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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襯衣(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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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襯衣(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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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次
書摘/試閱

商品簡介

哥哥蕭遇安
X
小尾巴明恕

蕭遇安回頭一看,明恕就跟在他後頭,像條尾巴一樣。
“不用為我停下,讓我追逐,做我的方向。”

《心狂》系列文
初禾溫馨治癒之作
新增番外兩則

 

小時候,蕭遇安穿著白襯衣,從樹上救下來一個小孩兒。
小孩兒吃薄荷冰吃得滿手糖水,在蕭遇安的白襯衣上印下一個薄荷五指印。
“蓋了章,就是我的哥哥了。”

小時候,明恕只有爬到高高的樹上,才能看到隔壁院子裡的哥哥。
他想快快長高,快快長大,不用再爬樹,轉身就能看到蕭家哥哥。
“不用為我停下,讓我追逐,做我的方向。”

作者簡介

初禾

人氣原創作者。作品文字細膩,思維縝密。作品風格寫實明快,佈局詭譎,又隱含著蓄勢待發的力量。
已出版作品:《心毒》系列、《心狂》系列、《心隕》系列、《么隊》、《錯惜》。

目次

目錄
第一章 樹上的弟弟
第二章 第一份禮物
第三章 聽哥哥的
第四章 小家長
第五章 麻煩的小學生
第六章 哥哥的保證書
第七章 青春明哥的煩惱
第八章 成年禮
第九章 家有土貓
第十章 啟程
番外一 去海邊
番外二 過生日

書摘/試閱

第一章 樹上的弟弟

1
蕭遇安將被水槍呲濕的條紋背心脫下來,扔在髒衣盆裡。
窗外傳來蕭錦程的聲音:“蕭遇安!你躲好啦?蕭牧庭到處找你!你在哪兒呢?”
在哪能告訴你?蕭遇安手忙腳亂地找出一件乾淨背心換上,他剛才脫下的那件就是被蕭錦程給弄濕的,這禍害把零花錢全都攢起來,買了把頂配水槍,一天到晚在院子裡呲人,呲完還嫁禍給蕭牧庭。
每次看到蕭錦程那張快要笑爛的臉,蕭遇安就覺得自己很幸運,只有一個姐姐,下頭沒有弟弟。蕭牧庭多慘啊,攤上蕭錦程這麼個缺德弟弟,見天兒在外惹是生非,回家就惹蕭牧庭。
蕭牧庭是蕭遇安堂哥,但蕭遇安不覺得自己是弟弟,他就比蕭牧庭晚出生一天,從小他就覺得,是媽媽的錯,媽媽把他生晚了。
剛記事那會兒,蕭牧庭戳著他的臉,要他叫哥哥,那他肯定不願意。倆小孩兒就為這事兒打架,一幫大人看戲。反正兩個團子誰也傷不了誰,那就隨便打,打完了擰巴不了多久,蕭牧庭又來逼他叫哥哥。
直到蕭錦程出生,蕭牧庭有了真弟弟,才不再跟他擺哥哥架子。
蕭家一群孩子都住在爺爺奶奶的院子裡,父母雖然忙,但一有時間就回來看看。幾個小孩兒玩具是少不了的,但那話怎麼說,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江湖,玩具再多,同齡男孩照樣會搶得面紅耳赤。
蕭錦程雖然老跟他哥作對,但搶玩具時又成一家人了。蕭遇安倒是能和蕭牧庭幹架,但架不住蕭錦程搗亂,敗北的次數居多。
這時蕭遇安又想,如果自己有個弟弟就好了,起碼能夠牽制一下蕭錦程。
但如果弟弟像蕭錦程一樣狗都嫌,那也是個麻煩。
有弟弟好?還是沒有弟弟好?對十一歲的蕭遇安來說,是個總也想不明白的世界難題。
就剛才,他在樓下跟蕭牧庭玩軍棋,本來玩得好好的,各有勝負,但蕭錦程偏在一旁瞎攪和,一會兒亂動棋子,一會兒抱著水槍在桌邊跑來跑去。夏天本來就熱,他被蕭錦程鬧得心煩,稀裡糊塗輸了一局,蕭牧庭刨著棋子得意大笑。
他一想,就明白了。蕭錦程根本就是早和蕭牧庭商量好了,故意搗亂來的,不然蕭牧庭怎麼絲毫不受影響?
他都一周沒和蕭牧庭打架了,這會兒火氣上頭,又扭打起來。蕭錦程這闖禍精樂得手舞足蹈,跳上沙發往兩人身上呲水。
他向來愛乾淨,最受不了身上濕嗒嗒的滋味,著急上樓換衣服,把蕭牧庭給甩掉了。
夏天是四季裡最濃墨重彩的季節,它的存在仿佛是具象的,外面的蟬鳴就像一個金鐘,將人罩起來。
蕭遇安嫌這“金鐘”敲得太響,想將窗戶關上,走到窗邊時,扶窗門的手卻忽然頓住。
院子一個挨著一個,就像軍棋的棋盤,中間由小路和粗壯的大樹隔開,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其中一棵樹的樹幹上,正在賣力地向上爬。
小孩兒穿著土黃色的背心,上面有粗細不一的條紋,遠遠看上去,就和蕭遇安扔在盆兒裡的那件差不多。
夏天能供選擇的衣服太少,女孩還能穿穿短裙、連衣裙,男孩就只能背心短褲換來換去,橫豎就那幾種花色,連穿T恤都嫌熱得慌。
蕭遇安見過那個小孩兒,是隔壁明家的孩子,個頭小,眼睛很圓,總是一個人。家裡的大人有時聊起明家,說明家孫輩就那一個孩子,叫明恕。明恕出生就被丟在祖父母這兒,家長在外各忙各的事,一年到頭也不回來看看。
大概是因為沒人一起玩兒,明恕就一個人爬樹玩兒。蕭遇安看他爬好幾次樹了,也不知道爬樹有什麼好玩兒。
蟬也喜歡爬樹,明恕抱著樹幹往上爬的樣子像一個大號蟬。
蕭遇安看了一會兒,樂了。
“蕭遇安!你出來!”蕭牧庭在門外喊道,“你躲什麼!”
我躲了嗎?蕭遇安心想,我只是上樓換身衣服。
蕭錦程還端著水槍在樓下巡邏,一邊蹦一邊吼 :“蕭遇安被打怕啦!蕭遇安躲起來啦!”
“你們別鬧了。”姐姐蕭謹瀾上初中了,大家閨秀,終於受不了三個鬧翻天的弟弟,從書房裡出來主持公道,“爺爺切了西瓜,都來吃!”
接近40℃的天氣,沒人不愛冰鎮的西瓜。一聽有西瓜吃,就連最招人煩的蕭錦程也聽話了,丟下水槍就往院兒裡的木桌子跑。
蕭遇安將髒衣盆推到床底,開門下樓。
明恕費力爬到枝丫上坐好時,蕭遇安已經沒在房間裡了。
他抻長脖子看了看,發現蕭家一群哥哥姐姐正在吃西瓜,蕭家的爺爺穿著一件白背心,正搖著蒲扇,在樹蔭下乘涼。
枝丫的角度不是特別好,他要歪著身子,才能看到他們每一個人。
他平時不愛爬這棵樹的,但最能看清蕭家院子的那棵樹被他爬太多次,枝丫好像快斷了。他害怕摔下去,只得換一棵爬。
每次他爬完樹,都會挨爺爺一頓罵。
爺爺不喜歡他爬樹,認為爬樹是件很沒有家教的事,還會把衣服弄髒。
他其實也不喜歡爬樹,但他太矮了,才五歲,只有爬到樹上,才能看見蕭家的小孩做遊戲。
他沒有兄弟姐妹,爸媽也不回來看他,爺爺奶奶都很凶,不像蕭家的爺爺奶奶那樣和善。蕭家的哥哥姐姐他都沒有說過話,但他喜歡看他們玩,那個叫蕭錦程的最淘氣,嗓門最大,那個叫蕭遇安的經常和那個叫蕭牧庭的打架,看他們打架很有意思,比看動畫片還好玩,他跟自己賭著玩兒,今天押蕭牧庭贏,明天押蕭遇安贏。
賭贏了就請自己吃一根薄荷味的冰棍。
漸漸地,他發現蕭家的哥哥們打架很不公平,蕭遇安只有一個人,但蕭牧庭有個弟弟。蕭錦程總愛搗亂,搞一些小動作,蕭遇安很吃虧。
雖然還小,但小小的男子漢已經有同情弱者的心理了。明恕覺得蕭遇安可憐,打架連個幫手都沒有。
他坐在枝丫上一邊晃著腿一邊摳手指,心想如果自己是蕭家的弟弟,那就可以幫幫蕭遇安了。
可是他不是。他是明家的孩子。
想到這兒他就難過得嘟了嘟嘴。
春節時他第一次爬上樹,就是因為聽見了蕭家的歡鬧。他羡慕極了,老是想——我為什麼不是蕭家的孩子呢?那樣的話,我也可以和他們一起玩了。
高高的大樹像一個造夢的地方。他偷偷看著蕭家,想像自己是蕭家最小的孩子,唔,就給蕭遇安當弟弟吧。以後蕭錦程再搗亂,他就去抱蕭錦程的腿。
因為他是個好弟弟。
他往樹上爬了小半年,蕭家都沒人注意到他。他有點兒高興,也有點兒難過。他膽子其實挺小的,想和人家玩,卻不敢,看看也起勁,如果被發現了,萬一人家不准他看了怎麼辦?
畢竟爺爺說過,爬樹很沒家教。他不想讓蕭家的哥哥姐姐覺得他是個沒家教的小孩。
他很乖的。
蕭錦程最快吃完西瓜,又端起水槍呲人,蕭牧庭被呲了一臉,趕緊將西瓜皮扔過去。蕭遇安已經不想打架了,但夾在蕭牧庭和蕭錦程中間,他新換的衣服又遭了殃。
三個男孩混戰成一團,蕭謹瀾管不住了,拿著西瓜上了樓。
見那邊打起來了,明恕眼睛一亮。
可正在這時,爺爺的聲音從樹下傳來:“又上樹,給我下來!”
明恕最怕爺爺了,條件反射地一縮脖子,麻溜地往下爬,最後幾步沒踩穩,摔在地上,痛得立馬紅了眼睛。
爺爺板著臉看他,喝道:“回去換衣服!”
院牆擋住了視線,卻擋不住蕭錦程的叫喊。明恕聽得心癢癢的,好像是蕭遇安和蕭牧庭聯合起來將蕭錦程給收拾了,他很想看看蕭錦程被收拾成什麼樣,卻被爺爺扯進了家,什麼都看不到。
被教育之後,明恕安分了幾天,但到底不長記性,趁著爺爺不在家,又找了棵樹往上爬。
蕭家的哥哥們仍然打得不亦樂乎,可他這次沒看見蕭遇安。
蕭牧庭和蕭錦程扯好幾天皮了,蕭錦程因為上次挨了雙打,天天追著蕭牧庭叩問——我是不是你的親弟弟?
倒是讓蕭遇安清靜下來。
他們住的家屬院兒環境好,寬敞,蕭遇安懶得待家裡聽蕭牧庭和蕭錦程打架,拿了本講探險的畫本,準備找一個陰涼安靜的地方看一下午。
經過明家旁邊的小道時,他聽見上方傳來細小的動靜,抬頭一看,只見明家那小孩兒抱著樹幹,一隻腳勾在枝丫上,下不來,也上不去,正急得嗚嗚叫喚。
明恕沒想到,會在這時遇到蕭遇安。
這棵樹他以前沒爬過,坐上去之後覺得不舒服,想換個枝丫,卻踩斷了一根枝丫。
他落不了地,嚇得都快哭出來,眼眶憋得通紅。
總是遠遠看著的蕭家哥哥卻朝他伸出手:“要下來嗎?”
他忽然就不害怕了,可也沒有立即回應。
這還是他第一次清楚地聽到蕭遇安的聲音。蕭遇安打架時不怎麼說話,他聽得最多的是蕭錦程的聲音。
蕭遇安的聲音比蕭錦程穩重多了。
“要下來嗎?”蕭遇安又問了一次。

