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感言
貝喬思(Joyce Bergvelt)
數世紀以來,關於鄭成功的神話功績在亞洲有很多記載,他是皇家國姓之王,明朝的勝利者,也是唯一能將荷蘭殖民者趕出臺灣的人。由於他的混血血統,其英雄主義引來諸多中國歷史學家和日本劇作家的想像,他們熱衷將他一生事跡浪漫化,並將他描繪成偉人。一如既往,神話超越了真相,因此許多消息來源並不可靠。
在許多以他的生平為原型的(中國)戲劇化版本中,鄭成功的部分大大蓋過荷蘭人的,他們的故事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得到處理,但通常被定型為「醜陋的紅毛番」,或者簡稱為「敵人」。即使在荷蘭,也很少有人知道荷蘭人曾經殖民過臺灣。這不足為奇,因為荷蘭東印度公司對臺灣的忽視以及它以戲劇性的方式消失是最好被遺忘的事。荷蘭的歷史教科書可能會用一兩句話來描述這一事件,但很多人並未意識到臺灣和前殖民地福爾摩沙是同一個島嶼。
《福爾摩沙之王》取材自歷史事件:本書中描述的大多數人物都真實存在。然而,在我進行研究時,經常發現我參考的各種來源相互矛盾。例如,鄭成功的母親田川松被強姦和死亡的確切情況根據消息來源有所不同,儘管都暗示她死於滿人士兵之手。此外,鄭芝龍叛逃滿清的事實經常被中國官方歷史學家否認,因為這會為鄭芝龍的性格蒙上陰影,畢竟他是鄭成功的父親。然而,這是記錄最多和最有可能發生的。
鄭成功之死的真正原因仍然是個謎。當然,我們永遠無法確定,但有醫學專家同意,考慮到歷史資料中描述的症狀,梅毒的可能性極高(參見Antonio Andrade, How Taiwan BecameChinese)。
我不想陷入追隨刻板地美化鄭成功的浪漫化版本的陷阱,我跟隨直覺選擇這個事件的版本,我認為這是最有可能的。我希望透過這種方式把他描繪成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在沒有資料可佐證之處,因為這些資料經常在戰爭和混亂中丟失,我就發揮想像力。鄭成功執著於自己註定要統治臺灣的想法真實存在,許多消息來源都提到這一點。很有可能這樣的預言是在他生前的某個時刻做出的,而且鄭成功真的相信。揆一《被遺誤的臺灣》是荷蘭觀點的主要來源;但因為本書以筆名撰寫,揆一充滿怨恨,而且並非沒有敵人,所以我不敢盲目追隨。揆一後來回到阿姆斯特丹,於一六八四年在皇帝運河(Keizersgracht)四八五號買了一幢房子;逝世於七十二歲,葬於西教堂。他的兒子巴爾塔薩在東印度公司的事業蒸蒸日上,成為班達群島和安汶島的長官。
如前所述,本書中描述的所有主要角色都是真實存在的歷史人物。我試圖透過給他們發言權來為他們注入活力,以便從他們的角度講述這個故事。正是這點使《福爾摩沙之王》成為一部小說。
並不意外許多歷史學家將鄭成功逃往臺灣與一九四九年蔣介石的軍隊逃往臺灣相提並論,這只是強調了土地的地理位置如何影響其歷史進程。
大灣海灣的地理環境幾世紀以來發生了深刻變化,由於水流的強度和影響福爾摩沙的無數颱風,海灣逐漸充滿沉積物。林投島和北線尾已經消失—先是與周圍眾多的沙洲合併,並最終與臺灣島合併。
不過,荷蘭留下許多占領臺灣的痕跡,其中包括熱蘭遮城和普羅民遮城遺址。臺南也有一座祠堂,是鄭成功的長子鄭經紀念他的父親而建的,還有一所以他為名的知名大學。中華人民共和國也賦予鄭成功在其歷史上的重要地位,在廈門小島上有一尊不同凡響的雕像,俯瞰著大海。
序章/發現者 明朝,一四三○,臺灣海峽
初颱不合時宜地提早到來,困住了船隊。繃緊的帆面在強大的陣風吹拂下,將船推進。
