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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名人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商品簡介

那年,關星禾家裡住進來了個少年。
她以為他難以接近,可她不知道——

少年每每想起她,便在筆記本上寫一遍她的名字。

清冷美少年賀灼 × 奶甜小公主關星禾
她是他晦暗的人生裡出現的第一抹鮮亮色彩。
只一眼,他便再也無法忘懷。

關星禾家裡突然住進了一個叫做賀灼的少年,他沉默寡言,穿著發白的襯衫,卻總是學校裡的第一名。關星禾本以為他性格疏離,讓人難以接近,可他卻主動幫她補課,鼓勵她追逐夢想。從小家庭關係並不美好的關星禾開始越來越依賴他,而敏感自卑的賀灼也在關星禾的關心下逐漸敞開心扉……

作者簡介

南陵一別

言情小說作家,出生在溫暖的南方城市,喜歡一切甜食,夢想是能夠寫出更多的治癒系小說。

名人推薦

校園暗戀文yyds!這本書真的把暗戀的心情寫得太好了,好青春!好動人!——珝珝

目次

第一章 站在哪邊
第二章 我們和好吧
第三章 聖誕禮物
第四章 春日煙花
第五章 她的寶藏
第六章 我們的約定
第七章 表白膽小鬼
第八章 許下心願
第九章 被偏愛著
第十章 最喜歡你吃醋
第十一章 沉默的愛
番外 只想和你在一起

書摘/試閱

海市今年的秋天來得特別早,九月還未過半,熱氣就在秋風中散去。
別墅外,黃葉鋪了一地,鐵門發出“嘭”的一聲巨響,驚得院子裡的人紛紛望去。
關星禾背著小提琴,慌慌張張地往裡闖。她穿著一身煙粉色連衣裙,長髮飄飄,裙擺被風吹起,像是從畫中跑出來的人。
她將小提琴放在椅子邊,這才發現桌子上已經擺好了東西,慌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今天我們老師拖堂了。你們開始了嗎?”
一旁的徐梧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蹺著腿道:“沒呢,就等你了,大小姐。今天小胖家裡有事,不能來,咱們少一個人。”像是想到什麼,他突然身子前傾,扯了扯關星禾,提議道,“聽說你家新來了個哥哥,叫他下來代替小胖,怎麼樣?”
關星禾撇了撇嘴,道:“算了吧。”
她端起桌上的果汁杯,輕輕地抿了一口,視線不自覺地轉向二樓的一個房間,那間房的窗子緊緊地關閉著,深色窗簾遮擋住了一切,什麼也看不到。
“他不會來的。”
徐梧“嘖”了一聲道:“你不試試怎麼知道?”
他這麼一說,周圍的小夥伴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
“是啊,人多才好玩。”
“星星,你去叫一下他嘛。”
“對啊,要不然今天少一個人好沒意思。”
關星禾無奈地站起來,被大家推進了屋裡,準備玩遊戲的快樂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不情不願地往樓上走。
關星禾和這個哥哥並不熟,一個多月了,兩人連話都沒說上幾句。
剛開始,家裡來了一個新哥哥,爸爸媽媽又很少在家,她不免對他有幾分好奇,常常主動找他說話,可他的回答不是“嗯”,就是“哦”。
關星禾家境優越,又長著一張稚嫩無害的臉,眉眼彎彎,笑容溫暖,誰見了她都是一副笑臉,唯獨這個新來的哥哥冷冷的,從不給她一個笑臉。
久而久之,關星禾也就不自討沒趣了。
望著二樓角落緊閉的房門,她的腳步越發沉重。
走到房門前,關星禾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敲了敲門。
幾秒後,穩健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房門打開後,少年站在門口,身後是一室昏暗。
他身形消瘦,眼窩深邃,眉骨鋒利,沉默地望著她。
關星禾莫名地怵了一下,她咽了咽口水,小聲問:“我們在玩《大富翁》,你要一起嗎?”
“不用了。”他皺了皺眉,似乎在費勁地找理由。
過了半晌,他又補充了一句:“我在看書。”
意料之中地被拒絕了,關星禾低低地“哦”了一聲。
想到等一下又要被一群小夥伴抱怨,關星禾不知哪兒來的勇氣,看著正緩緩合上的房門,她咬咬牙,猛地伸手擋住:“等等。”
她垂眸對上賀灼手中的書,思考了片刻,低聲問道:“我們家有這本書的下冊,你想看嗎?”
那是一本《基督山伯爵》,深藍色的封面上劃了幾道印子,四邊都磨起了毛邊。上個月,關星禾就注意到賀灼在看這本書,可將近一個月過去了,他還在看上冊,所以,關星河忍不住猜測,他或許是忘記帶下冊了,要不然就是他根本沒有下冊。
少年握著書的手攥緊了幾分。
這本《基督山伯爵》是小學畢業時,班主任送他的禮物。
那一次,向來不苟言笑的班主任對他笑了。
班主任說 :“賀灼啊,你的成績一直不錯,好好努力,將來和你爸爸一樣考上大學。”
班主任彎下身子,拉開破舊的抽屜翻翻找找,半晌才掏出一本書,獻寶似的遞給他:“這是送給你的。下冊不知道去哪裡了。等你走出清水鎮,再去看看下冊的故事。”
賀灼曾經在昏暗的燈下將這本書翻閱了無數次,也在無數個寂寂長夜裡默默地幻想著走出清水鎮,找到下冊。
他攥著書,猶豫和渴望在心裡交織著。
他沒玩過那個叫“大富翁”的遊戲,甚至連聽都沒聽過。對他來說,童年是煙薰火燎的廚房,是一桶桶沉重的井水,還有比他還要高的灶台。
從沒有人邀請他玩過這種遊戲,所以,他害怕會鬧出什麼笑話。
袖口被輕輕地扯了幾下,賀灼垂眸對上了女孩兒的眼睛。
她的眼角微垂,像只耷拉著耳朵的小兔,耳邊的碎發翹起幾縷,莫名地透出了幾分可憐的意味。
“就玩一局,好嗎?《基督山伯爵》下冊很好看的。”
賀灼心中對書的渴望一瞬間壓倒了潛藏的顧慮。
幾秒後,他微微點頭。

圍成一圈的少年看著一前一後走來的兩個人,發出低低的歡呼聲。
賀灼的視線撞上正中央的徐梧的視線,他的腳步滯了滯,嘴唇抿成直線。
關星禾以為他是因為看到了這麼多人有些緊張,於是拍了拍身旁的座椅,軟聲說:“坐啊。”
過了幾秒,賀灼垂著眼眸,緩緩地把椅子往外拉出一些。
他的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只占了座椅一半的位置。
半晌,徐梧扔給他一遝虛擬貨幣,將骰子遞給他,道:“開始吧。”
賀灼一隻手接過骰子,蒼白的手背上浮起了幾道青筋,他猶豫了片刻,而後輕輕地把骰子往桌上一擲——一點。
有人將代表他的棋子往前放了一格,問他:“買嗎?”
賀灼壓根不知道遊戲規則,他愣住了,嘴唇抿得發白,沒答話。
徐梧輕“嘖”了一聲,語氣有些不耐煩:“問你話呢?”
眾人齊刷刷地望著他。
有人露出疑惑的神情,也有人露出不耐煩的神色,還有人一臉蔑視地看著他。
一雙雙眼睛仿佛刺眼的白光,穿透他的內心,把他心底的自卑赤裸裸地展露出來,無處遁形。
他恍若回到了剛轉學的那一天。上課時,老師用英文問他問題,他愣愣地站著不出聲,全班人像看笑話一樣地看著他,耳邊全是嘈雜的嘲笑聲。
“聽說他是從農村轉過來的。”
“你看看他的鉛筆,都那麼短了,還在用。”
沒有人知道他這一個月是怎麼過來的。
父親死後,他寄宿在學校,只有逢年過節才回家幾天。
一個人的生活孤寂灰暗,他開始害怕過節,因為每到除夕夜,他只能一個人默默地躲在逼仄的屋子裡,聽著外面的歡笑聲和鞭炮聲。
他以為他會永遠是一個人,永遠像這樣躲在黑暗裡,可一個月前的暑假,鎮長敲開了他家的門,告訴他,有人想要資助他,帶他去大城市,去讀最好的學校。
於是,他坐上了從沒見過的豪華轎車,看著路兩邊的建築從破敗的小樓變成高樓大廈。
他住進了他做夢都沒見過的大房子,開始了新的生活。
關叔叔和林阿姨很和藹,只是,他們很忙,除了一個多月前匆匆見過一面,賀灼再也沒有見過他們,而這個妹妹……
他垂眼,將視線落在關星禾的身上。
她好像生來就帶著光,從來都是溫和又漂亮的樣子。
可賀灼知道,她的溫言細語都是偽裝。
他想起一個多月前,自己剛來的那天。
那是個豔陽天,空氣都是燥熱的,他站在梧桐樹下,看著不遠處的兩個人。
其中那個少年一隻手插兜,嘴裡不知道含著什麼。
賀灼知道,那是關叔叔的妹妹的孩子,也就是關星禾的表哥。
關星禾面對著他坐在花園的長椅上,及腰的長髮在風中微微飄起來,膝上放著一把嶄新的小提琴。
少年道:“聽說,舅舅從鄉下撿了個人?”
“不知道哪兒來的鄉下野小子,渾身的窮酸氣,看見了就煩。”
“我一定要好好整整他,你必須站在我這邊。”
半晌沒得到回應,他側過頭,氣惱地輕輕踢了踢女孩兒的腳:“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女孩兒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賀灼莫名地覺得手腳冰涼。
“你到底玩不玩?”不耐煩的聲音把賀灼從回憶裡扯了出來。
他感覺到了周圍直勾勾的眼神,掌心裡逐漸滲出汗來。
到底是應該買,還是不該買?
賀灼喉結微滾,正準備說話,就有輕淺的花香飄過來,手心裡的虛擬貨幣瞬間被抽走了。
“買,怎麼不買?”女孩兒的聲音脆生生的。
賀灼側目望去,只看到女孩兒低頭抽出幾張不同顏色的貨幣,往桌上一扔,語氣不滿道:“你見過有錢不買地的嗎?”
徐梧被刺了一下,低哼了一聲,道:“行吧行吧,下一個。”
遊戲繼續進行。
賀灼垂著眼,手上被塞進了一張遊戲卡片和一遝貨幣。
他只感覺耳尖兒拂過一抹溫熱,淺淡的香氣隨之而來,女孩兒刻意壓低的聲音鑽進了他的耳中:“我們輪流搖骰子,走到空地就可以買地,走到別人的地就要付錢,如果你再次走到自己的地,就……”
賀灼的指尖微頓,下一秒他才意識到,女孩兒是在給他講規則。
他垂下眼簾,耳廓被熱氣輕拂著,像是被蝶翼輕輕地碰觸著,癢癢的。
她為什麼要幫自己?
心底的疑問還未解開,耳邊的熱氣便驟然離開了。
賀灼側過頭,只看見女孩兒對他眨了眨眼睛。
她的瞳孔是稍淺的茶色,看起來溫柔極了。
“到你了。”
賀灼見她用口型示意,連忙回過神來,輕輕地拾起骰子,往桌上一擲。
遊戲的規則本就簡單,關星禾和賀灼說過一遍,他便懂了。接下來,遊戲進行得十分順利,加上他的手氣好,不斷地買地蓋房子,沒過多久就佔據了上風。
可徐梧就沒這麼順利了。他好幾次走到賀灼的地,手上的錢越來越少,他的臉色也逐漸陰沉下來。
作為關星禾表哥關熠的好兄弟,他其實是認識賀灼的。
他們雖然就讀於同一所學校,卻在不同班,平時只會在走廊上碰個面。今天,關星禾邀請他們來玩《大富翁》,他就和關熠合計著要好好整賀灼一番。
徐梧攥著手裡的遊戲卡片,表情陰晴不定。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振了幾下,他悄悄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是關熠發來的消息:“兄弟,我可能要晚點兒到,你拖一下時間。”
徐梧低罵一聲,看著手裡越來越少的虛擬貨幣,恨不得現在就轉身離開。
偏偏旁邊的人還推了他幾下,連聲催促:“到你了,到你了。”
他心煩意亂,隨意地擲出骰子。
四點!
剛好又走到了賀灼的地。
徐梧氣得想掀桌。他暴躁地數著自己所剩無幾的貨幣,這才發現自己剩下的錢根本不足以支付這筆過路費。
他破產了,偏偏還是輸給了這個鄉巴佬。
坐在他正對面的賀灼並沒有看他。他微垂著眼眸,下頜線條利落鋒利,骨節分明的手搭在桌子的邊緣,似乎絲毫不把徐梧放在眼裡。
徐梧的臉色越發難看了。
偏偏旁邊的人沒注意到徐梧的臉色,幸災樂禍道:“喲,徐梧第一個出局了,哈哈哈……”
“好了好了,別說了。”看著處在暴怒邊緣的徐梧,有人建議道,“要不先這樣結束吧,算算誰的錢多,誰就贏了。”
眾人也點頭同意。
最後,賀灼第一,關星禾第三,徐梧最後一名。
幾個人收拾著桌子,只有徐梧一個人低著頭打字:“兄弟,你好了嗎?”
那邊回得倒快:“沒呢,你們再玩一局唄,拖一下時間。”
徐梧翻了個白眼。
再玩一局,看著那鄉巴佬得意的樣子,說不定自己得氣得掀桌。
他飛快地打字:“我們已經結束了。”
對面回道:“再等一會兒,求你了,要不我們就功虧一簣了。”
徐梧捧著手機,靠在椅子上,輕輕地抬眼。
花花綠綠的遊戲卡片被收進了盒子,幾個人已經起身想要離開,徐梧心下一急,連忙說:“要不,我們去吃冰激淩吧?”
“好啊好啊。”立馬有人附和,“反正我也不想回去。”
徐梧松了一口氣,看向一旁的賀灼,不懷好意道:“按規矩,剛剛贏的人請客。”
這確實是平時玩遊戲後不成文的規定,冰激淩也不值幾個錢。
關星禾抿了抿唇,看著一臉得意的徐梧,心裡總有些不好的預感。
不料始終沉默著的賀灼微微頷首,沉聲說:“好。”
賀灼緊繃著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
從小到大,這是他第一次玩遊戲,雖說開始並不會玩,但總歸還是順利的。