2
明恕有些害怕,不知道該不該請蕭遇安幫忙。以前也發生過爬到樹上下不來的事,但是爺爺將他呵斥一通之後,並沒有把他抱下來,叫他自己想辦法。他邊哭邊一寸一寸往下挪,到底還是下來了。
所以這次,就算蕭遇安不幫忙,他也可以靠自己下來。
只是花的時間會比較長而已。
他扭著臉看蕭遇安,細聲細氣地說:“我可以哦。”
蟬鳴實在是太吵了,蕭遇安根本聽不清小孩兒嘴裡嘟囔些什麼,猜想是在跟他求助,於是走到近前,伸手去拉明恕的腿。
明恕的位置有點高,他沒辦法直接攔腰將人抱下來,只能從腿開始。
明恕嚇一跳,下意識就踹了一腳,將蕭遇安的手踹開了。
蕭遇安愛乾淨,一點水灑在身上都受不了,更別說髒兮兮的腳印。他低頭看了看手掌和內手臂那一塊痕跡,不高興地皺了下眉。
明恕那就是本能的一踹,根本沒想那麼多。他打從記事就沒怎麼見過媽媽,別家小孩有媽媽抱,睡前媽媽會親親額頭,他就自個兒睡,爺爺奶奶也從不抱他。春節時爸爸回來了,他張開雙手跑過去,想爸爸抱一下自己,但爸爸的眼神很冷,他的手懸在空中,最終背到了身後。
他幾乎沒有和誰有過身體上的接觸,剛才蕭遇安碰他一下,他還以為有危險呢,腦子想明白之前腿已經先動了。
他連忙說“對不起”,可往下一看,蕭遇安正在拍手臂上的灰,生氣了。
“哥哥。”他著急又害怕,聲音終於大了些,“哥哥對不起,哥哥……”
蕭遇安是挺不高興,他今天難得穿了件白襯衣,特別整潔,好心抱小孩兒下來,不想被踹了滿手的灰,那些灰還落白襯衣上了,髒。
但面前的小孩兒紅著眼,著急又慌張的樣子有點可憐,大概是抱不住樹了,兩條細細的胳膊正在發抖,話也說不清楚,就知道叫哥哥,就知道說對不起。
誰能和這樣一個孩子生氣呢?
蕭遇安不免想到自家那個堂弟,皮到天上去了,從來就沒喊過一聲哥哥,對不起更是想都別想。
雖然一直很慶倖媽媽沒再給自己生個弟弟,但此時看著蟬一樣的明恕,蕭遇安忽然覺得,弟弟都像明恕這麼乖,追著喊哥哥的話,那多個弟弟還挺美。
他懶得計較明恕踹髒他的手臂了,再一次伸出手:“我幫你。”
從來沒有被誇過,在家看到的都是爺爺奶奶的冷臉,明恕早就學會了看臉色和討好人,一見蕭遇安沒有跟他生氣,他顧不得別的,連忙手一松,往蕭遇安身上撲去。
蕭遇安這是要幫他,他可再不能不知好賴了。
“不知好賴”這個詞他其實還不太明白,但奶奶經常說他不知好賴,他就琢磨著,蕭遇安抓他的腿,他卻踹了蕭遇安一腳,這就叫不知好賴。
明恕撲下來的一瞬,蕭遇安一驚,心道:糟糕。
他雖然比明恕大幾歲,但也經不住這麼撲啊。他和蕭牧庭玩的軍棋裡面有飛毛腿,他覺得明恕就像一顆飛毛腿一樣向自己砸過來。
明恕對重量什麼的沒有概念,他知道好賴的,既然蕭家哥哥對他伸了手,那他撲就完事兒!
虧得蕭遇安這兩年跟著爺爺鍛煉身體,正在學軍體拳,迅速反應,身體往後傾了一下,留出一個緩衝的空檔。
不過明恕真撲他懷裡了,他才發現小孩兒挺輕的,不至於像飛毛腿那樣駭人。
他摟著明恕後腿幾步,將那衝力卸掉,終於站穩。
明恕全然不知自己在蕭遇安腦中當了一回飛毛腿,也不知道剛才那一撲有多危險。此時他正環著蕭遇安的脖子,一雙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蕭遇安,然後喘了口氣兒。
“噢——”
蕭遇安本來想立即將明恕放下來——他手臂有些酸。可明恕好像被嚇傻了,眼睛雖然還是亮亮的,但目光有些呆。
看來還在害怕呢。
蕭家家長都是講理又溫和的人,很少摻和孩子之間的事,三個男孩打架吵架都內部解決,爺爺奶奶頂多當當傾聽者,偶爾講一兩句做人的道理。即便是最能鬧騰的蕭錦程,也明白適可而止、將心比心的道理。蕭遇安的心思就更細一些,覺得不該立即將明恕放下去,小孩兒還沒回過神來,需要哄。
明恕那哪裡是呆,只是看愣了而已。他沒有哥哥,記憶裡就沒有被這樣抱過。爺爺奶奶臉上有皺紋,不好看,媽媽雖然很漂亮,但已經很久沒來看過他了,他連媽媽的樣子都快不記得了。
小孩的心最單純,好惡也最簡單,什麼好看,就喜歡什麼,就沖什麼笑。明恕覺得蕭家哥哥長得真好看,一點兒皺紋都沒有,蕭家哥哥身上還有他最喜歡的薄荷味,蕭家哥哥的懷裡待著舒服。
還不到會掩飾情緒的年齡,明恕先是抿著嘴樂,沒多久就抿不住了,咧嘴對著蕭遇安笑。
蕭遇安沒明白小孩兒怎麼這就笑了,想了想說:“你沒事吧?”
明恕乖巧地搖頭,努力讓自己顯得有禮貌:“謝謝哥哥。”
蕭遇安手臂快要酸死了,於是問:“那我放你下來?”
明恕不樂意下來,一聽蕭遇安不抱他了,他下意識扁了下嘴,眼瞼垂下去,長長的睫毛擋住些許光亮,眼神看上去暗淡了幾分。
他其實挺粘人的,可是從來沒有一個人讓他粘。他明知道爺爺奶奶不喜歡被他跟著,可他有時還是忍不住,看見爺爺澆花,就跟上去,看見奶奶晾衣服,也跟上去,好是討不到的,時常被訓斥一聲“不要站這兒,擋路”。
他好不容易被抱住,可這也太短暫了,他捨不得。
但他知道自己該下去了,不要等到蕭家哥哥不耐煩。他都沒意識到自己剛才扁了下嘴,趕緊乖乖點了個頭:“哥哥,我可以自己走。”
可就這片刻的工夫,反倒弄得蕭遇安不好將人放下來了。
小孩兒的失望那麼明顯,一聽要放下來,眼睛都不亮了,明明不願意自己走,還要說可以自己走,懂事小心得讓人心痛。
蕭遇安就沒遇到過這麼懂事的弟弟,蕭錦程別說懂事了,一天不惹事都過不去。這對比過於殘酷,蕭遇安居然萌生出一絲身為兄長的責任感。
手酸一下又怎麼?又不是抱不動。
“要回家嗎?”蕭遇安說,“我可以送你回家。”
明恕才不想回家,他想和蕭遇安玩。
見小孩兒搖了搖頭,蕭遇安又問:“那你想去哪裡?還爬樹嗎?”
明恕當然也不想爬樹,可要他說想和你玩,他也不敢,只好問:“哥哥,你要去哪裡?”
蕭遇安看了眼掉在地上的探險畫本:“我要去看書。”
說著,他有些費力地蹲下來,單手摟著明恕,另一隻手將書撿起來,讓明恕幫忙拿著。
那書封面挺好看的,明恕一下子就來了興趣,眨著眼說:“哥哥,我可以和你一起看嗎?”
蕭遇安從雞飛狗跳的家中出來,的確是想哪兒安靜哪兒待去,而且看書這種事,他向來不認為應該和人一起做。和蕭牧庭或者蕭錦程分享一本書?想都不敢想。
但小孩兒可憐巴巴,又滿懷希望地望著他,他說不出不可以。
大院裡有個茉莉園,裡面有一條曲折的休閒長廊,還有兩個亭子。亭子總是有人,不是舞劍的老太太,就是練太極的老爺爺。但長廊哪一處都能坐,還清靜。蕭遇安找了個折角,將明恕放下來。雙手沒有負擔時,倒還酸得更狠了,他沒忍得住,露出了吃痛的表情。
明恕望著他,觀察一會兒說:“哥哥,我是不是太重了?”
他並不想訴苦,笑了笑:“沒事,看書。”
長廊其實不太適合兩個人看書,坐著書不好放,蹲著吧,腿又麻。蕭遇安看了一頁就覺得看不進去了,因為明恕嘴上說著要看書,其實老在看他。
他轉過臉,明恕連忙低下頭,老實看書本,看了不到三秒,又拿餘光瞄他。
對蕭遇安來說,弟弟就是討厭鬼的代名詞,但明恕這漂亮的小孩兒讓他發現,弟弟也可以很有趣。
“你不是要看書嗎?”他板起臉,“看我做什麼?”
“啊!”明恕眼睛水汪汪的,聲音帶著幾分膽怯,“哥哥,你發現了呀?”
蕭遇安心想,你剛才動作那麼大,我又不瞎。
十一歲的男孩子,正是最不知天高地厚,覺得全世界我最牛的時候,蕭遇安表面上沒堂兄堂弟那麼囂張,但內心也是覺得自己特牛的,但凡有個機會,就要抖一抖身為哥哥的威風。
他拍了拍明恕的頭,故作嚴肅道 :“你跟著我,說要看書,但書翻開了,你又不看。那你為什麼要跟著我?”
明恕急了,眼睛變得更加水潤。
他的確不想看書,他字都不認識幾個呢。他只是想和蕭家哥哥一起玩,所以才撒了謊。
在小孩子的認知裡,撒謊是天大的錯,撒謊要被狼吃。
明恕手指在書上戳了戳,嘟著嘴說:“哥哥,我想看的,可是,可是……”
蕭遇安沒想到自己這一唬,把小孩兒唬得快哭了,可也不好馬上哄,但語氣好歹緩了下來:“可是什麼?”
明恕摳著書本,低頭說:“可是我不認識字呀。”

3
頭埋得太低了,明恕的聲音帶著些鼻音,聽上去格外委屈。蕭遇安這才想起,這本書封皮上就標注著“適合十三到十四歲兒童”,連他自己看起來都有些費力,更別說明恕。
他不知道明恕多少歲,看上去可能四五歲的樣子。明恕好像很緊張,小手不斷在書頁上摳著。他心疼書,趕緊從明恕手裡把書救下來。
這下明恕更緊張了,頭還是低著,但悄悄瞄了他一眼,喉嚨裡擠出嗚的一聲。
這個年紀的小孩時不時就嗚嗚,倒不是什麼大事,但蕭家男孩兒就沒嗚過,要哭就哭得響亮,要叫就叫得豪放。蕭遇安沒經驗,一聽明恕嗚了,就覺得自己攤上事兒,把人小孩兒給整哭了。
“你……”蕭遇安無措了片刻,將心愛的畫本往坐的地方一放,再次把明恕抱了起來,讓他坐在長廊的木板上。
明恕看看身邊的書,又看看蕭遇安,小聲說:“哥哥。”
蕭遇安有意哄哄小孩兒,腦子飛快轉出一個話題來 :“你幾歲了?”
明恕矮,坐在木板上時,兩條短腿挨不著地,只見他一邊晃一邊伸出右手的五個指頭:“五歲了!”
蕭遇安莫名從這一聲“五歲了”裡聽出幾分炫耀的意思,但他想不明白,五歲有什麼可炫耀,他還十一歲了呢。
“爺爺說,我再長一歲,就可以去學校了!”正當蕭遇安琢磨接下去該說什麼時,明恕自個兒說起來了,“明年秋天,我就要去上學了!”
蕭遇安詫異地看了看明恕,上學這麼開心嗎?他倒是無所謂,但蕭錦程被送去讀一年級時的情形還歷歷在目,哭得那叫一個慘烈,抱著爺爺的腿不肯撒手,不知道的還以為蕭家在殺豬。
後來還是他和蕭牧庭一人拉住蕭錦程一隻手,才把這倒黴玩意兒拉進校園。
“很想上學?”不知不覺間,蕭遇安就和明恕聊了起來。兩人都坐在木板上,中間隔著一本書,空氣中飄浮著茉莉花的馥鬱。
明恕用力點頭。
蕭遇安想了想明恕剛才摳書的樣子:“想學認字?”
明恕先搖頭,後來像是想到了什麼,又點頭。
蕭遇安這就看不懂了:“不想學認字?”
“也想。”明恕性子裡就黏人,總喜歡挨著人,這會兒畫本擱在他和蕭遇安中間,他挨不著蕭遇安,好動症就犯了,先挪一下,再挪一下,直到碰到了蕭遇安的胳膊,這才舒坦。
蕭遇安卻已經有了距離的觀念,夏天衣服少,皮膚貼著皮膚,總歸是不舒服的。他不想讓明恕挨著,將手肘收了回來。
明恕眨巴一下眼,心想自己招人厭了,又退回去,咬了咬嘴唇。
蕭遇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傷人自尊了,就說:“也的意思是,還有更想做的事?”
明恕不再挪屁股:“因為上學了,就有人和我玩了。我沒有哥哥,家裡沒人和我玩呢。”
所以你才爬樹玩兒嗎?蕭遇安歪著頭看明恕的臉,明恕垂著腦袋,他歪得再厲害,也看不著明恕的眼睛,但他聽出來了,明恕那語氣挺難過的,還有點孤單。
“那你可以來我家玩。”蕭遇安想也沒想就發出邀請,說完又有些後悔。明恕才五歲,別說他和蕭牧庭,就是蕭錦程也沒法和五歲的小孩兒玩到一起。五歲,大字不識的,架那更不可能打,被蕭錦程一推就倒,麻煩。
明恕一聽,本來就圓的眼睛睜得更圓,眼珠子裡全是光 :“真的?”
這麼高興啊?蕭遇安突然又不後悔了,挺真誠地看著明恕說 :“真的。”
“哇!”明恕從木板上跳下來,雙手按在蕭遇安的膝蓋上,一蹦一跳,“哥哥,那我給你當弟弟吧!”
蕭遇安聽見“弟弟”兩個字就頭痛,一時表情有些古怪。
明恕輕輕在蕭遇安的膝蓋上拍:“我請你吃薄荷冰!”
這季節什麼薄荷冰、檸檬冰、香草冰特別多,蕭遇安家裡有的是,哪需要明恕請。他問:“你想吃薄荷冰?”
明恕糾正:“是請哥哥吃。”
“哥哥不吃。”蕭遇安這話說得彆扭,他還從來沒有自稱過哥哥,話說完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
兩人正在爭論誰吃薄荷冰的問題,一大嬸兒從走廊上經過:“遇安在這呢?”
蕭遇安認得對方,是住在對門院子的黃阿姨。
“你堂哥堂弟打起來了,找你評理呢。你不回去看看?”黃阿姨說著看向明恕,“喲,這不明恕弟弟嗎?和遇安哥哥一塊兒玩呢?”
明恕鞠了個躬,又軟又有禮貌:“阿姨好。”
乖小孩沒人不喜歡,黃阿姨一看就樂了,連忙將剛做的茉莉花手串放在明恕手裡:“送你了,香。”
明恕嗅了嗅,沖人笑。
蕭遇安面上懶得摻和蕭牧庭和蕭錦程的破事兒,心裡還是記掛著。這年紀的男孩子就這樣,見不得,離了還想。
黃阿姨還有事,送完茉莉花就走了,明恕手小,胳膊還細,戴不了手串,便把手串頂在頭上,扯了扯蕭遇安的衣角,讓蕭遇安看。
蕭遇安覺得傻,但沒說,牽住明恕的手道:“要不就去我家吃薄荷冰吧?”
明恕當然樂意,響亮地喊道:“好!”
這一聲驚飛了落在近處花田裡的蜻蜓,也把茉莉花手串給震了下來。明恕沒發現,蕭遇安看見了。傻歸傻,但畢竟是明恕的東西,蕭遇安將手串撿起來,又給放明恕頭上。
明恕頂著串兒花,走得還挺美,腳下生風,要不是腿太短了,說不定比蕭遇安走得還快。
蕭遇安想,這孩子可能是太饞薄荷冰了。
蕭家院子已經雞飛狗跳,蕭錦程這回是真把蕭牧庭給惹毛了,正蹲在地上哭,頭上蓋了個西瓜皮。
蕭家三兄弟雖然隔三岔五打架,但手裡都有分寸,蕭錦程最小,才八歲,蕭遇安和蕭牧庭嘴上不說,其實都讓著他,不然他哪能上房揭瓦。可他自己不知道,還以為自己天賦超絕,打兩個十一歲的都沒問題。小孩的三歲年齡差不比成年人,成年人差個三歲不叫事兒,但擱小孩身上,事兒就大了,蕭牧庭一動真格,蕭錦程就只有求饒的份兒,現在蕭錦程蹲地上,蕭牧庭正坐在他旁邊的板凳上啃西瓜。
這場面蕭遇安見怪不怪,但明恕稀罕呐,驚訝得挪不動腿,直勾勾地盯著人看。
蕭錦程沒想到蕭遇安會帶個不認識的小孩帶回來,立馬不樂意了,凶巴巴地吼:“那誰呀!”
明恕膽子本來就小,被蕭錦程一吼,嚇一大跳,連忙躲到蕭遇安背後,茉莉花掉地上,被他自己踩了一腳,壞了。
“蹲你的!”蕭牧庭吼蕭錦程。
蕭遇安看了看地上髒兮兮茉莉花,覺得有點可惜,明恕在他後面扯著他的白襯衣,明明挺害怕的,還露出一隻眼睛看蕭錦程。他心中忽然一樂,看搗蛋鬼蕭錦程倒黴,可能是大家共同的樂趣。
蕭遇安沒管蕭錦程,牽著明恕往屋裡走。都要進門了,明恕還扭著頭看蕭錦程。
蕭錦程頂著塊西瓜皮還想耀武揚威,用口型沖明恕說:看什麼看?挖你眼珠子!
明恕沒聽見,口型也沒看明白,不知道人說的不是好話,還沖人笑。
把蕭錦程都給笑愣了。
明恕是真的高興,天知道他想來蕭家想了多久,以前只能爬上樹遠遠地看,現在被蕭遇安牽進了院子牽進了門,就算蕭錦程凶他,他也笑得出來。
蕭遇安將明恕領到廚房,正要開冰箱,卻聽見明恕發出一聲上揚的“咦”。他低頭看明恕,而明恕好奇地望著冰箱櫃門花花綠綠的貼紙。
“黑貓警長!”明恕指著其中一張說。
那貼紙是蕭錦程在學校門口買的,好幾大張,回家剪了一晚上才剪完,沒頭沒腦地到處貼,冰箱成了重災區。蕭遇安也看動畫片,但癮沒蕭錦程那麼大,更不會買貼紙到處貼,冰箱乾乾淨淨的不好嗎,被蕭錦程一貼,和外面的電線杆有什麼區別?
不過爺爺奶奶倒是覺得沒什麼,蕭錦程便貼得更加起勁。
“你喜歡?”蕭遇安問。
明恕小心地摸著貼紙,眼裡全是羡慕 :“哥哥,蕭爺爺不說你嗎?”
蕭遇安搖頭:“不是我貼的。”
明恕又說:“蕭爺爺不說哥哥們嗎?”
蕭遇安有些明白了,明恕肯定也在冰箱上貼過黑貓警長,被長輩說了,所以才那麼羡慕。
“不說。”蕭遇安將明恕拉到一邊,然後拉開櫃門,冷氣一下子冒出來,明恕連忙閉上眼睛。
“挑挑看,想吃什麼?”蕭遇安說,“除了薄荷冰,還有其他的,雪糕也有。”
明恕就像發現了寶藏一樣,小聲地“哇”。冰箱裡最貴的是火炬,蕭遇安以為他要拿火炬,他看了半天,卻還是拿出最便宜的薄荷冰 :“哥哥,我想吃這個。”
第一次招待客人,誰都想顯得豪氣一些,蕭遇安說 :“還是火炬吧?”
明恕想了想,拿起火炬,卻放在蕭遇安手上:“哥哥吃火炬,弟弟吃薄荷冰。”

