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關星禾家裡住進來了個少年。
她以為他難以接近,可她不知道——
少年每每想起她,便在筆記本上寫一遍她的名字。
清冷美少年賀灼 × 奶甜小公主關星禾
她是他晦暗的人生裡出現的第一抹鮮亮色彩。
只一眼,他便再也無法忘懷。
關星禾家裡突然住進了一個叫做賀灼的少年,他沉默寡言,穿著發白的襯衫,卻總是學校裡的第一名。關星禾本以為他性格疏離,讓人難以接近,可他卻主動幫她補課,鼓勵她追逐夢想。從小家庭關係並不美好的關星禾開始越來越依賴他,而敏感自卑的賀灼也在關星禾的關心下逐漸敞開心扉……
南陵一別
言情小說作家,出生在溫暖的南方城市,喜歡一切甜食,夢想是能夠寫出更多的治癒系小說。
海市今年的秋天來得特別早,九月還未過半,熱氣就在秋風中散去。
別墅外,黃葉鋪了一地,鐵門發出“嘭”的一聲巨響,驚得院子裡的人紛紛望去。
關星禾背著小提琴,慌慌張張地往裡闖。她穿著一身煙粉色連衣裙,長髮飄飄,裙擺被風吹起,像是從畫中跑出來的人。
她將小提琴放在椅子邊,這才發現桌子上已經擺好了東西,慌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今天我們老師拖堂了。你們開始了嗎?”
一旁的徐梧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蹺著腿道:“沒呢,就等你了,大小姐。今天小胖家裡有事,不能來,咱們少一個人。”像是想到什麼,他突然身子前傾,扯了扯關星禾,提議道,“聽說你家新來了個哥哥,叫他下來代替小胖,怎麼樣?”
關星禾撇了撇嘴,道:“算了吧。”
她端起桌上的果汁杯,輕輕地抿了一口,視線不自覺地轉向二樓的一個房間,那間房的窗子緊緊地關閉著,深色窗簾遮擋住了一切,什麼也看不到。
“他不會來的。”
徐梧“嘖”了一聲道:“你不試試怎麼知道?”
他這麼一說,周圍的小夥伴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
“是啊,人多才好玩。”
“星星,你去叫一下他嘛。”
“對啊,要不然今天少一個人好沒意思。”
關星禾無奈地站起來,被大家推進了屋裡,準備玩遊戲的快樂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不情不願地往樓上走。
關星禾和這個哥哥並不熟,一個多月了,兩人連話都沒說上幾句。
剛開始,家裡來了一個新哥哥,爸爸媽媽又很少在家,她不免對他有幾分好奇,常常主動找他說話,可他的回答不是“嗯”,就是“哦”。
關星禾家境優越,又長著一張稚嫩無害的臉,眉眼彎彎,笑容溫暖,誰見了她都是一副笑臉,唯獨這個新來的哥哥冷冷的,從不給她一個笑臉。
久而久之,關星禾也就不自討沒趣了。
望著二樓角落緊閉的房門,她的腳步越發沉重。
走到房門前,關星禾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敲了敲門。
幾秒後,穩健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房門打開後,少年站在門口,身後是一室昏暗。
他身形消瘦,眼窩深邃,眉骨鋒利,沉默地望著她。
關星禾莫名地怵了一下,她咽了咽口水,小聲問:“我們在玩《大富翁》,你要一起嗎?”
“不用了。”他皺了皺眉,似乎在費勁地找理由。
過了半晌,他又補充了一句:“我在看書。”
意料之中地被拒絕了,關星禾低低地“哦”了一聲。
想到等一下又要被一群小夥伴抱怨,關星禾不知哪兒來的勇氣,看著正緩緩合上的房門,她咬咬牙,猛地伸手擋住:“等等。”
她垂眸對上賀灼手中的書,思考了片刻,低聲問道:“我們家有這本書的下冊,你想看嗎?”
那是一本《基督山伯爵》,深藍色的封面上劃了幾道印子,四邊都磨起了毛邊。上個月,關星禾就注意到賀灼在看這本書,可將近一個月過去了,他還在看上冊,所以,關星河忍不住猜測,他或許是忘記帶下冊了,要不然就是他根本沒有下冊。
少年握著書的手攥緊了幾分。
這本《基督山伯爵》是小學畢業時,班主任送他的禮物。
那一次,向來不苟言笑的班主任對他笑了。
班主任說 :“賀灼啊,你的成績一直不錯,好好努力,將來和你爸爸一樣考上大學。”
班主任彎下身子,拉開破舊的抽屜翻翻找找,半晌才掏出一本書,獻寶似的遞給他:“這是送給你的。下冊不知道去哪裡了。等你走出清水鎮,再去看看下冊的故事。”
賀灼曾經在昏暗的燈下將這本書翻閱了無數次,也在無數個寂寂長夜裡默默地幻想著走出清水鎮,找到下冊。
他攥著書,猶豫和渴望在心裡交織著。
他沒玩過那個叫“大富翁”的遊戲,甚至連聽都沒聽過。對他來說,童年是煙薰火燎的廚房,是一桶桶沉重的井水,還有比他還要高的灶台。
從沒有人邀請他玩過這種遊戲,所以,他害怕會鬧出什麼笑話。
袖口被輕輕地扯了幾下,賀灼垂眸對上了女孩兒的眼睛。
她的眼角微垂,像只耷拉著耳朵的小兔,耳邊的碎發翹起幾縷,莫名地透出了幾分可憐的意味。
“就玩一局,好嗎?《基督山伯爵》下冊很好看的。”
賀灼心中對書的渴望一瞬間壓倒了潛藏的顧慮。
幾秒後,他微微點頭。
圍成一圈的少年看著一前一後走來的兩個人,發出低低的歡呼聲。
賀灼的視線撞上正中央的徐梧的視線,他的腳步滯了滯,嘴唇抿成直線。
關星禾以為他是因為看到了這麼多人有些緊張,於是拍了拍身旁的座椅,軟聲說:“坐啊。”
過了幾秒,賀灼垂著眼眸,緩緩地把椅子往外拉出一些。
他的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只占了座椅一半的位置。
半晌,徐梧扔給他一遝虛擬貨幣,將骰子遞給他,道:“開始吧。”
賀灼一隻手接過骰子,蒼白的手背上浮起了幾道青筋,他猶豫了片刻,而後輕輕地把骰子往桌上一擲——一點。
有人將代表他的棋子往前放了一格,問他:“買嗎?”
賀灼壓根不知道遊戲規則,他愣住了,嘴唇抿得發白,沒答話。
徐梧輕“嘖”了一聲,語氣有些不耐煩:“問你話呢?”
眾人齊刷刷地望著他。
有人露出疑惑的神情,也有人露出不耐煩的神色,還有人一臉蔑視地看著他。
一雙雙眼睛仿佛刺眼的白光,穿透他的內心,把他心底的自卑赤裸裸地展露出來,無處遁形。
他恍若回到了剛轉學的那一天。上課時,老師用英文問他問題,他愣愣地站著不出聲,全班人像看笑話一樣地看著他,耳邊全是嘈雜的嘲笑聲。
“聽說他是從農村轉過來的。”
“你看看他的鉛筆,都那麼短了,還在用。”
沒有人知道他這一個月是怎麼過來的。
父親死後,他寄宿在學校,只有逢年過節才回家幾天。
一個人的生活孤寂灰暗,他開始害怕過節,因為每到除夕夜,他只能一個人默默地躲在逼仄的屋子裡,聽著外面的歡笑聲和鞭炮聲。
他以為他會永遠是一個人,永遠像這樣躲在黑暗裡,可一個月前的暑假,鎮長敲開了他家的門,告訴他,有人想要資助他,帶他去大城市,去讀最好的學校。
於是,他坐上了從沒見過的豪華轎車,看著路兩邊的建築從破敗的小樓變成高樓大廈。
他住進了他做夢都沒見過的大房子,開始了新的生活。
關叔叔和林阿姨很和藹,只是,他們很忙,除了一個多月前匆匆見過一面,賀灼再也沒有見過他們,而這個妹妹……
他垂眼,將視線落在關星禾的身上。
她好像生來就帶著光,從來都是溫和又漂亮的樣子。
可賀灼知道,她的溫言細語都是偽裝。
他想起一個多月前,自己剛來的那天。
那是個豔陽天,空氣都是燥熱的,他站在梧桐樹下,看著不遠處的兩個人。
其中那個少年一隻手插兜,嘴裡不知道含著什麼。
賀灼知道,那是關叔叔的妹妹的孩子,也就是關星禾的表哥。
關星禾面對著他坐在花園的長椅上,及腰的長髮在風中微微飄起來,膝上放著一把嶄新的小提琴。
少年道:“聽說,舅舅從鄉下撿了個人?”
“不知道哪兒來的鄉下野小子,渾身的窮酸氣,看見了就煩。”
“我一定要好好整整他,你必須站在我這邊。”
半晌沒得到回應,他側過頭,氣惱地輕輕踢了踢女孩兒的腳:“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女孩兒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賀灼莫名地覺得手腳冰涼。
“你到底玩不玩?”不耐煩的聲音把賀灼從回憶裡扯了出來。
他感覺到了周圍直勾勾的眼神,掌心裡逐漸滲出汗來。
到底是應該買,還是不該買?
賀灼喉結微滾,正準備說話,就有輕淺的花香飄過來,手心裡的虛擬貨幣瞬間被抽走了。
“買,怎麼不買?”女孩兒的聲音脆生生的。
賀灼側目望去,只看到女孩兒低頭抽出幾張不同顏色的貨幣,往桌上一扔,語氣不滿道:“你見過有錢不買地的嗎?”
徐梧被刺了一下,低哼了一聲,道:“行吧行吧,下一個。”
遊戲繼續進行。
賀灼垂著眼,手上被塞進了一張遊戲卡片和一遝貨幣。
他只感覺耳尖兒拂過一抹溫熱,淺淡的香氣隨之而來,女孩兒刻意壓低的聲音鑽進了他的耳中:“我們輪流搖骰子,走到空地就可以買地,走到別人的地就要付錢,如果你再次走到自己的地,就……”
賀灼的指尖微頓,下一秒他才意識到,女孩兒是在給他講規則。
他垂下眼簾,耳廓被熱氣輕拂著,像是被蝶翼輕輕地碰觸著,癢癢的。
她為什麼要幫自己?
心底的疑問還未解開,耳邊的熱氣便驟然離開了。
賀灼側過頭,只看見女孩兒對他眨了眨眼睛。
她的瞳孔是稍淺的茶色,看起來溫柔極了。
“到你了。”
賀灼見她用口型示意,連忙回過神來,輕輕地拾起骰子,往桌上一擲。
遊戲的規則本就簡單,關星禾和賀灼說過一遍,他便懂了。接下來,遊戲進行得十分順利,加上他的手氣好,不斷地買地蓋房子,沒過多久就佔據了上風。
可徐梧就沒這麼順利了。他好幾次走到賀灼的地,手上的錢越來越少,他的臉色也逐漸陰沉下來。
作為關星禾表哥關熠的好兄弟,他其實是認識賀灼的。
他們雖然就讀於同一所學校,卻在不同班,平時只會在走廊上碰個面。今天,關星禾邀請他們來玩《大富翁》,他就和關熠合計著要好好整賀灼一番。
徐梧攥著手裡的遊戲卡片,表情陰晴不定。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振了幾下,他悄悄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是關熠發來的消息:“兄弟,我可能要晚點兒到,你拖一下時間。”
徐梧低罵一聲,看著手裡越來越少的虛擬貨幣,恨不得現在就轉身離開。
偏偏旁邊的人還推了他幾下,連聲催促:“到你了,到你了。”
他心煩意亂,隨意地擲出骰子。
四點!
