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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麗。花火原創小說66折起
野火玫瑰(簡體書)
66折

野火玫瑰(簡體書)

人民幣定價:46.8 元
定  價:NT$ 281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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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得紅利積點:5 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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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商品簡介

五年陪伴,她最終活成了舊愛的影子
真心清零,全身而退

蔣霖嶼手捧玫瑰花,悔恨追妻:
我們之間錯過的每一件事,餘生,我一件件補

晉江人氣作者周沅力作
最酸澀的暗戀情緒,最痛快的替身文學
縱是野火,也會妄想撲向他的玫瑰

簡兮暗戀蔣霖嶼,儘管蔣霖嶼與她相處沒幾分真心,但她還是溫柔體貼地對他,努力維持著他們兩個的關係。
愛了他五年,蔣霖嶼沒有回應,於是簡兮給他設了個積分表,打算扣完分就離開。
蔣霖嶼脾氣差-10分。
蔣霖嶼壓榨她-10分。
蔣霖嶼床品差-20分。
蔣霖嶼拿錢砸她-20分。
蔣霖嶼拿她當替身-100000分
第二天,因為蔣霖嶼進門先抬右腳,簡兮提出了分手。

作者簡介

周沅
晉江高人氣作者
代表作:《被時光偷走的情書》《入戲》《延遲熱戀》

名人/編輯推薦

讀者推薦:最好的愛情是並肩而行,追逐共同的理想。
現實向的戀愛文,男女主都有自己的性格缺點,也因為缺點給對方造成了誤會和傷害,但好在一切都不算晚,兩人最終解開了誤會並且磨合了性格,幸福的在—起。
男主是真的狗,他發現女主對他穿粉色有反應的時,暗戳戳地高興,但不說。
對於送禮物,也只知道送越貴越好,害女主以為他要包養自己。
幸虧誤會最後都解開了~兩個人也圓滿地在一起了。