微風輕輕地吹著,帶著青草味,讓人心情愉悅。
徐梧領著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出小區,穿過馬路,最後停在了離商場不遠的一家裝修精巧的小店前。
關星禾看著招牌,拽過徐梧,壓低聲音說:“幹嗎來這裡?平時不是去便利店嗎?”
“急什麼?”徐梧說,“你爸又不是沒給他錢,吃點兒貴的怎麼了?”
想到賀灼剛來家裡時,爸爸的確給了他一張卡,關星禾歎了一口氣,說 :“你能不能消停會兒?”
徐梧挑挑眉,沒理她,他雙手插著兜,走到櫃檯前,對服務員道:“一個巧克力味的冰激淩球,一個香草味的冰激淩球。”
他回頭,眼神掃過賀灼,而後問其他人:“你們吃什麼?”
大家七嘴八舌地點了自己想要的口味的冰激淩球,只有關星禾皺著眉說 :“我不要了,最近吃不了冰的。”
服務員禮貌地點點頭,道:“一共是三百六十塊,請問是使用現金還是刷卡?”
徐梧朝賀灼的方向努了努嘴:“問他。”
冰櫃裡整齊地碼著各種口味的冰激淩桶,賀灼站在角落裡,攥著口袋裡的紙幣,手心漸漸地濕潤了。他只帶了五十塊錢。
他本以為只是吃幾支普通的冰激淩,花不了多少錢。
三百六十塊曾是他兩個月的生活費。
來到這裡讀書、生活已經花了關叔叔很大一筆錢了,他哪裡還能亂花錢?
這段時間,他沒有用關叔叔給的那張卡,而是將它鎖進了抽屜,想著下次見面再還給他。
如今,衣食住行都有了著落,爸爸留下的那些錢也勉強夠他生活了。
賀灼透過冰櫃,看著五顏六色的冰激淩桶,服務員拿著勺子在桶裡輕輕地挖了一勺,留下一道漂亮的紋路。這樣隨意的一個舉動,花掉的卻是以往他一個多星期的伙食費。
手心滲出的汗沾在了紙幣上,潮濕又黏膩。
徐梧見他不作聲,有些不耐煩道:“喂,你不會是想賴帳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晰。
站在一旁的關星禾忍不住抬眼望去。
外邊的天逐漸陰沉了下來。
屋內,暖白色的燈光漾開,賀灼穿著乾淨的白襯衫,腰板挺得筆直,一雙深邃的黑眸像窗外烏雲密佈的天空一樣陰沉。
他的嘴唇緊緊地抿著,身側的拳頭攥得發白。
該不會是沒帶夠錢吧?關星禾暗暗想。
店員可能也是這麼想的,他微微躬身,語氣生硬道 :“先生,一共是三百六十元。如果您暫時無法付款,請往左邊站一些,以免擋住後面顧客的視線。”
後面排隊的顧客也催促道:“買不買啊?買不起就別擋道。”
賀灼微微垂下肩膀。
滿含蔑視的話語仿佛一把無形的刀子,將少年的自尊心紮得鮮血直流。
那一句直白尖銳的話,令店內的氣氛瞬間沉寂下來。
“誰說我們不買?”
賀灼的耳邊響起一個清脆的聲音。他指尖一顫。鼻尖處襲來一陣清淺的香氣,那聲音更近了一些。
賀灼聽到她問:“能用會員卡嗎?”
服務員一愣,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結結巴巴地說:“能,當然能。”
擁有這家店的會員卡的顧客都是有錢人。
關星禾說:“今天忘記帶卡了,直接報電話號碼,可以吧?平時我和我表哥經常來的,你應該認識我吧?”
服務員有些不確定地看了關星禾一眼,小姑娘穿著連衣裙,肌膚瑩白似雪,一雙杏眼靈動明亮,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孩子。
“是、是的。”他勉強地點點頭,生怕得罪了這個大客戶。
一旁的徐梧目瞪口呆,他還來不及阻止,就聽到關星禾報出了關熠的電話號碼。
沒過幾秒,徐梧的手機振了振,隨後,他看到關熠發來一長串問號。
徐梧惡狠狠地咬了一口冰激淩,回復:“你妹剛用了你的會員卡,以那小子的名義請我們吃冰激淩呢。”
對面回得很快:“你再說一次?”
徐梧沒再回復,放下了手機。
香草味冰激淩在嘴中化開,醇香又絲滑。
徐梧望著遠處的少年。
他沉默地站在那裡,身材消瘦單薄,脊背挺直,宛若挺拔的白楊。
手機再次振動了一下,關熠發來了一條新消息:“他完了。”
徐梧低低一笑,生出了幾分期待。
真想看看,等會兒賀灼會是什麼反應。