剛好又走到了賀灼的地。
徐梧氣得想掀桌。他暴躁地數著自己所剩無幾的貨幣,這才發現自己剩下的錢根本不足以支付這筆過路費。
他破產了,偏偏還是輸給了這個鄉巴佬。
坐在他正對面的賀灼並沒有看他。他微垂著眼眸,下頜線條利落鋒利,骨節分明的手搭在桌子的邊緣,似乎絲毫不把徐梧放在眼裡。
徐梧的臉色越發難看了。
偏偏旁邊的人沒注意到徐梧的臉色,幸災樂禍道:“喲,徐梧第一個出局了,哈哈哈……”
“好了好了,別說了。”看著處在暴怒邊緣的徐梧,有人建議道,“要不先這樣結束吧,算算誰的錢多,誰就贏了。”
眾人也點頭同意。
最後,賀灼第一,關星禾第三,徐梧最後一名。
幾個人收拾著桌子,只有徐梧一個人低著頭打字:“兄弟,你好了嗎?”
那邊回得倒快:“沒呢,你們再玩一局唄,拖一下時間。”
徐梧翻了個白眼。
再玩一局,看著那鄉巴佬得意的樣子,說不定自己得氣得掀桌。
他飛快地打字:“我們已經結束了。”
對面回道:“再等一會兒,求你了,要不我們就功虧一簣了。”
徐梧捧著手機,靠在椅子上,輕輕地抬眼。
花花綠綠的遊戲卡片被收進了盒子,幾個人已經起身想要離開,徐梧心下一急,連忙說:“要不,我們去吃冰激淩吧?”
“好啊好啊。”立馬有人附和,“反正我也不想回去。”
徐梧松了一口氣,看向一旁的賀灼,不懷好意道:“按規矩,剛剛贏的人請客。”
這確實是平時玩遊戲後不成文的規定,冰激淩也不值幾個錢。
關星禾抿了抿唇,看著一臉得意的徐梧,心裡總有些不好的預感。
不料始終沉默著的賀灼微微頷首,沉聲說:“好。”
賀灼緊繃著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
從小到大,這是他第一次玩遊戲,雖說開始並不會玩,但總歸還是順利的。
微風輕輕地吹著,帶著青草味,讓人心情愉悅。
徐梧領著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出小區,穿過馬路,最後停在了離商場不遠的一家裝修精巧的小店前。
關星禾看著招牌,拽過徐梧,壓低聲音說:“幹嗎來這裡?平時不是去便利店嗎?”
“急什麼?”徐梧說,“你爸又不是沒給他錢,吃點兒貴的怎麼了?”
想到賀灼剛來家裡時,爸爸的確給了他一張卡,關星禾歎了一口氣,說 :“你能不能消停會兒?”
徐梧挑挑眉,沒理她,他雙手插著兜,走到櫃檯前,對服務員道:“一個巧克力味的冰激淩球,一個香草味的冰激淩球。”
他回頭,眼神掃過賀灼,而後問其他人:“你們吃什麼?”
大家七嘴八舌地點了自己想要的口味的冰激淩球,只有關星禾皺著眉說 :“我不要了,最近吃不了冰的。”
服務員禮貌地點點頭,道:“一共是三百六十塊,請問是使用現金還是刷卡?”
徐梧朝賀灼的方向努了努嘴:“問他。”
冰櫃裡整齊地碼著各種口味的冰激淩桶,賀灼站在角落裡,攥著口袋裡的紙幣,手心漸漸地濕潤了。他只帶了五十塊錢。
他本以為只是吃幾支普通的冰激淩,花不了多少錢。
三百六十塊曾是他兩個月的生活費。
來到這裡讀書、生活已經花了關叔叔很大一筆錢了,他哪裡還能亂花錢?
這段時間,他沒有用關叔叔給的那張卡,而是將它鎖進了抽屜,想著下次見面再還給他。
如今,衣食住行都有了著落,爸爸留下的那些錢也勉強夠他生活了。
賀灼透過冰櫃,看著五顏六色的冰激淩桶,服務員拿著勺子在桶裡輕輕地挖了一勺,留下一道漂亮的紋路。這樣隨意的一個舉動,花掉的卻是以往他一個多星期的伙食費。
手心滲出的汗沾在了紙幣上,潮濕又黏膩。
徐梧見他不作聲,有些不耐煩道:“喂,你不會是想賴帳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晰。
站在一旁的關星禾忍不住抬眼望去。
外邊的天逐漸陰沉了下來。
屋內,暖白色的燈光漾開,賀灼穿著乾淨的白襯衫,腰板挺得筆直,一雙深邃的黑眸像窗外烏雲密佈的天空一樣陰沉。
他的嘴唇緊緊地抿著,身側的拳頭攥得發白。
該不會是沒帶夠錢吧?關星禾暗暗想。
店員可能也是這麼想的,他微微躬身,語氣生硬道 :“先生,一共是三百六十元。如果您暫時無法付款,請往左邊站一些,以免擋住後面顧客的視線。”
後面排隊的顧客也催促道:“買不買啊?買不起就別擋道。”
賀灼微微垂下肩膀。
滿含蔑視的話語仿佛一把無形的刀子,將少年的自尊心紮得鮮血直流。
那一句直白尖銳的話,令店內的氣氛瞬間沉寂下來。
“誰說我們不買?”
賀灼的耳邊響起一個清脆的聲音。他指尖一顫。鼻尖處襲來一陣清淺的香氣,那聲音更近了一些。
賀灼聽到她問:“能用會員卡嗎?”
服務員一愣,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結結巴巴地說:“能,當然能。”
擁有這家店的會員卡的顧客都是有錢人。
關星禾說:“今天忘記帶卡了,直接報電話號碼,可以吧?平時我和我表哥經常來的,你應該認識我吧?”
服務員有些不確定地看了關星禾一眼,小姑娘穿著連衣裙,肌膚瑩白似雪,一雙杏眼靈動明亮,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孩子。
“是、是的。”他勉強地點點頭,生怕得罪了這個大客戶。
一旁的徐梧目瞪口呆,他還來不及阻止,就聽到關星禾報出了關熠的電話號碼。
沒過幾秒,徐梧的手機振了振,隨後,他看到關熠發來一長串問號。
徐梧惡狠狠地咬了一口冰激淩,回復:“你妹剛用了你的會員卡,以那小子的名義請我們吃冰激淩呢。”
對面回得很快:“你再說一次?”
徐梧沒再回復,放下了手機。
香草味冰激淩在嘴中化開,醇香又絲滑。
徐梧望著遠處的少年。
他沉默地站在那裡,身材消瘦單薄,脊背挺直,宛若挺拔的白楊。
手機再次振動了一下,關熠發來了一條新消息:“他完了。”
徐梧低低一笑,生出了幾分期待。
真想看看,等會兒賀灼會是什麼反應。
厚重的雲層遮蔽了日光,天空都暗了幾分。
幾人從店裡出去時,天空飄起了毛毛細雨。
關星禾說:“我前幾天在琴行訂了松香,今天應該到了,我去取一下,你們先回去吧。”
“好,那我們先走了。”
大家住得都很近,幾步路就到家了,不在意這點兒雨,紛紛走進雨霧中。
琴行就在冰激淩店的隔壁,關星禾取完松香,天邊響起了幾聲悶雷,不過幾秒鐘,豆大的雨珠便落了下來。
她的腳步微頓。
不遠處,少年站在屋簷下,雨中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層灰色,只留下他那一抹乾淨的白。
關星禾有些訝異,招呼道:“你還沒走嗎?”
“嗯。”賀灼低低地應了一聲。
關星禾抬眼看了看天空,雨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她說:“我們走吧,就這幾步路,跑著回去。”
關星禾邁開步子,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不染纖塵的麂皮靴子半露在臺階外,轉瞬間便沾上了水珠。
賀灼皺眉,伸手輕輕地攔住了她:“等等。”
他垂眼看她,那雙黑黢黢的眼眸裡不知藏了什麼,又冷又沉。
幾秒後,他沉聲說:“你在這兒等我一下。”
關星禾看著他轉身跑進商場,瞬間沒了身影。冷風夾雜著雨水,涼意從露出的小腿處蔓延上來。
關星禾悶悶地數著日子,發現再過幾天就是生理期了,要是淋了雨,腹部又會痛得抽搐。
腳步聲夾雜著雨聲傳來,她轉過頭去,發現賀灼正邁著大步往這裡走。
賀灼手上攥著一把嶄新的傘,骨節分明的手指利落地撕著包裝袋,走到屋簷下,他啪的一下將傘撐開。
他垂下眼眸,道:“剛剛,謝謝你。”
雨聲嘈雜,就連遠處汽車的鳴笛聲都變得模糊起來。
關星禾沒聽清他說什麼,有些迷糊地問:“啊?”
賀灼低頭看到關星禾的裙擺被風吹得飄起來,白皙的小腿都開始顫抖。他抿了抿唇,將大半的傘面往她那邊傾,道:“走吧。”
關星禾抬眼看他。
賀灼清雋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冷淡又沉靜的眉眼仿佛浸著海市冰涼的雨水。
但他撐著傘靠過來時,她身上仿佛傳過來一陣暖意。
關星禾眨了眨眼睛。
這個哥哥,其實是個面冷心熱的好人嘛。
兩人並肩走進雨幕裡,周圍嘈雜的雨聲被這把暖黃色的傘隔絕在外。
賀灼大半個身子露在傘外,到家時,他的白襯衣幾乎濕透了。
“謝謝你啊。”關星禾有些愧疚,道,“對不起,害你淋濕了。”
賀灼輕輕地搖頭。他看見關星禾一邊的裙擺沾上了雨水,皮靴上還有幾點泥,嘴唇都泛著紫。莫名地,他的心底湧上了幾分不舒服的感覺。
可他甚至不知道這股奇異的情緒從何而來。
先前的那些防備與抵觸仿佛籠上了一層厚重的白霧,變得遙遠又朦朧。他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幫他,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無緣無故地留下來等她。
客廳寂靜,雨水滲透了賀灼的襯衫,滴滴答答地順著衣角掉落。
阿姨連忙拿了毛巾給他。
關星禾對賀灼說:“要不,你先上去換一件衣服吧,然後再泡個澡。我去書房找一下那本書,等下給你送過去。”
賀灼垂眸沉默地接過毛巾,隨意地擦了幾下,輕輕地點頭。
順著樓梯往上走,路過餐廳門口時,他停住了腳步,手掌輕輕握拳又鬆開,掙扎了幾秒,才開口問:“有紅糖薑茶嗎?”
來這裡一個多月了,賀灼和房子裡的用人幾乎沒什麼交流,用人們雖不至於怠慢他,對他卻也算不上殷勤。
“有。”裡面的人遞給他一小包紅糖薑茶粉,便轉身繼續做自己的事。
賀灼沒在意,他找到一個空杯子,默默地倒了一杯熱水,將粉末倒進去。
氤氳的熱氣緩緩地上升,賀灼小心地端著紅糖薑茶往房間走,腳步卻突然頓住。
昏暗的走廊裡,他隱約看到一個少年的輪廓。
少年懶洋洋地靠著牆面,一隻腳輕一下重一下地點著地。
見他來了,關熠勾了勾嘴角,笑得不懷好意。
“回來了?”關熠雙手插兜,一臉嘲諷,“才回來啊?”
這已經不是關熠第一次找賀灼的麻煩了,在學校遇見時,關熠總是有意無意地嘲諷他幾句。
賀灼壓下心中的怒火,隱忍地越過他,推開房門。
可下一秒,怒火沖上了他的腦門。
原本整潔的房間如同狂風過境,桌上的書散落一地,乾淨的書頁上印滿了灰黑色的腳印,潔白的枕頭沾著污水漬,就連被子上都是髒汙的痕跡。
他最最珍愛的那本書被扔在他的腳下,有幾頁已經被人撕掉。
賀灼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不定。他看著一片狼藉的屋子,猛地轉頭,那雙沉冷的眸子裡燃燒著熊熊的怒火。
關熠並不看他,冷冷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嘲弄 :“《大富翁》好玩嗎?”他斜睨著賀灼,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冰激淩好吃嗎?”
