”
明臻戴上了帷帽,走在明薈的左側。
果然不出明薈所料,二人剛剛進去,就看到安國公與溫鴻正在廳中談話。溫鴻身著青衣,在高大威猛的安國公身邊顯得儒雅斯文,一身清氣,也難怪可以矇騙活了這麼多年的安國公。
見了他們之後,明薈停了下來:“爹爹,溫公子。”
明臻也跟著停了下來。
溫鴻的目光自嫡小姐的華貴衣裙上掃過,之後又落在一旁戴著帷帽的纖弱少女身上。
這名少女身姿極美,一雙手攏在衣袖中,渾身上下並沒有任何部位暴露在外,因而顯得格外神秘,讓人心生好奇。
明義雄沉聲問道:“你怎麼帶了阿臻出去?”
溫鴻詫異,這是小小姐阿臻?那個要許配給自己的傻女阿臻?
明薈回答道:“她在家裡沒事,就出去看看。”
明義雄說:“以後少出門,別成日在外抛頭露面。”
明薈略有些不喜歡:“好,我知道了,我們先離開了。”
等明薈和明臻雙雙離開了,溫鴻才問:“旁邊就是九小姐?”
明義雄說道:“她向來乖巧,雖然不如嫡女機敏,卻也少了幾分張狂,性情十分柔和。”
看樣子,明臻倒是個長得美,又十分好拿捏的小姑娘了。
回去之後,明薈帶著明臻去了羅氏那邊,說了有關溫鴻的事情,因為事關明臻,所以沒有避開明臻的人。
聽了之後,羅氏沉吟片刻:“這人想必以為自己有幾分才氣和容貌,就能誘得名門嫡女放棄體面去跟他,未免也太自作多情。”
明薈細細一想,倒也是這個理。
羅氏說道:“就怕他包藏禍心,只是想借著咱們明家的勢往上爬,眼下的一切全是偽裝。也罷,回頭我提醒一下老爺,但老爺素來不喜歡別人阻撓,也不知會不會讓他生氣。”
明薈搖搖頭:“就怕爹爹以為我們是嫌棄那姓溫的貧寒。他在爹爹面前時表現極佳。”
羅氏撇嘴:“貧賤夫妻百事哀,日子全消磨在柴米油鹽和算計當中了,我是捨不得將你嫁去這樣的人家受苦。”
明薈看了看羅氏,羅氏何嘗不是也在算計?只是她顧念的更多更大罷了,身為當家主母,風光只在外面。
明薈卻點了點頭:“娘說得沒錯。”
她坐在羅氏身側,羅氏將她拉過來,摸了摸她的臉:“今天寧德她們有沒有再欺負你?雖然不適宜將這些事情扯到朝堂上,可她一而再地欺負你,也得讓老爺向皇帝討個說法。”
明臻見羅氏和明薈母女情深,心裡羡慕極了。
她出來之後聽到嘰嘰喳喳的鳥鳴聲,只見一隻鳥兒叼著蟲子回來,飛向窩裡嗷嗷待哺的小鳥。
明臻心中一陣傷感。
明臻和丫鬟正在路上走著,近處突然閃過來一人,天琴一時沒有注意,嚇了一跳。
她冷冷地抬眼:“溫公子,您有事情?”
溫鴻拱拱手:“想和小姐交談幾句罷了。”
明臻見這個男人面生,一點兒也不願意理會,加上心中正感傷,連帷帽都沒有摘,就要走人。
溫鴻道:“或許小姐覺得我一無所有,心中並不情願,但我願意對小姐好。”
明臻覺得詫異,這是什麼人?說這些莫名其妙的幹什麼?
溫鴻覺得,待字閨中的小姐一般都寂寞難當。他長得清俊,儒雅端莊,很容易得姑娘歡心。當初鎮子上舉人老爺家的姑娘還悄悄送帕子給他。
天琴想要把這個厚臉皮的東西罵走,明臻卻開口了:“我又不認得你,殿——旁人說了,無事獻殷勤的都不是好人。”
趁著溫鴻還驚訝得不能動,明臻直接走人了。
晚上,這一幕自然傳到了祁崇的耳中。只不過,由於明臻聲音輕,暗衛離得又遠,聽不到明臻說什麼。
祁崇聽到的是另一個版本。
才子佳人在園中相會,才子許諾要一生一世對這名姑娘好。
姑娘回去之後若有所思,一直在傷感,怕是為這名才子著迷。
明臻長這麼大了,也該情竇初開,為情所困。
李福端了一杯茶送上來,茶剛到祁崇手中,上好的白玉蓋碗突然就出現了一道一道的裂痕,緊接著,蓋碗碎了。
李福趕緊跪了下來。
祁崇眯了眯眼睛:“他怎麼還沒有死?”
李福無言以對。
祁崇說要調查溫鴻,不過這才一天,溫鴻老家離京城又遠,這怎麼能回消息?況且,溫鴻至今還是朝廷官員,祁崇下達具體命令之前,李福也不敢自作主張給隨便殺了。
李福只覺得祁崇周遭都是冰冷的,趕緊轉移話題:“奴才聽說在玉湖畔,嘉寒縣主故意欺負咱們姑娘呢。”
明臻是好欺負了一些,看起來柔柔弱弱隨便捏,可將她養得如此軟弱且給她在背後撐腰的男人……著實惹不起。
傍晚,羅氏邀請了明義雄來自己這裡用晚飯。
隨著羅氏年長色衰,明義雄很少再和她同房,而且他總是認為正妻不如小妾嬌媚,所以平常對羅氏的敬重大於喜愛。至親至疏是夫妻,在外人看來,羅氏與明義雄琴瑟和鳴,府中內室都掌控在她的手中,實際上二人已經很久沒有交過心了。
羅氏難得讓妝容更加鮮亮一些,笑眯眯地給明義雄布菜:“老爺,這是你愛吃的蒸肥鹿尾。”
明義雄喜愛什麼她一直都了然於胸,桌上大半飯菜都是為他準備的。
二人對坐著吃飯,羅氏不動聲色地開口:“看老爺今天高興,是那名溫公子又來了?”
明義雄點了點頭:“現在像他這樣勤勉的年輕人實在罕見,他每天寅時就起來讀書。明豪他們哥兒幾個當時在太學讀書,成日裡和一幫人鬼混。”
“聽起來倒是不錯。”羅氏點了點頭,“但是,學問不能代表一個人的人品。老爺,我們若與溫家結了親,以後旁人提起溫鴻,第一個想起的人一定是你,所以這件事情必須慎重。”
明義雄略有些不耐煩:“我如何不慎重?他是我從這麼多人中挑選出來的。”
羅氏給他盛湯,微微笑著:“就怕知人知面不知心。他現在是很殷勤,殷勤背後只怕是因為老爺的身份。倘若是其他人,他未必願意天天來。”
明義雄臉色一沉:“夫人的意思是,我僅僅以身份地位才吸引到人與自己來往?”
羅氏笑容一滯:“這……”
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自尊心高,倘若直接告訴他你看走眼了,錯把輕浮的傢伙當成有才之士,還給這人謀了好差事,只怕明義雄會覺得顏面掃地。
羅氏只好說道:“薈兒那天告訴我,她在院子裡走著,這位溫公子居然上前搭話,還吟了一句什麼詩來調戲。男女授受不親,唉,我也是擔心。”
明義雄說道:“你怕是想多了,這件事情他告訴過我,他只是迷了路,想問明薈路怎麼走,所以開口先誇讚一下,結果薈兒這丫頭一點兒禮數都沒有,直接走了。你平時教她這樣待客的?”
羅氏:“這……”
明義雄又說道:“溫家是貧寒了一些,但溫鴻才學出眾,寒窗苦讀多年中了進士,已經是眾人中的佼佼者。夫人莫要瞧不起他現在的境遇,等十年後再看,他恐怕大有不同。”
羅氏一肚子話說不出來,二人並非無話不說的夫妻。她說少了,仍舊會被當成嫌棄溫鴻家貧;多說一些,恐怕又會惹明義雄不滿。
相敬如賓的夫妻之間也有不能說的話,羅氏不願意多說,只點了點頭:“好吧。”
往後時間還長,婚事反正也沒有定,而且明薈說的話不一定就可信。只要是狐狸,尾巴肯定有露出來的一天,羅氏也會安排著試探試探溫鴻,看他是否表裡如一。
不過明臻並沒有將姓溫的放在心上,對她來說,姓溫的不過是一個陌生人罷了。明臻從小就沒有什麼安全感,見什麼都害怕,尤其不喜歡陌生的事物。她喜歡在熟悉的地方與最熟悉的人永遠待下去,偶爾一面兩面見到的人,明臻只覺得陌生無比。
晚上沐浴的時候,明臻趴在浴桶的邊上若有所思。
今天新夜在一旁伺候明臻,往浴桶裡加了新鮮的花瓣,又滴了許多芳香撲鼻的玫瑰油,她細細擦拭著明臻的後背:“姑娘在想什麼?”
明臻道:“阿臻羡慕姐姐,姐姐有疼愛她的母親。”
新夜也是生母早逝,對明臻的想法感同身受。她說道:“但是姑娘有殿下,從小到大,姑娘要什麼,殿下都會給。”
明臻的肌膚無比嬌嫩,晶瑩雪白且柔軟無比,手感比任何名貴的絲綢都好。
新夜忍不住回憶起了過去:“當年姑娘得了天花,姑娘自己記不記得?”
明臻想不起來了,便搖了搖頭。
“那時候姑娘才一點點大,不知為什麼突然就染了天花,身上長滿了水痘。殿下擔憂失去姑娘,請了無數名醫過來。”
新夜一想到這些,仍舊唏噓:“姑娘體質如此弱,最後支撐了過來,身上沒有留一道疤痕,實在是不幸中的萬幸。殿下在姑娘發病期間,整夜整夜不合眼,推了朝中大半事務,守在姑娘身畔,晚上抓著姑娘的手,擔心您將水痘給抓破。”
更多的事情新夜沒有再說。
當時一眾大夫,還有在明臻身邊伺候的人都心驚膽戰。
因為祁崇陰惻惻地發了話,假如明臻沒了,他們也需要跟著陪葬。
明臻身體那麼弱,得了天花還能活下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宛如奇跡般的恢復,讓眾人都松了一口氣,之後照顧起來也更加細心。
對於這些,明臻真的記不起來了,但她對祁崇的依戀也是從過去一點點積累起來的。雖然這些記憶沒有了,但她感激依戀的情緒全部都融進了骨血裡。
明臻問道:“真的嗎?殿下好幾天沒有睡覺?”