4
蕭遇安向來不愛吃火炬,嫌火炬太膩,冰箱裡的火炬都是蕭錦程吃。明恕將火炬拿給他,他手心被冰了一下,接著就聽見明恕那句“弟弟吃薄荷冰”。
說這話時明恕是仰著頭的,眼睛睜得很圓,有幾分討好的意思。明恕的確是弟弟,和蕭錦程待一塊兒也只能當弟弟,但他沒想到明恕會自稱弟弟,還說得挺自然。
蕭遇安不禁笑了聲,逗道:“你剛才叫自己什麼?”
明恕想了想:“弟弟?”
他其實不是故意這麼說,只是叫了蕭遇安哥哥,下面就下意識接了個弟弟,他想當蕭家的小孩兒太久了,這回終於被蕭遇安領進門,可不是圓了他當蕭家弟弟的願望嗎?
可蕭遇安這麼問起來,他又害起臊來了。明明還不是弟弟呢,蕭遇安都還沒有說他是弟弟,他怎麼自個兒就叫上了。
想明白這個理,明恕就紅了臉,頭低下去,手指在薄荷冰的包裝紙上劃拉,不說話了。
天氣太熱,就一會兒的工夫,包裝紙上已經覆上一大片冰水。蕭遇安越看明恕越覺得好玩兒,擱以前他可沒發現有個弟弟是件這麼好玩兒的事。他將薄荷冰從明恕手中拿走,和火炬一起放回冰箱。明恕馬上抬起頭,輕呼一聲,眼巴巴地看著冰箱,捨不得薄荷冰,手都伸出去了,卻又縮回來,不好意思拿。
蕭遇安說:“你以為我不讓你吃了?”
明恕眨巴著眼,哼哼唧唧的,半天也沒蹦出半個字。
蕭遇安覺得自己把小孩兒逗狠了,這不行,再接著逗就是欺負人了。他重新拿出一支薄荷冰,剝了包裝袋,遞給明恕:“剛才那支你拿半天,都要化了,吃這支。”
要不怎麼說幾歲的孩子跟狗狗一樣呢,明恕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裝了亮閃閃的開心,抿一口薄荷冰,沖蕭遇安樂:“謝謝哥哥!”
吃個冰都這麼開心。蕭遇安給自己也拿了一支,也是薄荷冰。他其實不怎麼吃薄荷冰,更喜歡白冰糕。白冰糕倒也不是白開水凍的冰糕,那是冰塊兒了,白冰糕只是甜味最輕,白色半透明的一塊,不像薄荷冰那樣味兒沖。
哥倆坐在廚房的矮凳上吃冰,外面蟬叫,蕭錦程也叫,明恕一邊吃一邊向外面張望,吃得沒蕭遇安快。薄荷冰一會兒就化了,蕭遇安吃完時看見明恕沾了一手的薄荷水,藍綠藍綠的,沒紙擦,就低著頭舔。蕭遇安剛還覺得有個弟弟不錯,這又嫌棄上了,小孩兒怎麼這麼不愛乾淨?
“過來。”蕭遇安指了指水池,“洗手。”
明恕比同齡孩子敏感很多,看出蕭遇安煩他了,連忙跑到水池邊。
他也不是生來就敏感,別的小孩一天到晚在外面瘋玩,也沒精力琢磨事兒,他沒個玩伴,連誰打架贏誰打架輸都只能和自己賭著玩,沒事就瞎琢磨爸媽為什麼不來看自己,爺爺奶奶為什麼不喜歡自己,琢磨久了心思就細。
蕭遇安那點嫌棄幾乎沒有表現出來,就隨隨便便的一句,他就咂摸出意思來了。可水池太高,他洗不了。家裡的水池也高,但他有個專門踩的小板凳,每次要洗手或者洗別的東西,他就把板凳搬過去,也不要別人幫忙。
這次他看了看周圍,板凳倒是有,但那是坐的,他不敢踩。不踩就洗不了手,手黏黏的,哥哥就不喜歡。
明恕不知道該怎麼辦,一著急就嗚了一聲。
蕭遇安踢來一個板凳,讓明恕踩。明恕搖搖頭。蕭遇安說:“你不踩怎麼洗?”
明恕嘟囔道:“這是坐的呢。”
蕭遇安一面覺得這小孩兒麻煩死了,一方面又覺得麻煩歸麻煩,但還挺有禮貌。那板凳不能踩,腿又太短,洗不著怎麼辦?抱起來總行了。
明恕還沒被這麼頻繁地抱過,蕭遇安把他抱起來時,他給嚇著了,手下意識就去抓蕭遇安的肩膀。這下好了,潔白的襯衣瞬間印上一個薄荷手印,藍綠藍綠的,一聞還有味兒。
“對不起!”明恕連忙道歉,“哥哥,你嚇死我了,我才抓的!”
蕭遇安頗感無語,這到底是誰嚇誰?
這件白襯衣他很喜歡,一共也沒穿幾次,染上丁點兒灰都嫌,這下一看肩頭的五指印,心頭絲兒絲兒躥起火來。但明恕眼睛濕濕的,可勁兒跟他道歉,他那點火滋一下就給澆沒了。襯衣花了就花了吧,能跟五歲的哭包置什麼氣?相處時間就這個下午,明恕沒跟他哭過,但大約是明恕那雙大眼睛太水靈了,眼皮子兜不住裡面的委屈,他單方面認定明恕是個哭包。
“行了,洗手。”蕭遇安抱著明恕轉了個向,擰開水龍頭,讓明恕洗手。
明恕幹什麼都認真,嘩啦啦地沖水,直到蕭遇安說皮都要搓掉了,他才將手收回來,小聲說:“哥哥,衣服髒了。”
還知道衣服髒了。蕭遇安心裡好笑,將人放地上 :“不急著回家吧?”
時間還早,三點多鐘。
明恕搖頭,他才不著急,他連家都不想回,雖然這才是頭一回來蕭家,但他喜歡蕭家的院子,還有蕭家的冰箱,屋子裡有一股好聞的味道,他要臉皮再厚一點,就跟蕭遇安說——哥哥,我就住你家好不好?
我給你當弟弟,以後你和牧庭哥哥打架,我就當你的小幫手,我去抱錦程哥哥的腿。
但他不僅臉皮薄,膽子還小,這種話是萬萬說不出來的。
“我不回家。”也就能說出這麼一句。
蕭遇安點點頭,準備上樓換一身。可剛走出廚房,後面就傳來吧嗒吧嗒的腳步聲。蕭遇安回頭一看,明恕就跟在他後頭,像條尾巴一樣。
明恕有點著急:“哥哥,你去哪呢?”
蕭遇安煩被人管著,爺爺奶奶都不管他去哪兒,這弄髒他衣服的小孩兒還管上了?他往廚房裡的小板凳一指,命令道:“坐那兒去。”
明恕又嗚了一聲,伸手輕輕扯蕭遇安的襯衣角:“那你去哪兒呢?”

5
蕭遇安沒脾氣了,耐著性子說:“你坐那兒去等我,你把我衣服弄髒了,我得換。”
明恕愧疚地低下頭,老實走回去,坐下後雙手還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的。蕭遇安換好衣服下來,他還那姿勢,像被點了穴。蕭遇安就沒見過這麼聽話的男孩子,上次蕭牧庭弄來一塊蛋糕,急著去洗手,讓蕭錦程坐著別動,等他洗完手一起吃,結果不到一分鐘的工夫,蕭錦程都坐不住,蕭牧庭回來時,蛋糕已經被蕭錦程咬了一大口。
見蕭遇安回來了,明恕似乎想起來。蕭遇安見他在板凳上扭了兩下,沒起來,有點像被綁住了。一瞬間蕭遇安甚至以為是蕭錦程跑進來拿繩子給人勒住了,定睛一看,哪兒有繩子,空氣繩子吧。
“想起來?”蕭遇安問。
明恕使勁點頭,朝蕭遇安伸出雙手:“哥哥——”
蕭遇安沒懂他想幹什麼:“腿痛?”不應該啊。
明恕又使勁搖頭。
蕭遇安沒轍:“那你不起來?”
明恕說:“你讓我坐這兒呢。”
蕭遇安走過去,戳了戳小孩兒的腦門:“讓你坐你就坐,不叫你起你就不起?”
他根本沒使勁,明恕挨了這一下,腦袋往旁邊輕輕一偏:“因為我聽話呀。”
聽話這個詞在蕭家就不存在,三個男孩子誰也不聽誰的話,大人也不怎麼管他們,蕭遇安覺得稀罕,索性蹲下來:“那你為什麼聽話?”
明恕聽不出來蕭遇安是在逗他,當真思考起來。他不像一些孩子那樣一思考就喜歡咬手指,雙手還是緊巴巴地貼著膝蓋。
蕭遇安耐著性子等了半天,聽見明恕以一種商量而又天真的語氣道 :“因為我乖?”
蕭遇安忍俊不禁,笑道:“你是挺乖。”
被誇獎了,明恕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瞥見一邊的襯衣,那被他抓出來的藍綠手印正好翻在上面。他問:“哥哥,這衣服要洗嗎?”
蕭遇安趕著換衣服,就是為了洗掉那塊污漬,怕放久了洗不乾淨。逗也逗完了,他起身往院子裡走,那兒有個專門洗衣服的地方。
明恕追上去:“哥哥,我幫你洗吧。”
弄髒了蕭家哥哥的衣服,他都內疚好一會兒了。在家吃飯時,他每次把湯灑身上,都會挨奶奶說,說得可厲害。這回蕭遇安居然沒說他。奶奶說他時,他一點兒不內疚,蕭遇安不說他,他反而覺得自己錯了。
蕭遇安怎麼可能讓個五歲的豆丁給自己洗衣服。再說,豆丁洗得乾淨嗎?莫不是想玩水吧?
“不用你。”蕭遇安到了水池邊,接水,放在地上蹲著搓。
明恕看了一會兒,也跟著蹲下,雙手探進盆子裡。
院子裡曬,水池雖然在樹蔭裡,但太陽在空中明晃晃地掛了一天,哪哪兒都熱,就水摸上去還算涼絲絲的。
明恕的手一浸入水裡,還沒挨著襯衣,就咯咯笑了兩聲。
太舒服啦!
蕭遇安看了看那雙在水裡晃來晃去的小手,心想這小東西果然是來玩水的。
明恕在蕭家待到太陽西斜,襯衣沒洗,光顧著玩水了。蕭錦程在蕭牧庭那兒吃了虧,跑蕭遇安這邊來搗亂,拿水槍滋明恕一身的水,明恕也不跑,站在原地讓他滋,他滋一下,明恕縮著肩膀躲一下。
蕭遇安晾完衣服回來一看,小孩兒胸前背上全濕了,連忙把蕭錦程趕走,拿來一張幹毛巾給明恕擦:“你不知道跑啊?”
“我等你。”明恕頭髮也濕了,軟趴趴在貼在頭上,像剛才扣在蕭錦程頭上的西瓜皮。
蕭遇安覺得這孩子傻乎乎的,得教育,不然將來肯定吃虧:“他下次再拿水滋你,你就躲,明白嗎?”
明恕哼哼兩聲,那意思估計是懂了。
蕭遇安覺得和年紀小的相處起來太費勁,話都不會好好說,要麼哼要麼嗚,也不知道跟著哪只狗兒貓兒學的語言。
但該說的還得說,他丟沒教育完:“不躲也可以,但你不能就這麼讓他滋。這盆子裡不是有水嗎?他滋你,你就潑他。”
明恕從來沒聽過這種道理,新奇地說:“哥哥,你教我打架呀?”
明家家教很嚴,明恕從小就被條條款款約束著,食不言寢不語,打架更是不允許。他長到五歲,還從來沒有打過架,幼兒園的小孩兒把他推倒了,他站起來拍拍屁股就走。
“沒教你打架。”潑個水而已,在蕭遇安眼中連打架的邊兒都挨不上,“教你不被欺負。”
明恕還覺得這是打架,低著頭緊著思考。
蕭遇安哪知道豆丁腦子裡的那些彎彎繞,將人拉到樹蔭下,擦頭髮擦臉。虧得氣溫高,明恕衣服上那些水沒多久就幹了。
臨到晚飯的點,蕭遇安就把人給送回去了。爺爺蕭爭雲還問,怎麼不留人在家吃飯。蕭錦程搶白:“我都不夠吃!”
蕭爭雲笑著敲他的手背:“什麼時候餓過你?”
大院裡孩子多,到了暑假寒假,隔三岔五就有小孩兒往蕭家院子跑,沒人把明恕下午來玩當回事兒。
飯桌上蕭爭雲問蕭謹瀾:“你倆哪天去外公家?幫我帶兩盒茶葉過去?”
蕭謹瀾說:“後天就走。爺爺,您又拿我和遇安當苦力。”
蕭爭雲笑:“捎盒茶葉就叫當苦力啦?那你不拿,遇安幫我拿。”
蕭遇安點頭:“爺爺,您放心吧。”
每年暑假,蕭遇安都要和蕭謹瀾去外公家住一周左右,幫著兩邊親家拿這拿那,今年本來前幾天就要走了,但爸媽臨時走不開,便延後了幾天。
蕭錦程聽說他後天就要走,臉就垮下來了,平時互相厭煩,真要告別了又捨不得:“那你別去太久啊。你不在,陳鐵和他那些兄弟要欺負我和蕭牧庭。”
陳鐵也是大院裡的孩子,和蕭錦程一樣是闖禍精。
蕭遇安才不信他的:“你和蕭牧庭還能被欺負?”
他們蕭家三兄弟內訌厲害,但一致對外時誰都不含糊,有蕭牧庭在,誰能欺負得了蕭錦程?
兩天后,蕭覽嶽來接人,蕭謹瀾去玩得好的姐妹家道別,蕭遇安早早上了車。
蕭覽嶽說:“你不去跟你兄弟打聲招呼?”
蕭遇安昨天就跟同學朋友打過招呼了,這會兒沒必要再去。蕭謹瀾回來之後,車就發動了。從明家門口經過時,蕭遇安看見明恕正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
他忘了給明恕說自己要出遠門,但這好像也不用跟明恕說,他們只是鄰居而已,又不是兄弟。