旗艦上,全身濕透的天朝使節鄭和用盡全力抓著欄杆,一步一步試圖靠近船長;暴雨拍打在他臉上,混合著海浪拍打的鹽霧,刺痛了他的眼睛,讓他幾乎看不見。
「船長!」他喊道,但是聲音一從嘴巴吐出,就被狂風撕裂。他的大喊毫無用處,船長依然背對著他,他必須靠得更近:「船長!」船長感覺到放在背上的手,轉過身來。
「我們已經偏離了航線!」鄭和向前傾身,貼近船長的耳朵大吼:「我們必須回頭!」
船長瞪著天朝使節大人的雙眼,考量著此刻的處境。
「不行!來不及了!」他吼道:「我們只能繼續向前度過這個難關!」
另一波巨浪襲來,將戎克船往反方向拉扯,鄭和再次拉緊扶手:「其他的船在哪裡?我看不見其他的船!艦隊沒了!暴風雨只會越來越強!」
天朝使節鄭和環顧四周,放眼望去盡是海水,地平線消失在波濤洶湧之後。鄭和感到腹腔一陣噁心,轉過頭去嘔吐。瞬間,他的生命力像被掏空,只能虛弱地等著體力慢慢回復。
暴風雨的呼嘯之中夾雜了碎木的聲音。鄭和抬起頭,望向中央甲板的主桅。旗艦上有九根船桅,其中最高大的主桅就位於中央甲板。他知道,如果這根船桅倒下,另一根船桅也會被撞倒。傾刻間,其他的船員也注意到了,所有人死盯著主桅,看著主桅在風暴之中逐漸彎曲變形。水手們再也按捺不住、指著彼此大吼大叫,同時還要避免被海浪淹沒。
木頭的斷裂聲再次提醒著船桅的斷裂程度。
「掉下來了!」有人大聲警告。
脫離船桅的帆面像是巨獸受傷的翅膀一樣憤怒地揮舞、鞭打著其他的船帆、船桅,伴隨著風暴猛烈地撞擊所有可以破壞的地方,給已經受損的桅杆增加更大的壓力。
鄭和驚恐地看著桅杆上段終於斷開、並且墜落;但是桅杆並沒有像他擔心的那樣擊中其他的船桅,一根纜繩勾住了它,使斷裂的桅杆在空中擺盪。
纖細的浸油纜繩在斷裂桅杆的拉扯下裂開,像是鞭子一樣在空中甩動,擊中了一名水手的頭,水手立刻斃命。沉重的斷裂部位終於墜落,其他的繩索糾纏著它,往船身撞去。
沉重的桅杆撞穿木板,在戎克船的側面砸出一個大洞。彷彿說好的一樣,一股大浪沖向船的側面,灌入船艙,海水在每一條可以觸及的路徑上貪婪地延伸。
船長在狂風中徒勞地高聲下令,現在,他只能全然信任那些身經百戰的水手們知道該怎麼做。一隊水手衝到船側,開始捆綁固定船桅,與巨大的風暴之力對抗。一名水手滑倒,安全繩索從他手中脫離。翻滾的戎克船將他拋向船舷,他驚恐地倒在甲板上。一旁的鄭和只能乾瞪眼,因為採取任何舉動都可能危及性命。戎克船在大浪中再次翻滾,鄭和死命抓緊周圍的安全繩索,雙腳總算可以站立。他絕望地看著海浪沖刷著甲板,將受傷的水手帶到了自己眼前。受傷的夥伴張嘴哀號,海浪再次襲來,將他最後一聲哭喊給吞沒。
沒有時間去理會一個溺水的人了。鄭和以及船長臉色嚴峻地衝向那些正在豎立桅桿的水手,那巨大的船桅總算被抬起,重重地插入甲板。其他的船員跳進船身,將灌入的海水一桶一桶往外倒。
受損嚴重的船隻如今只能隨波逐流,任憑巨浪將它高高舉起,重重落下;狂風將它往東方推去,遠離了中國的海岸。
「我們目前被吹離了多遠?」天朝使節大人高聲詢問船長,他那異常尖銳、不符合成年男子的高亢嗓音出賣了他的身分,他是一名太監。
「大人,大約東方三十哩!」船長回覆。
「我們離航道已經太遠了,回不去了!」鄭和吼道:「現在只能順著暴風的方向前進,別無選擇!」
鄭和知道他所深愛的旗艦正面臨著前所未見的挑戰,他緊緊抓著欄杆,張開雙腿,才能在翻滾的船身上站穩。這艘戎克船已經經歷過七次壯遊,這些年來度過了許多的考驗;但是這場暴風雨突顯了它的老邁以及脆弱。
整整三個小時,嚴重受創的戎克船在風浪中載浮載沉。正當鄭和開始相信自己再也無法踏上堅實的陸地時,風暴停了。
隨著風浪逐漸減弱,他們開始在海面上搜尋其他的船隻。能見度仍然很差,因為大雨依然未歇;很明顯地,他們已經脫離艦隊,一眼望去並無其他船隻。