賀灼呼吸一頓,身側的手緊緊地攥成拳。
許久,他隱忍地深吸了一口氣,跨過淩亂的書本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裡取出幾張百元大鈔,壓抑著滿腔的怒火道:“錢,還給你,但請你把我的房間恢復原狀。”
“呵。”關熠背著手,冷笑道,“你吃我們家的,用我們家的,你還得起嗎?不過,第一次玩遊戲的感覺怎麼樣?其實,你應該好好謝我,要不是我讓他們邀請你,你都沒玩過吧?”
賀灼的心跳停了一瞬。
濕透的襯衣緊貼著身體,冷意悄無聲息地鑽進他的心底。
他想到了關星禾來邀請他時的樣子,她微微地仰著臉,眼中仿佛藏著濃濃的期待。
原來,那都是耍他玩的嗎?為了羞辱他,嘲弄他。
原來,她和那些人並沒有什麼兩樣。她把他引下去,眼睜睜地看著他卸下防備,一步步地走入他們設好的陷阱。
心中的怒火快要吞噬掉賀灼的理智,他的拳頭微微顫抖,恨不得揮過去,打碎關熠臉上得意的笑容。
可他明白,這是在關家。
寄人籬下的他沒有辯駁的資格。
“要不,”關熠頓了一下,從一片狼藉的地上撿起一塊黃銅色的懷錶,將錶鏈繞在手指上,一下一下地甩著錶盤,悠閒地說,“你把這個給我,就當是還錢了。”
“不行。”賀灼咬著牙,冷聲拒絕。
只有這個不行,這是父親留給他的東西。
他猛地往前一步,強硬地伸手奪過懷錶。
旋轉的懷錶被猛地一拉,“嗖”的一下飛向了窗外。
空氣寂靜下來。
關熠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他的一隻胳膊被賀灼的手鉗住,動彈不得,只得掙扎著哀號:“快點兒放開!一塊破表,至於嗎?!”
賀灼的胸膛上下起伏著。
下一秒,樓梯上響起“嗒嗒嗒”的腳步聲。
他猛地鬆開關熠。
關星禾的聲音在下一秒響起來:“賀灼?”
走廊裡沒開燈,外邊又下著雨,光線昏暗,關星禾只看見兩個模糊的人影。
她拿著好不容易找到的《基督山伯爵》下冊走向賀灼,準備把手裡的書遞給他,可少年看也不看她,徑直轉過了身。
下一秒,“嘭”的一聲,房間的門被狠狠地甩上。
震天響的關門聲將關星禾嚇了一跳。她看著緊閉的房門,有些不知所措。
幾秒後,她猶豫著上前,輕輕地敲了敲門,試探著喊:“賀灼?”
門裡寂靜無聲。
關熠忍不住怒道:“還敢甩臉色!他以為自己是誰?”
“走開。”冰冷的聲音夾雜著怒火,從房間裡傳出來。
驟然被吼了一聲,關星禾心中有些不舒服,抿了抿唇。
什麼脾氣?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
她轉頭看關熠:“你剛剛惹他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惹他了?走了走了,懶得理你。”
房門隔絕了門裡門外的兩個世界,不久前雨中的溫馨一切仿佛一場夢。
賀灼又恢復了那副不近人情的樣子。
他看著紛亂的房間,疲憊地蹲下身。
他伸手緩緩地撿起那本被撕爛的《基督山伯爵》上冊。本就破舊的書頁頓時“嘩”的一下散落開來。
看著一旁的紅糖水,賀灼莫名地想到關星禾溫柔的茶色眼眸。她笑起來時頰邊有淺淺的酒窩,顯得甜蜜又溫柔。
可這一切都是假的。
賀灼猛地起身,將那杯還溫熱著的紅糖水倒進水池。
棕紅色的液體暈開在白色的釉面上,又打著旋渦流下管道。
他垂眸冷冷地看著,杯壁殘存著的溫度傳到他的指尖,賀灼卻只覺得心底越來越涼。
他將手指收緊,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節漸漸發白。
“嘭”的一聲,玻璃杯被摔在檯面上。
賀灼緩緩地低頭,筆直的脊樑瞬間彎下去,下一秒又繃直。
散落的書頁,髒汙的枕頭,這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嘲諷著他的自尊心和那一點兒卑微又可憐的,對於溫情的渴望。
原來,他不過是別人眼中的笑料。
這場雨一連下了幾天,此時還越下越大。
明天就是國慶假期,下午的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老師通知所有人去體育館上室內課。
關星禾還在收拾書包,一旁的時歲催促道:“星星,你快點兒。”
兩人準備直接背著書包去上課,這樣,放學後就能直接回家了。
關星禾似乎想到了什麼,從書包裡掏出一塊黃銅色的懷錶,道:“小歲,這個是你的嗎?”
“不是啊。”
時歲好奇地按開懷錶上的按鈕,“啪”的一聲,精緻的表蓋翻轉開來。
“這錶盤怎麼都碎了?”時歲問,“哪兒來的?”
“張姨在花園裡撿到的。”關星禾小心地將懷錶裝進書包的最外層,“估計是上次誰掉的吧。我明天去問問他們。”
兩人挽著手走出教室,為了避雨,她們從長廊穿行而過。
海市外國語中學分為高中部和初中部,兩人穿過長廊,前面就是高中部的教學樓。
“哎,那邊好像是在看紅榜啊。”時歲看著不遠處擠在一起的一群人,一臉的興致盎然,“關熠是高一的吧?我們去看看啊。”
關星禾剛想拒絕,就被時歲拉了過去。尚未站定,她聽到身邊的人低聲嘀咕:“這個賀灼是誰啊?也太厲害了吧!”
“不是從我們初中部升上來的吧?以前沒聽說過。”
賀灼?他也在榜上嗎?
關星禾抬頭去看紅榜。
冷風吹進走廊,窗外陰沉的積雲把世界都染成了灰暗的顏色。眼前鮮紅的榜單成了這灰暗裡的唯一亮色。
關星禾幾乎是第一秒就看到了賀灼的名字。
因為那位置實在顯眼——總分榜第一名,高一三班,賀灼。
“這個賀灼還是普通班的,也太厲害了吧?”
“是啊,你看這個總分榜上,除了他,全是重點班的。”
關星禾順著他的名字往下看,隔了好幾個名字,才看到了關熠的名字。
總分榜第五名,高一一班,關熠。
高一只有一班是重點班,表哥關熠成績優異,初三時便被保送到了本校高中部的重點班。這一點也成了關熠媽媽炫耀的資本,每逢家族聚會,她就會拿關熠的成績和關星禾的對比。
可沒想到,這次,賀灼超過了他這麼多。
“星星,你快看。”時歲拉著關星禾的袖子,示意她看旁邊。
關星禾這才發現,大紅榜的旁邊還排列著七八張小紅榜,分別是單科的年級前十。
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每一張小紅榜上都寫著賀灼的名字。
數學年級第一。
物理年級第一。
化學年級第一。
關星禾的心跳莫名地加快,屏著呼吸繼續往後看。
生物年級第一。
歷史年級第一。
政治年級第一。
除了語文和英語之外的所有科目,他都是年級第一。
關星禾聽到有人哀歎:“天哪,好想知道這個學神長什麼樣子!”
和那個女生站在一起的小姐妹小聲說:“我剛剛路過三班,悄悄看了一眼,他坐在最後一排,還挺帥的。”
帥嗎?關星禾的腦海裡浮現出賀灼清雋的臉龐。好像是挺帥的,像那些年電視劇裡流行的冰冷無情的霸道總裁。
時歲在關星禾的耳邊小聲說:“星星,我感覺咱們得和他搞好關係,抱緊學神的大腿。”
關星禾抿了抿唇。
她原本以為兩人的關係親近了一些,可那天回家後,他便又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她思來想去,覺得一定是關熠說了什麼重話,才讓他那麼生氣。
關星禾知道關熠性子暴烈,之前他讓她站在他那邊,她敷衍著應了一聲,實際上並沒有對賀灼怎麼樣,所以,那聲“走開”應該……不是對她說的吧?
可如果不是對她說的,為什麼從那之後,賀灼就再也不和她說話了呢?
關星禾的心裡有些委屈。
她從小順風順水,被人捧在手心裡長大,就算是關熠那個小霸王,也從沒這樣冷臉對她過。
賀灼憑什麼這麼凶?
關星禾一邊覺得委屈,一邊又在心裡存了點兒希望。
說不定過些日子,賀灼就會來和自己解釋的。
可關星禾等了好幾天,只等到了他越發冰冷的態度。
一起吃飯,他不說話;一起坐車上下學,他也不說話。
最讓關星禾生氣的是,當她好心好意地把《基督山伯爵》的下冊拿給他時,他直接冷下臉,扔下一句:“不看了。”
什麼態度?
關星禾被他徹底惹怒了,發誓再也不搭理他。
時歲見她沉默,伸手推了推她:“星星,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啊?”
“嗯。”關星禾悶悶地應了一聲,“但我跟他不熟。”
這樣冷冰冰的“大腿”,誰愛抱誰抱。
時歲搖搖頭,道:“誰信啊?上次玩遊戲的時候,你還和他說悄悄話。別以為我沒看出來,你是在給他講規則吧?”
一說到這件事,關星禾便更來氣了。
自己好心好意地幫他,結果得到的卻是他越發冷淡的態度。
她賭氣道:“我就是看他可憐。”
天色陰沉,長廊裡沒亮燈,關星禾的一雙杏核眼瞪圓了,活像一隻生氣的小刺蝟。
“行吧。”時歲捏了捏她圓鼓鼓的臉,“管他是什麼第一名,咱們不理他。”
上課鈴響起,圍在榜單前的人頓時一哄而散。
“快走吧,要不然來不及了。”
關星禾順著人流往回走,腳步卻猛地頓住。
風夾雜著雨水拂進長廊。賀灼穿著秋季校服站在不遠處,身上籠著縹緲的雨霧。
那雙沒有什麼溫度的黑眸沉默地望了她一眼,頃刻便移開了。
不知道他來了多久,又聽到了什麼。
關星禾垂下眼眸,手指輕輕絞著衣角,莫名有些心虛。
可她說的是事實啊,他們本來就不熟。
放學後,雨還沒停。
關星禾坐在車裡,聽司機滔滔不絕地抱怨:“這天氣,你說,排水系統也不好,水都積成小河了,咱們等會兒又要繞路。”
關星禾低頭看了看手錶,下午六點了,距離放學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賀灼還沒出來。
前邊,司機還在抱怨著,關星禾忍不住打斷他的話 :“王叔,他怎麼還不出來?”
“這……不知道啊。”王叔連忙打住話匣子,“要我進去找一下嗎?”
車窗外,雨越下越大,校門口已經沒什麼人了,這樣的天氣,別是出什麼事了。
關星禾的心裡隱隱地升起了幾分不安:“要不……”
她的話音未落,校門口就出現了少年模糊的身影。
他撐著傘,在雨中跑得飛快,沒過幾秒,他便打開了車門。
一股寒氣撲面而來,關星禾下意識地往角落縮了縮。
賀灼的動作一頓。
“怎麼搞成了這副樣子?”王叔從後視鏡裡看著賀灼,忍不住說道,“不是帶傘了嗎?”