“當然。”新夜道,“姑娘是開心果,殿下只有見了您才會開心。姑娘沒了,殿下以後都不會開心,當然要牢牢看著姑娘。”
因為這裡沒有旁人,所以犯忌諱的話新夜也能大膽說出來。她說:“殿下肯定是真龍天子,您有天子的龍氣罩著,自然會痊癒。”
明臻感傷的情緒這才消失了很多。
其實祁崇很少會笑,平常見一些位高權重的官員,哪怕是笑,也是鉤心鬥角、爾虞我詐的表面功夫,幾乎沒有發自內心地笑過。
在奪取皇位的漫漫路途上,明臻大概是唯一一個讓他忘記朝中算計,可以坦然面對而不用警惕或者防備的人。
明臻泡夠了就要起來,新夜趕緊拿了毛巾給明臻擦拭。
作為近身照顧的人,新夜和天琴比其他人更能感覺到明臻的變化之大。少女的身形雖單薄了些,卻是玲瓏有致的,如今新夜都不敢正眼多看,怕迷失在重重無邊的美色之中。
明臻晾乾頭髮之後,睡前想起新夜先前溫柔體貼的話語,又想起祁崇,心中泛起絲絲縷縷的暖意,自然是一夜好夢。
同樣的夜晚,祁崇到了子時才入睡。他向來淺眠,所以很少做夢。今天不知為何,他突然就做了一個夢。
夢中虞懷風認回了明臻,兄妹相認,兩個人抱成一團在哭。
從前明臻哭泣的時候只趴在祁崇的身邊,偷偷去抓祁崇的衣角擦眼淚,現在卻趴在虞懷風的懷裡喊哥哥,且滿臉淚痕。
因而祁崇對虞懷風起了殺心,絕對不能讓他帶著明臻離開淩朝。
祁崇蘇醒是因為燈火閃了一下。
祁崇從小到大面臨的刺殺沒有一千次也有九百次,警惕心極強,所以沒有睡過安穩覺,聽到一點兒動靜就睜開了眼睛。
“李福。”
李福在外守夜,打瞌睡的當兒聽到熟悉聲音,趕緊睜眼:“奴才在。”
祁崇吩咐道:“把阿臻帶來,孤要看著她睡。”
李福只想拿把刀子在自己身上戳一刀死了算了:“殿下……阿臻姑娘在安國公府呢。”
李福無奈,殿下最近到底怎麼回事呀?大半夜的不睡覺。哪怕明姑娘真的在秦王府,大半夜被弄進祁崇的床上,肯定也哭唧唧地撒嬌說好困。這能有個什麼樂趣?
祁崇衣領半開,墨發垂落,修長的手指輕輕敲著床沿,看似漫不經心。
他問道:“虞懷風什麼時候回去?”
“約莫下個月中。”李福估算了一下時間,“過兩天宮中又要大宴,江王殿下與楚氏一族走那麼近,是可以套到一些消息。但他的作風讓人捉摸不定,就擔心……”
李福能夠想到的事,祁崇早就想過了。
現在夜已深,李福先聽祁崇問起明臻,後聽祁崇問起虞懷風,也大致猜了出來——殿下八成夢到了兄妹相認的場景。
祁崇的心思誰都捉摸不准,李福只祈求虞懷風別作大死。本來因為明臻的事情,祁崇就有些殺人滅口栽贓給楚家,最後一箭三雕的心思,假如這傢伙真作了死,就算神仙來,也難阻止祁崇殺他。
不過,通過這件事情,李福覺得,處理溫鴻也得加快了。
萬一哪天祁崇夢到溫鴻和明臻成親……
暗暗的燈光下,祁崇冷戾俊美的容顏更顯冰冷,李福說道:“殿下早些入睡吧,時間實在不早了。”
但祁崇的精力一向都旺盛,他平常不喜歡長久待在床榻之上:“將大理寺送來的卷宗拿來。”
這次的事件和壯武侯有關,祁崇本來不欲親自去看,扔給祁賞處理就得了,眼下沒了睡意,又想起明臻早上被壯武侯的女兒給欺負過,所以決定親自處理。
壯武侯打了勝仗之後,最近在朝中的聲望提高了不少,隱隱壓過安國公,皇帝對壯武侯也很重視。不管從哪方面考慮,這個人都絕對不能留。
哪怕他殺不了壯武侯全家來抹消嘉寒對明臻的欺侮,也要讓對方被刮下一層血肉。
李福趕緊把卷宗呈了上來。
祁崇最後又提醒了一下:“溫鴻不能久留。”
“是。”李福道,“殿下日理萬機,就不用擔心這等小事,這個月之內,奴才會讓下面的人處理妥當。”
那日溫鴻得見明臻身形,雖然未看到臉,只看到被帷帽遮得嚴嚴實實的身段,卻也覺得心馳神往,因而來國公府更加殷勤了。
他只希望哪天可以單獨見到明臻。此事還未完全定下來,倘若事前二人的感情就很深的話,這件事情怎麼攔都攔不住了。
況且明臻是個腦袋不好使的,而溫鴻在這方面經驗豐富,天真稚嫩被保護得很好的女孩子是最容易矇騙的了。
他不敢在安國公面前展現出自己的真面目。雖久聞安國公風流,作為女婿,性情相投應該不是什麼壞事,可穩妥起見,他至少要在婚後再露出來。
在安國公面前的時候,溫鴻一直都小心謹慎,做出端方君子的姿態來。
前兩日溫鴻拿著拜帖到了楚府,楚府奴才不讓他進去,可他見到了同樣要進門的五皇子祁修。
祁修文質彬彬,見溫鴻生得一表人才,又溫文爾雅,當下問了幾句話,帶著溫鴻一同進去了。二人聊了一下午,相談甚歡。今天溫鴻過來,也是有意勸說安國公站在楚家這一列。
他清楚目前安國公中立,但站隊這種事情,還是早做打算的好。
秦王祁崇雖文武雙全,亦是元後所生,但皇帝不喜歡他,他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難以繼承皇位。他們提前投靠一下楚家,還能有一點兒肉吃。
這天溫鴻過來,守門的沒說安國公不在,讓他進去了。溫鴻到了客廳,一名丫鬟進來:“今天宮裡有事,我們老爺進宮見陛下去了。”
溫鴻一陣豔羨。
他可從來沒有單獨見過皇帝,只怕皇帝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再看安國公府這內部陳設,紅木椅紅木桌,富貴氣象一覽無遺,雖然比富麗堂皇的楚家是差了許多,但溫鴻先前再怎麼做夢,都沒有夢見過成為這種人家的女婿。
送茶水的丫鬟也是楊柳腰瓜子臉,臉和小手都白白嫩嫩的,紅唇塗朱,眉眼帶情,比他們鎮子上舉人老爺的小姐都漂亮,若放在青樓裡,一晚上也要好多兩銀子。溫鴻心裡敢想,眼睛卻不敢細看。
他接過丫鬟的茶水時,這名丫鬟香軟的小手在溫鴻的手背上摸了摸:“溫公子,您別浪費時間多等了,老爺很晚才回,您還是先回去吧。”
她動作曖昧,語氣也曖昧。
溫鴻卻不敢和她亂來,倘若是嫡小姐,溫鴻正好借機攀更高的枝兒,可這丫鬟……事情未成功之前,溫鴻是不敢招惹明府的丫鬟的。
他仍舊端著架子,一副君子姿態,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也沒有喝茶,只放在了一邊:“告辭。”
這名丫鬟是安國公夫人身邊最漂亮的,她將當時的情景告訴了羅氏,羅氏也有些迷惑。究竟明薈說的是不是真的?這丫頭平常就沒個正經。
丫鬟想了想,說道:“最近六小姐和九小姐走得挺近,兩個姑娘玩得好了。”
羅氏和早年的手帕交關係都淡了,與姐妹的情分也淡了,感情都傾注在自家這群人身上,所以並不理解這些小姑娘之間要好的感情。
她覺得有這種可能:“薈兒的確是個勢利的,平常花錢如流水,或許嫌棄溫鴻家境貧寒,不想將姐妹嫁過去。不過明臻好大的本事,原本薈兒不是挺厭惡她的嗎?怎麼最近又在一起了?”
“年齡相仿嘛。”丫鬟給羅氏捶肩膀,“五小姐出嫁後,六小姐在府中也沒有什麼好玩的,九小姐回來,也是好玩伴。”
羅氏因為操心過多,身體毛病也多。她點點頭:“也是。不過薈兒這樣不行,回頭得提點提點她。”
倘若姓溫的人品沒問題,僅僅是家境貧寒,就還可以嫁。明臻並非羅氏親生女兒,羅氏無法真心疼愛她,客客氣氣當女兒就好,犯不著為了明臻惹安國公不愉快。
明臻眼下也的確在和明薈玩。
明薈找不到人陪自己,便去了明臻的住處,霸佔了明臻的床,大大咧咧地躺在了床上:“好無聊啊,我們去騎馬踏青吧。”
明薈的丫鬟提醒道:“小姐,現在是夏末。”
也對,夏末還踏什麼青?只怕明臻也不會騎馬。
她枕著明臻的枕頭:“為什麼你的東西都是香噴噴的?”簡直讓人嫉妒。
明臻的床小,明薈霸佔了一大部分,明臻只好蜷縮在小角落裡找個枕頭抱著。她說道:“我也不知道。”
因為是體香,明臻自己聞不大出來。旁人都覺得她身上的味道好聞,偏偏殿下有幾分嫌棄。她睡殿下的床,殿下都趕緊讓人把床上的東西換了,說哪裡都是她的味道。
眼下她也不知道明薈是喜歡還是嫌棄。
明薈抓過了明臻的手,捏捏又聞聞:“罷了,還是挺好聞的。只是好奇你為什麼沒曬黑,別人都像咱爹,就你不像。”
新夜在一旁說道:“六小姐也更像夫人多一些。”
明薈聽到旁人誇自己像羅氏就覺得高興。
時間還早,她實在不想在這裡賴下去:“我們去摘桃子吃吧。現在桃子熟了,我知道有個地方長著大蟠桃,我們偷一籃子帶回來吃。”
新夜睜大了眼睛:“偷?”
桃子幾文錢一個,還犯得著偷?她實在不理解明家這個被寵壞的嫡小姐。
明臻:“嗯?”
明薈拉著她起來:“換身簡便點兒的衣服,我們一起去吧。這和街上買的不同,旁的地方壓根兒買不到。”
明薈平常做事就有點兒野,明臻被放在籠子裡養久了,沒有見過太多世面,明薈拉著她出去,她也有些小激動:“是長在樹上,我們自己摘嗎?”
“那當然!”明薈神秘一笑,“我還知道哪棵樹上的最好吃。”
一個時辰後,明薈帶著明臻到了京外一處果園。她給了看門人一兩銀子,看門人一見是明薈,忙給她一個籃子,讓她進去了。
明臻看著碧綠枝葉間碩大的桃子,眼睛瞬間亮了:“哇!好大的桃子!”
明薈笑嘻嘻地挑眉:“剝開皮就可以吃,可甜了。”
明臻不會上樹,新夜和天琴自然也不准她上樹。
明薈覺得讀書頭疼,但跟著兄長學了一些功夫,當然會上樹。更何況桃樹低矮,人也容易爬上去。
她在上面摘,摘了之後給明臻,讓明臻放在籃子裡。明薈精力充沛,把最好的兩棵桃樹上面最大最紅的桃子都摘了下來。二人的籃子滿了,旁邊也滾著一地碩大的桃子。
明薈摘夠了之後,明臻跟著她一起啃桃子。
兩個人自然弄得一身髒,加上吃了桃子,臉上也髒兮兮的。
地上是軟綿綿的青草,明薈躺在上面:“時間也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這件事情得瞞著我娘,不然她知道了又該親自揍我。”
明臻吃了一個桃子,又抱了第二個在啃,跟著點點頭。
二人今天都穿得利落。胡服較為緊身,明臻之前從來沒有穿過,這次是拿了明薈的衣服穿。她和明薈身形差不了多少,穿起來倒也合身。
這邊兩個人還在樹蔭下吃桃,前面門口來了一隊騎馬的年輕人,為首的三個人俱錦衣華服。
秦王自然不必多說,一身玄色衣袍,俊美冷肅;一旁的六皇子著白衣,溫潤多情;秦王右側是康王世子祁庭,神采飛揚。
祁賞下馬,瞧了祁庭一眼:“你可太沒意思,三哥府上明日宴客,你居然讓三哥親自來摘桃。”
祁庭笑著說道:“我這片桃園可嬌貴得很,除了我未婚妻誰都不准進來。祁賞,你不摘的話,一個也別想吃。”
祁賞在他肩膀上敲了一扇子:“好你個傢伙,居然真讓本皇子來摘桃。”
三個人其實也是借著出遊之名來秘密議事,京城中耳目眾多,他們在一起太過招搖。
祁賞邊往裡面走邊說:“今天壯武侯的臉被氣得鐵青。他們最近太囂張了,稍微委屈點兒就受不了,豈不知難受的還在後面。”
看守園子的人見了祁庭,正要上前說些什麼,但三位殿下看都不看他,直接往深處走。
祁賞抬頭看了看:“就這?”