厚重的雲層遮蔽了日光,天空都暗了幾分。
幾人從店裡出去時,天空飄起了毛毛細雨。
關星禾說:“我前幾天在琴行訂了松香,今天應該到了,我去取一下,你們先回去吧。”
“好,那我們先走了。”
大家住得都很近,幾步路就到家了,不在意這點兒雨,紛紛走進雨霧中。
琴行就在冰激淩店的隔壁,關星禾取完松香,天邊響起了幾聲悶雷,不過幾秒鐘,豆大的雨珠便落了下來。
她的腳步微頓。
不遠處,少年站在屋簷下,雨中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層灰色,只留下他那一抹乾淨的白。
關星禾有些訝異,招呼道:“你還沒走嗎?”
“嗯。”賀灼低低地應了一聲。
關星禾抬眼看了看天空,雨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她說:“我們走吧,就這幾步路,跑著回去。”
關星禾邁開步子,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不染纖塵的麂皮靴子半露在臺階外,轉瞬間便沾上了水珠。
賀灼皺眉,伸手輕輕地攔住了她:“等等。”
他垂眼看她,那雙黑黢黢的眼眸裡不知藏了什麼,又冷又沉。
幾秒後,他沉聲說:“你在這兒等我一下。”
關星禾看著他轉身跑進商場,瞬間沒了身影。冷風夾雜著雨水,涼意從露出的小腿處蔓延上來。
關星禾悶悶地數著日子,發現再過幾天就是生理期了,要是淋了雨,腹部又會痛得抽搐。
腳步聲夾雜著雨聲傳來,她轉過頭去,發現賀灼正邁著大步往這裡走。
賀灼手上攥著一把嶄新的傘,骨節分明的手指利落地撕著包裝袋,走到屋簷下,他啪的一下將傘撐開。
他垂下眼眸,道:“剛剛,謝謝你。”
雨聲嘈雜,就連遠處汽車的鳴笛聲都變得模糊起來。
關星禾沒聽清他說什麼,有些迷糊地問:“啊?”
賀灼低頭看到關星禾的裙擺被風吹得飄起來,白皙的小腿都開始顫抖。他抿了抿唇,將大半的傘面往她那邊傾,道:“走吧。”
關星禾抬眼看他。
賀灼清雋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冷淡又沉靜的眉眼仿佛浸著海市冰涼的雨水。
但他撐著傘靠過來時,她身上仿佛傳過來一陣暖意。
關星禾眨了眨眼睛。
這個哥哥,其實是個面冷心熱的好人嘛。
兩人並肩走進雨幕裡,周圍嘈雜的雨聲被這把暖黃色的傘隔絕在外。
賀灼大半個身子露在傘外,到家時,他的白襯衣幾乎濕透了。
“謝謝你啊。”關星禾有些愧疚,道,“對不起,害你淋濕了。”
賀灼輕輕地搖頭。他看見關星禾一邊的裙擺沾上了雨水,皮靴上還有幾點泥,嘴唇都泛著紫。莫名地,他的心底湧上了幾分不舒服的感覺。
可他甚至不知道這股奇異的情緒從何而來。
先前的那些防備與抵觸仿佛籠上了一層厚重的白霧,變得遙遠又朦朧。他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幫他,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無緣無故地留下來等她。
客廳寂靜,雨水滲透了賀灼的襯衫,滴滴答答地順著衣角掉落。
阿姨連忙拿了毛巾給他。
關星禾對賀灼說:“要不,你先上去換一件衣服吧,然後再泡個澡。我去書房找一下那本書,等下給你送過去。”
賀灼垂眸沉默地接過毛巾,隨意地擦了幾下,輕輕地點頭。
順著樓梯往上走,路過餐廳門口時,他停住了腳步,手掌輕輕握拳又鬆開,掙扎了幾秒,才開口問:“有紅糖薑茶嗎?”
來這裡一個多月了,賀灼和房子裡的用人幾乎沒什麼交流,用人們雖不至於怠慢他,對他卻也算不上殷勤。
“有。”裡面的人遞給他一小包紅糖薑茶粉,便轉身繼續做自己的事。
賀灼沒在意,他找到一個空杯子,默默地倒了一杯熱水,將粉末倒進去。
氤氳的熱氣緩緩地上升,賀灼小心地端著紅糖薑茶往房間走,腳步卻突然頓住。
昏暗的走廊裡,他隱約看到一個少年的輪廓。
少年懶洋洋地靠著牆面,一隻腳輕一下重一下地點著地。
見他來了,關熠勾了勾嘴角,笑得不懷好意。
“回來了?”關熠雙手插兜,一臉嘲諷,“才回來啊?”
這已經不是關熠第一次找賀灼的麻煩了,在學校遇見時,關熠總是有意無意地嘲諷他幾句。
賀灼壓下心中的怒火,隱忍地越過他,推開房門。
可下一秒,怒火沖上了他的腦門。
原本整潔的房間如同狂風過境,桌上的書散落一地,乾淨的書頁上印滿了灰黑色的腳印,潔白的枕頭沾著污水漬,就連被子上都是髒汙的痕跡。
他最最珍愛的那本書被扔在他的腳下,有幾頁已經被人撕掉。
賀灼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不定。他看著一片狼藉的屋子,猛地轉頭,那雙沉冷的眸子裡燃燒著熊熊的怒火。
關熠並不看他,冷冷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嘲弄 :“《大富翁》好玩嗎?”他斜睨著賀灼,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冰激淩好吃嗎?”
賀灼呼吸一頓,身側的手緊緊地攥成拳。
許久,他隱忍地深吸了一口氣,跨過淩亂的書本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裡取出幾張百元大鈔,壓抑著滿腔的怒火道:“錢,還給你,但請你把我的房間恢復原狀。”
“呵。”關熠背著手,冷笑道,“你吃我們家的,用我們家的,你還得起嗎?不過,第一次玩遊戲的感覺怎麼樣?其實,你應該好好謝我,要不是我讓他們邀請你,你都沒玩過吧?”
賀灼的心跳停了一瞬。
濕透的襯衣緊貼著身體,冷意悄無聲息地鑽進他的心底。
他想到了關星禾來邀請他時的樣子,她微微地仰著臉,眼中仿佛藏著濃濃的期待。
原來,那都是耍他玩的嗎?為了羞辱他,嘲弄他。
原來,她和那些人並沒有什麼兩樣。她把他引下去,眼睜睜地看著他卸下防備,一步步地走入他們設好的陷阱。
心中的怒火快要吞噬掉賀灼的理智,他的拳頭微微顫抖,恨不得揮過去,打碎關熠臉上得意的笑容。
可他明白,這是在關家。
寄人籬下的他沒有辯駁的資格。
“要不,”關熠頓了一下,從一片狼藉的地上撿起一塊黃銅色的懷錶,將錶鏈繞在手指上,一下一下地甩著錶盤,悠閒地說,“你把這個給我,就當是還錢了。”
“不行。”賀灼咬著牙,冷聲拒絕。
只有這個不行,這是父親留給他的東西。
他猛地往前一步,強硬地伸手奪過懷錶。
旋轉的懷錶被猛地一拉,“嗖”的一下飛向了窗外。
空氣寂靜下來。
關熠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他的一隻胳膊被賀灼的手鉗住,動彈不得,只得掙扎著哀號:“快點兒放開!一塊破表,至於嗎?!”
賀灼的胸膛上下起伏著。
下一秒,樓梯上響起“嗒嗒嗒”的腳步聲。
他猛地鬆開關熠。
關星禾的聲音在下一秒響起來:“賀灼?”
走廊裡沒開燈,外邊又下著雨,光線昏暗,關星禾只看見兩個模糊的人影。
她拿著好不容易找到的《基督山伯爵》下冊走向賀灼,準備把手裡的書遞給他,可少年看也不看她,徑直轉過了身。
下一秒,“嘭”的一聲,房間的門被狠狠地甩上。
震天響的關門聲將關星禾嚇了一跳。她看著緊閉的房門,有些不知所措。
幾秒後,她猶豫著上前,輕輕地敲了敲門,試探著喊:“賀灼?”
門裡寂靜無聲。
關熠忍不住怒道:“還敢甩臉色!他以為自己是誰?”
“走開。”冰冷的聲音夾雜著怒火,從房間裡傳出來。
驟然被吼了一聲,關星禾心中有些不舒服,抿了抿唇。
什麼脾氣?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
她轉頭看關熠:“你剛剛惹他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惹他了?走了走了,懶得理你。”
房門隔絕了門裡門外的兩個世界,不久前雨中的溫馨一切仿佛一場夢。
賀灼又恢復了那副不近人情的樣子。
他看著紛亂的房間,疲憊地蹲下身。
他伸手緩緩地撿起那本被撕爛的《基督山伯爵》上冊。本就破舊的書頁頓時“嘩”的一下散落開來。
看著一旁的紅糖水,賀灼莫名地想到關星禾溫柔的茶色眼眸。她笑起來時頰邊有淺淺的酒窩,顯得甜蜜又溫柔。
可這一切都是假的。
賀灼猛地起身,將那杯還溫熱著的紅糖水倒進水池。
棕紅色的液體暈開在白色的釉面上,又打著旋渦流下管道。
他垂眸冷冷地看著,杯壁殘存著的溫度傳到他的指尖,賀灼卻只覺得心底越來越涼。
他將手指收緊,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節漸漸發白。
“嘭”的一聲,玻璃杯被摔在檯面上。
賀灼緩緩地低頭,筆直的脊樑瞬間彎下去,下一秒又繃直。
散落的書頁,髒汙的枕頭,這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嘲諷著他的自尊心和那一點兒卑微又可憐的,對於溫情的渴望。
原來,他不過是別人眼中的笑料。

這場雨一連下了幾天,此時還越下越大。
明天就是國慶假期,下午的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老師通知所有人去體育館上室內課。
關星禾還在收拾書包,一旁的時歲催促道:“星星,你快點兒。”
兩人準備直接背著書包去上課,這樣,放學後就能直接回家了。
關星禾似乎想到了什麼,從書包裡掏出一塊黃銅色的懷錶,道:“小歲,這個是你的嗎?”
“不是啊。”
時歲好奇地按開懷錶上的按鈕,“啪”的一聲,精緻的表蓋翻轉開來。
“這錶盤怎麼都碎了?”時歲問,“哪兒來的?”
“張姨在花園裡撿到的。”關星禾小心地將懷錶裝進書包的最外層,“估計是上次誰掉的吧。我明天去問問他們。”
兩人挽著手走出教室,為了避雨,她們從長廊穿行而過。
海市外國語中學分為高中部和初中部,兩人穿過長廊,前面就是高中部的教學樓。
“哎,那邊好像是在看紅榜啊。”時歲看著不遠處擠在一起的一群人,一臉的興致盎然,“關熠是高一的吧?我們去看看啊。”
關星禾剛想拒絕,就被時歲拉了過去。尚未站定,她聽到身邊的人低聲嘀咕:“這個賀灼是誰啊?也太厲害了吧!”
“不是從我們初中部升上來的吧?以前沒聽說過。”
賀灼?他也在榜上嗎?
關星禾抬頭去看紅榜。
冷風吹進走廊,窗外陰沉的積雲把世界都染成了灰暗的顏色。眼前鮮紅的榜單成了這灰暗裡的唯一亮色。
關星禾幾乎是第一秒就看到了賀灼的名字。
因為那位置實在顯眼——總分榜第一名,高一三班,賀灼。
“這個賀灼還是普通班的,也太厲害了吧?”
“是啊,你看這個總分榜上,除了他,全是重點班的。”
關星禾順著他的名字往下看,隔了好幾個名字,才看到了關熠的名字。
總分榜第五名,高一一班,關熠。
高一只有一班是重點班,表哥關熠成績優異,初三時便被保送到了本校高中部的重點班。這一點也成了關熠媽媽炫耀的資本,每逢家族聚會,她就會拿關熠的成績和關星禾的對比。
可沒想到,這次,賀灼超過了他這麼多。
“星星,你快看。”時歲拉著關星禾的袖子,示意她看旁邊。
關星禾這才發現,大紅榜的旁邊還排列著七八張小紅榜,分別是單科的年級前十。
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每一張小紅榜上都寫著賀灼的名字。
數學年級第一。
物理年級第一。
化學年級第一。
關星禾的心跳莫名地加快,屏著呼吸繼續往後看。
生物年級第一。
歷史年級第一。
政治年級第一。
除了語文和英語之外的所有科目,他都是年級第一。
關星禾聽到有人哀歎:“天哪,好想知道這個學神長什麼樣子!”
和那個女生站在一起的小姐妹小聲說:“我剛剛路過三班,悄悄看了一眼,他坐在最後一排,還挺帥的。”
帥嗎?關星禾的腦海裡浮現出賀灼清雋的臉龐。好像是挺帥的,像那些年電視劇裡流行的冰冷無情的霸道總裁。
時歲在關星禾的耳邊小聲說:“星星,我感覺咱們得和他搞好關係,抱緊學神的大腿。”
關星禾抿了抿唇。
她原本以為兩人的關係親近了一些,可那天回家後,他便又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她思來想去,覺得一定是關熠說了什麼重話,才讓他那麼生氣。
關星禾知道關熠性子暴烈,之前他讓她站在他那邊,她敷衍著應了一聲,實際上並沒有對賀灼怎麼樣,所以,那聲“走開”應該……不是對她說的吧?
可如果不是對她說的,為什麼從那之後,賀灼就再也不和她說話了呢?
關星禾的心裡有些委屈。
她從小順風順水,被人捧在手心裡長大,就算是關熠那個小霸王,也從沒這樣冷臉對她過。
賀灼憑什麼這麼凶?
關星禾一邊覺得委屈,一邊又在心裡存了點兒希望。
說不定過些日子,賀灼就會來和自己解釋的。
可關星禾等了好幾天,只等到了他越發冰冷的態度。
一起吃飯,他不說話;一起坐車上下學,他也不說話。
最讓關星禾生氣的是,當她好心好意地把《基督山伯爵》的下冊拿給他時,他直接冷下臉,扔下一句:“不看了。”
什麼態度?
關星禾被他徹底惹怒了,發誓再也不搭理他。
時歲見她沉默,伸手推了推她:“星星,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啊?”
“嗯。”關星禾悶悶地應了一聲,“但我跟他不熟。”
這樣冷冰冰的“大腿”,誰愛抱誰抱。
時歲搖搖頭,道:“誰信啊?上次玩遊戲的時候,你還和他說悄悄話。別以為我沒看出來,你是在給他講規則吧?”
一說到這件事,關星禾便更來氣了。
自己好心好意地幫他,結果得到的卻是他越發冷淡的態度。
她賭氣道:“我就是看他可憐。”
天色陰沉,長廊裡沒亮燈,關星禾的一雙杏核眼瞪圓了,活像一隻生氣的小刺蝟。
“行吧。”時歲捏了捏她圓鼓鼓的臉,“管他是什麼第一名,咱們不理他。”
上課鈴響起,圍在榜單前的人頓時一哄而散。
“快走吧,要不然來不及了。”
關星禾順著人流往回走,腳步卻猛地頓住。
風夾雜著雨水拂進長廊。賀灼穿著秋季校服站在不遠處,身上籠著縹緲的雨霧。
那雙沒有什麼溫度的黑眸沉默地望了她一眼,頃刻便移開了。
不知道他來了多久,又聽到了什麼。
關星禾垂下眼眸,手指輕輕絞著衣角,莫名有些心虛。
可她說的是事實啊,他們本來就不熟。