他全身都濕透了,頭髮還在往下滴水,似乎是為了不弄髒座椅,他努力地往前挪了挪。
王叔說:“車裡沒毛巾,我把暖氣開高點兒。今天的路面有大量積水,估計咱們會晚點兒到家。”
賀灼輕輕地“嗯”了一聲,又沉默地往前移了一些。
他本就蒼白的皮膚似乎被雨淋得沒了血色,嘴唇緊緊地抿著,眼底漆黑一片,像是被雨水淋濕的孤狼。
關星禾垂下眼眸,猶豫了片刻,才從書包裡取出手帕,小聲說 道:“擦一下吧。”
賀灼愣了一下。
頂燈下,可以清晰地看見那方手帕整潔的紋路,邊角還繡著一顆精緻的小星星。
冰冷的雨水順著發梢滑進賀灼的眼角,帶來淺淺的刺痛。他的手指微微蜷著,低聲說:“不用了。”他們本來就不熟,他不需要別人的可憐。
雨水沾在他纖長的睫毛上,襯得他本就出眾的眉眼更乾淨了幾分。見他側著身,雨水順著下頜線緩緩地滴落,關星禾的心不自覺地軟下去幾分。她輕輕地將手帕放在他身旁,溫聲說:“我爸爸已經到家了,你想讓他看到你這麼狼狽的樣子嗎?”
車裡的暖氣拂過身體,賀灼凍僵的手腳漸漸恢復了知覺。
他的眼睫微顫,指尖觸到溫軟的手帕,又輕輕地移開。
他的眼睛看著車窗,雨水貼著玻璃蜿蜒而下。
那方柔軟的手帕靜靜地擺在兩人之間,始終沒有人再去碰一下。
雨漸歇,到家時,賀灼身上的衣服被暖風一烘,已經幹了大半。
或許是關城宇回來了的緣故,今天的用人格外殷勤。
兩人一進客廳,用人們便慌忙地給賀灼遞來溫水和毛巾。
關城宇的工作忙,幾乎一個月也不會回家一次,所以,關星禾每次見到他都特別興奮。她一把抱住關城宇的胳膊:“爸爸,你回來啦。”
關城宇正坐在沙發上看報,聞言騰出一隻手,慈愛地摸了摸女兒的頭。
然後才抬眼,看到一身狼狽的賀灼。
賀灼半幹的頭髮貼在前額上,襯得臉色更加蒼白。
關城宇皺眉,道:“怎麼淋成了這個樣子?是不是沒帶傘?下次沒帶傘,就打電話讓王叔去學校給你送。”
賀灼抿了抿唇,低聲說:“帶了,是我自己不小心,謝謝叔叔。”
外頭還飄著小雨,屋裡,暖黃色的燈光給客廳籠上了一層溫暖的輕紗。
賀灼的身上卻還帶著點兒寒氣,他抬眸看著面前一團和氣的父女,心底空落落的。
他好像從沒和父親這樣親近過。
從小到大,父親賀知都很忙,他是雙水中學唯一擁有本科學歷的老師,資助了很多學生。
他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學生身上,卻對自己唯一的兒子疏遠又涼薄。
賀灼看著女孩兒。
她抱著關城宇的胳膊,一邊側臉貼著他的袖子,黑緞般的長髮披散著,那雙明亮的杏眸裡映著燈光,溫和得沒有一絲攻擊性。
賀灼的心裡矛盾極了。
既然她和關熠站在一邊,又為什麼要給他帕子呢?是看他可憐,還是想再耍他一次?
賀灼晦澀灰暗的人生裡從未得到過什麼溫情。
被接到關家的那一天,他坐在車裡,看著馬路兩邊的高樓大廈,心裡也曾悄悄地生出一絲渴盼。
或許,這裡會有真正接納他的家人。
可關熠的譏諷與嘲弄,同學們的嘲笑與冷眼,一次次地打碎了他內心的卑微渴盼。
于他而言,善意像遙遠的綠洲,哪怕知道是幻覺,他也掙扎著想去擁抱住。所以,哪怕是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希望落空時,他還是忍不住心生憤怒。
他太渴望那溫暖了。
因為從未得到過,所以哪怕只是一點點,都讓他心生滿足。
生平第一次,賀灼有了逃避的念頭。
他有些無力地閉上眼,忽略了心上細密的不安與渴盼。
這樣平靜的相處就很好了。
屋裡靜默,用人走過來低著頭小聲道:“先生,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關城宇看了看賀灼,溫聲說:“上去換身衣服再下來吃飯。天氣這麼冷,別著涼了。”
賀灼點點頭。
他的動作很快,下樓時,廚師正傾身為關城宇倒葡萄酒。
“來來來,快坐下。”關城宇今天的心情特別好,示意廚師給他們兩人也倒一杯,“你們倆陪爸爸喝一杯。”
關星禾嘟著嘴說:“可是,我們還是學生,而且明天要上課。”
“哦,對對對。”關城宇清了清嗓子,道,“說到上課,今天你們老師給我打電話了。”
他一臉欣慰地望著賀灼:“小賀啊,聽說你這次考了全校第一?”
“特別好。”關城宇喝了一口酒,歎道,“你是個有潛力的孩子,以後想考哪所大學啊?”
賀灼說:“京市大學。”
“好,和我還有你父親是一所大學。”關城宇的笑容淡下來,像是回憶起了什麼,低聲說,“你父親也會很開心的。”
關城宇和賀灼的父親賀知是大學同學,雖然不熟悉,但也說過幾句話。畢業後,兩人一個繼承了家業,一個選擇了回家鄉,逐漸斷了聯繫。
再見面已是很多年以後。
關城宇還記得,那時候的賀知,頭髮都白了大半,再也不復年少時的意氣風發,可背依舊挺得筆直。
那天,在別墅的會客廳裡,賀知說 :“老同學,我今天是來求你一件事。”
他頓了一下,才繼續說:“我們鎮裡今年發了大水,把學校都衝垮了,孩子們都沒地方讀書。鎮長聽說關氏有一個希望學校基金會,又聽說我們是同學,就讓我來問問。”
“我知道這個事情要排隊,還要走流程的。”賀知不安地搓了搓手,無奈道,“但是,鎮上的孩子等不得啊,有些家長聽說鎮上的學校沒了,也不願意費心思把孩子送去縣裡的學校,如果是女孩子就直接送去嫁人了,男孩子就送出去打工。這樣下去,孩子們的一生都毀了啊。”
關城宇還記得賀知臉上心痛又無力的表情。
祖輩積累下的財富讓關城宇生來就有優越感,他一直無法理解為什麼賀知要放棄大好前途,回到那個破舊的小鎮上,做一個平庸窮困的老師。
可是,在那一瞬間,關城宇突然明白了。
他是犧牲了自己的前途,去換取更多人的未來。
所以,最後,關城宇答應了下來。
小鎮裡的學校不僅重新建了,還換上了嶄新的課桌和先進的教學設施。
他沒有再見過賀知,但逢年過節的時候會收到他寄來的一些特產。
前幾年,他的禮物突然斷了,節日裡上門拜訪、送禮的人絡繹不絕,關城宇也沒在意,直到後來才知道,賀知因為常年勞累,得了重病,已經去世了,只留下一個兒子。
關城宇為自己的疏忽感到愧疚,決心把賀灼接回家來,當作自己的親兒子撫養。
餐桌上的氣氛凝重極了,連雨打在玻璃上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關星禾嚼著牛肉,看看沉默的賀灼,又望瞭望嚴肅的關城宇。
她眨了眨眼睛,撒嬌道:“爸爸,這次我的英語考了年級第二呢,你都不表揚表揚我呀?”
關城宇冷哼一聲:“表揚你?你怎麼不說說你的數學才考了六十分?”
關星禾差點兒被牛肉噎到。
她不過是想緩和一下氣氛,怎麼就惹禍上身了?
“這次的數學卷子真的很難。”關星禾無辜道,“大家都考得不好。”
“那為什麼人家賀灼都高一了,還能考全校第一?”關城宇恨鐵不成鋼道,“等會兒吃完飯,拿上數學卷子,讓哥哥教你。”
關星禾下意識地反駁道:“我不要。”
她錯了那麼多,讓賀灼看到,多丟臉啊!
況且……況且,她還沒原諒他呢!
關城宇氣得又冷哼了一聲:“人家小賀還沒說不願意呢,你倒是先擺上架子了。”
他轉過頭看賀灼,語氣瞬間溫和了許多:“小賀,行不行啊?”
賀灼沉靜的雙眸起了些波瀾,半晌,他才微微點頭。
剛剛沉默又悲傷的氣氛消散了大半,吃完飯,趁著關城宇拉著賀灼聊天的工夫,關星禾默默地溜回房間泡了個澡,剛從洗手間走出來,她就聽到了敲門聲。
關星禾打開門,一陣清冷的空氣襲來,賀灼站在明亮的燈光下,一雙黑黢黢的眼睛沉默地對上她的眼睛,又在下一秒移開視線。
關星禾抿了抿唇,將門打開了些,小聲說:“進來吧。”
浴室的門還未關上,氤氳的水汽飄出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賀灼的腳步頓了一下,踟躕著走進去,在書桌前坐下。關星禾磨磨蹭蹭地移了移椅子,又俯下身子,慢吞吞地從書包裡取出卷子。
賀灼垂眸看了看,指尖微頓——錯得實在有點兒多。
他猶豫了片刻,沉聲問道:“哪裡不會?”
屋裡開著暖氣,溫熱的空氣讓人昏昏欲睡,少年清冷的聲音飄進關星禾的耳朵裡,讓她忍不住打了一個激靈。
她垂眸看著沒有幾個鉤的卷面,第一次因為數學差產生了些許羞愧感。
在一個和你關係不好的人面前丟臉,實在難受。
關星禾很想說她都不會,但心底莫名的羞恥感把這句話生生地堵在了喉嚨口。
最後,她只得隨便指了一題:“這個。”
以兩人的關係,關星禾認定了他不會認真教她,應該只會隨便講幾句,應付一下關城宇的要求。
房間裡很安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賀灼斂著眉,清冷的臉上露出幾分思索的神色,半晌才沉聲說 :“筆給我。”
“啊?”關星禾有些不明所以,過了幾秒才傻愣愣地把筆遞給他。
賀灼冷白修長的手指握著筆,低頭唰唰地寫了幾筆,才開口給她講解 :“我看了一下你上一道題的思路,應該是沒有完全理解這個定義,你應該先……”
他側著身,背依舊挺得筆直,側臉堅毅清冷,袖子整齊地挽起一截,小臂上浮起幾條青筋,顯得堅實又有力量。
“聽懂了嗎?”
關星禾有些驚異於他的認真,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說 :“……能再講一遍嗎?”