祁庭道:“往裡有兩棵,這兩棵樹上的果子最大。不過,只是招待尋常客人的話,也不用摘我這麼好的,這是我特意——”
話未說完,他看到自己的未婚妻和另一個小姑娘躺在桃樹下,這兩棵樹上熟了的桃子都被摘了扔在草地上,樹上的要麼小一點兒,要麼沒有特別熟。
祁庭咳嗽一聲:“誰又在偷本世子的桃子吃?”
明薈聽到有人說話,瞬間彈了起來。
明臻還在啃桃子,也抬起頭:“啊?”
明薈睜眼就看到三個人過來,不過她眼裡當然只有一個人:“摘……摘你一個桃子嘗嘗怎麼了?”
祁庭偏頭:“六小姐想吃,傳句話給我就好了,我親自摘了送過去。”
明薈抱著手臂:“我就喜歡親自摘。”
雖然還嘴硬著,但明薈當場被抓包,祁庭旁邊還有另外兩個皇室殿下,她心裡其實窘迫得很。祁庭見平時高傲嘴毒的六小姐耳朵都紅透了,也沒有再為難。
至於明臻,她看看目瞪口呆的祁賞,又看看漠然如常的祁崇,對著祁崇無聲地喊了句“殿下”。
祁崇淩厲的目光掃過明臻。
明薈趕緊拉著明臻走了,連地上的桃子都沒有拾。等到了馬車上,明薈喝一口水:“今天丟死人了。你看到了吧?穿黑衣服的就是秦王,他長得可不面善,才不是你想的好人。”
看今天的情形,明薈也想得出來,世子大概率是投了秦王的陣營。
明薈自然不干預未婚夫的立場,不過,她也不會因為世子歸順秦王,讓自己的父親兄長同到秦王這一列。
回到家之後,明薈和明臻才發現更大的風雨在這裡。
明薈的衣服在爬樹時就被剮蹭到了,而且桃樹不算太乾淨,所以衣裙略有些髒汙。
明臻雖然好一些,但因為吃桃子,且在草地上躺了一會兒,所以衣裙也沒有去的時候那般整潔。
兩個人剛剛從馬車上下來,就看到明義雄迎面走來。
明薈一時驚愕,喊了一聲“爹爹”。
明義雄掃視過明薈和明臻,沉聲問道:“你們去了哪裡?”
明薈有些不自在,撒謊道:“和阿臻去街上逛了逛。”
“僅僅出去逛逛,能將衣物弄得如此肮髒?又去哪裡瘋玩了?簡直沒有半點兒小姐的體面。”平時明義雄對子女並不嚴苛,明薈性格嬌縱一些他也清楚,但這並不代表他會一直縱容明薈,“你還帶著妹妹一起出去,短短時間內,阿臻也被你帶壞了。”
明臻抬眸:“是我要姐姐帶我的。”
院中有丫鬟來來往往,明薈性格要強且十分好面子,被當眾責備,臉蛋兒瞬間漲得通紅。
明義雄是長輩,明薈自然不能直截了當地反駁他,但她還是十分不服氣,低聲嘟囔:“成天在家繡花看書,悶都悶死了。”
而且誰規定大家小姐不能跑出去玩?那些男的還能去青樓呢,她只是去摘了幾個桃子,這怎麼了?
明臻和明薈一起犯事,但她究竟不是明義雄的親生女兒,明義雄看在她母親的面上也不能懲罰,所以只能管教一下明薈:“你現在越來越不聽管教。前兩天還有人告訴我,說你飛揚跋扈,連公主都不放在眼裡。”
明薈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她強忍著不讓自己掉眼淚。
明臻幫忙解釋:“爹爹,肯定不是姐姐的錯,你誤會了。”
羅氏這邊也聽到了消息。
老爺親自管教家中小姐,傳出去可不是什麼好聽的事情。
這也相當於在打羅氏的臉。她歎了口氣,知曉前些時候在明義雄面前講溫鴻的不好讓他心有不滿,所以借著這件事情責備自己沒能教好女兒。
她只好親自過去了。
羅氏過去一看,明臻還在委屈地幫明薈說話,至於明薈,這丫頭一直都在強忍著眼淚。
羅氏抬眼看著這兩個人:“你們怎麼整的?去了哪裡,身上這麼髒?”
明義雄冷哼一聲:“前些年薈兒調皮,你常說她年齡還小,現在她都及笄多長時間了?還是沒有半點兒正形。壯武侯家的縣主知書達理,性格柔順。丞相家的千金,素有賢名,也很柔順。提起薈兒,誰不說一句任性脾氣大?也該教得她柔順一些。”
明臻常聽祁崇說什麼文官武官,也瞭解一些,久在祁崇身邊,一些官場上的事情她就算不懂,也能有點兒印象。
因而,明臻一字一句很是認真地開口:“朝中有不同官員,每個人性情不一。爹爹勇猛豪爽,監察官員剛直不阿,丞相博學多才又機敏,不同性情的人在一起才能治理好國家,都是同一種人多沒意思,千人千面,為什麼姐姐非要和其他小姐性情一樣柔順?”
她平常很少一口氣說這麼多話,見她說出這些,明薈也有些驚詫。
羅氏瞥了明臻一眼:“阿臻,你住嘴。哪有和父親頂嘴的?我看你的確學壞了!”
明臻只覺得十分委屈。
羅氏對明義雄說道:“平日是我沒有教導好姑娘們,老爺放心,回去後我定然重重懲戒,以後不會讓她們再犯這樣的錯誤。”
明義雄也不想再過問,這些事就該羅氏做好。
等明義雄離開,羅氏瞬間臉色鐵青:“和我回去!”
明臻只好和明薈一起跟在羅氏的身後。二人對視一眼,明薈握住明臻的手。
等進了房間,羅氏坐在主位上,冷冷掃她們一眼:“還不跪下來?”
明薈不情不願地跪了下來,明臻也趕緊跟著明薈一起跪下了。
羅氏道:“彩兒,把門關上,把竹條拿來。”
明薈見羅氏果真又要打人,拉著明臻就要起來。
羅氏冷喝一聲:“跪下!”
明薈被嚇得膝蓋一軟,又跪下了。
明臻不明所以,從小到大殿下從來沒有正兒八經地揍過她,哪怕她小時候也有很調皮的時候,所以她並不知道現在有多危險。
羅氏接過竹條,站了起來:“將手伸出來。今天穿成這樣,又跑去騎馬了?”
明薈不敢說自己去偷康王世子的桃子,倘若說了,會被懲戒得更重。她倒也不是沒有被罰過,先前闖禍太大了,羅氏也懲戒過她,只是這次拉上明臻一起,她多少有些愧疚。
明薈道:“和阿臻去郊外爬樹了。”
“爬樹?”羅氏氣得臉色更難看了,“家裡這麼多樹不夠你爬,非要跑外邊?老爺說得沒錯,你一點兒長進都沒有。”
說話的時候,羅氏在她掌心狠狠抽了一下。
明薈嬌嫩的掌心瞬間紅腫了起來。
明臻看到這樣的情形,一時被嚇住了。
羅氏又問明臻:“你也爬了樹?”
“阿臻沒有。”明薈說道,“都是我做的,阿臻是被我拉出去的,娘不用罰她。”
羅氏卻在明臻的掌心也敲了一下:“明薈讓你做什麼你就跟著做?好的不學,淨學壞的,明天她讓你殺人,你殺不殺?”
明臻的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
明臻和明薈被揍了一頓,手掌心都高高地腫了起來,像饅頭一樣。
明臻本來疼得止不住眼淚,見明薈壓根兒不哭,也慢慢止住了。
羅氏被這兩個不省心的孩子氣得腦殼疼:“你們好好長點兒記性。如果有下次,從此再不能踏出家門半步。你爹說得也對,和旁人家的小姐比起來,你的確少了些乖順。薈兒,回去之後好好想想,別總是由著自己的性子做事。”
明薈道:“娘,我知道了。”
羅氏擺擺手:“下去吧。”
她倆手心的傷說重不重,不用塗藥也能快速痊癒,說不重,每一下又確實疼到了肉裡,需要好好休息幾天。
等出去之後,明薈看著像小尾巴一樣跟在身後的明臻,趕緊把她拉了過來:“現在如何了?讓我瞧瞧。”
打手心而已,對明薈來說只是一點兒小傷,之前她還從馬背上摔下來過。
明臻的眼淚瞬間又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好疼。”
明薈給她吹了吹:“回去後用冰水泡一泡,晚上睡一覺,第二天就會好很多。”
安國公和羅氏分別是自己的父親和母親,明薈無法憎恨他們,只好把恨意都投放到被拿來和自己做比較的人身上。
“這種時候還拿我和嘉寒這個小賤人比,氣得我胸口疼。”明薈恨恨地說道,“都是她偽裝得好,我不屑偽裝罷了。”
明臻點點頭。
明薈看到明臻被自己連累成這樣,心中也有些難受,到底還是有血緣關係的妹妹好,同為一家人,大事小事也不計較。明薈歎了口氣,抱住明臻的肩膀,拍了拍她:“罷了,以後我收斂一點兒,肯定不會讓你也跟著挨打了。”
兩個時辰後,明臻在安國公府挨打的事情傳到了祁崇的耳朵裡。
李福只覺得好笑:“當年就覺得明家的小姐個個厲害,原來是因為有個厲害的夫人,居然真以動手的方式管教姑娘。”
祁崇的目光仍舊在書頁上:“她被打了,你很開心?”
李福趕緊把看熱鬧的心態換成老父親心態:“打在明姑娘的身上,也是痛在奴才的心上,奴才很是傷心。”
祁崇冷淡地說道:“僅僅被敲手心,疼一兩天就好了,不疼一些,她也不知道長記性。”
李福:“是。”
李福又說道:“明姑娘從前在殿下的身旁時,殿下從未捨得責罰過。”
只怕這個時候,小姑娘又該哭一晚上,哭得枕頭上都是她的淚水,第二天一摸,涼津津的一大片。
明臻和明薈不一樣,或許明薈覺得只是一點兒小傷,對明臻來說,這就是重創,無論是身體上還是心裡。她被嬌生慣養著長大,猶如暖房裡的花兒,一點兒苦頭都不能吃。
明臻回去後洗了個澡,換上乾淨的衣服。她的手心火辣辣地疼,手指處倒是不痛,羅氏刻意避著不傷到她的骨頭。
新夜用冰帕子給明臻敷手:“明天就會好很多了。傷並不重,是姑娘手太嬌嫩,打您的時候,太太刻意比打六小姐輕許多。”
明臻倒也沒有恨羅氏,感觸最多的便是大人們總是喜歡用身份壓人,讓自己接受他們的想法或者安排。
明臻是真心感覺明薈這般直來直往比嘉寒那種性格更值得喜愛,可長輩們只看到表面。
她上床睡覺,因為手心疼,所以睡得並不安穩。忽然感覺手心被按了按,明臻頓時睜開了眼睛。
熟悉的聲音入耳,一如既往地低沉淡漠:“醒了?”
明臻眼中逐漸清明:“殿下?”