放學後,雨還沒停。
關星禾坐在車裡,聽司機滔滔不絕地抱怨:“這天氣,你說,排水系統也不好,水都積成小河了,咱們等會兒又要繞路。”
關星禾低頭看了看手錶,下午六點了,距離放學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賀灼還沒出來。
前邊,司機還在抱怨著,關星禾忍不住打斷他的話 :“王叔,他怎麼還不出來?”
“這……不知道啊。”王叔連忙打住話匣子,“要我進去找一下嗎?”
車窗外,雨越下越大,校門口已經沒什麼人了,這樣的天氣,別是出什麼事了。
關星禾的心裡隱隱地升起了幾分不安:“要不……”
她的話音未落,校門口就出現了少年模糊的身影。
他撐著傘,在雨中跑得飛快,沒過幾秒,他便打開了車門。
一股寒氣撲面而來,關星禾下意識地往角落縮了縮。
賀灼的動作一頓。
“怎麼搞成了這副樣子?”王叔從後視鏡裡看著賀灼,忍不住說道,“不是帶傘了嗎?”
他全身都濕透了,頭髮還在往下滴水,似乎是為了不弄髒座椅,他努力地往前挪了挪。
王叔說:“車裡沒毛巾,我把暖氣開高點兒。今天的路面有大量積水,估計咱們會晚點兒到家。”
賀灼輕輕地“嗯”了一聲,又沉默地往前移了一些。
他本就蒼白的皮膚似乎被雨淋得沒了血色,嘴唇緊緊地抿著,眼底漆黑一片,像是被雨水淋濕的孤狼。
關星禾垂下眼眸,猶豫了片刻,才從書包裡取出手帕,小聲說 道:“擦一下吧。”
賀灼愣了一下。
頂燈下,可以清晰地看見那方手帕整潔的紋路,邊角還繡著一顆精緻的小星星。
冰冷的雨水順著發梢滑進賀灼的眼角,帶來淺淺的刺痛。他的手指微微蜷著,低聲說:“不用了。”他們本來就不熟,他不需要別人的可憐。
雨水沾在他纖長的睫毛上,襯得他本就出眾的眉眼更乾淨了幾分。見他側著身,雨水順著下頜線緩緩地滴落,關星禾的心不自覺地軟下去幾分。她輕輕地將手帕放在他身旁,溫聲說:“我爸爸已經到家了,你想讓他看到你這麼狼狽的樣子嗎?”
車裡的暖氣拂過身體,賀灼凍僵的手腳漸漸恢復了知覺。
他的眼睫微顫,指尖觸到溫軟的手帕,又輕輕地移開。
他的眼睛看著車窗,雨水貼著玻璃蜿蜒而下。
那方柔軟的手帕靜靜地擺在兩人之間,始終沒有人再去碰一下。

雨漸歇,到家時,賀灼身上的衣服被暖風一烘,已經幹了大半。
或許是關城宇回來了的緣故,今天的用人格外殷勤。
兩人一進客廳,用人們便慌忙地給賀灼遞來溫水和毛巾。
關城宇的工作忙,幾乎一個月也不會回家一次,所以,關星禾每次見到他都特別興奮。她一把抱住關城宇的胳膊:“爸爸,你回來啦。”
關城宇正坐在沙發上看報,聞言騰出一隻手,慈愛地摸了摸女兒的頭。
然後才抬眼,看到一身狼狽的賀灼。
賀灼半幹的頭髮貼在前額上,襯得臉色更加蒼白。
關城宇皺眉,道:“怎麼淋成了這個樣子?是不是沒帶傘?下次沒帶傘,就打電話讓王叔去學校給你送。”
賀灼抿了抿唇,低聲說:“帶了,是我自己不小心,謝謝叔叔。”
外頭還飄著小雨,屋裡,暖黃色的燈光給客廳籠上了一層溫暖的輕紗。
賀灼的身上卻還帶著點兒寒氣,他抬眸看著面前一團和氣的父女,心底空落落的。
他好像從沒和父親這樣親近過。
從小到大,父親賀知都很忙,他是雙水中學唯一擁有本科學歷的老師,資助了很多學生。
他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學生身上,卻對自己唯一的兒子疏遠又涼薄。
賀灼看著女孩兒。
她抱著關城宇的胳膊,一邊側臉貼著他的袖子,黑緞般的長髮披散著,那雙明亮的杏眸裡映著燈光,溫和得沒有一絲攻擊性。
賀灼的心裡矛盾極了。
既然她和關熠站在一邊,又為什麼要給他帕子呢?是看他可憐,還是想再耍他一次?
賀灼晦澀灰暗的人生裡從未得到過什麼溫情。
被接到關家的那一天,他坐在車裡,看著馬路兩邊的高樓大廈,心裡也曾悄悄地生出一絲渴盼。
或許,這裡會有真正接納他的家人。
可關熠的譏諷與嘲弄,同學們的嘲笑與冷眼,一次次地打碎了他內心的卑微渴盼。
于他而言,善意像遙遠的綠洲,哪怕知道是幻覺,他也掙扎著想去擁抱住。所以,哪怕是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希望落空時,他還是忍不住心生憤怒。
他太渴望那溫暖了。
因為從未得到過,所以哪怕只是一點點,都讓他心生滿足。
生平第一次,賀灼有了逃避的念頭。
他有些無力地閉上眼,忽略了心上細密的不安與渴盼。
這樣平靜的相處就很好了。
屋裡靜默,用人走過來低著頭小聲道:“先生,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關城宇看了看賀灼,溫聲說:“上去換身衣服再下來吃飯。天氣這麼冷,別著涼了。”
賀灼點點頭。
他的動作很快,下樓時,廚師正傾身為關城宇倒葡萄酒。
“來來來,快坐下。”關城宇今天的心情特別好,示意廚師給他們兩人也倒一杯,“你們倆陪爸爸喝一杯。”
關星禾嘟著嘴說:“可是,我們還是學生,而且明天要上課。”
“哦,對對對。”關城宇清了清嗓子,道,“說到上課,今天你們老師給我打電話了。”
他一臉欣慰地望著賀灼:“小賀啊,聽說你這次考了全校第一?”
“特別好。”關城宇喝了一口酒,歎道,“你是個有潛力的孩子,以後想考哪所大學啊?”
賀灼說:“京市大學。”
“好,和我還有你父親是一所大學。”關城宇的笑容淡下來,像是回憶起了什麼,低聲說,“你父親也會很開心的。”

關城宇和賀灼的父親賀知是大學同學,雖然不熟悉,但也說過幾句話。畢業後,兩人一個繼承了家業,一個選擇了回家鄉,逐漸斷了聯繫。
再見面已是很多年以後。
關城宇還記得,那時候的賀知,頭髮都白了大半,再也不復年少時的意氣風發,可背依舊挺得筆直。
那天,在別墅的會客廳裡,賀知說 :“老同學,我今天是來求你一件事。”
他頓了一下,才繼續說:“我們鎮裡今年發了大水,把學校都衝垮了,孩子們都沒地方讀書。鎮長聽說關氏有一個希望學校基金會,又聽說我們是同學,就讓我來問問。”
“我知道這個事情要排隊,還要走流程的。”賀知不安地搓了搓手,無奈道,“但是,鎮上的孩子等不得啊,有些家長聽說鎮上的學校沒了,也不願意費心思把孩子送去縣裡的學校,如果是女孩子就直接送去嫁人了,男孩子就送出去打工。這樣下去,孩子們的一生都毀了啊。”
關城宇還記得賀知臉上心痛又無力的表情。
祖輩積累下的財富讓關城宇生來就有優越感,他一直無法理解為什麼賀知要放棄大好前途,回到那個破舊的小鎮上,做一個平庸窮困的老師。
可是,在那一瞬間,關城宇突然明白了。
他是犧牲了自己的前途,去換取更多人的未來。
所以,最後,關城宇答應了下來。
小鎮裡的學校不僅重新建了,還換上了嶄新的課桌和先進的教學設施。
他沒有再見過賀知,但逢年過節的時候會收到他寄來的一些特產。
前幾年,他的禮物突然斷了,節日裡上門拜訪、送禮的人絡繹不絕,關城宇也沒在意,直到後來才知道,賀知因為常年勞累,得了重病,已經去世了,只留下一個兒子。
關城宇為自己的疏忽感到愧疚,決心把賀灼接回家來,當作自己的親兒子撫養。

餐桌上的氣氛凝重極了,連雨打在玻璃上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關星禾嚼著牛肉,看看沉默的賀灼,又望瞭望嚴肅的關城宇。
她眨了眨眼睛,撒嬌道:“爸爸,這次我的英語考了年級第二呢,你都不表揚表揚我呀?”
關城宇冷哼一聲:“表揚你?你怎麼不說說你的數學才考了六十分?”
關星禾差點兒被牛肉噎到。
她不過是想緩和一下氣氛,怎麼就惹禍上身了?
“這次的數學卷子真的很難。”關星禾無辜道,“大家都考得不好。”
“那為什麼人家賀灼都高一了,還能考全校第一?”關城宇恨鐵不成鋼道,“等會兒吃完飯,拿上數學卷子,讓哥哥教你。”
關星禾下意識地反駁道:“我不要。”
她錯了那麼多,讓賀灼看到,多丟臉啊!
況且……況且,她還沒原諒他呢!
關城宇氣得又冷哼了一聲:“人家小賀還沒說不願意呢,你倒是先擺上架子了。”
他轉過頭看賀灼,語氣瞬間溫和了許多:“小賀,行不行啊?”
賀灼沉靜的雙眸起了些波瀾,半晌,他才微微點頭。
剛剛沉默又悲傷的氣氛消散了大半,吃完飯,趁著關城宇拉著賀灼聊天的工夫,關星禾默默地溜回房間泡了個澡,剛從洗手間走出來,她就聽到了敲門聲。
關星禾打開門,一陣清冷的空氣襲來,賀灼站在明亮的燈光下,一雙黑黢黢的眼睛沉默地對上她的眼睛,又在下一秒移開視線。
關星禾抿了抿唇,將門打開了些,小聲說:“進來吧。”
浴室的門還未關上,氤氳的水汽飄出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賀灼的腳步頓了一下,踟躕著走進去,在書桌前坐下。關星禾磨磨蹭蹭地移了移椅子,又俯下身子,慢吞吞地從書包裡取出卷子。
賀灼垂眸看了看,指尖微頓——錯得實在有點兒多。
他猶豫了片刻,沉聲問道:“哪裡不會?”
屋裡開著暖氣,溫熱的空氣讓人昏昏欲睡,少年清冷的聲音飄進關星禾的耳朵裡,讓她忍不住打了一個激靈。
她垂眸看著沒有幾個鉤的卷面,第一次因為數學差產生了些許羞愧感。
在一個和你關係不好的人面前丟臉,實在難受。
關星禾很想說她都不會,但心底莫名的羞恥感把這句話生生地堵在了喉嚨口。
最後,她只得隨便指了一題:“這個。”
以兩人的關係,關星禾認定了他不會認真教她,應該只會隨便講幾句,應付一下關城宇的要求。
房間裡很安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賀灼斂著眉,清冷的臉上露出幾分思索的神色,半晌才沉聲說 :“筆給我。”
“啊?”關星禾有些不明所以,過了幾秒才傻愣愣地把筆遞給他。
賀灼冷白修長的手指握著筆,低頭唰唰地寫了幾筆,才開口給她講解 :“我看了一下你上一道題的思路,應該是沒有完全理解這個定義,你應該先……”
他側著身,背依舊挺得筆直,側臉堅毅清冷,袖子整齊地挽起一截,小臂上浮起幾條青筋,顯得堅實又有力量。
“聽懂了嗎?”
關星禾有些驚異於他的認真,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說 :“……能再講一遍嗎?”
她剛剛光顧著看人,沒認真聽。
賀灼沒說話,垂眸看了一眼關星禾。
她長著一雙漂亮的杏核眼,眼尾微微下垂,輕輕地眨眼時,顯得無辜又天真,仿佛從來不會有什麼壞心思。
矛盾感纏繞上來,賀灼莫名地想起了那方柔軟的手帕。
他強迫自己硬下心腸,冷聲說:“那我再講一遍,你可以先……”
關星禾連忙集中了精神。
他說完一題,關星禾連忙點點頭:“我懂了,懂了。”
賀灼的思路簡單又清晰,認真聽一遍就懂了。她握著筆,低頭改起來。
房間裡燈光柔和,賀灼側過頭看著她。
空氣中飄來她身上清新的身體乳的香味,她穿著米白色的棉質睡衣,頰邊的酒窩若隱若現,柔軟得像沒有一絲攻擊性的小兔子。
賀灼攥著筆的手微微用力。
他忽略了自己心頭湧上的矛盾感,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關星禾是真的聽懂了,等她差不多改完時,張姨敲門送來了兩杯牛奶:“先生讓我送上來的。”
關星禾關了門,彎腰打開抽屜,往兩個杯子裡各丟了一顆冰糖,然後將其中一杯遞給賀灼。
他愣了一瞬才接過來。
她的眼尾像是天生帶著笑意,道:“加點兒糖比較好喝。”
賀灼沒說話。
或許是生活太苦,他總是不習慣帶甜味的東西。
他輕輕地抿了一口,卻感覺沒想像中那麼差。
關星禾把糖袋收回抽屜,抬眸望向他,語氣裡帶著些忐忑 :“你明天還來幫我補習嗎?”她始終覺得賀灼只是為了應付一下父親。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奶香味,關星禾的聲音仿佛也帶上了甜味。賀灼的手指微顫,沒有抬頭看她。
“嗯。”
他忽略心上的矛盾感,告訴自己,他只是為了滿足關叔叔的請求,再沒有其他理由。