 

第二章 第一份禮物

 

1
明恕不知道蕭遇安去了外公家。蕭遇安剛走的那天下午,他就沒忍住,又爬到了樹上。送他回來時,蕭遇安答應過他,會接他去蕭家玩。可他等了兩天,都沒見著人。他膽兒小,又喜歡自己琢磨事兒,蕭遇安不來,他就不好意思跑蕭家門口去待著,總以為哥哥不來接他是有原因的。但他想來想去也不明白,只得爬樹上去看看蕭遇安在幹嗎。
可在樹上坐到想要解手,他還是沒瞧見蕭遇安。
就這麼過了兩天,明恕有些著急了,午後聽見蕭家又傳來打鬧的聲音,他跑人門口,還沒來得及往裡看,身後就傳來一聲吼——
“哈!”
明恕被嚇冒煙兒了,轉身一看,原來是蕭錦程。
這回蕭錦程沒拿水槍呲他,頭上卻頂了兩根須須。
他見過那須須,大院門口就有賣,像女孩子的壓發一樣箍在頭上,像小悟空的兩根翎子。
他想要,但是爺爺說這種東西戴在頭上不成體統。
好多事情都不成體統,須須不能戴,冰箱上不能貼紙,也不能跟人打架。他都不知道體統到底是什麼。他也不想成體統,只想成蕭家的弟弟。
見明恕不眨眼地看著自己,蕭錦程也有點慌了。他只是想嚇唬嚇唬明恕,因為那天明恕被蕭遇安帶回來時,他被蕭牧庭罰蹲在地上頭頂西瓜皮,太丟臉了。他比明恕大,不給明恕來個下馬威,他這當哥哥的面子往哪裡放?
可他也沒想過要把明恕給嚇傻。
倆小孩兒在門口乾瞪眼,要不是蕭牧庭出來逮人,他倆能跟太陽底下默默杵一下午。
“蕭牧庭。”蕭錦程見著哥了還是有點慌,他皮是皮了些,但從來沒把誰嚇傻過,臊眉耷眼地縮到蕭牧庭身邊,“你來看看,這娃是不是傻了?”
明恕緩過氣兒來了,小聲說:“我不傻呀。”
蕭牧庭將蕭錦程訓一頓,招呼明恕進來。
明恕歪著脖子朝院子裡看:“哥哥在嗎?”
“哪個哥哥?”蕭牧庭和蕭錦程異口同聲。
在他們家既沒有哥哥也沒有弟弟,只有姐姐是姐姐,兄不友弟不恭,誰跟誰都叫名字。
剛才那一聲有點凶,明恕退後一步:“蕭遇安哥哥。”
本來在他心裡,蕭家三個哥哥都差不多,但打從蕭遇安抱過他,請他吃過薄荷冰,蕭遇安就不一樣了。哥哥這個稱呼就是蕭遇安專屬。
“他去他外公家了。”蕭牧庭煩蕭錦程,對其他小孩兒態度還不錯,“被嚇著了吧,進來吃西瓜。”
夏天小孩子家家能拿出來招待人的也就是西瓜、冰激淩、鹽水花生,蕭牧庭讓蕭錦程都拿了出來,明恕這回沒客氣,不吃薄荷冰了,拿了最貴的火炬。
“蕭遇安哥哥什麼時候回來呢?”明恕吃完火炬,又去拿鹽水花生,他都沒有吃過鹽水花生,他們家只有三餐,沒有小吃。
“那說不準了。”蕭錦程說,“那是他媽媽的老家,在海邊。你去過海邊嗎?我去過,海可大了!”
蕭牧庭說:“問你海多大了嗎?”
蕭錦程朝蕭牧庭做鬼臉,又跟明恕說:“他在這兒待一年了,他外公老念著他,回去怎麼也得十天半月?”
“啊?”明恕一聽這麼久,吃到嘴裡的鹽水花生都不怎麼香了。
“你啊啥?”蕭錦程覺得這豆丁好玩,一顆花生扔過去,正中明恕腦門。
明恕摸摸額頭:“我想和他玩呢。”
“你還真會黏人,你是汪汪嗎?給你吃根薄荷冰,你就纏上蕭遇安了?”蕭錦程自己都是個煩人的,還嫌別人麻煩,“他該去陪外公啊,你沒外公啊?你怎麼不去看看你外公?”
明恕不說話了。他也有外公,但他沒有見過外公。媽媽都很少來看他,他上哪兒見得著外公?
蕭遇安和蕭謹瀾每次去外公家,回來都會帶大包小包的禮物,蕭錦程心大,被糖衣炮彈一收買,就把蕭遇安的外公也當自己外公,跟明恕吹外公家有多好,蕭遇安帶回來的東西有多寶貝。
“今年他和姐姐又會給我們帶禮物回來。”
明恕從來沒有收過禮物,他們家不興這些,可哪個小孩兒不稀罕禮物呢,他吭吭半天,委屈吧啦地說:“我也想要禮物。”
蕭錦程幫蕭遇安大方,拍拍明恕的腦袋道:“放心吧,肯定有你的。”
“可是……”可是我不姓蕭。
“沒啥可是。”蕭錦程打包票,“我們有什麼,你就有什麼。”
回家之後明恕有了心事,一方面他也很想去外公家玩玩,一方面他惦記著蕭遇安的禮物。
本來他覺得禮物應該沒有自己的份兒,但蕭錦程那麼確定,那就是有他的份兒。他天天盯著日曆看,等著蕭遇安快點回來。
蕭遇安和蕭謹瀾在海邊住了十多天,幫外公幹活。暑假他倒是無所謂在哪兒過,家裡挺好,外公這裡也自由,吃的不一樣,晚上吹著海風很舒服。但蕭謹瀾報名的鋼琴班要開課了,得回去。
離開前一天,外公照例嘮叨,往他們的行李箱裡塞特產。每年都這樣,回去時拿的比來時帶的多很多。
“今年給錦程和牧庭帶了什麼?”全都收拾好了,爺孫仨坐在門口搖扇子,等著車來接。
蕭遇安說:“貝殼槍。”
海邊最多的就是貝殼,蕭家男孩個個喜歡槍,家裡多的是,但貝殼槍不一樣,只有海邊買得到。
外公聽了笑道:“你們啊,才大多點兒就天天槍不槍的。”
過了會兒,外公又笑 :“不過也好,蕭家的男兒,哪個不和槍打交道。”
一路汽車轉飛機,到家時已經是傍晚。
蕭遇安剛下車,就聽見蕭錦程的聲音:“快快!蕭遇安回來了!”
他有些好笑,蕭錦程也就要禮物時特別積極,後座裡的貝殼槍能讓蕭錦程消停好幾天。
可進了院子,蕭遇安才發現,隔壁明家的小孩兒居然也在。爺爺在桌上擺了不少涼菜,看樣子就等著他們回來。
“蕭遇安,給我帶啥了?”蕭錦程不等聽到答案就往車上沖,他太清楚蕭遇安都把禮物放哪兒了。
半分鐘後,蕭錦程舉著兩把貝殼槍沖回來,開心得都瘋了:“蕭牧庭,槍!”
明恕看著那兩把在夕陽下輕輕閃光的貝殼槍,也很高興。他走到蕭遇安面前,聲音又軟又甜。
“哥哥,你回來啦!”
“哥哥,我的禮物是什麼呀?”

2
這問題把蕭遇安問住了。他給很多人準備了禮物,蕭牧庭兩兄弟就不說了,爺爺奶奶、程粵、夏柊都有。
但他沒想過送明恕禮物。
在海邊待的這十來天,他甚至沒有想起過明恕。明恕只是鄰居,碰巧和他說過一次話。大院裡那麼多鄰居,都送禮物的話,他哪裡送得過來?
可明恕睜著水汪汪的眼睛找他要禮物,睫毛的陰影剪開深棕色瞳孔裡的光,那麼期待,他忽然內疚了——自己好像少準備了一件禮物。
明恕年紀雖然小,但心思特別細,一看蕭遇安的反應,就猜到禮物沒有自己的份兒。
他揚著的臉低下去了,有點胖的手指彼此摳著,難過。
就像吃了一顆酸溜溜的糖,別人哄他,說外面那一層化掉,裡面就甜了,他忍著酸,一點點把外面的都吃掉了,吃得快要哭出來,可別人的糖裡面真的包著甜,他這一顆裹著的卻是苦。
今天早上,蕭錦程跑來給他說,蕭遇安下午就要回來了,把他高興得午飯都沒吃好,午覺也沒睡著,下午匆匆跑到蕭家,和蕭錦程、蕭牧庭一起等著蕭遇安回來。
蕭錦程和蕭牧庭等的是禮物,他等的卻是哥哥。
當然也有哥哥的禮物啦。
他好開心呀。
可是現在,大家都分到了禮物,哥哥根本沒有給他準備禮物,蕭錦程騙了他。
他五歲了,卻沒有收到過一次禮物,不明不白的委屈湧上來。他有點想哭,但這也太不男子漢了,他忍了忍,喉嚨裡擠出幾聲吭吭。
蕭遇安看著小孩兒眼裡的光漸漸暗淡下去,正想蹲下來哄幾句。車裡有的是從海邊帶回來的玩意兒,姐姐裝了滿盒子的貝殼珍珠,隨便拿一件兒都能哄哄明恕。可是他剛要開口,就見明恕轉了個身,背對著他說 :“哥哥,我回家吃飯了。”
說完就跑了。
蕭遇安站在原地,一時摸不著頭腦。
明恕跑得轉了個角才停下來。他都給奶奶說好了,今天在蕭家吃晚飯,但他要是再不跑,就真的要哭了。他努力忍著,可還是沒忍住。他盼了那麼多天,禮物居然沒有他的份兒。
如果蕭錦程沒有騙他就好了,他本來就沒期待有禮物的。
蕭錦程為什麼要和他打包票呢?哥哥為什麼不給他貝殼槍呢?
跑累了,也委屈累了,他蹲在地上,撿了塊石頭,在地上畫蕭錦程得到的貝殼槍。
那槍可好看,還會發亮。
他也想要。
這個轉角在兩個院子中間,不在大路上,一般沒人走。明恕蹲了會兒,腳都麻了,可他不想回家,回家了奶奶還得問他,怎麼不在蕭家吃飯。他找了棵樹,在樹根那兒坐下,靠著樹幹看天空。
太陽已經落山好久了,天邊烏青烏青的,不刺眼。可沒一會兒,他就抬起手臂擦了下眼睛,沒一會兒,又擦了下,小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
其實他已經不高興好幾天了。聽說哥哥上外公家之後,他問爺爺,自己可不可以去外公家。爺爺當天晚上就給媽媽打了電話,他有點激動地在旁邊聽著。媽媽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很好聽,他的媽媽很漂亮,可媽媽卻說,沒有時間來接他。
“爸,孩子在您那兒,辛苦您照顧。”
這樣的話他聽過好幾次了,從有記憶以來,只要他說想媽媽,爺爺就會打電話,可媽媽翻來覆去就這一句話。
對他來說,這句話的意思就等於媽媽不來。
他扯了扯爺爺的衣角:“我可以和媽媽說句話嗎?”
聽筒裡卻傳來媽媽的聲音:“爸,我這還有事,先掛了。”
他沒有和媽媽說成話,電話遞到他手上時,傳來的只有嘟嘟的聲響。
他最討厭這種聲音。
那天他就很難過了,但一想到哥哥會給他帶禮物,他就開心了些。現在禮物也沒有了,終於一哭收不住。哭到後來,天徹底黑了,肚子也餓。
他坐的這棵樹其實就在蕭家的院牆外面,蕭家的動靜他可聽得太清楚了。蕭爺爺準備了一桌子菜,哥哥姐姐吃完還在院子裡吃葡萄,蕭錦程抱著貝殼槍不撒手,老說自己的比蕭牧庭的帥。
“我沒有貝殼槍……”他悶聲悶氣地嘟囔著,又擦了擦眼淚,聽著肚子發出的叫聲,想再哭一會兒就回家了。
明家沒有準備他的晚飯,他偷偷溜回去,不想讓爺爺奶奶看到他哭紅的眼睛。爺爺奶奶正在看電視,只說了聲“回來了”,就沒再跟他說話。
他上樓自己洗了澡,看著鏡子裡紅著眼睛的自己,噘了噘嘴,自言自語說:“你哭啥呀,再哭不是男子漢了。”
男子漢這個詞是他從媽媽那裡學來的。
打從有記憶,他就住在爺爺奶奶家,爸爸逢年過節回來看看他,媽媽來的次數更少。別的小孩都和爸爸媽媽生活在一起,就他沒爸爸媽媽。他也不懂。有次他盼了好久,把媽媽給盼來了,可媽媽只和他待了一個下午就又要走。他抱著媽媽不讓走,敞著嗓子哭。媽媽就給他說:“你是男子漢,男子漢不能哭。沒人喜歡哭哭啼啼的小孩。”
他牢牢記著這句話,男子漢不能哭。
他就偷偷哭。
蕭家熱鬧,蕭錦程已經夠鬧騰了,吃過晚飯之後,蕭遇安的幾個朋友還來了。