祁崇道:“現在認得孤了?你的好姐姐呢?沒有陪著你睡?”
明臻伸出自己的手:“阿臻手心疼。”
祁崇看著少女豔紅的手掌,她的手心過分嬌嫩,肌膚細薄,平時她的手什麼重物都沒有提起過。
明臻覺得好委屈:“而且阿臻好想殿下,白天想,晚上也想。”
“花言巧語。”祁崇捏了捏明臻的臉。
明臻湊近祁崇:“殿下用的什麼香?這個味道好聞。”
這是新換的香,有淡淡的烏木沉香氣息。
明臻在他衣領上輕輕地嗅,她的長髮散落在床上,衣物松松的,鵝黃色的衣物半垂,她很親昵、自然地靠近他。
祁崇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但他極為寵愛明臻,自然不可能推開,只好閉了眼睛,不甚情願地讓小姑娘去聞聞到底是什麼香料。
明臻突然腿酸,沒撐住自己,一下倒在了祁崇懷裡,恰好在他臉頰處啃了一口。
柔軟唇瓣帶來極為美妙的觸覺,貝齒卻帶來一些刺痛,但疼痛轉瞬即逝,更多的是祁崇都說不清的感覺。
這讓他瞬間被特殊的情感佔據,但是,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祁崇伸出手指摩挲著明臻精緻纖巧的下巴,眸色越來越沉。
最後他放開了明臻,聲音克制,如往昔般冰冷:“時間不早了,孤給你上完藥就離開。”
明臻水潤的眸子注視著他:“殿下不能陪阿臻嗎?阿臻好長時間沒有見到殿下了。殿下是不是拋棄阿臻了?阿臻很想殿下。”
“有多想?”
或許明臻理解不了思念究竟是什麼,但她卻切身體會到了這種感覺。
從幼年時起,祁崇每一次離開,都在明臻的心口重重劃上一刀,然後傷口隨著時間流逝慢慢癒合,隨著他的到來而結痂痊癒。但他再一次離開,明臻心上又會被傷一次。
每一次,每一次,明臻都擔心殿下永遠離開自己的世界。
她與殿下是完全不同的人,殿下站得太高,走得太遠,而明臻只是一名一無所有的小小孤女。憧憬與依戀,朦朧且未知的情感籠罩於她的心頭。
不知何處是歸處的漂泊感與不安的感覺也讓明臻愈加想要握住祁崇的手。
明臻委屈地低頭:“很想很想,殿下如同兄長,是阿臻的所有。”
祁崇又捏了她的下巴,指腹用力,明臻感覺到了疼,眼淚又湧了出來。
祁崇順勢把她摟到懷裡:“血緣親情對孤而言等同於沒有,你若把孤當成兄長,是認錯人了。”
明臻靠在祁崇的胸膛上,被勒得骨頭都隱隱作痛,只能聽到男人沉穩有力的心跳聲。祁崇手臂有力,肩膀寬闊,抱住她的時候,她只能乖乖靠著。
祁崇用帕子擦淨她的手指。
明臻當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這些年在秦王府中待遇極好,衣食住行上,十個甯德公主都比不上她花費多。甯德公主的體面與風光都在外人眼中,其實什麼都有個度,有具體份例限制,明臻的都在日常的點點滴滴,全部都是無上限的。
祁崇對明臻從不吝嗇,付出的心血與感情越多,就會越發珍視。
這雙手纖長細嫩,柔若無骨,握在手中,仿佛要融化在掌心裡。
與秦王常握刀劍執掌生死的大手比起來,明臻的手顯得太過柔軟。
他用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給她擦,她的手本來就乾淨,擦拭後更是如此。
明臻覺得困了,窩在祁崇的懷裡閉上眼睛。
她的掌心被擦了藥膏,清涼的藥膏讓火辣辣的掌心變得舒服了許多。
祁崇在她指腹上輕吻片刻。
眼下明臻受了點兒傷,哪怕傷處不足掛齒,他也沒有直接離開,而是陪了明臻一晚上。
不過他並未在床上陪她。
明臻的房中有筆墨紙硯,文房四寶俱全,祁崇寫了幾封信,安排下去一些事情。
明臻睡在枕上,不曉得祁崇給她塗了什麼,手也不怎麼腫疼了,所以她安然睡了三個時辰,直到覺得口渴,想下來喝水。
她光著腳從床上下來,然後就看到了祁崇。
在明臻眼裡,祁崇自然是最好看的男子。實際上,祁崇金相玉質,容貌之俊美,氣度之雍容,京城無人能及。但因為他高貴且冷酷,平時雷厲風行,手段強硬,旁人便很少敢直視祁崇的樣貌,而是為他本人的風采而折服。
祁崇問道:“醒了?”
明臻展顏:“殿下一直都在?”
眼下天色還未亮,時間還早,祁崇一夜未歸,此時需要直接回府換了衣物上早朝:“孤先回去了。”
明臻知道殿下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所以乖乖點頭:“阿臻會想殿下的。”
祁崇道:“現在時間還早,怎麼醒了?”
明臻道:“阿臻口渴。”
祁崇倒了杯茶,半夜茶水自然是涼的,他讓明臻過來,喂她半口潤潤嗓子:“好了,回去睡覺。”
明臻張開手臂:“殿下把阿臻抱起來,阿臻和殿下說句話。”
祁崇太高,她踮腳也累,所以她更傾向于殿下抱她。
祁崇將她抱了起來:“說什麼?”
明臻湊到了他的耳邊,咬住了祁崇的耳朵。
祁崇身體一僵。
明臻眨了眨眼睛:“阿臻也要咬殿下耳朵。”
祁崇把她放下來:“胡鬧。”
外面天色還黑著,此時已經有官員騎馬去上朝了。祁崇算著安國公府到皇城的距離,明義雄應該也出發了。
祁崇回去換了衣服。
李福嗅到祁崇身上一點兒淡淡的香氣,知曉殿下又抱了明姑娘。
祁崇道:“她說孤在她眼中如同兄長。李福,你說她是什麼意思?”
李福不敢回答這樣的問題,將祁崇的蟒袍拿來,伺候祁崇穿上:“也就是信任殿下的意思。現在時間不早了,殿下也該去上朝了。”
現在來不及沐浴,祁崇連裡衣都換了,明臻留在他身上的香氣揮之不去,他需要將所有衣物都換掉。
伺候祁崇的人都是太監,因為丫鬟偶爾伺候他穿衣,免不了臉紅或者亂瞄。祁崇身形挺拔高大,寬肩窄腰,八塊明顯的腹肌很是惹人眼饞。
往日他並不喜旁人幫忙更衣,但今天時間不早,李福伺候的確更快一些。
祁崇到的時候還未遲。上階梯的時候,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祁崇回頭,恰好看到安國公明義雄。
明義雄旁邊單薄瘦弱的小官便是溫鴻了。
溫鴻看到祁崇的冷戾鳳眸,下意識地覺得這位殿下對自己有敵意。
可自己究竟做了什麼事情惹了秦王?
難道是秦王認為自己才華橫溢,卻沒有主動投於他的陣營?
無論怎樣,上次秦王將自己的文章批得一文不值,溫鴻肯定不會與這樣不懂欣賞人才的主上共處。看秦王冷漠薄情的面容,溫鴻不難猜出,這人以後就算當上皇帝,肯定也是不折不扣的暴君。
明義雄也瞧見了祁崇,不得不開口:“秦王殿下。”
祁崇冷淡地“嗯”了一聲。
明臻這次被打,雖然是安國公夫人打的,祁崇卻知道,實際上還是明義雄的錯,是他對女兒過分苛責。
明義雄說道:“殿下今日氣色不佳,昨晚沒有休息好?”
“府上的人病了,孤看了一宿。”祁崇淡淡地說道,“無妨。”
秦王府內部的情況哪怕是皇帝也不會知道,他的手下全都守口如瓶。
不過,祁崇如今還未娶王妃,外人全都默認他府上有姬妾。淩朝男子三妻四妾並不算什麼稀罕的事情,所以明義雄便默認是祁崇的愛妾病了。
他道:“是嗎?能得秦王珍視,想必是位佳人。”
他們說話的時候,四皇子祁延與五皇子祁修也從後面走來了。祁延看到祁崇就害怕,祁修倒是面色如常,十分溫和地走來與祁崇交談。
楚氏一族的重心從祁延轉到了祁修身上,祁崇目前也清楚。
和祁延相比,祁修確實像點兒話,不卑不亢,談吐不俗,有幾分文人風骨。溫鴻一見祁修,忙不迭地上前搭話討好。
幾位皇子都陸陸續續在朝中做事,六皇子祁賞一直都在祁崇不遠處跟著,自然將這一切都收入了眼底。
等下朝之後,祁賞跟上祁崇:“那名姓聞還是姓什麼的小官,他如何招惹了你,居然讓你直白地流露出殺意?”
祁崇平時並不會將自己的情緒顯露在外。他想殺什麼人,有可能這一刻還在和這個人把酒言歡,下一刻酒杯落地,他就讓手下把人砍了。
祁賞跟祁崇這麼久,始終都摸不清自己這位兄長究竟是什麼心思。他雖然清楚祁崇的一些事情,但知道的也只是九牛一毛,對祁崇唯一的感知就是上位者冷酷無情。所以見祁崇對溫鴻這般,倒也覺得稀罕,他以為這種庸庸碌碌並不出挑的人是入不了祁崇的法眼的。
祁賞猜了猜:“怕不是因為他與阿臻姑娘的婚事吧?皇兄,你玩得太過火了,居然敢將明義雄的親閨女養在自己家裡。如果不是他抱明義雄大腿抱得實在太緊,你早就殺了他吧?”
祁賞也覺得這件事情好玩。
他抱著手臂:“讓我猜猜,他會以怎樣的方式,在什麼時候被殺?”
也是因為祁賞與祁崇兄弟情分稍微重幾分,所以他才能和祁崇開玩笑。
對祁崇而言,這並不是什麼玩笑。
只要想起隱隱有根絲線將明臻與其他人連接在一起,祁崇就想斬斷這根絲線。
這件事情必須做得隱秘而徹底,永遠不能讓明臻知曉,在自己擁抱明臻之前,不能讓她看到自己手上沾染的鮮血。
祁賞又說道:“壯武侯最近被你折騰得不輕,家底都要被你抽幹,他剛剛見到你時臉都綠了。聽說他被氣得暴跳如雷,處置了不少辦事不力的手下。他最近的確囂張,就是不知道做了什麼,讓你如此針對?”
壯武侯這個當爹的沒有管教好女兒,祁崇只能教教他做人,讓他看看究竟是誰尊誰卑。祁崇先前沒有對壯武侯下手,並不是因為忌憚他勢力龐大,而是祁崇被其他事情分神,無暇動手罷了。
明臻手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第二天就不怎麼疼了,雖然明臻不曉得祁崇給她用了什麼藥,但在明臻的眼中,祁崇便是無所不能的,自家殿下是全天下最好的殿下。
這天一早上,明薈就來看明臻了。她起晚了,一覺睡到太陽掛老高,早膳都沒有吃,她直接就進了明臻的院子。
原本明臻的院子特別安靜,裡面空蕩蕩的,幾乎沒有什麼東西。
天琴和新夜這兩個丫頭卻是十分心靈手巧,將院子打掃得乾乾淨淨,一片落葉都看不到。之後她們又從集市上買了一些花花草草。因而,旁人一進明臻的院子,就覺得生機勃勃,滿是草木葳蕤的清新氣息。
這裡雖然不是什麼華麗的處所,卻也典雅乾淨,清新怡人。
明薈來的時候,明臻正在窗邊坐著打盹兒,先前用過早膳心滿意足,便有些許困意上來。明薈抬手捏了捏明臻的臉頰:“來了這些天,你怎麼又瘦了?難不成這裡還比不上莊子裡?”