她剛剛光顧著看人,沒認真聽。
賀灼沒說話,垂眸看了一眼關星禾。
她長著一雙漂亮的杏核眼,眼尾微微下垂,輕輕地眨眼時,顯得無辜又天真,仿佛從來不會有什麼壞心思。
矛盾感纏繞上來,賀灼莫名地想起了那方柔軟的手帕。
他強迫自己硬下心腸,冷聲說:“那我再講一遍,你可以先……”
關星禾連忙集中了精神。
他說完一題,關星禾連忙點點頭:“我懂了,懂了。”
賀灼的思路簡單又清晰,認真聽一遍就懂了。她握著筆,低頭改起來。
房間裡燈光柔和,賀灼側過頭看著她。
空氣中飄來她身上清新的身體乳的香味,她穿著米白色的棉質睡衣,頰邊的酒窩若隱若現,柔軟得像沒有一絲攻擊性的小兔子。
賀灼攥著筆的手微微用力。
他忽略了自己心頭湧上的矛盾感,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關星禾是真的聽懂了,等她差不多改完時,張姨敲門送來了兩杯牛奶:“先生讓我送上來的。”
關星禾關了門,彎腰打開抽屜,往兩個杯子裡各丟了一顆冰糖,然後將其中一杯遞給賀灼。
他愣了一瞬才接過來。
她的眼尾像是天生帶著笑意,道:“加點兒糖比較好喝。”
賀灼沒說話。
或許是生活太苦,他總是不習慣帶甜味的東西。
他輕輕地抿了一口,卻感覺沒想像中那麼差。
關星禾把糖袋收回抽屜,抬眸望向他,語氣裡帶著些忐忑 :“你明天還來幫我補習嗎?”她始終覺得賀灼只是為了應付一下父親。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奶香味,關星禾的聲音仿佛也帶上了甜味。賀灼的手指微顫,沒有抬頭看她。
“嗯。”
他忽略心上的矛盾感,告訴自己,他只是為了滿足關叔叔的請求,再沒有其他理由。
國慶的七天假期過得飛快。
關城宇在假期的第三天就回了公司,家裡冷冷清清的,賀灼會在每一天的傍晚過來給關星禾講題。他很認真,但除了講題,他並不會說其他的話。
兩人的關係似乎比以前好了一些,又似乎和以前一樣。
潮濕的雨季伴隨著假期悄然離去。
十月八日,天空是一片明淨的藍色。
關星禾坐在車上一邊等賀灼,一邊聽著司機講八卦。
“那天,小少爺被叫進書房,出來時候兩邊的臉頰都紅了,夫人也是狠得下心。”他說的是關熠。
上次月考,關熠雖然考了年級第五,但和賀灼的年級第一一對比,第五也是差的。
關星禾不用想也知道她這個好強的姑姑會怎樣雷霆大怒。
關熠很小的時候,他的父母便分開了,他被判給了母親,連姓也改成了母親的姓氏。從小,關熠的媽媽對他便寄予厚望,在學業上對他的要求更是嚴格。
凡事只可第一,不可第二。
這次,他不但落到了第五,還被他口中的“鄉巴佬”踩在腳下,可想而知,這在關熠的心中是怎樣的屈辱。
車裡一陣靜默,司機歎了一口氣,道:“我看小少爺的壓力也挺大的,晚上我出門買煙,看見他一個人坐在花園裡發呆。”
他從後視鏡裡見關星禾垂著眼眸,半晌不搭話,心裡暗道“不好”。
人家家裡的事,自己說那麼多幹嗎?
他趕緊轉移話題 :“這賀少爺最近怎麼回回都這麼遲,是高中部放學晚嗎?”
“全校的放學時間都一樣。”關星禾說,“可能是被留堂了,我們再等等。”
“好嘞。”司機應了一聲,不再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夕陽慢慢下落,只留下一點兒餘暉。
賀灼還沒有出來。
學校門口不能停車,保安過來敲了敲窗。
關星禾終於忍不住說 :“叔叔,你先把車停到遠一點兒的地方,我進去看看。”
賀灼被堵在走廊的角落裡。
面前的這群人和他一樣,是學校的寄讀生。
他們家裡都有錢有勢,即使當初沒考上高中,也靠著父母進了這所全市最好的高中。
賀灼不是本市戶籍,縱使成績優異,關城宇也只為他爭取到了寄讀生的身份。
在這所學校,寄讀生仿佛是一個獨立的小團體,平日裡逃學曠課,成績墊底。
賀灼一進學校就受到了這個小團體的關注,但他們並不把他當作同類。
他們聽說賀灼是從鄉下來的,便認定了無權無勢的他不敢反抗,平日裡對他冷嘲熱諷,下課後把人堵在樓道裡取樂。
賀灼通通承受了下來。
他知道,自己不過是靠著關叔叔的憐憫,才能在這所學校寄讀。寄人籬下,他已經得了許多恩惠,不想再給關家惹上麻煩。
少年的心敏感又堅硬。
這些年,生活教會他的第一件事,是隱忍和孤獨。
那人見他不作聲,問道:“啞巴了,不說話?”他招呼著其他的人,“去廁所裡,把那桶水提出來。”
話音未落,“啪”的一聲,走廊裡的燈亮了起來。
那些人被驚得不自覺愣住了。
“你們在幹什麼?”女孩兒怒聲道。
賀灼抬眸,看著不遠處的女孩兒。
她穿著潔白的秋季校服,走廊的燈光落下來,在她的周身鍍上了一層光暈。她那雙乾淨清澈的杏眸微微眯著,仿佛燃燒著熊熊火焰。
有人輕笑了兩聲:“初中部的小孩兒?”
關星禾皺著眉:“我勸你們放他走。我剛剛叫了人,他們馬上就來。”
“嚇唬誰呢?”
面前的女孩兒沒有絲毫害怕的樣子,嘴唇緊抿,一雙漂亮的杏眼怒瞪著他們,這副樣子讓領頭的人心裡不禁有些虛。
該不是真叫了人吧?
他們這群人在學校都是沒有正式學籍的,惹了事就可能被直接轟走,所以,他們平時也不會欺負那些本校生。他們料定了賀灼是個軟柿子,才敢來找找樂子,要是真被發現就不好了。
“算了。”他回頭斜睨了一眼賀灼,“先放過你,下一次就沒這麼容易了。”
“走。”
“他們這樣多久了?”關星禾沒好氣地問。
縱使她和賀灼的關係冷淡,她也不想看到他被這樣欺負。
十五歲的女孩兒,從未受過生活的苦,不明白少年的隱忍和自尊。
她有些憤怒地掏出手機,道:“我打電話和我爸爸說。”
“別。”情急之下,賀灼握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秒,他便觸電般放開了。
賀灼垂下眼眸:“別說。”他不能惹麻煩。
“那你就一直這樣?”關星禾的聲音藏著薄怒。
關星禾說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吧?”關星禾越想越氣,惱火道,“不行,我一定要告訴我爸爸。”
她低頭按著手機,下一秒就便被冷聲打斷:“你別管。”
賀灼的聲音壓抑低沉,仿佛帶著凜冽的寒意。
關星禾的手指僵住了,她抬眸,少年涼薄漆黑的眼眸和她對視了一瞬,又猛地別開視線。
賀灼逼迫自己不去看那雙溫柔的眼睛,壓著嗓音口不擇言地說:“不關你的事。”
關星禾愣住了,懸停在通話鍵上的手指顫了顫。
冰冷的風吹進長廊,半晌,她垂下眼,淡聲說:“好,我不管,算我多管閒事吧。”
她轉過身,強忍住心中的委屈,逞強般地說 :“那請你下次別讓我等這麼久。”
涼風蝕骨,賀灼攥緊了拳頭。
他不知道關星禾為什麼幫他,是捉弄後的補償、憐憫,還是別的什麼?
不管什麼,都是他無法承受的。
賀灼抬眸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心臟泛起淺淺的不適感。
他此時並不明白,那是一種名為懊悔的情緒。
秋風淒涼,空寂的校園了無人影,只餘呼嘯的風聲。
賀灼沉默地跟在關星禾的身後,她走得又快又急,腳步中透著怒氣。
路燈的燈光亮起來,賀灼張了張口,卻始終沒有說出一個字。
關星禾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她簡直要被賀灼這個硬骨頭氣死了。
什麼叫不關她的事?!
只要一想到這句話,她就不由得火冒三丈。
涼風從敞開的窗子裡鑽進來,關星禾打了個冷戰,卻懶得起身關窗,只是將被子掖到身下,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吹了一夜的冷風,早晨起床,心底的火倒是消了,可身上熱烘烘的,手腳都沒了力氣。
關星禾強撐著吃了早飯,坐車去學校時,她刻意忽略了賀灼投過來的好幾個眼神。
不是嫌她多管閒事嗎?看什麼看!
強撐著上了兩節課,關星禾的眼皮越來越沉,腦子像是灌了鉛,又重又疼。
同桌時歲看她懨懨的,這才發覺不對勁,湊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驚道:“好燙!你這是發燒了吧?”
關星禾迷迷糊糊地趴著,恍惚間覺得有人拉住她的手臂,把她扛了起來。
“星星,我幫你請假了,快回家休息。”時歲在她的耳邊輕輕地說。
關星禾閉上眼,昏沉地睡了過去。
放學後,那群人因為成績太差被留了堂,沒有人再找賀灼的麻煩。
賀灼想起關星禾昨天的話,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
昨夜一夜沒睡好,腦子裡混亂的思緒快要把他折磨瘋了。
早晨吃飯時,賀灼幾次想要開口,可關星禾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賀灼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似乎只要一對上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心底就下意識地忽略了關熠的話。
他明白,不管關星禾以前做過什麼,但昨天晚上,她眼中的憤怒不是裝出來的。
她總歸是幫了他。
賀灼的眸光落在停在校門外的車上。他快步走到車門邊,指尖微微顫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拉開車門。
後座空蕩蕩的。
賀灼僵著身子上了車。
街景緩緩後退,車輛駛過繁華的街道,道旁的霓虹燈不停地閃爍。
賀灼抿著唇猶豫了許久才道:“她……有事嗎?”
司機說:“大小姐嗎?她今天上午發燒,被接回家了。”
賀灼的眼睫一顫,半晌,他垂下眼簾,沉默下來。
司機早已習慣了他的沉默寡言,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
秋天的夜晚來得更早了,到家時,天已經黑了大半。
賀灼站在樓梯口。
走廊裡安靜極了,他隱約聽見了房間裡傳出的人聲:“阿姨,我不想吃飯。”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生了病,女孩兒的聲音軟綿綿的,半是撒嬌,半是耍賴。
賀灼的呼吸一頓,感覺自己堅硬的心撞上了一團棉花。
他屏住呼吸,側耳聽著裡面的聲響:“阿姨,我爸媽還沒回來嗎?”
隔了幾秒,裡面響起了另一個女聲,帶著幾分猶豫:“先生說有個會議,走不開。”
關星禾低咳了幾聲,道:“那我媽媽呢?”
“太太她……好像有事。”
竟然連一個理由也說不出來。
走廊裡沒有亮燈,賀灼一半的身影隱匿在黑暗裡。
他聽見關星禾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他們就那麼忙嗎?連回來看我一眼的時間都沒有嗎?”
賀灼從未見過如此脆弱的她。
在他的眼裡,她永遠溫暖又陽光,一雙杏眸盈滿笑意,仿佛生來便帶著柔和的光。
他從不知道,她也會這樣敏感又脆弱,渴望著父母的關懷。
賀灼的記憶裡沒有母親,父親賀知是他唯一的親人。
小時候,他總是很忙,可能十天半個月都不會回一次家。賀灼也曾故意做出淘氣又頑劣的樣子,企圖引起他的注意,得到的卻是父親冰冷的巴掌和嚴厲的警告。
沒人能比他更明白關星禾的感受。
門“吧嗒”一聲開了,他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阿姨的眼神。
“賀少爺,您放學了?您是來給小姐補課的嗎?她今天發燒了,恐怕沒什麼精神。”
賀灼低低地應了一聲。
他知道自己應該離開,可腳下邁不出半步。
猶豫了片刻,他還是問道:“她……怎麼樣了?”
阿姨說:“小姐說沒胃口,只想吃山楂糕,我出去買點兒。”
賀灼的喉結微滾,正要說什麼,門裡突然傳來關星禾的聲音:“阿姨,是誰在那兒?”她的聲音輕輕軟軟的,帶著點兒鼻音。
張姨將門推開了一些,笑吟吟地說:“是賀少爺來看您了。”
賀灼來不及阻止,只得愣愣地站在門外,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往屋裡瞧。
關星禾的房間很乾淨,色調是溫暖的米黃色。
雪白的床簾被拉開了一角,她的身上蓋著厚重的被子,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那雙霧濛濛的杏眼對上賀灼的視線,猛地眨了眨。
賀灼緊抿著唇,想要說些什麼,下一秒,關星禾忽然轉身,臉對著牆,只留給賀灼一個後腦勺。
“阿姨,你快去幫我買山楂糕吧。幫我把門帶上,我要睡一覺。”她齆聲齆氣地說道。
張姨尷尬地看了一眼賀灼,把門緩緩地帶上:“賀少爺,要不,您先回去休息一下?”