國慶的七天假期過得飛快。
關城宇在假期的第三天就回了公司,家裡冷冷清清的,賀灼會在每一天的傍晚過來給關星禾講題。他很認真,但除了講題,他並不會說其他的話。
兩人的關係似乎比以前好了一些,又似乎和以前一樣。
潮濕的雨季伴隨著假期悄然離去。
十月八日,天空是一片明淨的藍色。
關星禾坐在車上一邊等賀灼,一邊聽著司機講八卦。
“那天,小少爺被叫進書房,出來時候兩邊的臉頰都紅了,夫人也是狠得下心。”他說的是關熠。
上次月考,關熠雖然考了年級第五,但和賀灼的年級第一一對比,第五也是差的。
關星禾不用想也知道她這個好強的姑姑會怎樣雷霆大怒。
關熠很小的時候,他的父母便分開了,他被判給了母親,連姓也改成了母親的姓氏。從小,關熠的媽媽對他便寄予厚望,在學業上對他的要求更是嚴格。
凡事只可第一,不可第二。
這次,他不但落到了第五,還被他口中的“鄉巴佬”踩在腳下,可想而知,這在關熠的心中是怎樣的屈辱。
車裡一陣靜默,司機歎了一口氣,道:“我看小少爺的壓力也挺大的,晚上我出門買煙,看見他一個人坐在花園裡發呆。”
他從後視鏡裡見關星禾垂著眼眸,半晌不搭話,心裡暗道“不好”。
人家家裡的事,自己說那麼多幹嗎?
他趕緊轉移話題 :“這賀少爺最近怎麼回回都這麼遲,是高中部放學晚嗎?”
“全校的放學時間都一樣。”關星禾說,“可能是被留堂了,我們再等等。”
“好嘞。”司機應了一聲,不再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夕陽慢慢下落,只留下一點兒餘暉。
賀灼還沒有出來。
學校門口不能停車,保安過來敲了敲窗。
關星禾終於忍不住說 :“叔叔,你先把車停到遠一點兒的地方,我進去看看。”

賀灼被堵在走廊的角落裡。
面前的這群人和他一樣,是學校的寄讀生。
他們家裡都有錢有勢,即使當初沒考上高中,也靠著父母進了這所全市最好的高中。
賀灼不是本市戶籍,縱使成績優異,關城宇也只為他爭取到了寄讀生的身份。
在這所學校,寄讀生仿佛是一個獨立的小團體,平日裡逃學曠課,成績墊底。
賀灼一進學校就受到了這個小團體的關注,但他們並不把他當作同類。
他們聽說賀灼是從鄉下來的,便認定了無權無勢的他不敢反抗,平日裡對他冷嘲熱諷,下課後把人堵在樓道裡取樂。
賀灼通通承受了下來。
他知道,自己不過是靠著關叔叔的憐憫,才能在這所學校寄讀。寄人籬下,他已經得了許多恩惠,不想再給關家惹上麻煩。
少年的心敏感又堅硬。
這些年,生活教會他的第一件事,是隱忍和孤獨。
那人見他不作聲,問道:“啞巴了,不說話?”他招呼著其他的人,“去廁所裡,把那桶水提出來。”
話音未落,“啪”的一聲,走廊裡的燈亮了起來。
那些人被驚得不自覺愣住了。
“你們在幹什麼?”女孩兒怒聲道。
賀灼抬眸,看著不遠處的女孩兒。
她穿著潔白的秋季校服,走廊的燈光落下來,在她的周身鍍上了一層光暈。她那雙乾淨清澈的杏眸微微眯著,仿佛燃燒著熊熊火焰。
有人輕笑了兩聲:“初中部的小孩兒?”
關星禾皺著眉:“我勸你們放他走。我剛剛叫了人,他們馬上就來。”
“嚇唬誰呢?”
面前的女孩兒沒有絲毫害怕的樣子,嘴唇緊抿,一雙漂亮的杏眼怒瞪著他們,這副樣子讓領頭的人心裡不禁有些虛。
該不是真叫了人吧?
他們這群人在學校都是沒有正式學籍的,惹了事就可能被直接轟走,所以,他們平時也不會欺負那些本校生。他們料定了賀灼是個軟柿子,才敢來找找樂子,要是真被發現就不好了。
“算了。”他回頭斜睨了一眼賀灼,“先放過你,下一次就沒這麼容易了。”
“走。”

“他們這樣多久了?”關星禾沒好氣地問。
縱使她和賀灼的關係冷淡,她也不想看到他被這樣欺負。
十五歲的女孩兒,從未受過生活的苦,不明白少年的隱忍和自尊。
她有些憤怒地掏出手機,道:“我打電話和我爸爸說。”
“別。”情急之下,賀灼握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秒,他便觸電般放開了。
賀灼垂下眼眸:“別說。”他不能惹麻煩。
“那你就一直這樣?”關星禾的聲音藏著薄怒。
關星禾說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吧?”關星禾越想越氣,惱火道,“不行,我一定要告訴我爸爸。”
她低頭按著手機,下一秒就便被冷聲打斷:“你別管。”
賀灼的聲音壓抑低沉,仿佛帶著凜冽的寒意。
關星禾的手指僵住了,她抬眸,少年涼薄漆黑的眼眸和她對視了一瞬,又猛地別開視線。
賀灼逼迫自己不去看那雙溫柔的眼睛,壓著嗓音口不擇言地說:“不關你的事。”
關星禾愣住了,懸停在通話鍵上的手指顫了顫。
冰冷的風吹進長廊,半晌,她垂下眼,淡聲說:“好,我不管,算我多管閒事吧。”
她轉過身,強忍住心中的委屈,逞強般地說 :“那請你下次別讓我等這麼久。”
涼風蝕骨,賀灼攥緊了拳頭。
他不知道關星禾為什麼幫他,是捉弄後的補償、憐憫,還是別的什麼?
不管什麼,都是他無法承受的。
賀灼抬眸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心臟泛起淺淺的不適感。
他此時並不明白,那是一種名為懊悔的情緒。
秋風淒涼,空寂的校園了無人影,只餘呼嘯的風聲。
賀灼沉默地跟在關星禾的身後,她走得又快又急,腳步中透著怒氣。
路燈的燈光亮起來,賀灼張了張口,卻始終沒有說出一個字。

關星禾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她簡直要被賀灼這個硬骨頭氣死了。
什麼叫不關她的事?!
只要一想到這句話,她就不由得火冒三丈。
涼風從敞開的窗子裡鑽進來,關星禾打了個冷戰,卻懶得起身關窗,只是將被子掖到身下,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吹了一夜的冷風,早晨起床,心底的火倒是消了,可身上熱烘烘的,手腳都沒了力氣。
關星禾強撐著吃了早飯,坐車去學校時,她刻意忽略了賀灼投過來的好幾個眼神。
不是嫌她多管閒事嗎?看什麼看!

強撐著上了兩節課,關星禾的眼皮越來越沉,腦子像是灌了鉛,又重又疼。
同桌時歲看她懨懨的,這才發覺不對勁,湊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驚道:“好燙!你這是發燒了吧?”
關星禾迷迷糊糊地趴著,恍惚間覺得有人拉住她的手臂,把她扛了起來。
“星星,我幫你請假了,快回家休息。”時歲在她的耳邊輕輕地說。
關星禾閉上眼,昏沉地睡了過去。

放學後,那群人因為成績太差被留了堂,沒有人再找賀灼的麻煩。
賀灼想起關星禾昨天的話,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
昨夜一夜沒睡好,腦子裡混亂的思緒快要把他折磨瘋了。
早晨吃飯時,賀灼幾次想要開口,可關星禾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賀灼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似乎只要一對上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心底就下意識地忽略了關熠的話。
他明白,不管關星禾以前做過什麼,但昨天晚上,她眼中的憤怒不是裝出來的。
她總歸是幫了他。
賀灼的眸光落在停在校門外的車上。他快步走到車門邊,指尖微微顫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拉開車門。
後座空蕩蕩的。
賀灼僵著身子上了車。
街景緩緩後退,車輛駛過繁華的街道,道旁的霓虹燈不停地閃爍。
賀灼抿著唇猶豫了許久才道:“她……有事嗎?”
司機說:“大小姐嗎?她今天上午發燒,被接回家了。”
賀灼的眼睫一顫,半晌,他垂下眼簾,沉默下來。
司機早已習慣了他的沉默寡言,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