目次

第一章——暗戀
第二章——秘密
第三章——身世
第四章——千金
第五章——分手
第六章——開始
第七章——追妻
第八章——衝突
第九章——俯身

書摘/試閱

《野火玫瑰》


第一章——暗戀
七月,懷城豔陽如火,落地窗前高大的琴葉榕接受著陽光的炙烤,葉邊微微發卷,有些死氣沉沉。
巨大的會議室坐著“上嶼”懷城分公司高層二十六個人,此刻寂靜無聲。
寬大的辦公桌盡頭是穿著黑色窄裙的年輕女人。簡兮端坐著,手裡翻著各部門送上來的報表。她生得極美,長髮微卷,隨意地散在肩頭,白皙的肌膚在光下更顯細膩,修長漂亮的手指緩緩掠過紙張邊緣,最後停在落款處,抬眼環視會議室。
簡秘書生了一雙漂亮的鳳眸,笑時瀲灩,不笑時嚴厲。
“渝西合作案誰在負責?”簡秘書的聲音非常好聽,語調柔和。
懷城分公司副總劉臣看了一眼市場部的李總,李總站了起來:“簡秘書,有什麼問題?”
“有一些數據和渝西送過來的合作文件對不上,我需要和你確認。”
劉臣扯松了領帶,讓空調的冷風灌進來。
簡秘書的美盡人皆知,然而,她最有名的不是美貌。她是蔣霖嶼的秘書,跟了蔣霖嶼五年,且和蔣霖嶼有著不清不楚的關係。
五年前,上嶼集團前董事長蔣蘅發生車禍,夫妻二人雙雙身亡。“上嶼”是家族企業,爭權、內鬥,鬧得天翻地覆,股票大跌,幾乎成為業內笑話。蔣蘅的獨子蔣霖嶼回國接手公司,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況下雷厲風行地控住局面,僅僅幾年時間就把“上嶼”的市值拉回曾經的巔峰。
蔣霖嶼坐穩“上嶼”的掌權人之位,簡秘書代表的就是蔣霖嶼。
巨大的會議室裡只剩下李總彙報合作案的聲音,劉臣拿出手機又給陳總發了一條信息,對方依舊沒有回復。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烏雲悄悄浮上來,遮住烈陽,琴葉榕舒展枝葉,徹底精神起來。
下午四點,會議終於結束。
簡秘書一共帶了八個人,所有人動作利落地把文件收進紙箱,打算走出會議室。
劉臣站起來:“簡秘書?”
簡兮已經站起來,轉頭注視著劉臣,嘴角微微上揚,淩厲感頓時弱下去,看似人畜無害,輕輕頷首:“還有什麼問題?”
劉臣總覺得哪裡不對,可陳總那邊聯繫不上,也不能貿然行動 :“辛苦簡秘書了。忙碌了一整天,晚上一起吃飯?也讓我們盡一下地主之誼。”
“謝謝,吃飯就不必了,我還有工作。”簡兮斂起笑,“先走一步。”
簡秘書從早上九點到懷城分公司,油鹽不進,他們這群人連中午吃飯都在會議室吃。彙報了六個小時的工作,所有人精疲力竭,只有她一個人坐得筆直,仿佛隨時能披戰袍上戰場殺敵的女將軍。
簡兮離開了會議室,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劉臣陰沉著臉扯開西裝外套,叉腰敞開腿站在會議室裡,思索著簡兮親自過來分公司的目的,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陳總聯繫不上,劉臣權力有限,只能配合總部工作。他皺了一下眉,抬腿徑直往洗手間走去。
六個小時,神仙都能憋出毛病。
“劉總,”財務部李總快步上前,跟劉臣一同往洗手間走,“總部有什麼動向?那位回來了?”
劉臣搖頭,走進洗手間。他們分公司山高皇帝遠,不關心那位掌權的蔣某人是否在京城。
“聽說簡秘書是那位的小情人,真人比照片長得帶勁,難怪能爬得這麼快。”