賀灼垂眸,身側握成拳的手緩緩地鬆開,掌心已是一片潮濕。
他的心上像被針尖紮了一下,雖不見血,卻有著尖銳的痛感。
不知過了多久,他低低地應了一聲,回了房間。
今天的作業很簡單,可賀灼反反復複地算錯了好幾次,他乾脆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屋裡安靜極了,他清楚地聽到隔壁的房門被打開又被關閉上。
賀灼的心神不由自主地飄出了房間,飛向他刻意忽略的地方。
桌上的手機忽然振動了幾下,是關城宇發過來的消息:“小賀,妹妹生病了,叔叔現在忙,脫不開身,麻煩你多照顧一下。”
賀灼低著頭,那雙黑夜般沉冷的眸子掃了手機屏幕一眼,片刻之後,他垂下眼眸,霍然起身。
張姨端著盤子,站在樓梯口,見他出門,低低地問了一聲好。她手裡的盤子裡放著糕點,糕點被切成整齊的菱形,上面還有精緻的圖案。
張姨歎了一口氣,道:“小姐說她要的不是這種山楂糕,是那種過節才會有的,上麵包著一層糖衣,吃起來還有點兒桂花味兒。”張姨搖了搖頭,無奈地說,“那是前幾年過年時別人送的,這幾年不知怎麼的,那人也不送了,讓我上哪兒找去?”
賀灼的腳步一頓。
她描述的山楂糕是清水鎮的特產,以前每到過節的時候,父親賀知便會買很多寄過來。
他攔住張姨,道:“有山楂和桂花嗎?我會做。”
關家的廚房什麼都有,不一會兒,張姨便把需要的食材都準備好了。她看著賀灼利落地架起鍋,煮山楂水,碾山楂泥,心裡既佩服又驚奇。
沒過多久,滾著糖衣的山楂糕就堆在了碗裡。
賀灼對張姨說:“拿上去給她吃吧。”
張姨有些猶豫,道:“您不上去嗎?”
賀灼想起關星禾的背影,她裹在被子裡,背對著門,不願意看他一眼。
他抿著嘴搖了搖頭。
心裡的那股勇氣隨著時間慢慢地消逝,賀灼默默地等在門外,看著張姨將空了的碗拿出來,轉身回了房間。
關星禾吃完山楂糕才有了胃口,喝了幾口粥,又吃了藥,早早地睡了。
一覺起來,她摸了摸額頭,不燙了,應該退燒了。
想著自己昨天缺了課,她就多了一分痛苦。她不敢偷懶,默默地起床去上學。
關星禾的人緣不錯,一進教室,同學們都圍上來,關切地問她身體怎麼樣了,她笑著一一回應。
等坐到位子上,時歲默默地遞給她一張卷子:“喏,昨天發的。”
數學的單元小測,關星禾考了八十五分。對於她來說,這是前所未有的高分。
時歲拍了拍她的肩,一臉遺憾地說道:“你怎麼總在關鍵時刻請假呢?昨天老師還特地表揚了你,最後那道題,全班只有你做對了。”
關星禾的手指僵了一下。
那道題是賀灼反復和她講過好幾次的。她低頭翻了翻卷子,這才發現,要是沒有賀灼的耐心講解,自己連六十分都考不到。
賀灼給她講題的時候,認真又有耐心。
關星禾想到昨晚,少年站在門外,望向她的那雙冷淡的眸子。
他不會是想關心她吧?
可她又覺得自己是在自作多情。之前,他明明對她冷冰冰的,還讓她不要多管閒事。
她看著試卷邊角處鮮紅的數字,心裡矛盾極了。
關星禾不明白為什麼賀灼的態度時好時壞,明明之前還耐心地給她講題,沒過多久,又冷漠地對她說:“不關你的事。”
她沉默地將試卷塞進書包裡,心裡悶悶的。
放學時,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濃重的緋紅色。
關星禾坐在車裡,悄悄地看了一眼旁邊的少年。
他沒有來遲。
她輕輕地呼出一口氣,心下稍安。
賀灼察覺到關星禾的眼神,沉默著攥了攥手心,試圖揩去手心裡的汗漬。
到家後,他加快腳步回了房間。
關星禾沒發現他的異常,慢悠悠地去琴房練了一會兒琴,路過廚房時,她往裡面探頭道:“張姨,昨天的山楂糕還有嗎?”
張姨切菜的動作沒停:“沒有了。桂花不夠,賀少爺就做了這麼多。”
關星禾以為自己聽錯了,愣了一下,問道:“誰做的?”
“賀少爺啊。”張姨回頭看了她一眼,道,“他聽說你想吃那種山楂糕,說自己會做。還別說,他的動作是真利落……”
天邊的夕陽還未完全落下,溫暖的霞光透過窗戶,灑落在關星禾的腳下。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過了多久才回過神來。
關星禾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賀灼。
十五歲的女孩兒,還未受過什麼挫折,直白又無畏。
在她的心裡,喜歡一個人就對他好,不喜歡的話,忽略就是。
偏偏遇到賀灼這樣彆扭又內斂的人,總是表現出一臉冷漠的樣子,對別人好卻躲躲藏藏,弄得關星禾手足無措,不知道如何應對。
算了。
關星禾歎了一口氣,等想好要怎麼和他相處了再說吧。
下午的第二節是體育課,昨夜下了一場雨,操場還濕漉漉的,體育館被校外的機構借用,所有人只能到操場上跑步。
跑過八百米過後,關星禾和時歲被老師叫去領器材。
此刻,整個學校都在上課,小道空蕩蕩的,領完器材經過小賣部,時歲滿臉興奮道:“星星,我們進去買點兒零食等會兒吃吧。”
“我不去了。”關星禾搖頭,見時歲滿臉失落,忍不住妥協道,“那我在旁邊等你,你快點兒啊。”
“就知道你最好了。”時歲笑著說道,隨後跑去了小賣部。
關星禾望著她的背影,一臉無奈。
為了不擋到過路的車,她費力地將兩筐球往角落裡推,下一秒,兩筐球被一股力道“嘩”的一下拖到了角落。
關星禾正想道謝,一抬眸,雙手卻猛地握緊了。
眼前的人垂眼,譏誚地看著她,語氣囂張:“不用謝,小妹妹。”
羅非言彎腰,關星禾情不自禁地倒退了幾步,可他拉住了關星禾的胳膊,把她往角落裡拽。
男女力氣懸殊,關星禾被拎到了角落。
“膽子還挺大。”他低聲嘲諷道,“敢騙我?”
上次,他帶著那幾個跟班落荒而逃,第二天等了一早晨,也沒見有什麼事發生,他便知道自己被這個小丫頭耍了。
他們這群人的出身好,平時只有耍弄別人的份,哪容得了別人騙他?
他越想越生氣,乾脆和幾個人逃了課出來透氣,卻意外地撞見了關星禾。
想著對方不過是個嬌滴滴的女孩兒,估計被自己威脅幾句就會嚇破膽,羅非言滿懷惡意地笑了笑,用眼神示意著背後的小跟班。
小跟班連忙將球筐打開,慢條斯理地取出一個排球遞給他。
關星禾其實並不害怕。這是在學校裡,這人就算膽子再大,也不敢對她做什麼。而且,這兒離小賣部不遠,等時歲出來,看到自己不見了,自然會來找她。
她想通了這些,心下稍定,一抬眸,卻看到遠處的長廊裡走出一個人。
是賀灼。
秋風寒涼,他穿著單薄的校服,抱著一摞卷子從長廊裡緩緩地走過來。
羅非言發現了她的不對勁,猛地轉身。
他輕笑一聲,鬱結了一天的心情終於好了一些:“喲,都湊齊了。”
賀灼的指尖一顫,忍不住握起拳頭。
他步子急促,帶著幾分慌亂。
羅非言本以為賀灼會走開,畢竟,在他的印象中,這樣無權無勢的少年就算被人欺負,也不敢吭聲。
可眼前的少年冷冷地垂眸看他,眼中透著幾分強忍的憤怒,羅非言猛地驚覺,他竟然比自己還高一個頭。
可那又怎樣?前幾天還不是任他欺負?
羅非言笑了笑,語氣輕蔑:“剛好把你倆的賬一起好好算一算。”
關星禾的心一揪,出聲道:“我朋友馬上就過來了,你們最好快點兒放了我們。”
“又想騙我。”羅非言慢悠悠地從筐裡取了個球,塞到賀灼的手上,沖他努了努嘴,“來來來,你用球砸她一下,我就放你們離開。”
賀灼接過球,垂眸看他。
少年一雙漆黑的眼眸透著狠厲,宛若一隻黑夜裡的孤狼。
羅非言最討厭他這樣的眼神,忍不住喝道:“還不快點兒?”
賀灼緩緩地舉起球,手稍稍用力,蒼白的手背凸起一道青筋。
羅非言滿意地笑笑,伸手去碰關星禾的臉,嬉笑著說道:“小妹妹長得倒挺好看的。”
電光石火間,賀灼狠狠地將手往下一壓,排球猶如一顆炮彈用力砸在羅非言的手背上。
“噝——”羅非言捂著手,疼得不行。他氣急敗壞,沖旁邊的人吼道,“還愣著幹嗎?”
他的跟班見狀,一哄而上。
關星禾看不到賀灼的臉,卻驀地想起幾天前他被欺負的一幕。
可今天……關星禾的心猛跳了幾下。
接著,雜亂的腳步聲傳來,夾雜著時歲慌張的聲音:“老師,請您快點兒。”
“都跟我到辦公室去。”老師看著滿地的狼藉,一眼就認出了這群惹是生非的寄讀生,心裡瞬間有了決斷。他看了一眼賀灼,認出他是新來的年級第一,聲音放緩了一些,“把試卷撿起來,你也跟著來一趟。”
秋風吹過,輕薄的試卷被吹得散了一地,賀灼將試卷一張張撿起來。
清淡的花香飄過來,關星禾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手上捧著一遝整理好的試卷:“給你。”
最上面的一張試卷赫然寫著賀灼的名字,上面鮮紅的“150”醒目極了。
關星禾抿了抿唇,小聲說:“剛剛,謝謝你。”
“不用。”他的聲音冷淡沙啞。
他明白,如果不是因為自己,那群人也不會找上她。
賀灼接過卷子,啞聲道:“我去辦公室了。”
“哎。”關星禾跟上他,小聲說,“我也跟著你一起去吧。”
她頓了一下,想到那碗山楂糕,忍不住想開口問他,但少年面色冷凝,仿佛剛剛把她牢牢地護在身後的人不是他。
他昨夜沒有說,不就是不想讓自己知道嗎?
關星禾眨了眨眼睛,沒有提山楂糕的事,執拗地說道:“反正,謝謝你剛剛護著我。”
賀灼垂下眼眸,不經意地對上關星禾的眼睛。
不管是昨天,還是剛剛,只要一遇到她,他就會忽略過去的欺騙與不堪。
或許,生在黑暗裡的人,遇上一點點光,就忍不住想要靠近。
自從她走進自己的生活,那些恪守的原則總是不經意地被打破。
賀灼的心底生出了幾分無措與惱恨。
他別開臉,強迫自己冷下心腸,道:“不用,是關叔叔叫我在學校照顧好你。”他的聲音冷硬,似乎在和她撇清關係,又像是在為自己的無法克制找理由。
嘴硬心軟。
關星禾下意識地忽略了他強裝出的冷漠,她垂眼去看他的手。
他的一雙手生得十分好看,骨骼均勻,指節修長,只是此刻,關節處微微破了皮,滲出了一點兒血。
關星禾跟在他的身後,軟聲說:“你的手疼不疼?”