秋天的夜晚來得更早了,到家時,天已經黑了大半。
賀灼站在樓梯口。
走廊裡安靜極了,他隱約聽見了房間裡傳出的人聲:“阿姨,我不想吃飯。”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生了病,女孩兒的聲音軟綿綿的,半是撒嬌,半是耍賴。
賀灼的呼吸一頓,感覺自己堅硬的心撞上了一團棉花。
他屏住呼吸,側耳聽著裡面的聲響:“阿姨,我爸媽還沒回來嗎?”
隔了幾秒,裡面響起了另一個女聲,帶著幾分猶豫:“先生說有個會議,走不開。”
關星禾低咳了幾聲,道:“那我媽媽呢?”
“太太她……好像有事。”
竟然連一個理由也說不出來。
走廊裡沒有亮燈,賀灼一半的身影隱匿在黑暗裡。
他聽見關星禾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他們就那麼忙嗎?連回來看我一眼的時間都沒有嗎?”
賀灼從未見過如此脆弱的她。
在他的眼裡,她永遠溫暖又陽光,一雙杏眸盈滿笑意,仿佛生來便帶著柔和的光。
他從不知道,她也會這樣敏感又脆弱,渴望著父母的關懷。
賀灼的記憶裡沒有母親,父親賀知是他唯一的親人。
小時候,他總是很忙,可能十天半個月都不會回一次家。賀灼也曾故意做出淘氣又頑劣的樣子,企圖引起他的注意,得到的卻是父親冰冷的巴掌和嚴厲的警告。
沒人能比他更明白關星禾的感受。
門“吧嗒”一聲開了,他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阿姨的眼神。
“賀少爺,您放學了?您是來給小姐補課的嗎?她今天發燒了,恐怕沒什麼精神。”
賀灼低低地應了一聲。
他知道自己應該離開,可腳下邁不出半步。
猶豫了片刻,他還是問道:“她……怎麼樣了?”
阿姨說:“小姐說沒胃口,只想吃山楂糕,我出去買點兒。”
賀灼的喉結微滾,正要說什麼,門裡突然傳來關星禾的聲音:“阿姨,是誰在那兒?”她的聲音輕輕軟軟的,帶著點兒鼻音。
張姨將門推開了一些,笑吟吟地說:“是賀少爺來看您了。”
賀灼來不及阻止,只得愣愣地站在門外,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往屋裡瞧。
關星禾的房間很乾淨,色調是溫暖的米黃色。
雪白的床簾被拉開了一角,她的身上蓋著厚重的被子,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那雙霧濛濛的杏眼對上賀灼的視線,猛地眨了眨。
賀灼緊抿著唇,想要說些什麼,下一秒,關星禾忽然轉身,臉對著牆,只留給賀灼一個後腦勺。
“阿姨,你快去幫我買山楂糕吧。幫我把門帶上,我要睡一覺。”她齆聲齆氣地說道。
張姨尷尬地看了一眼賀灼,把門緩緩地帶上:“賀少爺,要不,您先回去休息一下?”
賀灼垂眸,身側握成拳的手緩緩地鬆開,掌心已是一片潮濕。
他的心上像被針尖紮了一下,雖不見血,卻有著尖銳的痛感。
不知過了多久,他低低地應了一聲,回了房間。
今天的作業很簡單,可賀灼反反復複地算錯了好幾次,他乾脆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屋裡安靜極了,他清楚地聽到隔壁的房門被打開又被關閉上。
賀灼的心神不由自主地飄出了房間,飛向他刻意忽略的地方。
桌上的手機忽然振動了幾下,是關城宇發過來的消息:“小賀,妹妹生病了,叔叔現在忙,脫不開身,麻煩你多照顧一下。”
賀灼低著頭,那雙黑夜般沉冷的眸子掃了手機屏幕一眼,片刻之後,他垂下眼眸,霍然起身。
張姨端著盤子,站在樓梯口,見他出門,低低地問了一聲好。她手裡的盤子裡放著糕點,糕點被切成整齊的菱形,上面還有精緻的圖案。
張姨歎了一口氣,道:“小姐說她要的不是這種山楂糕,是那種過節才會有的,上麵包著一層糖衣,吃起來還有點兒桂花味兒。”張姨搖了搖頭,無奈地說,“那是前幾年過年時別人送的,這幾年不知怎麼的,那人也不送了,讓我上哪兒找去?”
賀灼的腳步一頓。
她描述的山楂糕是清水鎮的特產,以前每到過節的時候,父親賀知便會買很多寄過來。
他攔住張姨,道:“有山楂和桂花嗎?我會做。”
關家的廚房什麼都有,不一會兒,張姨便把需要的食材都準備好了。她看著賀灼利落地架起鍋,煮山楂水,碾山楂泥,心裡既佩服又驚奇。
沒過多久,滾著糖衣的山楂糕就堆在了碗裡。
賀灼對張姨說:“拿上去給她吃吧。”
張姨有些猶豫,道:“您不上去嗎?”
賀灼想起關星禾的背影,她裹在被子裡,背對著門,不願意看他一眼。
他抿著嘴搖了搖頭。
心裡的那股勇氣隨著時間慢慢地消逝,賀灼默默地等在門外,看著張姨將空了的碗拿出來,轉身回了房間。
關星禾吃完山楂糕才有了胃口,喝了幾口粥,又吃了藥,早早地睡了。
一覺起來,她摸了摸額頭,不燙了,應該退燒了。
想著自己昨天缺了課,她就多了一分痛苦。她不敢偷懶,默默地起床去上學。
關星禾的人緣不錯,一進教室,同學們都圍上來,關切地問她身體怎麼樣了,她笑著一一回應。
等坐到位子上,時歲默默地遞給她一張卷子:“喏,昨天發的。”
數學的單元小測,關星禾考了八十五分。對於她來說,這是前所未有的高分。
時歲拍了拍她的肩,一臉遺憾地說道:“你怎麼總在關鍵時刻請假呢?昨天老師還特地表揚了你,最後那道題,全班只有你做對了。”
關星禾的手指僵了一下。
那道題是賀灼反復和她講過好幾次的。她低頭翻了翻卷子,這才發現,要是沒有賀灼的耐心講解,自己連六十分都考不到。
賀灼給她講題的時候,認真又有耐心。
關星禾想到昨晚,少年站在門外,望向她的那雙冷淡的眸子。
他不會是想關心她吧?
可她又覺得自己是在自作多情。之前,他明明對她冷冰冰的,還讓她不要多管閒事。
她看著試卷邊角處鮮紅的數字,心裡矛盾極了。
關星禾不明白為什麼賀灼的態度時好時壞,明明之前還耐心地給她講題,沒過多久,又冷漠地對她說:“不關你的事。”
她沉默地將試卷塞進書包裡,心裡悶悶的。

放學時,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濃重的緋紅色。
關星禾坐在車裡,悄悄地看了一眼旁邊的少年。
他沒有來遲。
她輕輕地呼出一口氣,心下稍安。
賀灼察覺到關星禾的眼神,沉默著攥了攥手心,試圖揩去手心裡的汗漬。
到家後,他加快腳步回了房間。
關星禾沒發現他的異常,慢悠悠地去琴房練了一會兒琴,路過廚房時,她往裡面探頭道:“張姨,昨天的山楂糕還有嗎?”
張姨切菜的動作沒停:“沒有了。桂花不夠,賀少爺就做了這麼多。”
關星禾以為自己聽錯了,愣了一下,問道:“誰做的?”
“賀少爺啊。”張姨回頭看了她一眼,道,“他聽說你想吃那種山楂糕,說自己會做。還別說,他的動作是真利落……”
天邊的夕陽還未完全落下,溫暖的霞光透過窗戶,灑落在關星禾的腳下。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過了多久才回過神來。
關星禾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賀灼。
十五歲的女孩兒,還未受過什麼挫折,直白又無畏。
在她的心裡,喜歡一個人就對他好,不喜歡的話,忽略就是。
偏偏遇到賀灼這樣彆扭又內斂的人,總是表現出一臉冷漠的樣子,對別人好卻躲躲藏藏,弄得關星禾手足無措,不知道如何應對。
算了。
關星禾歎了一口氣,等想好要怎麼和他相處了再說吧。

下午的第二節是體育課,昨夜下了一場雨,操場還濕漉漉的,體育館被校外的機構借用,所有人只能到操場上跑步。
跑過八百米過後,關星禾和時歲被老師叫去領器材。
此刻,整個學校都在上課,小道空蕩蕩的,領完器材經過小賣部,時歲滿臉興奮道:“星星,我們進去買點兒零食等會兒吃吧。”
“我不去了。”關星禾搖頭,見時歲滿臉失落,忍不住妥協道,“那我在旁邊等你,你快點兒啊。”
“就知道你最好了。”時歲笑著說道,隨後跑去了小賣部。
關星禾望著她的背影,一臉無奈。
為了不擋到過路的車,她費力地將兩筐球往角落裡推,下一秒,兩筐球被一股力道“嘩”的一下拖到了角落。
關星禾正想道謝,一抬眸,雙手卻猛地握緊了。
眼前的人垂眼,譏誚地看著她,語氣囂張:“不用謝,小妹妹。”
羅非言彎腰,關星禾情不自禁地倒退了幾步,可他拉住了關星禾的胳膊,把她往角落裡拽。
男女力氣懸殊,關星禾被拎到了角落。
“膽子還挺大。”他低聲嘲諷道,“敢騙我?”
上次,他帶著那幾個跟班落荒而逃,第二天等了一早晨,也沒見有什麼事發生,他便知道自己被這個小丫頭耍了。
他們這群人的出身好,平時只有耍弄別人的份,哪容得了別人騙他?
他越想越生氣,乾脆和幾個人逃了課出來透氣,卻意外地撞見了關星禾。
想著對方不過是個嬌滴滴的女孩兒,估計被自己威脅幾句就會嚇破膽,羅非言滿懷惡意地笑了笑,用眼神示意著背後的小跟班。
小跟班連忙將球筐打開,慢條斯理地取出一個排球遞給他。
關星禾其實並不害怕。這是在學校裡,這人就算膽子再大,也不敢對她做什麼。而且,這兒離小賣部不遠,等時歲出來,看到自己不見了,自然會來找她。
她想通了這些,心下稍定,一抬眸,卻看到遠處的長廊裡走出一個人。
是賀灼。
秋風寒涼,他穿著單薄的校服,抱著一摞卷子從長廊裡緩緩地走過來。
羅非言發現了她的不對勁,猛地轉身。
他輕笑一聲,鬱結了一天的心情終於好了一些:“喲,都湊齊了。”
賀灼的指尖一顫,忍不住握起拳頭。
他步子急促,帶著幾分慌亂。
羅非言本以為賀灼會走開,畢竟,在他的印象中,這樣無權無勢的少年就算被人欺負,也不敢吭聲。
可眼前的少年冷冷地垂眸看他,眼中透著幾分強忍的憤怒,羅非言猛地驚覺,他竟然比自己還高一個頭。
可那又怎樣?前幾天還不是任他欺負?
羅非言笑了笑,語氣輕蔑:“剛好把你倆的賬一起好好算一算。”
關星禾的心一揪,出聲道:“我朋友馬上就過來了,你們最好快點兒放了我們。”
“又想騙我。”羅非言慢悠悠地從筐裡取了個球,塞到賀灼的手上,沖他努了努嘴,“來來來,你用球砸她一下,我就放你們離開。”
賀灼接過球,垂眸看他。
少年一雙漆黑的眼眸透著狠厲,宛若一隻黑夜裡的孤狼。
羅非言最討厭他這樣的眼神,忍不住喝道:“還不快點兒?”
賀灼緩緩地舉起球,手稍稍用力,蒼白的手背凸起一道青筋。
羅非言滿意地笑笑,伸手去碰關星禾的臉,嬉笑著說道:“小妹妹長得倒挺好看的。”
電光石火間,賀灼狠狠地將手往下一壓,排球猶如一顆炮彈用力砸在羅非言的手背上。
“噝——”羅非言捂著手,疼得不行。他氣急敗壞,沖旁邊的人吼道,“還愣著幹嗎?”
他的跟班見狀,一哄而上。
關星禾看不到賀灼的臉,卻驀地想起幾天前他被欺負的一幕。
可今天……關星禾的心猛跳了幾下。
接著,雜亂的腳步聲傳來,夾雜著時歲慌張的聲音:“老師,請您快點兒。”
“都跟我到辦公室去。”老師看著滿地的狼藉,一眼就認出了這群惹是生非的寄讀生,心裡瞬間有了決斷。他看了一眼賀灼,認出他是新來的年級第一,聲音放緩了一些,“把試卷撿起來,你也跟著來一趟。”
秋風吹過,輕薄的試卷被吹得散了一地,賀灼將試卷一張張撿起來。
清淡的花香飄過來,關星禾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手上捧著一遝整理好的試卷:“給你。”
最上面的一張試卷赫然寫著賀灼的名字,上面鮮紅的“150”醒目極了。
關星禾抿了抿唇,小聲說:“剛剛,謝謝你。”
“不用。”他的聲音冷淡沙啞。
他明白,如果不是因為自己,那群人也不會找上她。
賀灼接過卷子,啞聲道:“我去辦公室了。”
“哎。”關星禾跟上他,小聲說,“我也跟著你一起去吧。”
她頓了一下,想到那碗山楂糕,忍不住想開口問他,但少年面色冷凝,仿佛剛剛把她牢牢地護在身後的人不是他。
他昨夜沒有說,不就是不想讓自己知道嗎?
關星禾眨了眨眼睛,沒有提山楂糕的事,執拗地說道:“反正,謝謝你剛剛護著我。”
賀灼垂下眼眸,不經意地對上關星禾的眼睛。
不管是昨天,還是剛剛,只要一遇到她,他就會忽略過去的欺騙與不堪。
或許,生在黑暗裡的人,遇上一點點光,就忍不住想要靠近。
自從她走進自己的生活,那些恪守的原則總是不經意地被打破。
賀灼的心底生出了幾分無措與惱恨。
他別開臉,強迫自己冷下心腸,道:“不用,是關叔叔叫我在學校照顧好你。”他的聲音冷硬,似乎在和她撇清關係,又像是在為自己的無法克制找理由。
嘴硬心軟。
關星禾下意識地忽略了他強裝出的冷漠,她垂眼去看他的手。
他的一雙手生得十分好看,骨骼均勻,指節修長,只是此刻,關節處微微破了皮,滲出了一點兒血。
關星禾跟在他的身後,軟聲說:“你的手疼不疼?”
那雙手僵了一下。
“不疼。”他的聲音冷冷的。
賀灼就像路邊野蠻生長的雜草,風吹雨淋,無人問津。
這仿佛是第一次,有人問他疼不疼。
他的心中像被輕輕地刺了一下,說不出是癢還是疼。
關星禾抿了一下唇,說:“你在這兒等我一下。”
賀灼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她輕快地跑進小賣部,沒過一分鐘,又跑了出來。
關星禾喘著氣,小臉因為跑動有些泛紅,手上卻利落地拆開了紙盒。
賀灼只覺得受傷的指節覆上了一片柔軟。
“這樣就好啦。”關星禾低著頭,小心地將創可貼貼好。
創可貼貼面是淡粉色,還印著白色的小花兒,和他冷硬疏離的氣質格格不入。關星禾憋著笑,對上少年肅然的臉,連忙說道:“走吧走吧,再遲就來不及了。”
這場鬧劇來得快,結束得也快。
羅非言和他的小跟班平時在學校本就聲名狼藉,到了教務處,加上有關星禾的做證,幾人很快就被下了處分。那些人的父母本想來學校鬧一通,但不知從什麼地方打聽到被欺負的女孩兒是關家的孩子,便不敢再鬧。
賀灼只被口頭教育了幾句,就放回班級。