3
程粵是蕭遇安班上的,蕭遇安是班長,程粵是體育委員。
小學班級裡男生最重要的也就是這兩個職位,有點一呼百應的意思,什麼活動蕭遇安和程粵一說,保管全班的男生都踴躍參加。
蕭遇安體育也好,班內打比賽時,都是他倆各帶一隊,各有勝負,跟別的班打比賽,那他倆就是黃金搭檔。
程粵也是大院裡的孩子,兩人一塊兒長大,這馬上念六年級了,早就是好友。
“這是給我的?”程粵抱著海鮮乾貨大禮包,那裡面啥都有,夠他吃到過期。
蕭遇安說:“不給你給誰,也沒別人比你更能吃。”
程粵笑:“那是,我長身體呢。”
十一歲上下的男孩,的確在長身體,半個暑假沒見著,蕭遇安發現程粵比自己還高了。
“我的呢?我的呢?”夏柊擠在哥倆間,甜著嗓子說 ,“哥哥,我的呢?”
夏柊和蕭遇安不是同學,他小一歲,從小跟在蕭遇安和程粵屁股後面跑,老管蕭、程叫哥哥。
院兒裡的男孩都愛打架,就夏柊跟姑娘似的,以前被欺負過幾回,蕭遇安和程粵看不過,把人給救了,從此就有了個跟班。
夏柊長得漂亮,白瓷娃娃樣,蕭遇安每次從海邊回來都給他帶珍珠,這回送的也是珍珠。
夏柊將珍珠手鏈挽在手上,翻來覆去看:“好好看啊,謝謝哥哥!”
“多大了還叫哥哥。”程粵彈了彈夏柊的腦門兒,“奶聲奶氣的,你上初中了也叫我們哥哥?”
“為啥不能叫哥哥?”夏柊還在欣賞他的珍珠手鏈,“長大你們就不是我的哥哥啦?”
這一聲聲哥哥的,蕭遇安聽著有點悶。聽蕭錦程說,明恕是要跟他們一起吃晚飯的,可不明不白就跑了。
其實也不算是不明不白,明恕是沒有得到禮物才跑的。
小孩兒生氣了。
“也是你的哥哥,但你不能這麼奶聲奶氣地叫,懂嗎?”程粵還在一旁跟夏柊說教,“你說你一喊哥哥,我和遇安的氣場都被你喊沒了。明年我倆就上初中了,你得換個喊法。”
“換啥?”
“蕭哥,程哥。”
“那不還是哥哥呀?”
“不一樣,蕭哥程哥一聽就是大哥!唉,你也就比我倆小一歲,真別再叫哥哥了,那是小孩兒才叫的。”
小孩兒才叫哥哥。蕭遇安想,這兒的確有個小孩兒沖自己叫哥哥,夏柊那哪叫奶聲奶氣,充其量就是聲音有點細,明恕那才是真的奶聲奶氣。
趕了一天路,累得夠嗆,行李第二天才開始整理。蕭謹瀾帶回來的東西比蕭遇安還多,珍珠石頭占了大半,什麼珍珠手鏈啦,珍珠髮卡啦,珍珠挎包啦,全都是給小姐妹們帶的。
蕭遇安幫著整理了會兒,想起明恕昨天望著他時的模樣,眼巴巴的,充滿欣喜和期待,得知沒有禮物,亮閃閃的眼睛一下子就沒有光彩了。
他本想送一顆珍珠給明恕,好歹哄一哄,但小孩兒生氣了,不給他哄的機會。
他其實沒帶多少珍珠回來,最好看的一串給夏柊了,剩下的他昨晚看了看,都不太好看。
“姐,你那兒有多餘的珠子嗎?”
蕭謹瀾從一堆花花綠綠的珠子裡抬起頭:“你要?”
蕭遇安說:“送人。”
蕭謹瀾眨了下眼,忽然笑了:“送女同學?”
她比蕭遇安大三歲,開學就初三了,心思挺多的。
“不是女同學。”蕭遇安皺了下眉,又問,“你有多的嗎?”
“我這都是送女孩兒的啊。”蕭謹瀾才不信,“快說快說,是不是你同桌?”
蕭遇安忽然從花花綠綠中看到一串薄荷色的手串,顏色很淡,陽光從它裡面穿過,折射出來時少了灼熱,多了清涼。
是夏天的味道。
蕭遇安將薄荷色手串拿起來,對著光看。
“你可真會挑,拿了我最好看的一串。”蕭謹瀾笑道,“喜歡就拿去,但你得告訴我,是哪個女同學?”
這還就在女同學上過不去了呢。蕭遇安說:“隔壁明家的小孩兒。”
蕭謹瀾驚訝:“幫你洗衣服那個?”
那是玩水。蕭遇安在心裡糾正。
“他啊。”蕭謹瀾大方道,“那就送吧,我們家就沒這麼乖的小寶貝。”
明恕自個兒難過了一晚上,早上起來刷牙時卻想通了。哥哥不送他禮物,他可以照著蕭錦程的做啊。
幼兒園大班開了手工課,他用硬紙板和木塊做的飛機得了第一名,老師一手拿著飛機一手牽著他,去其他班做展示,人家都沖他“哇”。展示完了飛機放在活動室的玻璃櫃子裡,給看不給摸。
雖然沒做過貝殼槍,也沒有貝殼,但第一名獎勵了很多硬紙板和彩筆,他可以做一把七彩紙板槍。
蕭遇安從蕭謹瀾那兒拿了薄荷色手串,找了個絲綢錦囊給裝著,打算過兩天拿給明恕。今天肯定不行,他和程粵他們約了,要去游泳,而且小孩兒昨天顯然是慪氣了,他不愛哄人,麻煩。明恕丁點兒大,嗚嗚哼哼的,講不了道理。自家兄弟說不好就動拳頭,對明恕不能動拳頭,凶一下人家還掉金豆子。
吃過了午飯,蕭謹瀾竟然又從那一堆珠子裡扒拉出一串手鏈,這串是桃花粉,中間還夾著一顆金色的珠子,很漂亮。
“你把這串也送給明小弟吧。”蕭謹瀾說,“湊個雙。”
蕭遇安覺得蕭謹瀾笑得像有陰謀,手串還湊什麼雙,而且這粉色的不好,是女孩兒戴的。
不消他問,蕭謹瀾就自己招了:“我看明小弟挺喜歡你的啊,你哄哄他,讓他經常來我們家玩唄。你們仨天天打架,沒個安寧的時候,我這姐姐當得不省心啊。”
敢情是覺得明恕乖,想哄來當自己的弟弟。蕭遇安將粉色手串還回去:“你自己送去。”
“唉,我不行。”蕭謹瀾硬把手串放蕭遇安手裡,“姐姐對你不好啦?還跟姐姐講條件。”
蕭遇安就無語。在他們家,蕭謹瀾是唯一的女孩兒,金貴著,大的讓小的這條在他們家不管用,三兄弟都得讓著蕭謹瀾。
懶得和蕭謹瀾扯,蕭遇安收了手串:“知道了。”

4
明恕趴在桌上畫了一上午槍,總算畫出來一個滿意的。爺爺叫他吃午飯,以前他一聽見就下樓,這回硬是磨蹭了半天才下去,幾口吃完又往樓上跑。
圖畫好了,下午就是做,天氣熱,搖頭扇呼啦啦地吹,把彩色的紙都吹散了。
“啊——”明恕不樂意地嘟囔起來,跑去把搖頭扇給關了,沒一會兒就熱得汗流浹背,背心和短褲都給打濕了,跟水裡提溜出來似的。
可他顧不上,做槍做得專注呢,哪管熱不熱。
蕭遇安才真是從水裡鑽出來。
游泳池離家挺遠,三人坐了幾站公交車才到。他們家裡其實都有車,接送不是問題,但這種活動沒人樂意坐家裡的車,趕公交自由。
游泳池就在太陽底下,沒個遮擋,分了成人和小孩兩個池子,蕭遇安和程粵不愛跟小孩子湊熱鬧,往成人池子裡扎猛子,夏柊套著游泳圈也不敢下去,在岸上邊喝橘子汽水邊等他們。
蕭遇安才從海邊回來,游這種池子簡直小意思,程粵被他落下快十米,不服氣,要再來。
再來就再來吧,統共來了四五回,差距居然越來越大。
夏柊這看戲的直樂,腳打著水:“程哥你不行啦,游不過我蕭哥!”
昨天程粵糾正了他,不讓他說哥哥,他這就現學現用了。還別說,蕭哥程哥聽上去的確霸氣,一喊就像道兒上的。
蕭遇安撐上岸,也想喝橘子水。程粵被夏柊一取笑,轉身就要再練十個來回,頭也不回地喊:“蕭哥,幫我拿一瓶薄荷水。”
冰櫃就在泳池旁邊,蕭遇安拿薄荷水時忽然想到了明恕。他其實不大喜歡喝薄荷味兒的冰水,本來就冰了,薄荷一下去,半截脖子都沒了知覺。但出神的工夫,一個男孩跑過來拿走了最後兩瓶橘子汽水,剩下半冰櫃全是薄荷水。
夏天橘子汽水最受歡迎,老闆說你能等一刻鐘嗎,我這就去拿。蕭遇安想了想,拿來的不冰,這天氣喝常溫的沒勁。
“那就薄荷水吧。”
程粵還在遊,這人就是不服輸。蕭遇安和夏柊坐一塊兒,夏柊已經把手鏈給戴上了,他白,珠子掛在手腕上好看。
雖然大勝程粵,但蕭遇安也是拼足了勁兒在游,這次渴得慌,連著灌了幾口,被刺激得一個酸爽,喉嚨跟被薄荷堵著似的,涼快是涼快了,但怪難受。
上回給明恕吃薄荷冰,明恕怕化了,左一口右一口,啃得滿手糖水,喉嚨被刺激著了,還直抽氣,那樣子滑稽得很,如果忽略最後明恕弄髒了他白襯衣的話,那就是滑稽得可愛。
喝完薄荷水,蕭遇安又下去和程粵比了一回,這回故意讓著體育委員,還沒讓人看出來。
玩到傍晚,夏柊喊餓了。他們仨都給各自家裡說了不回家吃飯,就盼著這一頓。
這年紀的男孩半大不小,獨立的觀念剛剛冒出來,特別強烈,支開家長,和兄弟們上館子,那是特別有面子的事。
程粵挑了一家大排檔,三人一人一個馬紮,和那些喝啤酒的大人擠在一個大堂裡,吃到晚上九點多鐘才緊趕慢趕跑上收班公交。
明恕在沒開搖頭扇的房間悶了一下午,悶出一身的痱子,還惦記著槍沒做完。
吃晚飯時他就有點不舒服了。奶奶熬的綠豆粥,涼了一下午,平時他能就著青菜吃兩碗,今兒喝了半碗就把碗放下了。
他挺能忍的,不舒服也不說,痱子癢得很,他就撓撓,想趕緊把槍做好,晚上也沒開搖頭扇,直到爺爺來敲門,叫他睡覺。
這會兒他腦子已經有點迷糊了,哪哪都熱,睡覺前把搖頭扇開到最大,定在床的方向,要把白天沒吹著的吹回來。
風大,但他沒覺得舒服,反而越來越難受。到了半夜,他終於忍不了了,推開爺爺臥房的門,小聲說:“爺爺,我難受。”
蕭遇安清早起來,和蕭牧庭繞著大院晨跑一圈,回來坐在寫字臺前做假期規劃。這都八月了,暑假過去一半,學校佈置的作業他早在去外公家之前就寫完了,後半程沒什麼事。但他做事有計劃,將接下去要看的書,要學的東西一一列在本子上。蕭謹瀾馬上去上鋼琴課,他也打算學一門樂器。
放本子時看到裝著兩條手串的錦囊,蕭謹瀾昨天就讓他拿給明恕,他回來得太晚,只能今天去給。
也不知道小孩兒還生氣沒生氣,生氣的話,兩條手串也該哄好了。
明恕喜歡坐在院子裡,蕭遇安過去卻沒見著人,就明恕的奶奶在。
“生病了。”明恕的奶奶說,“昨天半夜發燒,中暑,長了一身的痱子,送醫院去了。”
中暑在夏天很常見,但明恕才五歲,病得太厲害萬一把哪兒燒壞就麻煩了。蕭遇安有些心驚,他班裡就有個因為發燒把耳膜給燒壞的男生,幹什麼都不方便。
問了是哪個醫院,蕭遇安立即趕去,路上腦中反復浮現出明恕望著他討要禮物的樣子。他沒道理給明恕準備禮物,而且明恕生病也和他沒關係,但他就是有點內疚。
那麼乖的小孩兒,受了委屈生了病,換誰都心疼。
剛被送到醫院時,明恕其實還有點高興。難受歸難受,但他覺得媽媽會來看他,還讓爺爺給媽媽打過電話。
媽媽說了些什麼他不知道,爺爺也沒告訴他,他等了一上午,媽媽也沒來,到了下午,他就灰心了。
“爺爺。”他打著點滴,眼睛不太有神,說話沒力氣,“媽媽不來了嗎?”
爺爺跟他說,媽媽在國外,回不來。
他又有點想哭了。
不是爺爺奶奶不好,他半夜生病,爺爺奶奶照顧了他一宿,天亮就把他送醫院來了,中午奶奶還給他熬了魚湯。可他就是想讓媽媽來陪著。媽媽就沒陪過他,他都生病了呀。
“吭……吭……”他將自己裹在被子裡,忍著不哭,但還是有細小的聲音擠出來。
蕭遇安來到病房時,正好聽見明恕吭吭。病房裡就他一個人,那麼小一個,縮在病床上,手還掛著藥水,可憐巴巴的。

5
明恕看到蕭遇安,眼睛都瞪圓了。在他難過得要死的時候,哥哥居然來了!
“哥哥!”他覺得自己聲兒挺大,可到底虛,實際上跟蚊子叫似的。
蕭遇安走近,摸了摸他的額頭。他一動不動的,覺得蕭遇安的手比自己額頭涼,好舒服啊。他晃著頭蹭了蹭,睫毛都掃到了蕭遇安手腕上。要哭不哭的表情忽然就換成了笑:“哥哥,你來看我嗎?”
大院裡的孩子,大人都認識,明恕的爺爺剛去洗了個蘋果,見蕭遇安來了,便不守著明恕了,上走廊去透氣。
蕭遇安坐在床邊,剛想將手收回來,明恕又喊他:“哥哥。”
小孩兒病弱弱的,蕭遇安聲音都溫柔了幾個度:“嗯?”
“你再摸摸。”明恕不想讓蕭遇安把手抽走,“我發燒呢。”
蕭遇安心痛有一點,好笑也有一點。這小孩兒怎麼回事,發燒還炫耀?
“你放我頭上我就舒服。”明恕蔫蔫地說,“你再放放好嗎?”
蕭遇安就沒見過這麼黏人的小孩兒,沾上就撕不掉了。他到底沒馬上把手拿回來,但貼了一會兒,明恕就嫌了,跟他說 :“哥哥,你手不涼了,不舒服。”
蕭遇安巴不得趕緊把手收回來,明恕這是拿他當冰枕頭。其實就剛貼著那一會兒,他覺得明恕額頭不怎麼熱,住院一上午,燒大概是退了,不過他還是問了一句:“要毛巾嗎?我給你擰個毛巾來?”
明恕被他貼著時表情賴賴的,他不合時宜地想到了去年冬天在大院門口看到的那一窩小狗。流浪狗媽媽在最冷的時候生了一窩小崽,有人丟了個紙窩,裡面塞著撕碎的報紙,狗媽媽就將小狗一隻一隻叼進去。可那也還是冷。
他和程粵他們幾個經過,夏柊眼淚汪汪地說小狗好可憐,蹲下來就要抱。他也抱了抱其中一隻。那只就賴賴的,貼在他手上不肯動,還老嗚嗚,明恕也老嗚嗚。
那窩小狗後來被夏柊的媽媽領回去了,狗媽媽也跟著回去,春天崽子們斷奶之後,被陸陸續續送了人,有一隻特別聰明,和軍犬一塊兒訓練去了。賴著他的那只最笨,夏柊媽媽怕它去別人家不習慣,就和狗媽媽一起留在家裡。
明恕又開始嗚,蕭遇安回神,帶著絲兒嚴肅問:“你嗚啥?”
明恕立馬不嗚了,但還抽了兩口氣:“我不要毛巾,你不要走。”說著沒打點滴的手就不安分了,往蕭遇安跟前伸,抓住一根指頭,哼哼笑起來。
蕭遇安媽媽那邊的親戚小孩兒比蕭家還多,有大有小,但最小的也不像明恕這樣黏糊糊。蕭遇安捏了下明恕的手,肉肉的,捏一下,明恕就笑一聲,跟個漂亮玩具似的。
他不捏了,明恕還要來扯他的手指。可他哪能一直跟小不點兒玩這種弱智遊戲,一會兒就沒勁了。但剛來不久,走也還太早了,就琢磨著怎麼聊個天。
這時,護士進來了,將被子掀開,要給明恕塗藥。
蕭遇安這才看到,明恕身上腿上長了大片痱子。
前天明恕來找他要禮物時還好好的,身上穿著衣服看不到,但腿上白白嫩嫩,啥小紅點都沒有。就一天時間,痱子長這麼多?
明恕自己撈著衣服,塗藥時一聲不吭的,但大概是覺得癢,護士一碰他,他肚子就用力收起來,有點好笑。
“你這孩子,大夏天風扇都不開,不長痱子才怪!”護士已經知道明恕長痱子的原因了,一邊塗一邊叮囑,“回去之後不能這麼傻了知道嗎?”
明恕乖乖地點頭:“謝謝阿姨,我回去吹風扇。”
“那也不能定著吹,你這不就生病了?”護士處理完了,幫他把衣服放下來,瞧見蕭遇安,“這是哥哥嗎?”
蕭遇安正想說不是哥哥,只是鄰居,明恕卻朝他看了過來。那眼神怎麼說,黑漆漆,濕漉漉的,跟明恕本人一樣黏,還特別賴。蕭遇安莫名覺得,自己要說了不是哥哥,明恕一會兒又得嗚。
明恕小聲說:“就是哥哥。”可太想有個哥哥了。
護士笑起來:“是哥哥呀?那就好。”說著轉向蕭遇安,“哥哥要照顧弟弟呀,下次他再把自己悶在家裡,哥哥要去看看,不吹風扇不行,吹太大也不行。”
蕭遇安這就不好解釋了,說了聲我知道了。
護士還有其他病人要顧,交代完就推著推車走了。
這間病房是三人病房,但其他兩張床上沒人,都是上午輸完液就回家去了。
午後陽光有些曬,蕭遇安將窗簾拉過一半,回到床邊:“你在家不開風扇?”
明恕低下頭,手指頭掰來掰去。他也想開風扇,他昨天都快熱暈啦,但是開了風扇紙就吹得到處都是,哥哥不送他貝殼槍,他只能自己做一把。
“我昨天……”槍還沒做好,他就不想給蕭遇安說,想了半天來了句模棱兩可的,“我昨天有事呢。”
這語氣把蕭遇安給逗笑了:“你什麼事啊?風扇都不能吹?”
這下明恕就答不上來了,坐在床上東摸一下,西摸一下 :“就有事呀。”
放平時蕭遇安就不說了,他不是愛管閒事的人,一個問題懶得問第二遍,都是蕭錦程興沖沖地跑來跟他說——我發現了一個秘密,你要不要聽,我不告訴你,唉你別走,聽我說啊!
現在看明恕這麼彆彆扭扭的,他十分難得地產生了追問的想法 :“到底什麼事?”
明恕瞄他好幾眼,自己在那兒不知道嘀嘀咕咕些什麼。他看得出明恕不想他走,於是故意站起來:“你不說我就走了。”
明恕果然上當,連忙喊:“哥哥,我說!”
欺負一個生病的小孩兒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事,尤其蕭遇安是班長,向來都挺光明磊落的,被明恕這麼一喊,就有點內疚,打算完了去買點什麼東西拿給明恕,要不就鐵盒子精裝的薄荷糖?
“我昨天拿紙片做槍。”明恕盤著腿,做得還挺端正,就是臉蛋兒太紅了,像個不倒翁,“風扇會把紙吹跑。”