明臻自己感覺不到。
明薈道:“手還疼不疼?讓我看看。”
明臻把手伸出來:“現在已經不疼了。”
她的掌心還是嫣紅一片,明薈仔仔細細地瞧了瞧,從衣袖裡拿出一盒藥膏:“給你塗一些藥膏,明天就完全好了。”
她比旁人家的小姐更貪玩一些,騎馬受過傷,爬樹受過傷,玩劍也受過傷。康王世子知曉自己未婚妻是這個性情,反倒覺得明薈這樣更加活潑可愛,所以不僅不阻攔,很多時候能幫明薈遮掩就遮掩一下。
藥膏也是康王世子祁庭送的。因為藥膏珍貴,小小一盒可值百金,能祛疤痕,明薈自己都不捨得用。
給明臻塗好之後,明薈說道:“可以了,等藥膏全部晾乾你才能用手觸碰東西。”
明臻點了點頭:“姐姐真好。”
明薈被她誇得也有些不好意思:“笨阿臻。”
明薈最近也有些煩悶,因為過半個月她還要進宮一次。宮中恰好有盛大宴會,皇后順勢邀請各個世家小姐進宮。表面上看是皇后體恤誥命夫人和世家小姐,實際上,是為了給宗室皇子或者世子選親。
雖然明薈定親了,而且還是和康王世子,但也得一起過去湊熱鬧,不然就是不給皇后面子。
她討厭死了甯德公主,在明臻旁邊一躺,順勢枕在了明臻的腿上:“可惡的甯德,明明知道我不擅長寫詩作畫,還提什麼倡議,讓各家小姐獻畫一幅。現在京城裡有名的畫師全都被請走,剩下的都是畫得不好的。因為這一出,畫師們要價也高,動輒上百兩銀子。要價這麼貴,他們怎麼不去搶?”
明薈一肚子的牢騷沒有地方發洩,她只好在明臻面前罵一罵甯德公主。
名門貴族的小姐之間也鉤心鬥角,因為會涉及婚事等具體利益,所以彼此之間很少有真的感情。
明臻說道:“姐姐,我會書畫。”
一旁的天琴擔心明臻說漏了嘴,趕緊補充道:“姑娘在莊子裡的時候,每天覺著無聊,餘竹便給姑娘請了一名女先生。因而姑娘認得一些字,也會畫畫。”
明薈撇了撇嘴巴:“她們請的都是書畫大家,你拿什麼和她們比呀?”
天琴沉默。
明臻的書畫其實是祁崇教的。從這一點上看,明臻就勝過了京城一眾才女,因為祁崇的書畫先生是不再出山的慧意大師。
慧意大師是當世最有才名的書畫家。
祁崇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只是平時不對外展示這些罷了,以他的身份,壓根兒不用借著這些沽名釣譽。
明臻道:“我試一試,姐姐你想畫什麼?”
明薈想了想,說道:“你會什麼就畫什麼好了。”
她也不願意打擊明臻,出個明臻不會的難題,索性讓明臻畫她擅長的好了。
明臻擅長工筆劃,尤為擅長花鳥,因為祁崇府上養了許多牡丹,平日她畫牡丹更多一些。
明臻只知道春天秦王府中牡丹多,卻不知牡丹是因為她而種的。她幼年體質弱,祁崇請了名醫來,也請了算命先生看。算命先生指導說,因為明臻一身牡丹香氣,在家裡種些牡丹,將牡丹養好,也能延她性命。
無論是真是假,秦王府都不差這一點點精力,所以祁崇便命人種了。
明薈點點頭:“那就畫牡丹吧。”
這半個月,明薈都未將此事放在心上,另找了個畫師隨便畫了一幅,頗為肉疼地將白花花的銀子交出去。直到明臻的丫鬟告訴她,明臻快畫好了。
這些天明臻倒是每天都在畫。
明薈看到畫的時候,也吃了一驚。
明臻畫的並非平常見到的雍容華貴、色彩濃郁的牡丹,而是玉樓春。雪白花瓣吐露芬芳,別有一番清麗風味。花下小小狸貓安然沉睡,身上纖毫畢現,栩栩如生。和一些常見的花開富貴、滿堂春色比起來,明臻畫得要新穎有趣多了。
明薈驚奇道:“當真是好極了!可是,阿臻呀,你怎麼畫得如此好?”
明臻在旁題了“狸貓臥雪”四個字,字體十分纖柔:“阿臻說了,阿臻會畫畫的,從前無事天天畫。”
天天畫……大概莊子裡無聊只能畫畫,天天練怪不得畫得這麼好。明薈看了又看:“阿臻,你真是處處給人驚喜。不過,這麼好看的畫,她們所有人都知道我肯定畫不出來,我倒不好意思拿。”
新夜在旁邊捂著嘴笑:“不是也有一些小姐請畫師來畫嗎?她們都好意思拿出來,六小姐為什麼不敢呢?”
明薈說道:“也是,無論好壞,她們都知道不是我畫的就是了。恰好來氣一氣嘉寒,讓嘉寒看看,她並不是什麼才女,比她厲害的多著呢。”
這本來就是一場有才的獻出才藝,沒才的花錢買也要獻出才藝的遊戲。
這樣能狠狠地扇一扇寧德和嘉寒的臉,教她們知道,哪怕她們把最有名的畫師都請走了,她明薈也能找到更好的幫助自己。
明臻洗乾淨手,覺得餓了,便拿了一塊糕餅安安靜靜地啃。
明薈在她臉上啃了一口,之後把畫拿走:“好阿臻,等我出了風頭回來,給你帶宮裡好吃的點心。”
之後到達皇宮,所有女孩子都將自己的畫作展示出來。
一大半人是自己親手畫的,一小半不擅長作畫的,便讓人代筆,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親手畫也好,代筆也罷,互相客套誇幾句便行了,她們又不是以這些才藝謀生,主要還是靠家世。
其中畫得最好的當屬嘉寒畫的《飛將軍射虎圖》。嘉寒一貫以才氣出眾聞名,面對眾人的誇獎,她心平氣和,只覺得理所當然,因而淡淡地說道:“時間還是倉促了些,僅花了一個月,獻醜了。”
她仍舊一身白衣,氣質與容貌都很出眾,惹來一眾小姐的目光注視。
壯武侯最近出了一點點事情,與秦王這邊起了些摩擦,眾人是曉得的。嘉寒家裡遭遇如此不幸,本人還十分淡定,旁人也覺得嘉寒的心性實在令人佩服。
實際上,冷暖自知,打碎牙也只能往肚子裡咽了。壯武侯這些年貪污不少,被秦王一算計,家裡損失不少,嘉寒的月錢也瞬間少了許多。她再也不能像從前一樣大手大腳,和寧德一起出去,也只能看著寧德大肆揮霍,自己再沒了底氣。
她心裡頭也是十分不開心。雖然她每天看上去都是一身白,可從來不將同一件衣服穿出去三次,首飾這些也要常常換新的,讓人能夠看出她一直都在更換樣式相仿的東西。
清高出塵這些其實樣樣都和她富貴的家世脫不了干係。
只是,壯武侯與楚家都是這些年才提拔上來的,早些時候都是碌碌無名的小輩,家裡也沒有什麼底蘊,等有了機會立了功勞,突然被提拔上來,家裡有了許多權力,自然免不了做一些貪污受賄、欺壓百姓、賣官鬻爵等事情來積攢財富,買房買地。
嘉寒先前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邊嫌棄自己父親和兄長的貪婪讓自己無法追求真愛,一邊又心安理得地將自己家裡搜刮來的銀子花出去,維持這一身美好的形象。
明家是殷實了幾代的世家,明薈又是大方從容的性子,嘉寒看到明薈自然覺得紮心。況且明薈的未婚夫還是康王世子祁庭,祁庭磊落大度,是難得的好男人。什麼便宜都讓明薈占了,嘉寒平日當然要處處使絆子。
她見明薈沒有拿出畫作,知曉明薈請不到好畫師,自己又不會畫,拿來的作品肯定較為拙劣。因而她緩緩開口道:“明小姐怎麼不拿出來讓大家看看?”
“怕不是太醜了吧?”甯德公主嘲笑道,“我可是聽說,前段時間你到處找畫師。”
旁人不敢得罪甯德公主和嘉寒,只在一旁看熱鬧。
明薈心裡得意揚揚,就等著嘉寒主動挑釁。杏眼掃過眾人後,她勾唇一笑:“我也獻醜,大家請看看吧。”
她打開了畫卷。
清肅雪白的牡丹映入眾人眼簾。這才是國色天香,真正的孤芳自賞,不惹塵埃,花下貪睡的狸貓慵懶可愛,亦添幾分趣味。
這幅畫與嘉寒的《飛將軍射虎圖》高下立見。
旁人都知道,明薈絕對畫不出這樣漂亮的畫來,但不少人也是畫師代筆,為了不得罪這些人,也沒有人在此刻開口問這究竟是誰畫的。
嘉寒盯著明薈的畫,唇瓣顫抖了一下,她又妒又恨:“還算不錯。”
說出“不錯”兩個字,似乎是要了嘉寒的命。她眸光落在畫上,看其筆觸與韻味,作畫的人也是名女子便對了,落款字跡纖柔,不可能是男畫師。京城裡的畫師嘉寒都認識,從未見過這般優異的。
究竟是誰暗中幫了明薈?或者說,是哪個女人壓過了自己的風頭?
甯德公主的畫也不是自己畫的,被比下去後她也不提了。經過這一遭,她的臉色也不大好看。
眾人都在讚美明薈的畫,明薈得了風頭,心裡也覺得暢快無比。
這些畫都是要獻給皇后的。五皇子祁修恰好也來了皇后這邊,楚皇后不知道請畫師代筆這些內幕,將畫作都拿給祁修瞧:“其中數嘉寒畫得好,她有才氣,人也知書達理,你最清楚。”
祁修的目光卻被另一幅畫吸引住了:“這是誰畫的?”
楚皇后瞧了瞧:“是明家的印,明家六姑娘明薈。她早與祁庭訂婚了,性情刁蠻,不好掌控。”
聽說是明薈畫的,祁修便不再去看了。明薈是安國公的女兒,他見過幾次,她長得不如嘉寒和寧德好看,性格也不夠穩重。
這些畫留著沒用,自然要送到庫房裡。
更晚些的時候,明臻的《狸貓臥雪》便到了秦王手中。
暗衛將來龍去脈講得清清楚楚。
祁崇淡淡地問道:“可曾傳出去?”
暗衛答道:“一個時辰前發生的,自然沒有。”
祁崇道:“退下。”
他如今還在宮中,來不及去看明臻的畫。祁崇將畫收在了袖中,便往前殿而去,不巧的是,迎面遇到了嘉寒和寧德。
嘉寒一看到祁崇,身體頓時僵在了那裡。甯德也害怕祁崇,不敢在祁崇面前造次,見人過來,趕緊乖順地行禮:“三皇兄。”
祁崇看也未看這二人,直接便走過去。走了兩步,他突然想起來,那個穿白衣服的女人似乎欺負過阿臻,壯武侯一家也是因為這件事情被他收拾,本來他們可以晚點兒再被收拾的。
嘉寒看到祁崇回頭看自己,一時緊張得要眩暈,趕緊掐了自己的掌心。
男人容貌俊美,渾身的氣勢讓人又敬又怕,只想跪在他的腳下俯首稱臣。他的目光並不帶任何善意,冷漠幽深,如同冰冷的刀刃,讓人渾身發冷。
嘉寒發覺祁崇目光不善之後,心中一涼:難道祁崇知曉皇后要將自己許配給五皇子祁修,所以生氣了?最近祁崇對自己的父親頻頻發難,也是因為對這件事情不滿?