 

 

 

 

 


十月中旬海市外國語中學將迎來校慶日,全校停課一天。
每個班都分配到一個攤位,自由組織遊戲或是辦跳蚤市場。
賀灼沒什麼朋友,對這類活動也沒什麼興趣,可學校要求學生不能待在教室裡,他只好拿了一本書,找個清靜的地方看。
路過操場時,他被人叫住。
面前的女孩兒穿著秋季校服,有些忐忑地問:“學長,可以幫個忙嗎?”
賀灼微微低下頭,他的眼中沒什麼情感,一片冷漠。
聒噪的喇叭聲突然響起:“初三二班,你們的攤位怎麼還沒擺好?五分鐘內還不擺好就扣分。”
女孩兒慌忙地點頭,一隻手緊張地絞著衣角。
班長派她來佈置攤位,但她力氣小,根本撐不起有些重量的遮陽傘。旁邊的人各忙各的,根本不願意幫忙,就連眼前的這個學長似乎也沒有想幫她的意思。
女孩兒都快急哭了。
賀灼突然想到,初三二班好像是關星禾所在的班級。
他抿了抿唇,低聲問:“怎麼弄?”
“啊?”女孩兒沒反應過來。
賀灼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要做什麼?”
他的語氣依舊很冷,可女孩兒一下子放鬆了下來,說道 :“把傘插上去就好。”
攤位上只有女孩兒一人,賀灼上前幾步,彎下腰,猛地把傘拎了起來。
他的動作乾淨利索,沒幾秒就裝好了。
女孩兒掛上笑容,遞去一瓶水:“謝謝學長。等會兒我們會玩小遊戲,贏了有小零食送,歡迎你來參加。”
賀灼沒接水,淡聲說:“不用了。”
他想到昨晚路過廚房時聽到的一陣乒乓響聲。
原來是在做禮品嗎?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他知道自己應該解釋些什麼,可自尊心讓他死死地封閉了自己,他不想讓關星禾知道自己的窘迫與無助。
關熠的那些話就像是黏在他心上的口香糖,拽不掉,又洗不淨,一遍一遍地提醒他不該再相信他們。
校園裡乾淨極了,地上甚至沒有一片落葉。賀灼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走到了教學樓。
這裡沒有了往日的安靜,不遠處,好些人聚在一起,大部分是男生。
“給我一片。”
“哎,我還沒拿到。”
一片嘈雜聲中,賀灼聽到了關星禾清亮的聲音:“請大家排好隊。”
他的腳步一頓,看著先前的人堆幾乎瞬間排成了一條整齊的隊伍。
下一秒,他驀地對上關星禾的眼睛,那雙清澈的杏眼中仿佛含著一汪泉水,漾得賀灼的心一顫。
賀灼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碰到指節上的創可貼。
以往,就算流血受傷,他也從來沒有用過這樣的東西。昨夜裡,他好幾次想把它撕下來,明明已經撕開了好幾次,卻還是貼了回去。
關星禾的視線漸漸地下移到他的右手上。
賀灼一怔,下意識地將手往後藏了藏,他沉默地垂下眼眸想要離開,卻被沖過來的時歲攔住了:“這不是哥哥嗎?我們之前見過的,你記得嗎?”
時歲見他不說話,補充道:“上次玩《大富翁》的人,也有我。”
賀灼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越過時歲,看向不遠處的關星禾。
她正依次給排隊的男生發著餅乾,仿佛壓根兒沒有注意到這兒。
賀灼下意識地松了一口氣。他收回視線,對著時歲點頭:“記得。”
“那你要來參加我們班的小遊戲嗎?”時歲眨眨眼,道,“去了可以得到小餅乾哦。”
他們班的遊戲太無聊,壓根兒沒人願意去,為了不讓場面太難看,班長派了關星禾和時歲兩個人出來拉人。
關星禾長得漂亮,是學校樂隊的小提琴首席,算是學校的風雲人物了。許多男生吃了她的餅乾,看在她的面子上,也願意去他們班上的攤位轉一轉。
可眼前的少年一臉冷漠,仿佛下一秒就要拒絕。
時歲慌忙改口:“不去的話,也可以來試試小餅乾嘛,是星星昨天烤的。”
賀灼的黑眸裡無波無瀾,他剛想冷硬地拒絕,空氣中就飄來一陣花香。
他抬眸。
那些圍著關星禾的男生已經走了大半,她端著盤子,站在他身前。
關星禾咬了咬唇,聲音軟軟的:“要試試嗎?”
“啊,只剩一塊了。”時歲說,“那哥哥,你快試試吧。”
空氣中飄來香濃的黃油味,烤得焦黃的餅乾上點綴著一粒橢圓形的杏仁。
賀灼的手指微微蜷曲。
“那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了一個男生,望了關星禾一眼,耳根兒都是紅的,“還有餅乾嗎?”
時歲直截了當道:“沒了。”
“可是,”他望了一眼盤子,有些不甘心地問,“這兒不是還有一塊嗎?”
男生看著面無表情的賀灼,怎麼看都覺得他是一副不想要的樣子。
“你要嗎?”男生說,“如果不要的話……”
他話未說完,就見一臉冰冷的賀灼伸手拿走了盤子裡的最後一塊餅乾。
男生一臉遺憾地望了一眼關星禾,悻悻地走了。
賀灼有些懊惱自己的衝動。
他微抿著唇,不經意地對上關星禾的眼睛。
她那雙淺茶色眼眸裡透出了期待:“好吃嗎?”
賀灼還未嘗到餅乾的味道,卻下意識地點了頭。
她那雙會說話的眼睛更彎了,像是兩彎小月亮。
賀灼的眼睫微顫。
時歲攬著關星禾的肩,笑眯眯地說:“餅乾發完了,我們先走了哦。”
關星禾走了幾步,又折返了回來,小聲說:“創可貼要每天換一次。”
賀灼一愣,待他回過神時,關星禾已經轉身離開。
陽光映照在少女們白淨的校服上,滿是蓬勃的青春氣息。
他看著她們的背影,半晌才轉身離去。
傍晚,天空被晚霞映成美麗的玫紅色,關星禾坐在車裡悄悄側眼。
賀灼端坐在另一邊,霞光將他的臉也映成了紅色。
她心情愉悅,直到回到家中,她的嘴角都沒落下來過。
吃飯前,原本答應要回來的關城宇打來電話,說工作忙,又不能回來了。
幾個用人站在桌旁,將一道道菜往桌上擺。
關星禾似乎並沒有因為關城宇不回來而情緒低落,她靜靜地切著盤子裡的牛排。
餐廳裡安靜極了,站在一旁的張姨突然說 :“賀少爺,您的脖子怎麼了?”
關星禾抬眼去看,只看到他白皙的脖頸處似乎有一點兒紅。
賀灼不動聲色地往旁邊移了幾寸,伸手摸了摸,低聲說:“沒事。”
“看起來挺嚴重的。”張姨有些擔憂地說道。
賀灼立即放下餐具,站起來,掩飾道:“沒事,剛剛被蚊子叮了一下。”
可關星禾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她跟著站起來,以便看得更仔細。
只見賀灼的脖頸紅了一大片,上面佈滿紅色的疹子,密密麻麻,一直蔓延到領口以下。
關星禾被嚇得倒吸一口涼氣,焦急地問道:“你這是不是過敏了?”
她往餐桌上看,發現那些都是日常的食物,以前都吃過,也沒見賀灼吃後有什麼不對勁。她下意識地想到了之前的那塊杏仁曲奇。
張姨已經打電話叫了醫生,關星禾看著那片駭人的紅疹,心中懊悔不已。
她低聲問:“你感覺怎麼樣?”
聽說有些嚴重的過敏會對生命造成威脅。
她抬眸看著賀灼,眼中含著淺淺的淚,像是沾著露水的玫瑰,刺得賀灼心中一痛。
賀灼道:“我沒事。”
他頓了一下,喉結微滾,半晌,又擠出一句:“你……別哭。”
賀灼緊抿著唇,一向冷硬的臉上透出幾分不知所措。
好在,家庭醫生隨叫隨到。
醫生進了門,檢查了賀灼的脖子,冷靜地說 :“應該是過敏了。今天吃了什麼?”
關星禾吸了吸鼻子:“杏仁餅乾。”
“那可能是堅果過敏。”醫生有些不解地皺眉,“你不知道自己對什麼過敏嗎?”
堅果算是較常見的過敏原,一般人若知道自己對什麼過敏,都會避開。
賀灼的心中有些亂。
他不太能理解自己的行為——明明知道吃那片杏仁曲奇會過敏,可對上那雙清澈乾淨的眼睛,他還是忍不住拿了起來。
生活教會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克制與隱忍,偏偏她就像生長在懸崖上的玫瑰,深深地吸引著他,明知道靠近就會受傷,他還是忍不住伸手觸碰。
屋裡安靜極了,賀灼抿了抿唇,低聲說:“不知道。”
他面無表情,聲音又沉又穩,連撒謊都令人覺得可信。
醫生給他開了藥,臨走前囑咐道:“下次記得別吃這些了,過敏可不是鬧著玩的。”
關星禾給他倒了水,看著他吃下藥才舒了一口氣,眼睛卻還濕潤著。
她看著賀灼還未褪紅的脖頸,愧疚湧上心頭。
“對不起。”關星禾說起話來還帶著鼻音,聲音都是軟的。
賀灼只覺得有一團棉花糖化在了心中。
他的眼睫顫了顫,低低地說:“沒事。”
是他自己要吃的,跟她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晚,關星禾因為擔心賀灼,一夜都沒睡好。早晨,天才濛濛亮,她就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她站在賀灼的門前,心裡惴惴不安,好幾次想去敲門,又怕太唐突。
正猶豫著,門突然開了,關星禾被嚇了一跳,猛地抬眸。
眼前的少年穿著乾淨的襯衫,扣子嚴謹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顆。他的手裡抱著書,長身玉立,看到她後腳步一頓。
兩人誰也沒說話,沉默了幾秒,關星禾勾了勾嘴角:“早上好。”她又頓了兩秒,有些猶豫地問,“那個,你好點兒了嗎?”
賀灼抿著唇看了一眼關星禾眼下的青黑色,聲線沉下來:“好些了。”
他長得清瘦高挑,關星禾站在他的身邊,堪堪到他的肩膀處。
她微微仰著頭,看見他脖頸上的紅色已經褪了大半,松了一口氣,道:“那就好。”
接著,兩人又陷入了沉默。
賀灼是個冷淡的性子,話本來就少,關星禾卻是個小話癆。以往,兩人關係緊張,她的心裡憋著一股氣,不願意主動和賀灼說話。
可想到那片害他過敏的杏仁曲奇,她的心中又湧上一些愧疚。
賀灼這個人,雖然有時候挺冷漠,不好接近,可對她其實還不壞。
關星禾咬了咬唇,仰著臉看他,沒話找話道:“那個,你起得好早啊。”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關星禾有些後悔。
她這話確實讓人沒法接,按照以前的情形,賀灼頂多回她一個“嗯”。
她懊惱地抿著嘴角,下一秒卻聽到了少年的回答 :“嗯,等會兒去學校。”
他的聲線偏低,清清冷冷的,像是冬季清晨拂過的風。
關星禾一愣,她沒想到賀灼會回答。
她的視線落在他手裡的書上,問道:“你參加了學校的奧數班?”
“嗯。”
關星禾的眼睛忽然一亮,道:“我等會兒也要去那附近練琴,要不,我請你吃早餐吧?”
學校旁邊有一條小吃街,每次路過,關星禾都饞得流口水。相比之下,家裡的早餐總是千篇一律,清淡又無味。
他的喉結微滾,想要拒絕的話堵在喉嚨口。
“就當作是我的道歉。”關星禾眨眨眼。
賀灼垂下眼眸,忽略了自己不正常的心跳。
半晌,他才點了點頭。
週六是個難得的好天氣,秋日的暖陽照在身上,讓人心情也愉悅了不少。
下了車,關星禾帶著賀灼穿過馬路。
只隔了一條街,兩邊卻像是兩個世界。
晨風仿佛都帶上了幾分煙火氣,嘈雜的人群擠滿了路面,本就狹窄的街道兩邊遍佈著小攤子。
“好香啊。”關星禾深吸了一口氣。她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好奇地左看右看。
“我們去吃那個吧,看起來好好吃。”她指著煎餅果子的攤位,又猶豫不決地看了一眼麻辣拌粉,“這個好像也很好吃。”
最後,她仰起臉,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問他:“你想吃什麼呢?”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都可以,聽你的。”既然要道歉,就應該拿出點兒誠意來。
賀灼看著黑漆漆的油鍋,又看了看淩亂不堪的攤子。他倒是沒什麼,但關星禾……
他垂眼看著關星禾。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裙,襯得臉蛋白皙粉嫩,細軟的頭髮隨意地披在肩上,被陽光暈染成淺淡又溫柔的棕色。
她像春夏時節漫天飛舞的蒲公英,和這裡的髒汙格格不入。
賀灼毫不懷疑,吃下這些東西,她今天不會好過。
他想拒絕,或者讓換一個地方,可她就這樣仰著臉看他,眼中滿含著期待。
賀灼慌忙避開她的眼神,道:“那家吧。”
他指著整個小吃街唯一一家看起來比較乾淨的攤位。
最起碼,那家攤位的招牌上沒有錯別字。
“好啊。”關星禾看著招牌,興致勃勃道,“雞蛋漢堡,聽起來好好吃的樣子,而且,排隊的人還挺多的呢。”
兩人乖乖地站在隊伍的最後,好在隊伍移動得很快,沒過幾分鐘就到他們了。
老闆是個面善的中年男人,臉上帶著笑,動作很利落 :“同學,看看想加什麼?”
關星禾轉頭問:“你想加什麼呀?”
賀灼說:“不用加了。”
“這怎麼行?”關星禾瞪圓了眼睛,“這麼小一個,你怎麼吃得飽?”
她轉頭對老闆說:“兩個雞蛋漢堡,一個加香腸,一個豪華版。”
豪華版,顧名思義,就是把能加的東西都加上。
賀灼來不及拒絕,老闆已經把雞排往鐵板上放了。
面善的老闆笑眯眯地望著兩人道:“你們是兄妹吧?”
“對啊。”關星禾眼巴巴地看著眼前的雞蛋漢堡。
賀灼的指尖微微一顫。
他垂眸看著關星禾軟乎乎的發頂,漆黑的眼眸中似乎落入了光。
老闆笑呵呵地看著兩人,低頭將雞蛋漢堡從中間切開,依次放進黃瓜和酸菜。
做到第二個時,放黃瓜的盒子見底了,他沖著後面喊:“囡囡,幫我弄一點兒黃瓜絲。”
破舊的攤位後站起一個女孩兒,她撞上關星禾的視線,呼吸猛地一頓。
過了半晌,她看了看自己身上松垮的衣服,低低地和關星禾打了一聲招呼:“星禾。”
老闆有些訝異:“囡囡,這是你的同學嗎?”
徐心圓生硬地扯出一抹笑:“嗯。”
她們不僅是同班同學,還是一個樂團的。不過,兩人的關係並不親近,可能連朋友都稱不上。
老闆卻更熱情了,低頭又往雞蛋漢堡裡塞了好多料:“那今兒,這兩個漢堡就送給你們了。”
關星禾慌忙擺手:“這怎麼行呢?不行不行,一定要給錢的。”
兩人在小攤前推來推去,最後,還是徐心圓開了口:“星禾,你就拿著吧。”她用紙輕輕地擦了擦手心的汗,低聲說,“這東西又不值什麼錢。”
話說到這份兒上,關星禾也不好再推辭,她感激地笑了笑:“謝謝,下次排練的時候,我請你喝奶茶。”
徐心圓點點頭。
小攤前的人實在太多,關星禾怕耽誤他們的生意,很快就離開了。
徐心圓看著女孩兒背著小提琴的纖細背影,這才注意到她身邊的賀灼。
她有些驚訝,這不是昨天幫忙的學長嗎?怎麼會和關星禾在一起?
她父親感慨道:“兄妹倆的關係還挺好的。”妹妹一副生怕哥哥吃不飽的樣子。
徐心圓心中有些疑惑,好像沒聽說關星禾有個哥哥啊!
另一邊,出了小吃街,關星禾低頭咬了一口手裡的食物,感歎道:“好好吃。”
酥香外皮熱騰騰的,香腸和雞蛋噴香綿軟。
陽光下,關星禾眯著眼,白皙的臉頰上露出兩個可愛的小酒窩。
其實,賀灼並不愛吃漢堡,可他看著關星禾滿臉的快樂,似乎也被感染了。漢堡的溫度透過塑料袋傳到賀灼的手上,他的心裡也暖暖的。
“你覺得好吃嗎?”關星禾從食物中分神,問道。
賀灼這才回過神來,低頭咬了一口,而後對上關星禾明亮又期待的眼睛,他點頭:“嗯。”
確實比想像中的好吃許多。