6
男孩子大多喜歡槍,蕭遇安也自己做過,不過明恕做槍他倒是有點意外。明恕長得太漂亮了,倒不是說像女孩兒,但就很細緻秀氣,五官有點精雕細琢的意思。男孩子長得漂亮容易讓人誤解,他就沒想過明恕也喜歡什麼槍啦坦克的,明恕找他要禮物,他第一想到的也是珠子,主觀就覺得,明恕會喜歡那些亮晶晶的玩意兒,戴上也好看。
不然他也不會跟蕭謹瀾要來那串薄荷色手串。
明恕只端正了一會兒,就不老實了,伸手去撓腳丫子:“我想快點把槍做好,就不能吹風扇。”
蕭遇安一把紙槍做了一個秋天,不知道明恕急什麼,問:“趕著做完有用?”
明恕望著他:“我想快點有禮物。”
這話乍一聽沒頭沒腦的,但禮物這兩個字在蕭遇安這兒簡直成了個高頻詞,前天明恕是親眼看到他把貝殼槍送給蕭牧庭和蕭錦程,明恕也想要貝殼槍?
他沒給,所以明恕才自己做?
明恕要真因為這事中了暑長了痱子,那他就過意不去了。
“想要我的禮物?”蕭遇安不那麼確定地問了一句。
明恕眨眼,點頭,幅度挺大的,都快點到胸口去了:“想要哥哥的禮物,哥哥不給,我就自己做。”
蕭遇安深深吸了口氣,不知道是不是病房太悶了,覺得腦袋有點脹。
明恕最初不想說,害臊,但說出來就不怕了,咕嚕咕嚕倒出來一堆,怎麼畫圖怎麼剪紙,還誇了誇自己手工第一名。
其實小孩子單純歸單純,但撒嬌討好是本能,哪個小孩不希望被疼啊,這點兒本能讓他們會直白地耍小心機,暴露自己的委屈,招招疼。倒是年紀大一點就不會了,十來歲的小大人不幹這種事,嫌跌份兒。
明恕這麼一說,蕭遇安這麼一聽,那點愧疚情緒就上來了,明恕拿摸過腳丫子的手去牽他,他也沒把人給拍開,下意識就道:“回去別做槍了。”
明恕睜圓眼睛,這哪行呢?他沒有貝殼槍,自己做一把都不可以呀?
“你想要槍的話,我那兒有。”多的是,蕭遇安說完想了想,又補充一句,“我自己做的。”
明恕驚訝:“哥哥,你也會做?”
這是被小孩兒瞧不起了嗎?蕭遇安輕輕皺一下眉:“難道就你會?”
明恕乖巧是挺乖巧的,但正在順著杆子能爬上天的年紀,腦瓜子一轉,有了主意:“那哥哥,你和我一起做吧。”
蕭遇安才沒工夫和一小孩兒做紙槍,但明恕這兒他沒法拒絕啊,小孩兒這回生病多少和他有點關係,他得慣著。
見蕭遇安點頭,明恕那小臉樂得跟開花似的,又要去抓蕭遇安。
蕭遇安這回想起明恕剛才掏過腳丫子了,又嫌又有點心軟,不讓抓,明恕就嘟嘴。
嘟嘴不是什麼好習慣,嗚嗚哼哼也不是,孩子年紀小就愛這樣,得家長時不時管教一下,才糾正得過來。
蕭遇安不是明恕家長,自己都是小孩,但看著明恕耍賴,管教的心思就上來了,單手掐住明恕臉頰:“不准嘟嘴。”
明恕還沒被這麼掐過,哼哼著掙扎。
蕭遇安就用了兩隻手,還說 :“也不准哼哼,你幾歲了?”
這不是真問年齡,明恕五歲,上回把明恕從樹上抱下來他就知道,他就想提醒明恕,五歲得注意習慣了。
可明恕沒聽懂,還老老實實回答:“五歲!”
又是那種有點得意的語氣,蕭遇安深感代溝太大,麻煩。
明恕拍拍他的手腕,求他:“哥哥,你鬆手,你手髒。”
蕭遇安驚訝了,向來只有他嫌別人髒,哪能有人嫌他髒?而且進病房之前他抹過門口的酒精了。
“我剛摸你手呢。”明恕說:“我的手摸過腳丫子。”
蕭遇安哭笑不得:“你還知道你手摸過腳丫子?”
明恕吭吭笑。
蕭遇安放開他,想起兜裡的手串,就拿了出來,一串薄荷一串粉,正好兩個手腕各戴一個。
明恕很白,戴這兩種顏色正合適。蕭遇安給人戴好了就站一邊。明恕不是惦記禮物麼,現在一收收倆,肯定高興。
但出乎他的意料,剛才還笑嘻嘻的小孩兒突然哭了,手一抬就抹眼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
蕭遇安有點慌,將人抱懷裡:“怎麼了?不喜歡?”
明恕盯著手串,低下頭去,一邊親了一下,珍惜得不行。
“哥哥,這是我第一次收到禮物呢。”
蕭遇安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禮物在蕭家太常見了,他和蕭牧庭出生之前,長輩們就準備好了金鎖和鐲子,年年生日都有特殊的禮物,平時也是禮物不斷。爺爺奶奶有三個孩子,爸爸、伯伯,還有小姑。小姑剛嫁人,還沒有小孩,疼他們四個得不行,次次回爺爺這兒來,車後面都放滿了禮物,即便不回來,也會往家裡寄禮物。班上還興開生日會,誰過生日就去誰家吃飯,隨個禮。
若讓他算算收過多少禮物,他一時半會兒根本算不出來。太多了。
明恕居然說,那兩個手串是自己收到的第一份禮物。
明家不是困難的家庭,不可能虧待孩子,但明恕哭成這樣,也不可能是撒謊。蕭遇安只能想到,兩家的條件雖然差不多,但養育小孩的方式不一樣,蕭家家長動不動來“玩具炮彈”,明家連孩子生日也沒個禮物送。
這麼一想,就越發覺得眼前的小不點兒可憐,難怪那天得知禮物沒有自己的份,會噘著嘴轉身就跑。
蕭遇安回憶了一下自己五歲的時候,上小學前的最後一次生日,意義特別重大,所以辦了個大的。他和蕭牧庭生日太近,每年都一起辦。小姑提前回來,將院子裝扮得像個遊樂園,又是氣球又是彩帶,能坐人的那種玩具車拉來了好幾輛,幾乎整個院子的孩子都來了,他和蕭牧庭戴著尖尖的帽子,收禮物收到最後手都酸了。上學後程粵跟他說,他辦個生日,對面大院的人都知道了,豪得很。
而隔壁的明家什麼時候給明恕過過生日?沒印象。
明恕還在哭,小心地親著手串。小孩兒表達喜歡的方式太單一了,除了嘴上說喜歡,就是笑,就是親,還有抱著不撒手。
蕭遇安看得有些心酸,坐在床沿,想摸摸明恕的頭,明恕忽然抓住他的手。
想抓就抓吧,可能這也是表達喜歡。沒想到明恕哭到打了個嗝就算哭夠了,都不需要人哄的,而他正好在這時給明恕遞了手,明恕抓他手是為了擦眼淚鼻涕。
看著那一手背的濕滑,他簡直好氣又好笑。這也太不講究了,換個小孩兒他得一把將人推開,然後馬上找水龍頭洗洗。但現在他做不出來,明恕在他這兒已經打上“沒人疼”的標簽了。
他可以臨時疼明恕一下。

7
“別哭了。”蕭遇安拿起床頭櫃上的捲筒紙,一下子扯了許多,將自己的手背擦乾淨,又重新扯了一串給明恕擦臉。
明恕動也不動,就讓他擺弄,那雙圓圓的眼睛全程看著他,不帶眨的。
蕭遇安把明恕從樹上抱下來那次就發現明恕睫毛又長又翹了,跟洋娃娃似的。這回一哭,就更有點洋娃娃的意思。
蕭遇安把明恕的臉擦乾淨了,還破天荒地幫著擤了回鼻涕,扔掉濕嗒嗒的紙,隨口道 :“你媽媽是不是在你剛生下來時給你剪過眼睫毛啊?”
蕭錦程還是個奶娃時,小姑就跟他和蕭牧庭說,你們剛生下來時我就想給你們剪眼睫毛,新長出來的會又長又卷,特別好看,但老大老二都不准,說男孩子家家,眼睫毛要那麼卷幹什麼。
小姑說完就在蕭錦程身上動心思,神神秘秘地說,要不你們去給我把個風,我們把錦程的眼睫毛給剪了?
小姑到底沒能得逞,大伯回來了,沒讓小姑動手。
這事兒蕭遇安印象挺深的,明恕眼睫毛又長又卷,應該就是被剪過。
“啊?”明恕聽了這話抬手去摸自己的睫毛,看上去有點失落,聲音都小了,“沒有的。”
沒有就沒有吧,蕭遇安不知道他怎麼又把頭埋下去了,小朋友的心思真是不好猜啊。
明恕這才說 :“我媽媽不喜歡我,她都沒有抱過我,也不回來看我。她不會給我剪眼睫毛。”
聽明恕說這番話時,蕭遇安覺得明恕的不高興都快凝結成實體了,在病床上雲煙霧照的。過了幾秒,這霧還不散呢。
蕭遇安將明恕抱住,拍了拍背:“你媽媽肯定很忙,沒有時間,才不來看你。”
這話還真不是隨便說說忽悠小朋友,蕭遇安自個兒媽媽就是個大忙人,來看他的次數比爸爸還少,這次去外公家就是爸爸接送,媽媽影子都沒露一個。但只要媽媽抽得出空來,就會來陪他和蕭謹瀾,將四個孩子一起帶出去兜風。
他覺得明恕的媽媽也是因為太忙了,才回不來。
明恕窩在他懷裡不吭聲,不像是被安慰到了。他就不說這話題了,明家是什麼樣,他確實不瞭解,等回頭問問爺爺再說。
明恕的爺爺明瀚回來了,看到明恕手腕上的珠子,板了下臉。明恕害怕,連忙將兩隻手藏到身後。
蕭遇安站起來,解釋說這是自己從海邊帶回來的,不值多少錢,院兒裡孩子都有。明老爺子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又說小孩兒不需要戴花裡胡哨的東西,下次不必送了。
蕭遇安面上說好,挺有禮貌,心裡卻很抵觸。明瀚這樣說話古板的老頭兒他見得多,怕是不怕的,他爺爺那樣成天樂呵呵的才是少數。他從來沒有覺得那些古板的老頭兒煩,見著了就禮貌地打招呼,偶爾鞠躬什麼的。這還是他頭一回對對方產生厭惡的情緒。
情緒的源頭是明恕,一個和他算不上多熟的小孩兒。
明恕還把手背在身後,那眼神一瞧就挺恐懼的。蕭遇安看得出來,明恕怕明老爺子讓他把手串摘下來。
小孩兒胸膛一鼓一鼓的,又發出嗚嗚的聲音,很輕,也很悶,不是他之前聽到的那種帶點嬌氣的聲音,單純就是害怕。
蕭遇安心裡的天平又往明恕那邊偏了許多。
明恕看了爺爺一眼,又往床邊挪屁股,直到貼在蕭遇安手臂上,沒什麼用處地藏了起來。
這事倒沒發展到什麼不好的地步,明瀚古板,古板的人有個特徵,好面子,講究家醜不外揚,也不在外人面前教訓小孩。明恕收禮物算不得什麼家醜,明瀚說了幾句便過去了。
不久醫生來看了看,說明恕這情況今晚也可以回去,明天早上再來看看,但建議在醫院住一晚,萬一有個什麼,也好及時處理。
明瀚決定讓明恕住一晚,蕭遇安在病房陪到四點多,就準備走了。明恕握著他的手指頭,可捨不得。
禮物和下午那一哭將兩人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蕭遇安本來就覺得明恕黏人,嬌滴滴的,現在更覺得明恕像塊撕不下來的糖。他又不是明恕的親人,總不能在這兒陪床吧,他還得回去吃飯,晚上和蕭牧庭約好了打羽毛球。
明恕又賴在他身上了,兩條手臂抱著他的腰,從下面盯著他看。
語文課上,老師念優秀作文,有人寫誰誰的眼睛會說話。他當時覺得這形容有點扯,眼睛會說什麼話呢,眼睛都會說話了,那嘴巴長來幹什麼?
但現在他覺得那位同學沒錯。有人的眼睛真的會說話。明恕這不就在說——哥哥不要回去嗎?
可他已經慣著明恕一下午了,禮物送了,紙槍也答應一起做了,蕭錦程的笑話都講了好幾個,從來就沒這麼哄過人。他得走了。
明恕抱了會兒自己撒了手。他覺得哥哥好像有點不高興了。
“哥哥,我明天可以去找你玩嗎?”問得小心翼翼的。
明天蕭謹瀾要去上鋼琴課了,蕭遇安也準備跟著去上課的地方看看,報個合適的興趣班。
“你明天還要輸液。”他說。
“那我明天不輸了呢?”
“再說吧。”
蕭遇安回家時飯都快吃完了。他們家沒那些複雜的規矩,到點就開飯,不等誰,回來晚了自己上廚房吃剩菜去,聽著有點沒人情,但自由。往常吃剩飯的都是蕭錦程,因為出去一瘋就沒個時間概念。這回輪到蕭遇安,蕭錦程就得意揚揚的。
夕陽落下去,天邊跟著了火一樣,大地還沒褪去暑氣,蕭牧庭已經拿著球拍在催了。
大院每年夏天都要搞青少年運動會,挺大陣仗的。蕭遇安和蕭牧庭從三年前開始就一直拿羽毛球雙打冠軍,這回也是奔著冠軍去的。
兩人跟別人說起這事時,都是很無所謂的態度,但心裡較著真,勝負心很強,輸不得。
剛開始打時火燒雲燒得正旺,打完時天上已經滿是星星。因為明恕的事,蕭遇安今天憋著一股勁沒處使,正好發洩在球場上。蕭牧庭被他扣殺得有點狼狽,後半程也發起飆來,直打得雙方都精疲力竭。
“你下午上哪兒去了?”蕭牧庭躺在地上問。
蕭遇安沒答,倒是問了個別的:“你見過長到五歲才第一次得到禮物的小孩兒嗎?”
“啊?”蕭牧庭坐起來,想了想,“明家那小孩兒?不至於吧?”
他倆交流比和蕭錦程容易,說個半句基本上就懂了。蕭遇安嗯了聲:“他家管得嚴。”
“那真該把蕭錦程丟過去。”蕭牧庭對自己這個弟弟是煩得牙癢癢的,“換明恕過來。”
蕭遇安笑:“真換你又該不樂意了。”
夏天的晚風吹著舒服,橘黃色的路燈下飛著一兩隻蚊蟲。兄弟倆歇夠了就往回走,到家第一件事就是開冰箱。
蕭牧庭拿了支綠豆沙,蕭遇安忽然想吃薄荷冰,翻了半天卻沒找著。
他不大愛吃薄荷冰的,但不知道怎麼了,昨天游泳喝的是薄荷汽水,今天打完球還想吃薄荷冰棍。
“這兒。”蕭牧庭幫著找出最後一支薄荷冰,還說:“你不是不喜歡吃這種嗎?”
他沒解釋,撕開去院子裡吃,抬頭就看見閃爍的星辰。
明恕也在看星星。醫院的頂樓露臺,星星很亮。他更小的時候就喜歡星星,但現在他有更喜歡的東西了。
他看會兒星星,又看會兒手串,笑著將它們碰到一起。
手串比星星漂亮。
哥哥比星星好。