第六章 身世之謎
回到了秦王府,祁崇才將明臻畫的這幅畫給打開。
明臻讀書、認字、寫詩、作畫全部都是祁崇一手教導。不僅如此,明臻還彈得一手好琴。明臻的琴棋書畫皆由祁崇手把手所教,自然出類拔萃。
小姑娘看起來懶散得很,似乎什麼都不會,只會蜷縮在有太陽的地方睡覺,實際上,在祁崇身邊這麼多年,耳濡目染,哪怕是個真的廢物,也被浸潤得變成了有幾分才氣的小廢物。
偶爾祁崇覺得煩悶了,小傢伙還能彈著琵琶哼幾句歌,累了便懶洋洋地趴在他的腿上睡覺。
當時只道是尋常。
李福送茶的時候看了一眼:“明姑娘什麼時候畫的?從前沒有見過。小團子居然也出現在了畫裡。”
小團子是畫中的狸貓,波斯國進貢的,毛髮蓬鬆漂亮至極,如今還在秦王府裡。
祁崇漫不經心地說道:“比從前長進了不少,想來是用心了,找個地方隨便掛起來吧。”
祁崇說是找個地方隨便掛,李福倒也不敢真的隨便掛。
李福笑著誇獎:“殿下心情愉悅,是否也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覺?”
祁崇冰冷的目光掃過他。
李福趕緊閉了嘴巴。
不過,李福大概說得不錯。明臻對他而言,大概真的是“吾家有女初長成”。
明臻那麼小就跟在祁崇的身邊。小時候她嚶嚶哭泣時,他冷淡地擦去明臻的淚水。如今明臻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名及笄少女,婀娜姿態令人動容。
祁崇對明臻如同家人。
試問天下誰喜歡看到豺狼虎豹接近自己的家人?幾乎沒有。
因而他要殺溫鴻,理所當然。
溫鴻近日來與安國公府走得近,這件事情旁的家族也知曉,楚皇后一党也對這件事情心知肚明。
明義雄在朝中威望極重,眼下他保持中立,任何一方都想要拉攏。
溫鴻自然成了中間的一枚棋子。
偏偏這枚棋子蠢鈍如豬,至今沒有發現自己是一枚棋子,還以為是自己的才能吸引到了楚氏,因而得意揚揚。
李福也曉得,最近幾天也是該下手的時候了。他對祁崇說道:“這些天會有一些消息傳進安國公的耳朵裡,等安國公與溫鴻離心,溫鴻這個蠢貨失去靠山,就只能成為砧板上的魚肉了。”
李福想傳過去的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消息,或許在安國公眼裡,只是男人的本性罷了。
安國公生性風流,但他自己風流,不知道能不能接受看似老實穩重的女婿風流。
祁崇眸中閃過一絲冷色:“他與阿臻最近有沒有什麼交集?”
“聽說他前兩天見過阿臻姑娘。姓溫的沒有見過什麼世面,只見了明姑娘一眼,整個人失了魂。”李福道,“他這兩天拼命地送東西討好明姑娘,只有一對鳥兒入了明姑娘的眼。”
淩朝民風更為開放,男子與女子在婚前並不避諱見面。
姓溫的長得還算可以,也算花言巧語懂得討好人,明臻婚前被這人矇騙也不是不可能。
小姑娘被保護得太好,實在不知外面的危險有多少。
“您曉得明姑娘有多美。明日休沐,只怕明天他又要去安國公府晃蕩。”
祁崇拿手指敲打著桌面。他拇指上戴著一枚古樸的黑金扳指,這枚扳指也是能夠號令數百暗衛的信物。
之後還有人向祁崇通報事情,李福便退下了。
楚家的重心從祁延身上轉到了祁修身上,倆兄弟看似感情深厚,一旦涉及切身利益,只怕會變成不共戴天的仇人。秦王的謀士也在致力於分裂楚家內部。
等和謀士談完了事情,已經是深夜,祁崇沐浴更衣,上床歇息。
第二天,溫鴻果真又去了安國公府。
前些日子匆匆一面,溫鴻見到了明臻和明薈同行。終於見到了明臻的真實樣貌,溫鴻這才知道,天上是掉了多麼美味的餡餅給自己。
莫說明臻有幾分遲鈍癡傻,就算明臻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瘋子,沖著這張豔絕天下的面孔,溫鴻也要把她娶回家。
因而這兩天,溫鴻晚上天天做夢,恨不得立馬就讓安國公訂下自己和明臻的婚事。
他也消瘦了幾分,思念明臻思念得寢食難安,每天都往安國公府跑,打著找安國公的名義,實際上總愛趁著人不注意時,偷偷往花園去,期望能夠見到明臻一眼。
這天中午,溫鴻與安國公一起用午膳。午膳的時候二人喝了一些酒,都喝得臉紅脖子粗,溫鴻便隱晦地提出求親之想法。
明義雄中意溫鴻這個年輕人,但眼下不急著定下來。聽說溫鴻極為孝順,將來還要把老母親接回京城,明義雄想先等溫鴻的母親進京,讓羅氏瞧瞧對方是不是好相處。
倘若溫鴻人不錯,母親卻是個性子壞的,明臻到時候也會吃苦頭。
所以,明義雄呵呵一笑:“你先專注於前程,這段時間在文淵閣做得好了,陛下還要將你提拔上去。”
升官發財,還有一個美若天仙的小妻子,溫鴻心中飄飄然,不知不覺就又喝了幾杯。
前廳裡來了人,明義雄丟下溫鴻,匆匆去見客人。溫鴻瞅著沒人在意自己,又往花園裡走了走。
午後的花園十分安靜,現在還十分熱,連丫鬟都不願意出來。溫鴻酒意上頭,想著見不到明臻,轉身就要走。
他這段時間可算是憋壞了。從前在老家的時候,溫鴻也有紅顏知己,並不缺少撫慰,眼下為了前程,什麼聲色場合都不敢去,整個人都要變成和尚了。
這個時候,溫鴻突然隱隱嗅到一股香氣。
他醉眼蒙矓地往不遠處看去。
明臻一個人溜了出來。因為在安國公府中,天琴和新夜也放心,讓她拿著扇子在外撲蝴蝶。
少女手中的團扇似圓圓的月亮,正撲著前方蹁躚起舞的蝴蝶。草木濃郁翠綠,初秋午後乾燥又明亮,看著這樣的場景,溫鴻一陣口乾舌燥。
蝴蝶在草葉間飛來飛去,明臻的身影也在其中飛來飛去。
溫鴻不由自主地想要上前攔明臻的路。
他知道京城裡有些貴族女孩子十分奔放。例如景蘭長公主,頭一任丈夫死了,自己在家裡養了幾個男寵,逍遙快活又自在。旁人只覺得這是一件風流的事情,沒有什麼可指摘的。
更有話本上一些美妙的故事,美貌小姐見了有才華的書生,當下一見鍾情,以身相許,成就一段佳緣。
安國公已經默許了二人的婚事,他早早得手,與晚一些再下手,又有什麼區別呢?
如果是清醒的時候,溫鴻斷然不會太放肆。但他此時喝了太多酒,在酒精的作用下,只看到少女的身形在面前晃動。
他往前走了幾步。這個時候,他的肩膀卻突然被什麼冰冷的東西給壓住了。
那是一把象牙為骨的扇子。象牙扇本不沉重,是執扇的人力道沉重。
溫鴻回過頭,看到俊美中帶著冰冷殺意的面孔時,他的酒意瞬間清醒了幾分。
“孤的小姑娘漂亮嗎?”
低沉冰冷的聲音入耳,溫鴻嚇得雙腿一軟,恨不能給這名強大威嚴的男人跪下來。
祁崇不能忍受這樣的男人盯著明臻。溫鴻何德何能,配看他的姑娘?
“殿……殿……”
祁崇冷冷地說道:“本想讓你多活一段時間,是你不懂珍惜。想與阿臻在一起,也要經過撫養她的人同意。”
明臻長大了,要不要嫁人,嫁什麼人,什麼時候嫁,都需要祁崇點頭才可以。
安國公回來之後,已經見不到溫鴻了。他以為溫鴻臨時有什麼事情,已經離開了安國公府,所以沒有放在心上。
祁崇吩咐暗衛處理掉溫鴻之後,也去看了看明臻。
明臻撲了半天沒有撲到蝴蝶,身上出了一些汗,回去讓天琴打水沖洗一下。
午後正是熱的時候,她不願意再穿上層層衣衫,所以攏了層薄薄的紗衣,在榻上支著下巴打盹兒。
忽然聽到腳步聲,明臻以為是天琴:“姐姐,我要喝冰鎮梅子湯。”
祁崇走了過去,看她衣衫不整,面色更冷幾分。他坐在了明臻的身旁:“怎麼白天穿成這樣?”
明臻沒有想到是他,所以有些許驚訝:“殿下,你怎麼來了?”
祁崇觀她神色,小姑娘畢竟在外養久了,與自己居然有了些許生疏,沒有立刻撲上來。他微微挑眉:“不想看到孤?”
倒也不是,明臻總覺得今天的祁崇異常令人害怕,但又說不出是哪裡可怕。
眼前的男人明明神色與往日一般冷漠,嗓音也仍舊低沉,但隱隱約約中,明臻總嗅出淡淡的血腥氣來。平時慵懶冷傲棲息在身旁的猛獸,與殘忍獵殺獵物回來滿身鮮血的猛獸哪怕是同一只,也總會有些許不同。
她有些害怕並擔心此時的殿下。
換作平常,明臻肯定紮進了祁崇的懷裡撒嬌,今天卻往裡躲了躲,靠住了墊腰的枕頭,發出很小的聲音:“沒有呀。”
她沒有穿襪子,一雙小腳玲瓏雪白,腳尖泛著輕紅,似乎有些緊張。
見祁崇看自己的腳,明臻把腳往紗衣裡藏一藏,不怎麼自在地說道:“阿臻想殿下的。”
祁崇道:“坐孤旁邊。”
明臻害怕他此時的樣子,血腥氣讓她不太舒服。她身體過弱,承受不住太多肅殺之氣,死亡與血腥都會讓明臻感到緊張。
祁崇穿的是黑色衣物,哪怕真沾了血,也看不出來,所以她不知道祁崇殺人,只是憑著直覺認為今天的殿下很可怕。
只是,她怕祁崇,又依戀祁崇。祁崇既然要求了,明臻便坐在了祁崇的身側,與他面對面講話:“殿下身上有一股味道,阿臻聞了頭疼。殿下去了哪裡?”
她不主動靠近祁崇,祁崇心中不滿,她主動坐過來,祁崇又覺得二人距離太近,所以又抓著明臻的後腰放回了原處。
明臻回到原來的位置,心下一松,細白的手指捏著一角衣物:“殿下不開心嗎?”
祁崇道:“最近在安國公府如何?”
明臻點了點頭:“姐姐很好。太太很高傲,阿臻有點兒怕,但太太也是好的。很少見到爹爹,不過,爹爹前兩天送了阿臻一對鳥兒。”
安國公送的是一對牡丹鸚鵡,並不會講話,瞧著漂亮罷了,也是逗人開心的小玩意兒。
祁崇抬手揉了揉明臻的頭髮:“如此便好。”
他一抬袖,身上清冷的木質香氣裡隱隱帶著絲絲血腥味。明臻膽戰心驚,略有些不舒服,然而祁崇在她面前,威壓極重,明臻只能安安分分地坐好。
男人鳳眸幽深,讓人猜不出他心中究竟在想什麼事情。明臻道:“那……阿臻睡覺了。”
明臻罕見地沒有纏著他,難道真的生疏了?