那雙手僵了一下。
“不疼。”他的聲音冷冷的。
賀灼就像路邊野蠻生長的雜草,風吹雨淋,無人問津。
這仿佛是第一次,有人問他疼不疼。
他的心中像被輕輕地刺了一下,說不出是癢還是疼。
關星禾抿了一下唇,說:“你在這兒等我一下。”
賀灼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她輕快地跑進小賣部,沒過一分鐘,又跑了出來。
關星禾喘著氣,小臉因為跑動有些泛紅,手上卻利落地拆開了紙盒。
賀灼只覺得受傷的指節覆上了一片柔軟。
“這樣就好啦。”關星禾低著頭,小心地將創可貼貼好。
創可貼貼面是淡粉色,還印著白色的小花兒,和他冷硬疏離的氣質格格不入。關星禾憋著笑,對上少年肅然的臉,連忙說道:“走吧走吧,再遲就來不及了。”
這場鬧劇來得快,結束得也快。
羅非言和他的小跟班平時在學校本就聲名狼藉,到了教務處,加上有關星禾的做證,幾人很快就被下了處分。那些人的父母本想來學校鬧一通,但不知從什麼地方打聽到被欺負的女孩兒是關家的孩子,便不敢再鬧。
賀灼只被口頭教育了幾句,就放回班級。
十月中旬海市外國語中學將迎來校慶日,全校停課一天。
每個班都分配到一個攤位,自由組織遊戲或是辦跳蚤市場。
賀灼沒什麼朋友,對這類活動也沒什麼興趣,可學校要求學生不能待在教室裡,他只好拿了一本書,找個清靜的地方看。
路過操場時,他被人叫住。
面前的女孩兒穿著秋季校服,有些忐忑地問:“學長,可以幫個忙嗎?”
賀灼微微低下頭,他的眼中沒什麼情感,一片冷漠。
聒噪的喇叭聲突然響起:“初三二班,你們的攤位怎麼還沒擺好?五分鐘內還不擺好就扣分。”
女孩兒慌忙地點頭,一隻手緊張地絞著衣角。
班長派她來佈置攤位,但她力氣小,根本撐不起有些重量的遮陽傘。旁邊的人各忙各的,根本不願意幫忙,就連眼前的這個學長似乎也沒有想幫她的意思。
女孩兒都快急哭了。
賀灼突然想到,初三二班好像是關星禾所在的班級。
他抿了抿唇,低聲問:“怎麼弄?”
“啊?”女孩兒沒反應過來。
賀灼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要做什麼?”
他的語氣依舊很冷,可女孩兒一下子放鬆了下來,說道 :“把傘插上去就好。”
攤位上只有女孩兒一人,賀灼上前幾步,彎下腰,猛地把傘拎了起來。
他的動作乾淨利索,沒幾秒就裝好了。
女孩兒掛上笑容,遞去一瓶水:“謝謝學長。等會兒我們會玩小遊戲,贏了有小零食送,歡迎你來參加。”
賀灼沒接水,淡聲說:“不用了。”
他想到昨晚路過廚房時聽到的一陣乒乓響聲。
原來是在做禮品嗎?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他知道自己應該解釋些什麼,可自尊心讓他死死地封閉了自己,他不想讓關星禾知道自己的窘迫與無助。
關熠的那些話就像是黏在他心上的口香糖,拽不掉,又洗不淨,一遍一遍地提醒他不該再相信他們。
校園裡乾淨極了,地上甚至沒有一片落葉。賀灼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走到了教學樓。
這裡沒有了往日的安靜,不遠處,好些人聚在一起,大部分是男生。
“給我一片。”
“哎,我還沒拿到。”
一片嘈雜聲中,賀灼聽到了關星禾清亮的聲音:“請大家排好隊。”
他的腳步一頓,看著先前的人堆幾乎瞬間排成了一條整齊的隊伍。
下一秒,他驀地對上關星禾的眼睛,那雙清澈的杏眼中仿佛含著一汪泉水,漾得賀灼的心一顫。
賀灼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碰到指節上的創可貼。
以往,就算流血受傷,他也從來沒有用過這樣的東西。昨夜裡,他好幾次想把它撕下來,明明已經撕開了好幾次,卻還是貼了回去。
關星禾的視線漸漸地下移到他的右手上。
賀灼一怔,下意識地將手往後藏了藏,他沉默地垂下眼眸想要離開,卻被沖過來的時歲攔住了:“這不是哥哥嗎?我們之前見過的,你記得嗎?”
時歲見他不說話,補充道:“上次玩《大富翁》的人,也有我。”
賀灼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越過時歲,看向不遠處的關星禾。
她正依次給排隊的男生發著餅乾,仿佛壓根兒沒有注意到這兒。
賀灼下意識地松了一口氣。他收回視線,對著時歲點頭:“記得。”
“那你要來參加我們班的小遊戲嗎?”時歲眨眨眼,道,“去了可以得到小餅乾哦。”
他們班的遊戲太無聊,壓根兒沒人願意去,為了不讓場面太難看,班長派了關星禾和時歲兩個人出來拉人。
關星禾長得漂亮,是學校樂隊的小提琴首席,算是學校的風雲人物了。許多男生吃了她的餅乾,看在她的面子上,也願意去他們班上的攤位轉一轉。
可眼前的少年一臉冷漠,仿佛下一秒就要拒絕。
時歲慌忙改口:“不去的話,也可以來試試小餅乾嘛,是星星昨天烤的。”
賀灼的黑眸裡無波無瀾,他剛想冷硬地拒絕,空氣中就飄來一陣花香。
他抬眸。
那些圍著關星禾的男生已經走了大半,她端著盤子,站在他身前。
關星禾咬了咬唇,聲音軟軟的:“要試試嗎?”
“啊,只剩一塊了。”時歲說,“那哥哥,你快試試吧。”
空氣中飄來香濃的黃油味,烤得焦黃的餅乾上點綴著一粒橢圓形的杏仁。
賀灼的手指微微蜷曲。
“那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了一個男生,望了關星禾一眼,耳根兒都是紅的,“還有餅乾嗎?”
時歲直截了當道:“沒了。”
“可是,”他望了一眼盤子,有些不甘心地問,“這兒不是還有一塊嗎?”
男生看著面無表情的賀灼,怎麼看都覺得他是一副不想要的樣子。
“你要嗎?”男生說,“如果不要的話……”
他話未說完,就見一臉冰冷的賀灼伸手拿走了盤子裡的最後一塊餅乾。
男生一臉遺憾地望了一眼關星禾,悻悻地走了。
賀灼有些懊惱自己的衝動。
他微抿著唇,不經意地對上關星禾的眼睛。
她那雙淺茶色眼眸裡透出了期待:“好吃嗎?”
賀灼還未嘗到餅乾的味道,卻下意識地點了頭。
她那雙會說話的眼睛更彎了,像是兩彎小月亮。
賀灼的眼睫微顫。
時歲攬著關星禾的肩,笑眯眯地說:“餅乾發完了,我們先走了哦。”
關星禾走了幾步,又折返了回來,小聲說:“創可貼要每天換一次。”
賀灼一愣,待他回過神時,關星禾已經轉身離開。
陽光映照在少女們白淨的校服上,滿是蓬勃的青春氣息。
他看著她們的背影,半晌才轉身離去。
傍晚,天空被晚霞映成美麗的玫紅色,關星禾坐在車裡悄悄側眼。
賀灼端坐在另一邊,霞光將他的臉也映成了紅色。
她心情愉悅,直到回到家中,她的嘴角都沒落下來過。
吃飯前,原本答應要回來的關城宇打來電話,說工作忙,又不能回來了。
幾個用人站在桌旁,將一道道菜往桌上擺。
關星禾似乎並沒有因為關城宇不回來而情緒低落,她靜靜地切著盤子裡的牛排。
餐廳裡安靜極了,站在一旁的張姨突然說 :“賀少爺,您的脖子怎麼了?”
關星禾抬眼去看,只看到他白皙的脖頸處似乎有一點兒紅。
賀灼不動聲色地往旁邊移了幾寸,伸手摸了摸,低聲說:“沒事。”
“看起來挺嚴重的。”張姨有些擔憂地說道。
賀灼立即放下餐具,站起來,掩飾道:“沒事,剛剛被蚊子叮了一下。”
可關星禾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她跟著站起來,以便看得更仔細。
只見賀灼的脖頸紅了一大片,上面佈滿紅色的疹子,密密麻麻,一直蔓延到領口以下。
關星禾被嚇得倒吸一口涼氣,焦急地問道:“你這是不是過敏了?”
她往餐桌上看,發現那些都是日常的食物,以前都吃過,也沒見賀灼吃後有什麼不對勁。她下意識地想到了之前的那塊杏仁曲奇。
張姨已經打電話叫了醫生,關星禾看著那片駭人的紅疹,心中懊悔不已。
她低聲問:“你感覺怎麼樣?”
聽說有些嚴重的過敏會對生命造成威脅。
她抬眸看著賀灼,眼中含著淺淺的淚,像是沾著露水的玫瑰,刺得賀灼心中一痛。
賀灼道:“我沒事。”
他頓了一下,喉結微滾,半晌,又擠出一句:“你……別哭。”
賀灼緊抿著唇,一向冷硬的臉上透出幾分不知所措。
好在,家庭醫生隨叫隨到。
醫生進了門,檢查了賀灼的脖子,冷靜地說 :“應該是過敏了。今天吃了什麼?”
關星禾吸了吸鼻子:“杏仁餅乾。”
“那可能是堅果過敏。”醫生有些不解地皺眉,“你不知道自己對什麼過敏嗎?”
堅果算是較常見的過敏原,一般人若知道自己對什麼過敏,都會避開。
賀灼的心中有些亂。
他不太能理解自己的行為——明明知道吃那片杏仁曲奇會過敏,可對上那雙清澈乾淨的眼睛,他還是忍不住拿了起來。
生活教會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克制與隱忍,偏偏她就像生長在懸崖上的玫瑰,深深地吸引著他,明知道靠近就會受傷,他還是忍不住伸手觸碰。
屋裡安靜極了,賀灼抿了抿唇,低聲說:“不知道。”
他面無表情,聲音又沉又穩,連撒謊都令人覺得可信。
醫生給他開了藥,臨走前囑咐道:“下次記得別吃這些了,過敏可不是鬧著玩的。”
關星禾給他倒了水,看著他吃下藥才舒了一口氣,眼睛卻還濕潤著。
她看著賀灼還未褪紅的脖頸,愧疚湧上心頭。
“對不起。”關星禾說起話來還帶著鼻音,聲音都是軟的。
賀灼只覺得有一團棉花糖化在了心中。
他的眼睫顫了顫,低低地說:“沒事。”
是他自己要吃的,跟她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晚,關星禾因為擔心賀灼,一夜都沒睡好。早晨,天才濛濛亮,她就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她站在賀灼的門前,心裡惴惴不安,好幾次想去敲門,又怕太唐突。
正猶豫著,門突然開了,關星禾被嚇了一跳,猛地抬眸。
眼前的少年穿著乾淨的襯衫,扣子嚴謹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顆。他的手裡抱著書,長身玉立,看到她後腳步一頓。
兩人誰也沒說話,沉默了幾秒,關星禾勾了勾嘴角:“早上好。”她又頓了兩秒,有些猶豫地問,“那個,你好點兒了嗎?”
賀灼抿著唇看了一眼關星禾眼下的青黑色,聲線沉下來:“好些了。”
他長得清瘦高挑,關星禾站在他的身邊,堪堪到他的肩膀處。
她微微仰著頭,看見他脖頸上的紅色已經褪了大半,松了一口氣,道:“那就好。”
接著,兩人又陷入了沉默。
賀灼是個冷淡的性子,話本來就少,關星禾卻是個小話癆。以往,兩人關係緊張,她的心裡憋著一股氣,不願意主動和賀灼說話。
可想到那片害他過敏的杏仁曲奇,她的心中又湧上一些愧疚。
賀灼這個人,雖然有時候挺冷漠,不好接近,可對她其實還不壞。
關星禾咬了咬唇,仰著臉看他,沒話找話道:“那個,你起得好早啊。”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關星禾有些後悔。
她這話確實讓人沒法接,按照以前的情形,賀灼頂多回她一個“嗯”。
她懊惱地抿著嘴角,下一秒卻聽到了少年的回答 :“嗯,等會兒去學校。”
他的聲線偏低,清清冷冷的,像是冬季清晨拂過的風。
關星禾一愣,她沒想到賀灼會回答。
她的視線落在他手裡的書上,問道:“你參加了學校的奧數班?”