深秋時節,落葉在樹下鋪了厚厚一層。
關星禾沒想到會在琴室樓下遇到徐心圓。
女孩兒站在大樹下,像是在等人。
“心圓?”關星禾有些疑惑,“你怎麼在這兒?”
徐心圓抿了抿唇,垂著眼,雙手緊緊地絞著衣角 :“那個,我有事情想跟你說。”
關星禾眨了眨眼睛。
她和徐心圓沒什麼交情,平時見面最多點頭笑一笑,也不會交談,她實在是想不通,有什麼事情重要到讓這個並不熟悉的同學在琴室樓下等她。
不會是因為那兩個漢堡吧?關星禾急忙低頭掏書包,卻被徐心圓攔住。
她有些難堪地躲避著關星禾的目光:“我不是找你要錢的。”
“那個,”她咬咬牙,語氣小心翼翼的,“你……能不能不要告訴別人,你今天見過我?”
過了好幾秒,關星禾才明白徐心圓的意思。她有些不知所措道:“好的,我不會說的。”她沒事跟別人說這些幹嗎?
徐心圓似乎松了一口氣,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謝謝你,星禾,你和你哥哥都是好人。”
“你認識他?”
徐心圓點頭:“是啊,昨天我們班的遮陽傘,就是他幫忙撐起來的。他肯定是知道我們同班,所以才幫忙的。”
他看上去可不像是會幫忙的樣子。關星禾的心中浮起奇怪的情緒。
她並不覺得自己在賀灼那兒有什麼面子,可面前的女孩兒篤定的語氣,讓她的心中又生出了一絲感動。
直到回到家,她心中那種奇異的情緒仍未散去。
暮色四合,關星禾呆呆地站在走廊裡,她看著面前緊閉的房門,恍惚想起自從那天之後,賀灼就再沒來給自己補課了。
她腦海裡莫名地浮現出他每次給她補習時的專注神情,還有昨夜他笨拙的安慰。最後,她想起了那碗山楂糕。
她抿了抿唇,似乎下定了決心,輕輕地敲了敲賀灼的房門。
幾秒之後,門被輕輕地打開。
賀灼似乎是剛洗完澡,烏黑的頭髮還未幹透,有幾縷垂落在額前,襯得他清雋、蒼白的面容多了幾分不羈。
他還未反應過來,手裡就被塞進了一張試卷。
“這是這次的試卷。”
賀灼粗略地看了看,輕輕地舒了一口氣——講過的題都做對了。
他沉冷的聲線帶上了幾分鼓勵的意味:“挺好的。”
關星禾輕聲說:“謝謝。”
賀灼垂眸,下一秒便直直地撞進關星禾的眼裡,那雙杏眸裡仿佛落滿了星光,那樣明亮。
她咬著唇,似乎是下定了決心,望著他緩緩地說:“我們和好吧。”
賀灼的心狠狠地一跳。
那雙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滿懷期待,令人無力拒絕。
她就像和兄長鬧脾氣的妹妹一樣,語氣低低的,像是在撒嬌般祈求道:“以前的事,我們都忘掉,好不好?”
像是有一雙溫暖的手,悄悄地撫慰著他那顆冰冷的心,那種無法抑制的悸動,瞬間打散了他內心潛藏的懷疑與不安。
忘掉以前的事嗎?忘掉關熠的嘲諷與欺辱,還有那個冷冷的秋日裡,女孩兒敲開他房門時眼中的期待?
他不止一次地抵抗她的靠近,可好像一點兒用也沒有。
就像此刻,她仰著頭,軟軟地向他求和,讓他忘掉以前的事,他的心就不可抑制地陷落了一塊,就像他無法抑制自己為她做山楂糕,保護她,還吃了那塊讓自己過敏的杏仁曲奇。
賀灼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腔裡一聲快過一聲的心跳聲。
他的聲音變得乾澀而喑啞:“好。”
他告訴自己,再相信一次,相信她的笑意不是裝出來的,相信她此刻是真的想要忘記過去的不快與冷漠。
她伸手,語氣輕快:“給。”
賀灼低頭看,關星禾白皙的手掌上躺著一顆糖果,由老式的玻璃紙包著,在走廊幽暗的燈光下流轉出七彩的光。
“請你吃糖。”她的眉眼間透著快樂,“算是和好禮物。”
賀灼蜷了蜷手指,最終接了過來。
在他看來,只有小孩才會吃糖。灰暗孤獨的童年,他只得到過那麼幾次糖果,且時間過去太久了,久到他已經忘記了那是什麼味道。
“你吃啊。”關星禾望著他,眼中透出一絲狡黠的笑意。
賀灼剝開糖紙,將糖放入口中,竟是酸的。
他的表情幾乎沒什麼變化,只是眉毛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關星禾訝異地問道:“你沒什麼感覺嗎?”她記得這種糖最開始的口感是很酸的啊!
賀灼斂住眸中的神色,低聲說:“有些酸。”
他的口腔像是被針刺著一樣,喉嚨口都堵得難受。可很快,細密的甜味便湧了上來。
他恍惚回憶起童年吃到的第一顆糖,柔軟又甜蜜,給人幸福的感覺。
賀灼垂眸看著眼前的關星禾。
她背著手,一雙明淨的眼裡透露出幾分親近,就像尋常家中和兄長開玩笑的妹妹一樣。
嘴裡的甜蜜瞬間滲到心底,賀灼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好啦,我要去睡覺了。”關星禾笑著進了房間,而後探出個頭望著他,“我覺得,這顆糖和你還挺像的。”
外表堅硬刺人,內心卻柔軟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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