簡兮本科畢業進“上嶼”,在短時間內爬到了總裁辦,成為蔣霖嶼的貼身秘書。
劉臣的電話響了起來,拿起來看到來電是陳總,立刻接通 :“陳總?”
“攔住簡秘書,不能讓她回總部,我馬上過去。”陳總語氣嚴肅,“也不能讓她帶走任何文件。”
劉臣轉身大步往外面走:“好。”
中午還豔陽高照,下午就陰雲密布。
簡兮走出辦公樓,潮熱的風迎面而來。風力十足,她的頭髮被吹得飛舞起來,她伸手把頭髮拂過耳後。
雲層深處醞釀著一場暴雨,烏雲滾滾,天地陷入暗沉,一道閃電劃過天空,徹底變天了。
上嶼集團旗下的頂級品牌S級黑色轎車開了過來,簡兮拉開車門坐進去,財務部主管徐暖坐到了另一邊。拉上車門,風被隔絕在外,徐暖從背包裡拿出保溫杯遞給簡兮:“寶貝,辛苦了。”
“謝謝。”簡兮接過保溫杯擰開聞到淡淡的清甜,她斜了一下杯子看清裡面的銀耳羹,“可算結束了。”
車開了出去,第一滴雨砸到車玻璃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中午會議室其他人吃飯,他們這些主要負責人則利用這個時間爭分奪秒地查帳。一整天沒有吃東西,低血糖讓簡兮手腳發軟,心跳飛快。她快速地喝了兩口銀耳羹才緩過來說道:“結束了。”
“懷城這地方簡直就是土匪窩。”徐暖從包裡拿出巧克力拆開吃了一塊,揣著個“炸彈”,她中午沒敢吃飯。
上嶼集團是國內最早創立的汽車集團之一,懷城分公司主製造,廠區與辦公區相連,占地面積數萬平方米,從辦公區到出口需要幾分鐘。豆大的雨滴密集地砸向大地,車玻璃上很快水漬斑駁。路邊高大的樹木在狂風中瘋狂掙扎、搖曳,樹葉被風雨裹挾著貼到車玻璃上,擋住了一片視野。
簡兮看了一眼窗外,沒說話,收回視線繼續喝銀耳羹。溫熱的銀耳羹落入胃中,她的手腳漸漸有了力氣。
“幸好今天有你,才會這麼順利,你簡直就是我的福星。”徐暖伸手抱住簡兮,“我要怎麼感謝你?”
簡兮最討厭別人的碰觸,寒毛都豎起來了。她借著喝銀耳羹推開徐暖:“徐主管,你太客氣了,我們是朋友。將來若是我求到你的門上,希望你也能幫我一把。”
“那是自然,晚上一起吃火鍋?我請你。”
簡兮幫徐暖一方面是還之前的人情,另一方面也是為自己的將來鋪路。車子突然急刹,她還系著安全帶,保溫杯金屬邊緣撞到了下唇內側,血瞬間湧了出來。她抿著嘴唇,放下保溫杯,迅速取出紙。
徐暖抬頭:“怎麼回事?”
唇上的血影響了簡兮的形象,她並沒有第一時間抬頭。
簡兮迅速把血吐到紙巾上,抬眼就看到窗外快步而來的劉臣。
她心裡“咯噔”了一下,移開視線,看清橫在車前的黑色商務車。
她越不爽,面上就越平靜。她慢條斯理地擦乾唇上的血,又拿乾淨的紙巾擦乾杯子,緩緩地把保溫杯蓋子擰緊放到一邊。
“劉總想幹什麼,要報警嗎?”徐暖看向簡兮,手指已經落到了手機上。
簡兮垂下濃密纖長的睫毛,遮住了清澈的眸子。她抿了一下嘴唇,道:“報警就鬧大了,蔣總那邊不好交代。”
“開車。”簡兮沒有回答徐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有些漠然,聲音也是涼的,“繞過去。”
又一輛黑色商務車從側邊開過來,斜到車前,擋住了他們全部的去路。
司機轉了一下方向盤,道:“簡秘書,兩輛車把路堵死了,沒法繞,除非撞開。”
撞開?簡兮才不幹那麼野蠻的事。
簡兮降下後座的車窗,風雨裹挾著寒氣捲進來,肩膀瞬間濕了一片。她目光清澈,沒有什麼情緒,僅是端坐著就顯出冷淡的氣場。