“嗯。”
關星禾的眼睛忽然一亮,道:“我等會兒也要去那附近練琴,要不,我請你吃早餐吧?”
學校旁邊有一條小吃街,每次路過,關星禾都饞得流口水。相比之下,家裡的早餐總是千篇一律,清淡又無味。
他的喉結微滾,想要拒絕的話堵在喉嚨口。
“就當作是我的道歉。”關星禾眨眨眼。
賀灼垂下眼眸,忽略了自己不正常的心跳。
半晌,他才點了點頭。
週六是個難得的好天氣,秋日的暖陽照在身上,讓人心情也愉悅了不少。
下了車,關星禾帶著賀灼穿過馬路。
只隔了一條街,兩邊卻像是兩個世界。
晨風仿佛都帶上了幾分煙火氣,嘈雜的人群擠滿了路面,本就狹窄的街道兩邊遍佈著小攤子。
“好香啊。”關星禾深吸了一口氣。她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好奇地左看右看。
“我們去吃那個吧,看起來好好吃。”她指著煎餅果子的攤位,又猶豫不決地看了一眼麻辣拌粉,“這個好像也很好吃。”
最後,她仰起臉,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問他:“你想吃什麼呢?”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都可以,聽你的。”既然要道歉,就應該拿出點兒誠意來。
賀灼看著黑漆漆的油鍋,又看了看淩亂不堪的攤子。他倒是沒什麼,但關星禾……
他垂眼看著關星禾。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裙,襯得臉蛋白皙粉嫩,細軟的頭髮隨意地披在肩上,被陽光暈染成淺淡又溫柔的棕色。
她像春夏時節漫天飛舞的蒲公英,和這裡的髒汙格格不入。
賀灼毫不懷疑,吃下這些東西,她今天不會好過。
他想拒絕,或者讓換一個地方,可她就這樣仰著臉看他,眼中滿含著期待。
賀灼慌忙避開她的眼神,道:“那家吧。”
他指著整個小吃街唯一一家看起來比較乾淨的攤位。
最起碼,那家攤位的招牌上沒有錯別字。
“好啊。”關星禾看著招牌,興致勃勃道,“雞蛋漢堡,聽起來好好吃的樣子,而且,排隊的人還挺多的呢。”
兩人乖乖地站在隊伍的最後,好在隊伍移動得很快,沒過幾分鐘就到他們了。
老闆是個面善的中年男人,臉上帶著笑,動作很利落 :“同學,看看想加什麼?”
關星禾轉頭問:“你想加什麼呀?”
賀灼說:“不用加了。”
“這怎麼行?”關星禾瞪圓了眼睛,“這麼小一個,你怎麼吃得飽?”
她轉頭對老闆說:“兩個雞蛋漢堡,一個加香腸,一個豪華版。”
豪華版,顧名思義,就是把能加的東西都加上。
賀灼來不及拒絕,老闆已經把雞排往鐵板上放了。
面善的老闆笑眯眯地望著兩人道:“你們是兄妹吧?”
“對啊。”關星禾眼巴巴地看著眼前的雞蛋漢堡。
賀灼的指尖微微一顫。
他垂眸看著關星禾軟乎乎的發頂,漆黑的眼眸中似乎落入了光。
老闆笑呵呵地看著兩人,低頭將雞蛋漢堡從中間切開,依次放進黃瓜和酸菜。
做到第二個時,放黃瓜的盒子見底了,他沖著後面喊:“囡囡,幫我弄一點兒黃瓜絲。”
破舊的攤位後站起一個女孩兒,她撞上關星禾的視線,呼吸猛地一頓。
過了半晌,她看了看自己身上松垮的衣服,低低地和關星禾打了一聲招呼:“星禾。”
老闆有些訝異:“囡囡,這是你的同學嗎?”
徐心圓生硬地扯出一抹笑:“嗯。”
她們不僅是同班同學,還是一個樂團的。不過,兩人的關係並不親近,可能連朋友都稱不上。
老闆卻更熱情了,低頭又往雞蛋漢堡裡塞了好多料:“那今兒,這兩個漢堡就送給你們了。”
關星禾慌忙擺手:“這怎麼行呢?不行不行,一定要給錢的。”
兩人在小攤前推來推去,最後,還是徐心圓開了口:“星禾,你就拿著吧。”她用紙輕輕地擦了擦手心的汗,低聲說,“這東西又不值什麼錢。”
話說到這份兒上,關星禾也不好再推辭,她感激地笑了笑:“謝謝,下次排練的時候,我請你喝奶茶。”
徐心圓點點頭。
小攤前的人實在太多,關星禾怕耽誤他們的生意,很快就離開了。
徐心圓看著女孩兒背著小提琴的纖細背影,這才注意到她身邊的賀灼。
她有些驚訝,這不是昨天幫忙的學長嗎?怎麼會和關星禾在一起?
她父親感慨道:“兄妹倆的關係還挺好的。”妹妹一副生怕哥哥吃不飽的樣子。
徐心圓心中有些疑惑,好像沒聽說關星禾有個哥哥啊!
另一邊,出了小吃街,關星禾低頭咬了一口手裡的食物,感歎道:“好好吃。”
酥香外皮熱騰騰的,香腸和雞蛋噴香綿軟。
陽光下,關星禾眯著眼,白皙的臉頰上露出兩個可愛的小酒窩。
其實,賀灼並不愛吃漢堡,可他看著關星禾滿臉的快樂,似乎也被感染了。漢堡的溫度透過塑料袋傳到賀灼的手上,他的心裡也暖暖的。
“你覺得好吃嗎?”關星禾從食物中分神,問道。
賀灼這才回過神來,低頭咬了一口,而後對上關星禾明亮又期待的眼睛,他點頭:“嗯。”
確實比想像中的好吃許多。
深秋時節,落葉在樹下鋪了厚厚一層。
關星禾沒想到會在琴室樓下遇到徐心圓。
女孩兒站在大樹下,像是在等人。
“心圓?”關星禾有些疑惑,“你怎麼在這兒?”
徐心圓抿了抿唇,垂著眼,雙手緊緊地絞著衣角 :“那個,我有事情想跟你說。”
關星禾眨了眨眼睛。
她和徐心圓沒什麼交情,平時見面最多點頭笑一笑,也不會交談,她實在是想不通,有什麼事情重要到讓這個並不熟悉的同學在琴室樓下等她。
不會是因為那兩個漢堡吧?關星禾急忙低頭掏書包,卻被徐心圓攔住。
她有些難堪地躲避著關星禾的目光:“我不是找你要錢的。”
“那個,”她咬咬牙,語氣小心翼翼的,“你……能不能不要告訴別人,你今天見過我?”
過了好幾秒,關星禾才明白徐心圓的意思。她有些不知所措道:“好的,我不會說的。”她沒事跟別人說這些幹嗎?
徐心圓似乎松了一口氣,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謝謝你,星禾,你和你哥哥都是好人。”
“你認識他?”
徐心圓點頭:“是啊,昨天我們班的遮陽傘,就是他幫忙撐起來的。他肯定是知道我們同班,所以才幫忙的。”
他看上去可不像是會幫忙的樣子。關星禾的心中浮起奇怪的情緒。
她並不覺得自己在賀灼那兒有什麼面子,可面前的女孩兒篤定的語氣,讓她的心中又生出了一絲感動。
直到回到家,她心中那種奇異的情緒仍未散去。
暮色四合,關星禾呆呆地站在走廊裡,她看著面前緊閉的房門,恍惚想起自從那天之後,賀灼就再沒來給自己補課了。
她腦海裡莫名地浮現出他每次給她補習時的專注神情,還有昨夜他笨拙的安慰。最後,她想起了那碗山楂糕。
她抿了抿唇,似乎下定了決心,輕輕地敲了敲賀灼的房門。
幾秒之後,門被輕輕地打開。
賀灼似乎是剛洗完澡,烏黑的頭髮還未幹透,有幾縷垂落在額前,襯得他清雋、蒼白的面容多了幾分不羈。
他還未反應過來,手裡就被塞進了一張試卷。
“這是這次的試卷。”
賀灼粗略地看了看,輕輕地舒了一口氣——講過的題都做對了。
他沉冷的聲線帶上了幾分鼓勵的意味:“挺好的。”
關星禾輕聲說:“謝謝。”
賀灼垂眸,下一秒便直直地撞進關星禾的眼裡,那雙杏眸裡仿佛落滿了星光,那樣明亮。
她咬著唇,似乎是下定了決心,望著他緩緩地說:“我們和好吧。”
賀灼的心狠狠地一跳。
那雙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滿懷期待,令人無力拒絕。
她就像和兄長鬧脾氣的妹妹一樣,語氣低低的,像是在撒嬌般祈求道:“以前的事,我們都忘掉,好不好?”
像是有一雙溫暖的手,悄悄地撫慰著他那顆冰冷的心,那種無法抑制的悸動,瞬間打散了他內心潛藏的懷疑與不安。
忘掉以前的事嗎?忘掉關熠的嘲諷與欺辱,還有那個冷冷的秋日裡,女孩兒敲開他房門時眼中的期待?
他不止一次地抵抗她的靠近,可好像一點兒用也沒有。
就像此刻,她仰著頭,軟軟地向他求和,讓他忘掉以前的事,他的心就不可抑制地陷落了一塊,就像他無法抑制自己為她做山楂糕,保護她,還吃了那塊讓自己過敏的杏仁曲奇。
賀灼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腔裡一聲快過一聲的心跳聲。
他的聲音變得乾澀而喑啞:“好。”
他告訴自己,再相信一次,相信她的笑意不是裝出來的,相信她此刻是真的想要忘記過去的不快與冷漠。
她伸手,語氣輕快:“給。”
賀灼低頭看,關星禾白皙的手掌上躺著一顆糖果,由老式的玻璃紙包著,在走廊幽暗的燈光下流轉出七彩的光。
“請你吃糖。”她的眉眼間透著快樂,“算是和好禮物。”
賀灼蜷了蜷手指,最終接了過來。
在他看來,只有小孩才會吃糖。灰暗孤獨的童年,他只得到過那麼幾次糖果,且時間過去太久了,久到他已經忘記了那是什麼味道。
“你吃啊。”關星禾望著他,眼中透出一絲狡黠的笑意。
賀灼剝開糖紙,將糖放入口中,竟是酸的。
他的表情幾乎沒什麼變化,只是眉毛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關星禾訝異地問道:“你沒什麼感覺嗎?”她記得這種糖最開始的口感是很酸的啊!
賀灼斂住眸中的神色,低聲說:“有些酸。”
他的口腔像是被針刺著一樣,喉嚨口都堵得難受。可很快,細密的甜味便湧了上來。
他恍惚回憶起童年吃到的第一顆糖,柔軟又甜蜜,給人幸福的感覺。
賀灼垂眸看著眼前的關星禾。
她背著手,一雙明淨的眼裡透露出幾分親近,就像尋常家中和兄長開玩笑的妹妹一樣。
嘴裡的甜蜜瞬間滲到心底,賀灼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好啦,我要去睡覺了。”關星禾笑著進了房間,而後探出個頭望著他,“我覺得,這顆糖和你還挺像的。”
外表堅硬刺人,內心卻柔軟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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