雖然船長以及天朝使節試圖扭轉船隻航行的方向,但是這艘曾經遠航到阿拉伯水域、稱霸海洋的戎克船已經搖搖欲墜,他們只能靜待風雨過去。或許等到天候穩定之後,他們可以看到陸地,或是在夜空中星光的導引下找到方向。與此同時,船艙內的水手們正奮力舀水,輪班將海水排出船身。鄭和感謝真主阿拉,桅杆在船身上砸出的洞正好在吃水線的上方;只要在他們抵達岸邊進行修復之前別遇到另一場暴風雨,就能度過這次危機。
就在日落時分,一名斥候發現了土地。他因為激動而結巴,只能向著土地的方向不斷振臂。斥候像是猴子一樣靈敏地爬下船桅,鄭和立刻靠到他的身邊,望向他所直指的遠方,可惜他的視力不像斥候那般銳利。沒過多久,鄭和的臉上出現急切的表情,因為雨霧之中,出現了島嶼的輪廓。
「我聽說過這片土地。」他敬畏地說:「傳說有一座島嶼孤懸在百哩海外,這很可能就是傳說中的島嶼。我們安全了,讚美真主!」穆斯林探險家眼中洋溢著熱情,因為發現了新土地而興奮不已。
這就是他的使命:偉大的探索之旅。宣宗皇帝派遣他前往未曾發現過的土地,與當地的政權建立外交關係,致贈厚禮,讓他們與明帝國進行遠洋貿易。他的戎克船是為了將外國使節、未知物種,以及大量貴重貨物運回中國而設計的。他帶回遠自東非海岸所發現最新的醫療與天文知識,海外的學者與醫生們與大明王朝在各個領域有寶貴的知識交流,讓王朝比以往更加輝煌榮耀。
強大的洋流將傷痕累累的戎克船向南漂流,船員們極力控制船隻漂流的方向,避免撞上島嶼西海岸的岩石暗礁。在颱風殘留的陣風推動下,海流將船隻帶到南部的礁群。在這片未知的水域中,這艘船最終在淺灘上擱淺,船底發出木板被擠壓撕裂的聲音。
「看!」一名水手大喊:「那裡有人!」
圍繞著海灘的樹叢後方,出現了人群,謹慎地靠近。鄭和直勾勾地看著他們,而他身邊的船員們反應則大不相同:有的人因為看到居民、認定這是可以生存的島嶼而鬆了一口氣;有的人則陷入恐懼以及懷疑之中,擔心這些島民是否懷有敵意。島上的居民則敬畏地看著戎克船,這艘雕刻著龍首的旗艦。
戎克船隨著海潮再次翻動船身,靜待那不可避免的時刻到來。在一陣毛骨悚然的靜默之後,船身的木頭甲板在海岸上發出最後一次呻吟;海水湧入這殘破不堪的船身,船員們不得不開始棄船上岸。
鄭和依然站在甲板上,遠遠地觀察著島民。他猜想著,這些居民並不是第一次在岸上看著海難的發生。在過去,想必有許多中國戎克船在此海岸擱淺。幾百年來,有多少的中國船隻受困在這段海岸?在風暴以及洋流的牽引之下,有多少同胞意外地來到這座島嶼、然後終老於此?如果有水手從這座島嶼返回中國,自己一定會知道的。
「這麼說來,從沒有人回去過。」他對自己這麼說,而這個念頭,讓他興奮不已。
十幾雙眼睛,從樹叢後緊緊盯著這些掙扎自救的中國水手們。
其中一名島民是一位矮胖的老者,有著黝黑的肌膚以及深刻的輪廓,他從蹲姿輕鬆站起,完全不像他應有的年齡。老者高呼一聲,擺了擺手,他的同伴們迅速地從樹叢後走出來,聚集在海灘上。
天朝使節大人興味盎然地看著這名皮膚黝黑的老者號令他的同伴,從各個隱蔽的角落拉出小舟,乘風破浪而來。一些島民直接涉水,朝著那些在水中掙扎的船員而去,他們的黑皮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另一些人則跳上小船,朝著殘破的戎克船前來。渾身濕透、氣喘吁吁的船員們被拉上小船,送往海灘上的安全之處。越來越多的當地人注意到海岸上的騷動,他們從樹叢中出現,帶著更多的獨木舟划向旗艦。島民們以驚人的效率救援鄭和以及他的船員們,最後協助水手們把旗艦上寶貴的貨物運上岸。
兩名船員協助天朝使節鄭和走下獨木舟,涉水上岸,他持續觀察著這荒涼的海岸上雜亂無章的救援活動。當大部分的海員平安獲救後,這些來自中國不同地區的水手,與福爾摩沙島上的居民互相充滿好奇。