簡兮並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看著劉臣。
“簡秘書,我們還有工作沒有彙報,需要再耽誤您一些時間。”劉臣一身雨水躬身跟簡兮說話,“情況比較緊急,才出此下策。”
“我的工作已經結束。”簡兮說,“有問題改日去總部彙報。”
劉臣的目光徹底沉了下去:“簡秘書,我並不想為難你,可事情緊急——”
“劉總,”簡兮打斷了劉臣的話,“你知道現在的‘上嶼’,姓什麼嗎?”
劉臣的喉結滾動,盯著簡兮。
“蔣霖嶼,‘上嶼’姓蔣。”又一陣風帶著急雨捲進來,簡兮的手指落到按鍵上,車窗緩緩上升,“我也不想為難你,都是替人辦事,何必把前途送進去?得罪陳總,你還是劉總。請你儘快把車挪開。蔣總在等我彙報工作,耽誤他的時間,你我都負責不起。”
簡兮的手機在包裡響起。她保持神色平靜,這個時候就要裝,不管她怯不怯,一定要裝出“我天下第一”的氣勢,別人才不敢動她。
簡兮慢悠悠地看向手機屏幕,心臟猛地一跳。
來電顯示兩個字——蔣總。
簡兮只是想拿蔣霖嶼狐假虎威,沒想到蔣霖嶼會真的打電話過來。
車窗還沒徹底合上,簡兮暫停上升的車窗,把手機遞過去:“需要蔣總親自跟你溝通嗎?”
劉臣看著手機上的來電顯示,又看簡兮。懷城分公司屬�蔣旭的管理區域,蔣家上一輩兄弟三個,蔣蘅是老大,老二是個不管事的。蔣蘅死,蔣旭最有機會上位,結果半路殺出來一個蔣霖嶼。蔣霖嶼越過蔣旭查懷城分公司,那就是要整蔣旭。
如今“上嶼”大局已定,蔣旭也是垂死掙扎。陳總是蔣旭的人,一條繩上的螞蚱。但劉臣只是個打工仔,犯得著得罪蔣霖嶼嗎?上趕著做炮灰?
電話響到第三聲,劉臣退了回去。不管別人怎麼看不起簡兮以色侍人,但她確實在這個位子上,她身後是蔣霖嶼。
車窗徹底關閉,雨水隔絕在外,簡兮吸了一口氣,平復心情接通電話:“蔣總?”
蔣霖嶼低沉著嗓音報過來航班號:“八點到燕城,安排車接我。”
蔣霖嶼竟然真的回來了。
簡兮握著手機轉頭看向劉臣,隔著車玻璃上的水霧,劉臣的身影有些狼狽。雨水澆透了他的西裝,他站得離車一米遠,朝簡兮點了點頭,抬手示意兩輛商務車讓開路。
“好的,蔣總。”簡兮拿出便箋記下航班號。
蔣霖嶼掛斷電話。言簡意賅,不多廢話一句,是他的風格。
簡兮攥著手機看前方的路,手機屏幕已經被肌膚暖熱。
黑色轎車開出廠區,簡兮從後視鏡裡看到總公司的另一輛車緊跟其後,松了一口氣,脊背貼到皮質座椅,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汗,她的背上濕了一片。
“蔣總的電話?”徐暖也緊張出一手的汗。懷城分公司和蔣旭直接掛鉤,要查懷城分公司就得得罪蔣旭。上面不想跟蔣旭杠上,可工作還要辦,最後這個燙手山芋就落到徐暖頭上。她沒有後臺,畢業進“上嶼”,兢兢業業做了十年才在財務部做到小主管。
她在工作上不敢失誤,人也不敢得罪,就是個純炮灰,權衡之下拉上了簡兮。簡兮欠她的人情,自然會幫忙。
“嗯,蔣總今晚回來,不能一起吃飯了,改天吧。”簡兮拿起手機輸入航班。
港市直飛燕城,晚上八點到燕城。蔣霖嶼怎麼在港市?他應該在D國吧?通知她接機,鄭堯沒和他在一起?
蔣霖嶼有兩個秘書,一個是簡兮,另一個是鄭堯。鄭堯是前董事長秘書,簡兮是蔣霖嶼上位後提起來的秘書,這次跨國合作蔣霖嶼帶的是鄭堯。鄭堯做事沉穩縝密,滴水不漏,理應不會出現這種紕漏。
“你的衣服濕了,要不要換一件?”徐暖說著連忙拿起手機導航,說道,“附近就有商場,我去給你買件衣服吧?”