祁崇抬手捏著明臻的下巴,細細端詳:“真的很困?”
明臻點頭:“對呀,殿下讓阿臻睡會兒吧。”
她身上裹了薄薄一層紗衣,衣物穿得並不是太嚴整。祁崇垂眸可見她勝雪的肌膚,如皚皚雪山又被一層新雪籠罩。她比較瘦弱,身材並不是特別豐滿的類型。
祁崇知道明臻膽子不算大,但是嗅覺靈敏,她已經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氣。
她強忍著不表現出害怕來,然而眼睫毛在輕輕顫抖,雪白的雙手輕輕攏在一起,身體也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她是真的很困,一邊在犯困,一邊心裡總有幾分不安,甚至心驚膽戰的感覺。明臻覺得自己是真的看不懂祁崇,完全看不透。殿下比她想像的更加神秘。
神秘也好,不神秘也罷,殿下是明臻最為信賴的人,明臻唯一所願便是殿下一生平安。因而鬆手之前,明臻湊上去親殿下的臉:“阿臻睡覺了,殿下看著阿臻睡。”
她並沒有親到,因為被祁崇的手擋住了。
他大手捂住明臻的臉,連帶著把她的嘴巴也給捂住了。他將她按在床上,一字一句道:“不可,睡覺。”
明臻十分眷戀他,所以時刻都想要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祁崇的身後,被親親抱抱舉高高。但祁崇不願意她太過接近,明臻只好安分地閉了眼,哪怕並不算很開心。
祁崇看著明臻入睡。少女很快便睡得很熟,莫名有幾分說不出的嬌憨,唇瓣微微分開,柔軟而飽滿,恰如清晨初綻的玫瑰。
從前就知道明臻長得好看,但直到此時此刻,祁崇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勾魂奪魄的美貌如一柄鋒利的寶劍,無堅不摧。難怪溫鴻目不轉睛且貪婪地看個不停。
溫鴻被剜了眼睛,屍首被扔進了護城河,應該要過幾天才能被人發現。
他突然消失,一開始同僚也沒有太在意,只當溫鴻生了小病,所以沒有時間過來。
安國公明義雄一開始只當溫鴻有其他事情要忙。他不是只有溫鴻這一個備選女婿,只是最近溫鴻特別殷勤,一副懂事的模樣,身為長輩,明義雄便關懷一二。
一兩天見不到,他也不至於懷疑溫鴻死了。直到明義雄收到了一封信。
明義雄與羅氏用午飯的時候,下面的人剛好把信送進來:“老爺,有一封急信,從平縣而來,送信的人說一定要送到您的手中,讓您好好看看。”
平縣是溫鴻的老家,明義雄和羅氏等人都與平縣的人沒有什麼交集。
明義雄一頭霧水,當著羅氏的面拆開看了看。
寫信的人是平縣一戶姓錢的富商。
淩朝與外界有不少貿易往來,商戶雖然仍舊排在末等,有很多限制,但和普通百姓相比,他們在外算得上十分風光。況且不少地方官商勾結,官府的護佑更抬高了商戶的地位。
這名富商做的是木材生意,家裡有些闊綽,卻也到不了勾結官老爺那種程度,只算是小富即安。
他家有一名大小姐,養到十六歲還未許配人家。他看不上同樣的商賈人家,一心想把愛女嫁給官老爺。但官家的公子也看不上他們家。
溫鴻家境貧寒,學問卻很好,富商看中他是個人才,給了他許多資助,還讓他來自己家中借書。
小姐見溫鴻溫文爾雅,談吐很有意思,與他漸漸熟悉,二人發生了關係。
然後,小姐有了身孕。
溫鴻料定自己能夠高中進士,在朝中做官,絕對不願意娶小富商的女兒進門。溫鴻的母親更是口出狂言,說這名小姐本就不乾淨,孩子肯定不是溫鴻的。
這名小姐走投無路,便上吊死了,一屍兩命。
富商的家裡還有其他女兒,他擔心這件事情傳出去影響其他女兒婚嫁,便不得不吃下了啞巴虧。因為溫鴻的才氣整個縣城都知道,溫鴻的授業恩師也是縣官的朋友,他一個小小富商沒本事報復,不敢為了找溫鴻母子倆報仇耽擱了自己一家幾十口人。
他反而怕溫鴻母子將事情說出去,抹黑自己已經去世的大女兒,讓還未及笄的小女兒受到牽連,因此給了溫鴻母親不少錢財封口。
所以這件隱秘的事情,只有溫家與富商家知曉,外人從來都不知道。
在外人眼裡,溫鴻才華橫溢,年紀輕輕就中了進士,是個難得的人才。他雖家境貧寒了些,卻有孝心,未來前途無量。
誰能想到背後還有這麼髒的事情?
看完這封信,安國公的臉色更黑了。
羅氏見他臉色不對,趕緊問他:“老爺,怎麼了?出了什麼事情?”
安國公把信給了羅氏。
羅氏一目十行,先大致掃了一遍,之後覺得震驚,又看了一遍:“天底下竟然有這樣的事情?!”
安國公沉吟片刻,並未開口。
羅氏冷靜了一下:“京城距離平縣數百里之遙,這裡的事情,那邊不可能知道。這名姓錢的商人如何知道您提拔了他?也許他連文淵閣是什麼都不清楚。只怕是有心之人在挑撥離間。”
明義雄也是這樣想的,一封信怎可顛倒黑白?事情究竟如何,把溫鴻叫來一問便知。
羅氏又道:“只是,事情是真是假,還得派人問問這名商人才好,尋常人不會拿自己家女兒的清白開玩笑。旁人與溫鴻有沒有仇,是否要算計他,我們不清楚,只要查查這名商人是否寫了這封信,女兒是否真的被溫家害死就行了。”
這件事情來得十分蹊蹺,明義雄把餘竹叫來,讓餘竹快馬加鞭去平縣調查一下。
餘竹離開之後,還沒有回來,溫鴻的屍體就被人從護城河裡打撈了出來。
因為溫鴻死前去了安國公府,這件事情與安國公府便脫不了干係。明義雄也算攤上了事情。
最後是秦王幾句話解圍。
大理寺是秦王的手下把持,裡面全都是秦王一黨的人,祁崇想要借這件事情刁難明義雄並不困難,只是沒有必要。
明義雄派去的人是余竹,余竹是秦王手下,乾脆沒有出去,直接找了個僻靜的場合易容玩了好些天,之後再風塵僕僕地進安國公府覆命:“信中寫的為真,千真萬確,溫公子確實是個狼心狗肺的薄情寡義之輩。”
溫鴻人已經死了,死得不明不白,這件事情傳到明義雄那裡,仍舊把他打擊了一番。
他看不懂府中的女人們鉤心鬥角,只知道連氏花容月貌、溫柔解語,不知道當初連氏一直在虐待明臻。自從連氏虐待明臻一事過去後,明義雄對府上的女人也起了警惕心,不再相信她們柔順的外表。
如今他也看走了眼,差點兒把明臻嫁給一個居心叵測的中山狼。
年少的時候,明義雄確實對斕姬動過心。斕姬美色無邊,任何少年看見她那張臉,都不可能不動容,況且自己的命是斕姬父母所救,自己也被這個小姑娘照顧到痊癒。
後來再相處,明義雄卻發現二人性情不合。明義雄喜歡的,自始至終都是這張冷淡柔和的面龐,對斕姬的內在並不感興趣。
明義雄想要一個安安分分在自己府中生兒育女、打理家事的妻子,斕姬自由如風,性情偏激,做慣了江湖人,根本不可能進入京城。
所以後來看著這個女人一身武功被廢、蒼白虛弱地出現在自己面前,明義雄難得地起了惻隱之心,想起了年少時薑斕照顧自己的情景。
薑斕有了身孕,身中奇毒,不說自己來歷,也不說腹中胎兒的父親,每天沉默寡言,再也沒有當年被稱作玲瓏仙子行走江湖時嫣然一笑的靈氣。
上一代人的恩也好,怨也好,都落在了明臻的身上。明義雄只想讓明臻過得簡單,不用像斕姬一樣遇人不淑,也不用大富大貴在豪門中鉤心鬥角,以明臻的心智也進不了這樣的人家。明義雄只想為明臻尋個好夫婿,一夫一妻安安分分過個小日子,粗茶淡飯活到老就行。
誰能想到溫鴻竟然是這種人?
所以明臻的事情只能暫時先放下,等他物色到新的人選再說。
有可能成為明臻未婚夫的男人死了,李福很明顯地看出殿下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
還有一件更加讓殿下愉悅的事情——虞懷風快要回漓地了。
說起虞懷風,這傢伙真是一個神人,明明從未把面具摘下來過,但走到哪裡都吸引得一眾女人神魂顛倒,人人都議論他風姿無雙。
走之前的幾天,虞懷風總免不了來秦王府。酒過三巡,他便和秦王商量明年茶葉能不能便宜一點兒,能不能不要過多限制在淩朝的漓地商人,或者能不能幫忙揍一頓某小國,因為這個小國的皇子十分嫉妒虞懷風之美貌。祁崇揍了之後他們可以平分小國的土地,一國一半,小國百姓也可以驅使為奴……
對方看似言笑晏晏,溫和且有趣,實際上卻飽含機心,是一隻偽裝成兔子的豺狼。
這日酒後,虞懷風抬頭看看星空:“小王也該回去了,中秋佳節,一年罕有的時光,需要同家人共享。”
祁崇被灌了不少酒,慵懶地握著酒杯:“慢走不送。”
虞懷風頗會搞事,也會結交人。目前他對安國公府沒有任何表示,但不代表以後沒有交集。他再不走,只怕祁崇對他要起殺心。
實際上,祁崇現在就有了殺心。
虞懷風說道:“淩朝男子一貫三妻四妾,子女眾多,異母兄弟共爭家產,大概不懂得親情有多麼寶貴。”
祁崇冷笑。
對啊,他是不懂,不僅不懂親情,甚至想要手刃兄弟與父皇。
虞懷風這麼懂,是妄想搶走明臻嗎?
因為二人都有些醉了,虞懷風喝醉之後長籲短歎:“我可憐的妹妹。”
祁崇眉頭一跳:“你怎麼知道是妹妹?”
“小王希望有個妹妹,不過弟弟也行吧。”虞懷風說道,“秦王,你看我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祁崇收斂了幾分殺意:“你喝多了,孤最厭旁人撒酒瘋。李福,把他送回去。”
李福趕緊讓符青昊把虞懷風給帶走了。
等李福回來,正要伺候祁崇沐浴,卻發現秦王已經上了床。
不過他走錯了房間,去了明臻曾經住的地方。
祁崇欲念甚少,所以從未宣洩過。
但今晚入睡,他卻夢見懷中擁著一名女子,一夜溫存。
牡丹香氣旖旎而溫柔,他完全處於上位者的位置,隱藏了所有的侵略氣息,語氣十分溫柔:“孤屬�阿臻,阿臻亦屬�孤。”
阿臻……說出這個名字,祁崇便蘇醒了過來,仿佛觸犯了最不可觸犯的禁忌。
衣衫已濕,床帳內旖旎的氣息猶存,祁崇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怎麼能在夢裡對明臻做這樣的事?