經驗豐富的外交官鄭和立刻向島民表示善意,感念對方的救援,並向著這些光著膀子的居民們鞠躬致意,他的船員們也毫不猶豫地依樣畫葫蘆。
「趕快獻上厚禮!」鄭和豪邁地一邊脫下濕透的衣服、一邊下令。
三名水手立刻上前,打開堆在沙灘上的木箱,雙手從箱子裡取出滿滿的珠寶項鍊、五顏六色的華服、以及一串又一串的銅錢。水手們帶著這些禮物走向對他們施予救援的居民,島民們眼神發亮,立刻接受了這些餽贈。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鄭和一行人受到熱烈的歡迎。當地居民滿懷熱忱地向他們展示這座島嶼,為他們提供食物、建立暫時的棲身之所,並且在茂密的叢林中為他們擔任嚮導。當他們在居民協助下,在當地找尋修復船隻的木材時,所見所聞讓他們嘖嘖稱奇。
在岸邊捕撈的漁夫們網內滿是肥美閃亮的魚,一座座曬鹽池點綴在沿線沙岸;山丘被翠綠蒼鬱的森林所覆蓋,森林裡滿是筆直堅實的木材,到處都是野鹿。刺鼻的硝煙瀰漫在山坡,代表此處富含著製作火器、火藥、以及藥品的珍貴原料:硫磺。這裡的土壤柔軟、潮濕、肥沃,森林裡充滿著各種奇異的果實。
當鄭和一行人探索島嶼南部的時候,每每因為壯麗的美景而停下腳步駐足。清晨時分,日光穿透覆蓋在蔥鬱山丘上的薄霧,賦予這片山水空靈之美。船員們也隨著當地人一起用弓箭狩獵野鹿,用簡便的工具取下鹿皮。他們心懷感激地看著居民砍伐木材,協助修復船隻。
鄭和與他的手下在島上停留了幾個月,等待船隻修復,等待風浪利於他們的航行。當他們最後離開時,船上裝滿從島上搜集而來的珍貴風物。
就在這一年的稍晚,遠航的天朝使節回到宣宗皇帝的宮廷上,講述著這座位在沿海三百哩外島嶼的故事。他用詩句敘述著島嶼的野性之美、豐沃的土壤、豐饒的海岸;並且向皇帝獻上成袋的鹽、風乾的鹿肉、以及成團的硫磺。鄭和用他極富感染力的熱情,欽佩地描述著島上的居民。
皇帝對鄭和關於島嶼的故事印象深刻、著迷不已;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這座島嶼成了朝堂之上重要的議題。在中國人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裡,海洋是中國東南方天然的疆界;這個觀念使得明宣宗無法將這座島嶼納入麾下、成為帝國的一部分。一四三五年,鄭和在一次不幸的航行中去世,禍不單行,宣宗皇帝也在當年駕崩。年僅八歲的幼主即位,大權旁落到外戚與朝臣手中,皇帝身邊的男男女女各個心懷鬼胎。
探險家鄭和以及宣宗皇帝死後,陷入陰謀算計以及勾心鬥角的朝廷,完全遺忘這座島嶼。無人宣稱主權、也不再有人記得,它再次遺世獨立。
在往後的幾個世紀裡,此地成為海盜、冒險家和商人(外國人和華人)的天堂。葡萄牙人是最早發現它的西方人,也正是他們,以它的美麗為之命名。因此,這座島嶼以充滿異國情調的「Ilha Formosa(福爾摩沙島)」聞名於西方世界,這個名字被早期的西方製圖師採用,並將其牢固地鑲嵌在他們的地圖上。
福爾摩沙島繼續成為走私者囤積貨物以及海盜聚會之地。商人們在此進行貿易,藉此規避納稅;而日本商人則把福爾摩沙當作遠航徒中的休息站。很少有說著官話的華人到訪,而北京的朝廷從未正式介入、企圖影響此地的現狀。沒有官員願意被派駐到落後、潮濕、野蠻的島嶼上,朝廷從未試圖將此納入管轄。
在長達千年的孤立之後,另一個政權最終占有福爾摩沙。既不是百里外的帝國,也不是鄰近強權。第一個聲稱擁有此地主權的國家,來自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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