“不用。”簡兮確定好航班,又發信息給蔣霖嶼的司機,讓他備車,“我要先回住處,時間來不及了。”
暴雨傾盆,下了兩個多小時。
下午五點半,車進入燕城。天徹底放晴,夕陽的光劈開雲層,金色的光輝炙烤著大地,熱空氣又籠了上來。
簡兮先回租住的房子,蔣霖嶼對氣味非常敏感。她淋了雨,不太好聞。
簡兮匆匆洗完澡換了一套淺色裙裝,吹幹長髮,來不及化妝,塗上口紅便快步出門。
夕陽西沉,城市的燈光已經亮起來,天空的盡頭泛起了絢麗的晚霞。
黑色轎車開過來,是蔣霖嶼的專車。簡兮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坐進去,蔣霖嶼的司機話很少,只朝簡兮點了下頭便把車開出去。
燕城一如既往地堵車,簡兮不停地看手錶以及導航上交通實時播報,心裡焦灼,怕遲到。七點半,長長的車龍才緩緩地往前挪動,導航上的紅線變淺,車終於開出去了。
七點五十分,夜幕遮住了最後一線光,天暗了下來。
簡兮下車關上車門,踩著高跟鞋快步往航站樓出口走,一路健步如飛,八點整趕到T3航站樓,大屏幕上的航班信息顯示飛機已經降落。她一邊深吸氣平緩呼吸,一邊整理耳邊的碎發,碰觸到汗,手又落了回去。
簡兮等了十分鐘就看到了蔣霖嶼,有兩個月沒見他了。
蔣霖嶼穿著純黑色襯衣,領口散著,沒有系領帶,手臂上隨意搭著黑色外套。身材挺拔,西裝長褲勾勒出筆直的長腿。
機場的燈光冷白,金絲邊框眼鏡松松地掛在他高挺的鼻樑上,微一抬頭,鏡片折射出光。眼鏡壓下了他桃花眼帶來的風流,氣質禁欲又清冷。
簡兮快步走過去,蔣霖嶼隨手把行李箱推給她,越過她繼續往前走。
她剛要轉身就看到不遠處的周明妍,停住了腳步。
周明妍穿白色裙裝,長髮鵝蛋臉,秀美嫺靜,優雅地朝簡兮頷首。
“不走?”身後蔣霖嶼不耐煩的嗓音響起。
簡兮回神,匆匆向周明妍點頭致意。
她拖著蔣霖嶼的行李箱快步走,蔣霖嶼腿長步子大,走得飛快,想要跟上他的步伐需要一番功夫。她穿著七釐米的高跟鞋,還拖著行李箱,從航站樓到停車場最後幾步路簡直像在刀刃上行走。
司機接過行李,簡兮拉開車門,蔣霖嶼抬腿上了車。她不知道蔣霖嶼和周明妍是不是一起,回頭看了一眼,後座的車窗就降了下來。蔣霖嶼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勾下金絲邊框眼鏡,銳利幽深的黑眸打量著簡兮,嗓音低沉:“要等誰?”
兩個人的距離非常近,蔣霖嶼冷峻的臉近在咫尺,簡兮屏住呼吸搖頭:“沒有。”
“上車。”
他們不是一起的嗎?
簡兮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坐進去,坐在後面的蔣霖嶼把眼鏡撂到旁邊的位子上,手指抵著眉心。簡兮回頭看了一眼,蔣霖嶼的襯衣袖扣沒有系,露出裡面銀色的腕表,半張臉都陷入陰影當中。
“吃晚飯嗎?”簡兮履行蔣霖嶼貼身秘書的職責,細心照顧著他。
蔣霖嶼放下手,靠回座位:“喝粥。”
“家裡的阿姨上個月辭職了,新阿姨不是本地人,做飯口味和之前有一些差距。”
“你做。”蔣霖嶼又解開了一粒襯衣扣子,懶洋洋地靠著,垂下濃密的睫毛,要睡不睡地耷拉著眼。
簡兮:“呃……”
好吧,誰讓她是蔣霖嶼的貼身大總管呢。
蔣霖嶼對吃的特別挑,上個阿姨是千挑萬選出來的。上個月辭職了,簡兮跟蔣霖嶼彙報,蔣霖嶼讓她再挑一個。最近家政公司推送過來的阿姨,廚藝都一般,她瘸子裡挑將軍選了一個,想等蔣霖嶼回來再做決定,看來蔣霖嶼這天是不想嘗試新阿姨的手藝了。