第三章 聽哥哥的

1
夏天,樹木太多好也不好,好的是樹蔭下涼快,那不好的就多了,長蚊蟲,蟬大合唱起來能煩死人。
蕭遇安想關窗,但剛一站起來,明恕就抬起腦袋看他,小大人似的說 :“哥哥,窗戶不能關,要通風,悶著容易中暑。”
這小東西前陣子中了一回暑,長了記性,特別會愛惜身體了,搖頭扇開小檔,窗戶得開著,每天下午定時吃一支薄荷冰,晚上還要喝冰鎮好的綠豆湯。
薄荷冰是在蕭家吃,綠豆湯也是在蕭家喝。除了三餐還在自個兒家裡解決,覺還在自個兒床上睡,他都快長在蕭家了。
蕭遇安低頭看了看他。剛過了晌午,太陽還明豔豔地掛在天頂上,陽光在樹葉間納了一層涼,鋪在明恕眼睛裡,像湖水晃了一下。
小東西穿著水藍色的背心和深藍色的短褲,正霸佔著他的床,做那把好幾天還沒做好的紙槍。他這床是按成年人的尺寸定做的,對小孩子來說是很大的了,但明恕那些彩色的紙一鋪,居然就找不到落腳的地方。為了不讓風把紙吹走,他從蕭謹瀾那兒拿了不少小玩偶,將紙給壓著。乍一看床上花花綠綠,一群小玩偶裡盤腿坐著個大玩偶。
見哥哥不去關窗戶了,明恕又趴下去擺弄紙。
其實以他上學期拿手工冠軍的水平,槍根本做不了這麼多天。生病之前他就做得差不多了,但哥哥說幫他做,他把東西一股腦全搬來,和哥哥做了一下午,就不想那麼快做好了。他沒把做槍當作任務,他玩兒呢,和哥哥一起做槍,就是和哥哥一起玩,中間還可以下樓吃冰去,哥哥給了他一把小水槍,他還能和蕭錦程玩槍戰,回來背心濕透了,哥哥拿毛巾給他擦,找背心給他換,晚上回家時他再把曬乾的背心穿上。
如果槍做好了,他就不好天天來找哥哥玩了。
從大前天開始,他就磨蹭,紙貼好了又撕,將一把已經成型的槍糟蹋得槍管子都要折了。
蕭遇安最初沒發現小東西是故意的,還覺得人家有耐心,做個什麼就要做好。他也是明恕這個年紀過來的,手工課誰沒上過。去年還是前年,蕭錦程拿了個手工作業回來,做紙房子,挺簡單的作業,蕭錦程卻跟有好動症似的,做了三兩下就跑了,最後還是他和蕭牧庭這倆當哥哥的幫著把作業完成了。
明恕丁點兒大,就能沉下心來做東西,得表揚。
但是沒多久他就發現了明恕的心思。這小東西哪裡是有耐心,單純就是想賴在自己身邊玩兒。
明恕每天早上吃了早飯準時過來,他看書或者寫作業,明恕就在旁邊做槍,偶爾喊一聲:“哥哥,這裡怎麼弄啊?”
被打攪是件很煩的事,但明恕不是經常喊他,一上午也就四五次,多數時候都是安安靜靜自己玩自己的,有時哼哼嗚嗚兩聲。他學習也沒學得多專注,被喊過去幫忙沒覺得被打攪。反而覺得在寫字臺和床中間活動活動,比自己一個人在寫字臺邊一坐一上午舒服。
看穿了明恕的想法,但這沒必要說。看小孩兒耍心機還挺有趣。
見明恕又裝模作樣擺弄紙片,蕭遇安拿起一個小狗玩偶,放在明恕頭頂上。明恕歪頭看他,那小狗就掉了。
“哥哥,你幹啥呀?”明恕這語氣聽著一點抱怨都沒有,說完還把小狗撿起來,放回頭頂。
掉都掉了,蕭遇安沒想到這還能撿起來放回去,頓覺好笑。明恕過來這幾天,不止明恕哥哥長哥哥短,他無聊了也會去逗一逗明恕,小孩子愛玩是天性,上一秒明恕還貌似認真地幹活,下一秒馬上抓住他的手要和他玩。
哥哥又來了,明恕心裡直樂,坐得正正的,生怕小狗又掉下來。
蕭遇安故意問:“這槍你做多久了?還沒做好啊?”
明恕一聽這話就有點慌了。小孩兒撒了謊做了歹事,那就是明明白白寫在臉上,臉皮薄一點的就抬不起頭。明恕下意識低頭,小狗又掉了,咕嚕咕嚕滾到地上。他爬到床邊,伸手要去撿,但手短,夠不著。
蕭遇安幫著撿起來,明恕又把小狗給頂著。
這要蕭錦程在,指定笑得打滾了。蕭遇安沒那麼誇張,但肚子也抽了兩下。
“問你呢,槍什麼時候才能做完?”
明恕癟了下嘴,一想哥哥催我,就蔫兒了,屁股歪在一邊,腰杆也挺不直了,但還固執地頂著小狗,答非所問地來了一句:“我在做呢。”
蕭遇安都快笑出聲來了。他自己是班長,從來不拖欠作業,但他可太認識拖欠作業的人了,家裡的蕭錦程算一個,夏柊算一個,一問“作業什麼時候做完”,都是含含糊糊的“我在做呢”。
做是在做,右手握著筆左手壓著紙,但做到啥時候就沒數了。
蕭遇安有心逗明恕,拿起半成品假裝觀察:“知道你在做,問你什麼時候做完?”
明恕一門心思賴在蕭家,偷瞄哥哥一眼:“唔……還有二十幾天。”
二十幾天後都開學了,蕭遇安皺眉:“花得了這麼久?”
明恕說謊把自己臉說紅了——不過也可能是急的 :“花得了,我手笨,哥哥你教我。”
蕭遇安說:“可我看你這不是要做好了嗎?”
明恕裝傻,掰著手指頭哼哼。
“我幫你吧。”蕭遇安說,“今天下午就做好了。”
明恕一聽,那完了,他不想今天下午就做好,做好了他怎麼辦呢?情急之下,他把槍從蕭遇安手裡搶回來,側過身背對著蕭遇安,不讓看:“我自己做,我能做好。”
小狗又掉了,但小東西這回沒心情撿了。蕭遇安笑了聲,沒哄。
院子外面有人在說話,聲音還不小,把蟬的聲音都蓋過去了。蕭遇安一聽就知道,是程粵他們幾個。運動會快開始了,大家都興奮,他參加的不止羽毛球雙打,還有田徑,程粵早就和他說好一起練習。
他不打算帶明恕去,這麼熱的天,還是家裡涼快,萬一在外面又中暑了,那不好給明家交代。
“你就在這兒。”蕭遇安摸了下明恕的腦袋,“我出去一下。”
明恕坐好:“哥哥,你不跟我玩兒了嗎?”

2
蕭遇安本來就不喜歡和五歲的小孩玩。要不是那天在醫院覺得明恕挺可憐的,他也不會讓明恕一直黏著。
明恕來了他就跟長了條尾巴,甩不掉。
明恕這弟弟不像蕭錦程那麼皮,但過於黏人也麻煩,他有自己的事,總不能上哪都牽著。
“你自己玩。”他說,“找蕭錦程也行。”
少年們在林蔭道下飛奔,空氣裡是汗水的味道,驕陽似火,即便有樹林遮擋,陽光澆在身上也像開水一樣。
接連跑了十多個來回,蕭遇安走到路邊休息。
程粵問:“你小姑生小孩兒了?”
蕭遇安險些被水嗆到 :“還早。”
“那你後面的小孩兒是誰?”
蕭遇安還往後看了一眼。
程粵笑起來:“不是現在,你院兒裡跟在你後面那個小不點。”
“你不知道?”蕭遇安說,“明叔叔的兒子。”
大院裡說個姓都知道哪家是哪家,程粵啊一聲 :“那他怎麼跟著你?”
這就說來話長了,蕭遇安熱得慌,解釋費勁,就說:“夏柊不還跟著你嗎?”
“我拿柊兒當弟弟。”
蕭遇安剛要開口,話又卡住了。他也拿明恕當弟弟嗎?
哥哥一走,明恕就不想做槍了。他爬到窗戶上,看哥哥和別的哥哥走了,有點不高興。
他出了痱子後,每天洗完澡就抹痱子粉,香噴噴的,前幾天一早到蕭家來,哥哥還抱著他嗅了嗅,問是什麼味道。他得意得很,以為哥哥喜歡:“痱子粉!”
今天他還特意將自己的痱子粉拿了過來,試圖給哥哥擦擦,被殘忍地拒絕。
現在哥哥還丟下他和別人玩去了。
“小崽子,你趴那兒幹嗎!”蕭錦程端著水槍在樓下巡邏,抬頭就看見二樓窗戶長一小孩。明恕天天來,他都習慣了,但看明恕趴窗戶還是嚇一跳。那是小孩兒能趴的地方嗎?掉下來不斷胳膊也要斷腿。
明恕更是嚇一跳,連忙縮回去。哥哥在的時候他天不怕地不怕,哥哥不在他就怕蕭錦程。蕭錦程的水槍比他的好,他打不過蕭錦程。
“噔噔噔——”蕭錦程跟踩了風火輪似的,飛快跑了上來。明恕蹲在窗戶下面,他也趕那兒蹲著。兩人大眼瞪著大眼,明恕沒地方退了,就很不情願地喊:“錦程哥哥。”
院兒裡大人們都說他乖,其實他有時軸得莫名其妙的。蕭遇安是哥哥,其他人就不是哥哥了,要不是蕭錦程凶,他都想直呼蕭錦程大名了。
蕭錦程蹲了一會兒,樂了,在明恕腦袋上一呼嚕:“你咋的?”
明恕支吾半天:“是啥?”
蕭錦程的詞匯量也不算大,還是他昨天跟蕭牧庭學的,現學現用拿來忽悠小孩兒,答不上來,那只得換個話題:“你想吃毛豆嗎?”
明恕以前在樹上看過蕭家哥哥們分毛豆吃,早就饞了:“想!”
蕭爭雲剛將毛豆從沸水裡撈起來,還沒涼,蕭錦程就伸手去抓,明恕正是看啥學啥的年紀,也跟著抓。
這一抓,就都被燙了手,縮到一旁吹手指頭。
這個天氣練田徑,衣服就沒有不濕透的。蕭遇安他們班上從上個學期就流行穿足球衣,很光滑的那種料子,衣服褲子都寬鬆,夏天穿著涼快,跑起來跟鼓了風似的,唯一的缺點是不吸汗,貼在身上難受。
練到中途蕭遇安就覺得不行了,累沒把他累趴下,髒給他髒趴下了。
“等我會兒,我回去換一身。”
程粵一聽眼就直了:“你潔癖是不是又嚴重了?這天氣能不出汗啊?你換一身還不得濕?”
蕭遇安拿著空掉的水壺:“那也要換。”順道灌一壺冰水過來。
“不是,你把衣服脫了不行?”程粵見不得自家兄弟這麼扭扭捏捏的,啥呀,跑出一身汗就要換衣服,這太陽底下就是一動不動戳著,那也分分鐘內褲濕透啊。他也嫌身上潮潮的不舒服,但這搞集訓呢,汗出著爽,完了回去沖個涼不就乾淨了?
“那也汗。”蕭遇安摸一把手臂都覺得膩得慌,果斷地走了。到家時還在琢磨自己有沒把明恕當弟弟,就聽見院子裡傳來幾聲狗叫。
他們家沒養狗,但偶爾有流浪狗跑來討食。但那聲音也不像流浪狗,流浪狗沒這麼奶氣。
像人裝的。
果然,他循著聲音的來處一看,樹底下,就上次他和明恕搓襯衣的那地兒,明恕坐在小馬紮上,沖蕭錦程直汪。蕭錦程呢,抱著個小簸箕,往明恕跟前丟毛豆。
明恕汪一下,蕭錦程就丟一顆。丟的那個開心,汪的那個也開心。蕭錦程丟了幾回,明恕都接不住,豆子掉了一地,明恕想撿起來吃,蕭錦程就吼他,說地上髒,他委屈巴巴的:“那我吃不到啊。”
“你笨!”蕭錦程繼續剝豆子,“小狗都不會當!”
明恕被批評了,嗚嗚兩聲表示自己不高興 :“那你也不會當小狗啊。”
“我會!”這世界上哪有蕭錦程不會的,有也不能有。蕭錦程往胸口一拍,要跟明恕換位子,把小簸箕往明恕懷裡一塞,“你來丟。”
明恕嘟了下嘴:“那你來汪?”
“我汪就我汪,錦哥教你怎麼當小狗!”
蕭遇安本來都想過去阻止了。他不在家蕭錦程就欺負明恕,把人當小狗玩,明恕不懂事,還特配合,哪有這麼玩的?但他還沒來得及阻止,蕭錦程就汪起來了,還大聲指揮明恕:“來,丟正,歪了我揍你!”
明恕小心地丟豆子,蕭錦程左偏右歪接,還真全都吃到了。
這回汪的是蕭錦程,蕭遇安就懶得阻止了。
明恕饞毛豆,剛才他當小狗時,一共就沒吃到多少,現在小簸箕在他手上,他剝了就往自己嘴裡塞,蕭錦程再汪,吃到的都沒他多。
“嘿你這壞孩子。”蕭錦程跳起來想搶小簸箕,“你咋不懂事兒呢?我汪了你就得給我。”
明恕護著小簸箕轉身就想跑,結果看到了蕭遇安,立馬邊跑邊喊 :“哥哥!哥哥!”
蕭遇安沒打算招這倆,集訓時間寶貴著,晚上就得和蕭牧庭練羽毛球了。但明恕看著他了,他也不好不理人,就站在原地等。
雖然是樹蔭下,但下午還是曬人。明恕臉紅撲撲的,額頭和鼻尖上都有汗,像個剛洗好的蘋果。
“哥哥,吃豆豆嗎?”明恕說,“我給你剝。”