也到了要上朝的時候,李福來伺候祁崇洗漱更衣,無意中看到淩亂的被褥,心中一驚,只裝成什麼都沒有見到。
祁崇想要將夢境中發生的事情全部忘記,然而某些畫面卻不住地在腦海中閃過,少女蒙矓的淚眼,緋紅的面容,還有綿軟的聲調。
“殿下,阿臻喜歡您……”
熟悉的音調,熟悉的面容,一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準備冷水。”祁崇吩咐道,“孤要沐浴。”
李福不敢往祁崇的身上亂瞄,但某些事情是很難克制住的。於是,他的目光落到了祁崇的身上。他不由自主地想著,殿下如今這般,是因為明姑娘嗎?
脖頸卻突然被人握住。
祁崇的手修長而有力,能提筆寫字作畫,也能輕而易舉地奪走任何一個人的性命。
李福在祁崇身邊伺候了這麼久,從來不敢居功自傲。他清楚得很,秦王手下人才濟濟,自己並非獨一無二,隨時都可能被人代替。
所以這些年李福一直忠心耿耿,以忠心作為最大的保命籌碼。儘管如此,某些時候他也擔心祁崇哪天不高興,隨手就將一屋子的人都處置了。
旁人心腸怎樣李福不知道,祁崇的心腸如何,李福心知肚明。
這就是帝王之心,冷酷又包容,怒則伏屍百萬血流成河,容則大赦天下福澤萬民。
祁崇冷冷地問道:“今天你看到了什麼?想到了什麼?”
脖頸一松,李福頓時跪在了地上,身體有些顫抖:“奴才什麼都沒有看到,什麼想法都沒有。”
祁崇道:“孤以後應當如何對待阿臻?”
李福膽戰心驚,一時間覺得自己之前有些可笑,君心不可猜測,也不可動搖,從前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才敢勸祁崇與明臻避諱。
猶豫了一下,李福說道:“殿下身為秦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自然當隨心所欲,按照自己的心意來。”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哪怕僅僅有一人在自己的頭頂,對祁崇來說,也是一個威脅。
他冷淡地勾了勾唇。
“去準備水。”
冷水沐浴之後,祁崇才換了朝服準備上朝。
虞懷風就要離開淩朝,作為霽朝二王之一,虞懷風在淩朝的待遇頗好,淩朝皇帝絲毫不敢輕慢於他。
因而皇帝在紫宸殿設宴送別。
如今楚氏成了皇后,也要和皇帝一起出現在這宏大的場合。眼下祁崇未完婚,楚皇后心中也冒出了不少主意來。
二十多年過去了,楚皇后榮寵不斷,一路從低位妃嬪被扶持到了皇后的位置,足以見得她瞭解男人的心意。
男人都是由欲望驅使而動的,楚皇后聽聞祁崇府中應該沒有侍妾,或者侍妾太少,平時在女色方面,祁崇並不在意。
她才不信這個。
如今楚皇后手執鳳印,打理六宮,很多事務都要經過她的手,譬如今天的晚宴,就是楚皇后一手安排好的。
祁崇身穿玄色蟒袍,玉冠束髮,俊美容顏在暗淡的燈光下更顯迷人。他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碰著琉璃杯,通身貴氣與冷肅壓根兒無法掩飾。
祁賞坐在祁崇的旁邊,用扇子敲了敲祁崇的肩膀:“皇后不時會看你一眼,皇兄,你猜她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祁崇冷冷勾唇:“不知。”
楚皇后出身卑微,整個人也上不了檯面,沉不住氣,心裡想著什麼,現在就已經忍不住流露出來了。
祁賞搖了搖頭:“他們這群人,如果少作死,興許將來還能得個全屍。”
說罷,祁賞看了祁崇一眼。
哪怕跟了祁崇這麼多年,祁賞也很少聽祁崇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祁崇孤冷高傲,很多話語都不屑表露出來。
一時意氣用事的話語,他也絕對不會開口去講。
因而,祁賞只見祁崇以袖遮擋,仰頭喝了幾杯酒。
皇室幾名皇子都生得氣宇軒昂,容貌英俊,祁賞和祁崇坐在一起,旁人也覺得這對兄弟十分養眼。
安國公就在不遠處。見到祁崇之後,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就想起了溫鴻的死。溫鴻只是一個無名小卒,朝廷中幾乎沒有太在意他的人,因而大理寺調查了一下,沒有調查出結果便作罷了。
溫鴻矇騙明義雄已久,對這名表裡不一的年輕人,明義雄如今只剩下了厭惡。但對方死得實在是太蹊蹺了,明義雄又忍不住多想。
兇手手段如此殘忍,又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沒有一個人知道線索,京城中能有這樣手筆的,明義雄只能猜想到秦王。
恰好祁崇又不太喜歡溫鴻,偶爾看向溫鴻的目光裡,總帶著很多厭惡。
兇手會不會是祁崇呢?
腦海中一閃過這個念頭,明義雄瞬間就打住了。
祁崇的仇敵眾多,他怎麼可能單單針對一個溫鴻?說實話,溫鴻在祁崇的眼中差不多就相當於一個看著礙眼的路人,遠遠不值得祁崇對他動手。
他忍不住抬頭去看祁崇,卻見祁崇同樣倨傲地看著自己。
明義雄上前說道:“上次溫鴻的事情多虧秦王殿下解圍,不然大理寺肯定將明府弄得雞犬不寧。”
祁崇收回目光,用修長的手指捏著酒杯,淡淡開口:“舉手之勞罷了。不過,溫鴻已死,明大人的小女怎麼辦?”
明義雄臉色一變:“他與小女並無任何接觸,僅僅是臣在觀望,並未訂下婚事,殿下千萬不要誤會。”
男女婚事可不能亂說,明義雄擔心祁崇隨口一說壞了明臻的清譽。
祁崇輕笑一聲。他生得高鼻薄唇,一副俊美涼薄之相,因而笑起來也是冷的。他一雙威嚴冰冷的鳳眸掃向了明義雄:“明大人僅有這名小女還未許人家吧?”
明義雄反復琢磨對方的打算。聽祁崇這話的意思,他突然以為祁崇為了拉攏自己,要將自己的女兒納為侍妾。
明臻畢竟是庶女,若入皇家,肯定做不了正妻。不僅僅是皇家,其餘和安國公府地位相當的人家,嫡子大多不會娶庶女做正妻。
因而,明臻若入真正的名門貴族,肯定是貴妾的身份。當妾有多難……安國公自然清楚。
他也不貪婪,還是選擇一個家世清白的普通男子就好。
見祁崇這麼問,明義雄心有不滿,只是強行壓了下去:“這件事情不急,臣還在觀望中。如果殿下認得什麼未娶妻的青年才俊,也可介紹給臣認識,臣感激不盡。”
祁崇手中的杯子瞬間裂了一道縫隙。
祁賞玩味地看了看祁崇,又看向明義雄:“皇兄府上缺人,明大人,不如許給皇兄吧。”
祁崇自然沒有將明臻收為侍妾的打算。侍妾身份有多低,祁崇心中知曉,況且,他從來沒有想過與明臻有更加親密的關係。
晚上那場夢——僅僅只是一場夢罷了。
對明臻,他不可能有其他欲望。
眼下不能說出,他僅僅似笑非笑地看著明義雄,想知道明義雄會是怎麼個反應。
明義雄果真冷了臉:“兩位殿下莫開這種玩笑。”
冷臉之後,明義雄便回了自己的位置。
別說他不願意讓明臻給人當妾,退一萬步,就算真的願意讓明臻做小了,他也不可能讓明臻去當祁崇的妾。
一來祁崇殘暴冷酷,明臻性情溫和,二人的性格便是天壤之別。
二來祁崇可是戰場上的殺神,手下亡靈無數。他武藝高強,身高比高大威猛的明義雄還要高出一些,身體如何自然不用多說了。明臻卻身體柔弱,是多病之身。她生得那樣美,如果真落到祁崇這般不知憐香惜玉的人手裡,只怕不到一年就得死在床榻之上。
祁崇看到明義雄這樣的反應,眸中僅有的一點兒笑意消失了。
他用修長的手指敲打著桌面,語氣不善:“祁賞,你說,他是什麼意思?”
祁賞一瞬間無言以對。
皇兄總有這種毛病,明明他自己心中就知道對方的意思,偏偏要身邊的人去說。假如身邊的人說得不合皇兄的想法……
祁賞比李福大膽多了,直截了當地說道:“明義雄覺得你不適合阿臻。”
“哪裡不適合?”
祁賞略微思考了一下:“第一,身份不合,你是秦王她是小庶女。第二,年齡不合,你比阿臻姑娘大七八歲呢。第三,在明義雄眼裡,你就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兩個人交談的時候,一群舞女進來獻舞。為首之人身著華服,並不像其餘舞女一般衣著清涼。這人手中拿著兩把扇子,扇子翻轉之間,舞姿清雅出塵。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場舞給吸引住了,祁崇的目光一凝,也落在了其中。
絲竹管弦之樂悅耳,跳舞之人身形不像其他女子一般柔美,而是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高雅。
祁崇一眼就能看出,這舞需要幾分功底,一扇落下,一扇收上,扇扇交接,始終不見真容,跳舞之人的手勢當真快如閃電。
皇帝和皇后也被吸引,雙雙盯著跳舞之人。
這個時候,兩把摺扇齊齊分開,一張舉世罕見的陰柔絕美面孔入了所有人的眼簾。
這原來是個高挑兒的男子。
虞懷風唇畔含笑,一雙桃花眼勾魂奪魄,膚色瑩白勝雪,墨發散于肩膀,薄紅的唇瓣微微分開:“小王一時興起,就入了舞女之列,獻舞一曲。”
旁人壓根兒聽不到他的聲音,被他的惑人容顏誘得魂都沒有了。
祁崇的臉色卻愈加冰冷。
祁賞的嘴巴裡幾乎可以塞下一個雞蛋,他首次看到虞懷風的真容,震驚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他……他……”
祁崇幽深的眸子掃過遠處的安國公。
安國公的酒全灑了,潑了他自己一身。
祁賞這時終於說完了:“他怎麼和阿臻姑娘長得這麼像?天底下的美人都是共通的嗎?”
在他眼裡,醜的人總有千奇百怪的醜法兒,要麼眼斜鼻子歪,要麼氣質猥瑣沒點兒人樣。
漂亮的人卻都有很一致的標準。
虞家的男子都生得貌若好女,然而都是危險至極的毒物,長得越美心腸越狠,腦子多多少少也會有點兒毛病。
皇帝眼睛直了:“霽朝可有未婚的公主或郡主?”
虞懷風眉眼帶笑:“沒有,我家子嗣單薄一些,許多年沒有女孩兒了。不過,就算有,也不捨得外嫁,霽朝王女從不對外和親。”
霽朝和淩朝的風氣有些許的差別,其中一個便是排外。霽朝人不喜歡娶外地女子,也不喜歡嫁外地男子。當初虞懷風的父親成王囚禁了一名打淩朝來的女子,不知道驚掉了多少人的下巴。
皇帝略有些可惜,也知道自己剛剛失言了,似乎讓眾人覺得是自己喜好美人,所以趕緊彌補回來:“朕還想給秦王他們擇一王妃。”
秦王嘛……虞懷風面上笑如春風,心裡卻忍不住搖頭:真要有妹妹,嫁給誰也不能嫁給秦王這個殘暴的魔頭。他與秦王雖然互助互利,平日裡也沒有少吃虧。他見識過秦王的手段,知曉對方有多麼冷酷,如何願意把妹妹嫁給秦王?
他笑著說道:“小王家裡的習慣與貴朝不同。大家想必也聽說過,或許還在背後當成笑話調侃,虞家癡情種最多,從來都是一生一世一雙人,自家若有妹子嫁人,對方肯定不能再納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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