3
小孩兒做什麼都顯得笨手笨腳,一條毛豆能剝半天。蕭遇安趕時間,想拿幾個算了,可手還沒挨著小簸箕,就見小簸箕往旁邊一歪。
明恕皺著小臉兒:“哥哥,你還沒洗手呢,你手髒。”
蕭遇安錯愕了下,向來是他嫌這髒嫌那髒,誰嫌過他髒?那毛豆大不了不吃了,反正他也不是很想吃。
上樓換了衣服洗了臉,蕭遇安終於舒坦了,拿上灌好冰水的壺要走,明恕就攔住他:“哥哥,我給你剝了豆子。”
這已經耽誤好一會兒了,程粵得抱怨,蕭遇安手乾淨著,要自己拿卻又被拒絕了。
明恕說:“哥哥,我喂你。”
蕭遇安歎口氣,蹲下來,以為明恕直接放他嘴裡,結果小孩兒居然退了兩步:“哥哥,你給我汪一個。”
明恕白生生的一孩子,不是那種討人嫌的長相,但這話說出來,蕭遇安還是有點慪。小東西這是跟蕭錦程學壞了。
見哥哥蹲在那兒一聲不吭的,明恕還催:“哥哥,你汪啊,汪了就有豆豆吃,我練過,可准了!”
蕭遇安站起來,在明恕頭上揉兩下,然後把剝好的豆子拿了過來。
明恕:“咦?”
“小狗才汪。”蕭遇安覺得自己這挺語重心長的了,“想吃什麼就直接說,誰讓你汪都別汪,也別讓別人汪,記住了?”
明恕有點愣,但還是點點頭:“記住了。”
蕭遇安一走,蕭錦程就又來喊明恕:“明汪汪,明汪汪!”
“我不叫明汪汪。”明恕不和蕭錦程玩丟豆子的遊戲了,拿了根薄荷冰棍,上樓擺弄他的紙槍。
紙片把涼席都霸佔完了,他躺上去,把紙片拱到一邊。他今天其實不是很高興。哥哥催他,槍做好了怎麼辦啊?
蕭遇安回到搞集訓的地方時不僅拿了水壺還拿一個碗,把程粵給看笑了。
“哥,我的蕭哥,你拿個碗幹嗎?放地上都能討飯了。”
這人就是嘴賤,蕭遇安懶得跟他計較,碗遞上去:“吃嗎?”
程粵一看:“毛豆?還剝好了?唉,你真幸福,爺爺還給剝,我爺爺就不剝。”
蕭遇安拿豆子的手一頓。
程粵還在那兒說:“我回去得跟我爺爺說一聲,下次剝一盒子鹽水花生,我也給你吃。”
蕭遇安想解釋這一碗是明恕剝的,但想了想又懶得說。程粵是個事兒精,問題多得沒完,你給他解答一個,他馬上能問第二個,沒完沒了的。
之前那個問題他都還沒答上來,有沒把明恕當弟弟?他自問還算有責任心,要真收個弟弟,那就得負責,隨時隨地關照著。但明恕太小了,麻煩,連不能隨便跟人汪都要教,簡直是給自己找事兒。
“繼續跑嗎?”吃完毛豆,蕭遇安把碗放一邊。
程粵:“跑啊,你磨蹭半天了。”
明恕睡了一覺,哥哥還沒回來。他有點想去找哥哥了,往窗外一看,蕭錦程不在,但蕭牧庭在。他們住的院子很大,他平時活動範圍就從家到茉莉園,遠了一個人不敢去。
“找蕭遇安?”蕭牧庭說,“我也找他。他上哪兒了?還練不練球啊?”
明恕聽出蕭牧庭帶點火氣,像要找哥哥麻煩,就有點後悔請蕭牧庭帶自己去找哥哥了。他們老打架,他爬樹上看得清清楚楚呢。
那時他還在心裡琢磨自己要成了蕭家的弟弟,那就對付蕭錦程,幫哥哥一個小忙。但現在看來是不成,他打不過蕭錦程,得拖哥哥後腿。
“走哇。”蕭牧庭說,“找蕭遇安去。”
明恕不知道哥哥具體在哪裡,但他看到哥哥拿著碗往東去了,那就絕對不在西。
“牧庭哥哥。”他指著西邊,正兒八經地說,“哥哥在那邊。”
蕭牧庭沒想到小孩兒能在這事上瞎說,就當真往西邊去了。明恕也在後面跟著。大院西邊有一大片林子,蕭牧庭兜一圈也沒找著蕭遇安,回頭跟明恕說:“沒人啊。”
明恕背著手,腦袋左轉右轉:“不知道呢。”
蕭牧庭也沒怪他,又領著他去其他地方找,每當要往東了,明恕就瞎指,又給兜回去。後來蕭牧庭總算覺得不對勁了。
“小東西,你帶我瞎逛啊?”
太陽快下山,集訓馬上結束了,最後一趟蕭遇安拿了個第一,站在路邊灌冰水。水拿出來時裡面還有冰塊,現在已經一點涼意都沒有了。但那也沒辦法,他仰著脖子喝,沒喝完就聽人喊:“蕭遇安,你看看你撿回來這小騙子!”
蕭牧庭的聲音他就太熟悉了。但他什麼時候撿過小騙子?
余光瞥見蕭牧庭提溜著明恕,他差點給嗆了。
明恕聳著肩膀,一副做錯了事的樣子,臊眉耷眼地說:“哥哥。”
蕭牧庭把明恕帶著自己滿院子溜達的事跟蕭遇安說了,蕭遇安也覺得無語,在明恕額頭上輕輕彈了下:“這裡面一天天的都想什麼?”
明恕支支吾吾。他就委屈,自己明明是想阻止蕭牧庭和哥哥打架,被蕭牧庭提溜了一路不說,哥哥居然還彈他額頭。
“我怕牧庭哥哥打你呢。”他嘀咕著,“我還沒長大,不能幫你。”
蕭遇安、蕭牧庭一聽,都哭笑不得。
蕭牧庭說:“你跟他說。”
兩兄弟都覺得和小孩兒說話麻煩,但明恕好歹解釋清楚了練球的事。
那邊程粵做完了整理活動,回來收拾東西。蕭遇安把碗和水壺拿起來,準備回家了。
程粵隨口一說:“下次爺爺還給剝豆嗎?”
蕭遇安眼皮跳了下。
蕭牧庭一聽就驚訝了:“爺爺給你剝毛豆?”沒有的事啊,爺爺從來只管煮不管剝。
明恕看了看那碗,拿起來,擠到眾人中間:“下次我還剝。”
程粵還說了句“弟弟乖”,說完突然反應過來,猛地看向蕭遇安。
蕭遇安:“……”
程粵:“這位?爺爺?”

4
明恕小小年紀就當了回爺爺。
程粵他們半大不小,暑假一過完就升六年級了,在大人眼中還是小孩,但他們自己不這麼想啊,看了租來的影碟,個個跟著電影學,不是要當大哥就是要當爺,自稱“你爺爺”的事沒少幹。
蕭遇安倒沒說過什麼“你蕭爺爺”,但他好歹一班長,他們班有小弟叫他蕭爺,他也就勉為其難應一聲兒。
明恕沒看過那些江湖氣的電影,一聽程粵沖著他喊爺爺,連忙擺手 :“我不是爺爺,你叫錯了!”
和這一群十一歲左右的男孩湊一塊兒,他這聲音軟得讓人發笑。
程粵當即就笑得拍大腿:“哎喲喂,我勒個乖乖!這哪家的小崽兒啊?”
明恕想跟人玩,但到底孤孤單單慣了,忽然被一群人圍著,還是害怕。
害怕就要找哥哥。
哥哥就在他旁邊,伸手把他圈起來,手護在他胸前。他扭頭看了哥哥一眼,心馬上就放回去了。
程粵蹲下來逗明恕,故意說:“小爺爺。”
他個頭挺大,皮膚黑,一放暑假就把頭發給剃了,現在長起來一層青茬,跟凶巴巴的五官襯起來像個壞人。
明恕連忙往後面縮,背貼著哥哥,手還抓著哥哥的指頭,胸膛輕輕震動。
蕭遇安覺得他馬上又要唔或者哼了。
“不是小爺爺。”明恕都沒發現自己把哥哥手給抓紅了,小聲反駁,“我不是小爺爺。”
程粵逗上癮了:“那不是小爺爺是什麼?小寶貝?”
明恕在幼兒園經常聽見叔叔阿姨叫別的小朋友寶貝,寶貝是很珍貴的稱呼啊,他的爸爸媽媽就沒這麼叫過他。
他懵懂地明白,自己不是寶貝。
這下被叫了聲小寶貝,他既驚訝又羞愧,頭馬上就低下去了:“我也不是小寶貝。”
“啊?不是小爺爺,也不是小寶貝,那你是個啥?”
“我……”明恕聲音更小了,“反正不是小寶貝。”
蕭遇安剛才就發現有點不對勁,說自己不是小爺爺時,明恕只是有點害羞,但說自己不是小寶貝時,明恕就蔫兒了,小孩子難過起來就是這樣。
他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這個詞怎麼就讓明恕難過了,但程粵再逗下去,說不定得把小孩兒惹哭。
“行了。”他牽了明恕一下,直接將人撥到了身後,“你管人是啥,沒完沒了了?”
“這不逗著玩兒嗎?”程粵站起來,嬉皮笑臉的,“逗小寶貝又沒逗你,你這麼緊張幹嗎?你家小寶貝啊?”
蕭遇安聽到明恕嗚了一聲。心想小孩子就是麻煩,一天也不知道在嗚些什麼。
“對啊,就是我家的。”
後面那截尾巴不嗚了,換了個音節——“咦?”
“就知道是你家的。”程粵爽朗地笑,沖明恕打了個舌音,“都給你剝毛豆了,不是你家的還能是我家的?”
夕陽把整片天都給燒紅了,少年們鬧鬧嚷嚷走過林蔭道,各自往家裡去。
蕭遇安多久沒跟人牽過手了,上次媽媽來接他們四個出去玩,想牽他,他不讓,說多少歲了還牽手。
媽媽笑他裝成熟,強行牽了蕭錦程。
這會兒他倒是牽著明恕走了老長一截路。
明恕也不知道是嚇著了還是怎麼,心事重重的,要不然他也懶得牽了。這麼熱的天,誰的手都汗,貼在一起不舒服。
大院裡的房子一棟挨著一棟,其中又分了片區,蕭家和明家在一個片區,程粵在另一個片區。每經過一段小路,就要少幾個人,到最後就只剩下蕭遇安、蕭牧庭和明恕了。
蕭遇安把明恕送到明家門口,鬆手時覺得明恕還抓了下他的手指,不捨得的意思很明顯了。平時他也送明恕回來過,明恕一直很黏人,但不至於像今天這樣。好像打從聽到小寶貝,明恕就有了心事。
“回去吧。”蕭遇安沖院子裡一抬下巴。
明恕磨蹭了會兒:“哥哥,我不是寶貝。”
“嗯?”
“我不是寶貝。”
蕭遇安聽得出明恕語氣裡的消沉,可他愣是不明白,這詞到底哪裡刺到明恕了。可現在也不是問的時候,蕭牧庭在前面喊他,說馬上開飯了,明恕爺爺也從屋裡走到院子裡,往外面看。
“先回去吃飯。”蕭遇安揉了揉明恕的腦袋。
明恕回頭看到爺爺,這才耷著腦袋點點頭。
蕭遇安趕上蕭牧庭,蕭牧庭還拿毛豆的事笑他,轉彎時他下意識往明家的方向看了眼,明恕已經沒在門口站著了。
那兒斜著一抹夕陽,亮堂得晃眼。
運動會馬上開始,蕭遇安也沒工夫琢磨明恕腦子裡那些想法,晚上跟蕭牧庭練羽毛球,白天練田徑,時間老是不夠用。
明恕上午又來了,趴他床上做手工,那紙槍眼看著就要大功告成。
“明天看運動會去嗎?”蕭遇安帶著一身熱氣從外面回來,火速沖完澡,拿著兩根薄荷冰上樓,給明恕一支。
最近他挺愛吃薄荷冰,也不覺得味兒沖了。
明恕當然想去。他本來還想參加比賽的,但要上了小學才能參加。
“哥哥,我去給你加油。”
蕭遇安反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搭著椅背。
他這間房子原來很整潔,但打從明恕來了,就哪哪兒都亂,到處都扔著明恕的小玩意兒。就他坐的這張椅子,都貼著一張黑貓警長。是明恕貼的,小孩兒在自己家亂貼東西會被說,就來他這兒搞破壞,還和蕭錦程交換了好幾張。
明恕當時眨巴著眼問他:“哥哥,我可以貼一張嗎?”
他本來想說不可以,但最後沒說出來。
不就幾張貼畫嗎?貼貼怎麼了?
明恕倒是乖,說貼一張就只貼了一張,多的都存在他的抽屜裡。
“怎麼加油啊?”蕭遇安問。
他是隨口一問,明恕卻老老實實思考起來。
電視裡加油的都是啦啦隊,有統一的衣服,手裡拿著大號毽子一樣的東西,五顏六色。明恕一瞥自己的槍,那也五顏六色。
“哥哥,我把槍帶去。”
蕭遇安還是頭一回聽說拿槍去加油的,想像一下那畫面,覺得有趣,去年有人紮了個孫悟空,今年明恕紮把槍,也不是不行。
蕭遇安問:“槍做好了?”
槍早該做好了,明恕故意拖著呢,這下想了半天,抬起頭來說 :“哥哥,我今天晚上就能做好。”
小孩兒那眼神挺認真的,蕭遇安卻看出老大不情願,笑了聲:“行,那我等你來給我加油。”
明恕夜裡就沒睡著,半夜起來又摸了摸貼上最後一片彩色紙的紙槍,漂亮得很,比蕭錦程的貝殼槍還好看。
大院裡有個活動中心,運動會就在那兒舉行,以前只開半天,今年像模像樣地加了個入場式環節,就擴充成了一整天。
“誒誒,看那兒。”400米跑之前,程粵拿胳膊肘戳蕭遇安,往看臺上指了指。
蕭遇安正做準備,懶得理。
“你家小寶貝你都不看啊?”
蕭遇安這才向看臺望去。人堆裡明恕還挺顯眼,站在第一排,手裡舉著花花綠綠的紙槍,見他轉過去了,就跳著喊:“哥哥!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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