簡兮打開超市APP(軟件),選定要買的菜品。
蔣霖嶼竟然沒有跟鄭堯在一起,他去港市幹什麼?“上嶼”的主要市場是內地,最近公司也沒有事務需要蔣霖嶼去港市處理。
誰在港市?周明妍?
周明妍是蔣霖嶼的前女友,五年前他們分手,周明妍嫁給了港市富商。可這樁婚姻並沒有維持多久,最近在鬧離婚,上周還因為被家暴上了熱搜。
蔣霖嶼去港市是因為周明妍?他們乘同一班飛機回燕城?所以蔣霖嶼去接周明妍了?
周明妍回來了,可為什麼不一同離開機場?周明妍還沒徹底離婚,他怕影響周明妍的聲譽?
不過這些都和簡兮沒什麼關係,她也會很快離開。
簡兮垂下眼,壓下所有情緒。
蔣霖嶼住在陽湖別墅,寸土寸金的地段,西邊是燕城著名的陽湖,北邊是森林公園。轎車進入別墅區,樹影林立,影影綽綽地落入車內。
蔣霖嶼一直在睡覺,車停進車位,簡兮下車走過去拉開車門。蔣霖嶼的長腿先出車門,隨即修長的身軀離開了車廂,拎著外套大步往屋子裡走。司機打開後備廂取出行李,簡兮要走過去拿,司機的目光下移看到她的腳後跟血紅一片,便開口:“我來吧。”
“謝謝。”
司機把行李箱拿進別墅中。
送菜的快遞員也到了,簡兮快步去門口取菜拎回去,一樓已經不見蔣霖嶼的蹤影。她放下菜,取出櫃子裡的一次性拖鞋換上,拎著巨大的便利袋到廚房,洗手整理菜單。
蔣霖嶼這邊有專人打掃衛生,幾個月沒人住也不見灰塵。簡兮先煮上粥,又處理青菜。她從小做這些事,做起來十分嫺熟。
簡兮把最後一個清炒時蔬放進白瓷盤子裡,粥香四溢,蔣霖嶼擦著頭髮上的水下樓,鬆鬆散散地穿著深藍色浴袍,赤腳踩著一雙拖鞋。他的下巴線條十分好看,再往下看,喉結蜿蜒往下,鎖骨延伸到浴袍深處。
蔣霖嶼的近視六百度,不戴眼鏡時喜歡垂著眼。他的桃花眼比尋常的更深一些,微濕的黑色髮絲耷拉在他的額頭上,整個人透著慵懶勁。
簡兮把清炒時蔬送到餐桌上,回去盛了一碗粥,蔣霖嶼已經坐到餐桌前拿起了筷子,簡兮把粥放到他面前。
“吃完放洗碗機裡,或者等阿姨明天早上過來收,我就先走了。”
蔣霖嶼拿勺子盛粥,食指點了一下對面的位子,沒抬頭,只淡淡地道:“坐。”
簡兮不知道蔣霖嶼什麼意思,但還是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蔣總?”
“你就煮了一碗粥?”
“鍋裡還有。”
“再盛一碗。”蔣霖嶼吩咐道。
這位少爺屁事真多,吃一碗還要晾一碗嗎?
簡兮又回去盛了一碗端著出來,蔣霖嶼專心致志地吃蘆筍炒牛肉裡面的牛肉:“晚上住這裡。吃飯。”
她抬頭,蔣霖嶼因為飯的熱氣,唇上有了顏色,少了幾分冷意。
她在對面坐下,拿過勺子攪著粥,看對面挑食到變態的蔣霖嶼對蔬菜視而不見,牛肉吃完後就放下筷子。
蔣霖嶼不喜歡吃蔬菜,但餐桌上沒蔬菜又難受,認為搭配不均衡影響了他的健康。
純屬有病。
簡兮原本沒覺得餓,熱粥下肚,餓意就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她吃完一碗粥加一份清炒時蔬才把自己解救出來,之所以吃清炒時蔬,是其他的菜她吃不了。下午磕到了嘴唇,只有吃清炒時蔬傷口不疼。
簡兮抬頭就對上蔣霖嶼探究的眼神,正靠著椅子雙手抱臂看她。
她放下筷子,問:“怎麼了?”
蔣霖嶼忽然起身,推開椅子,椅子摩擦地面發出聲響。他繞到簡兮這邊,手就落到了她的下巴上。
蔣霖嶼生得高大,這麼一站,擋下了全部的光。
簡兮落在蔣霖嶼的陰影中,繃緊了身體:“蔣總?”
蔣霖嶼的手托著簡兮的下巴,拇指指腹落到她的唇上,俯身貼近,嗓音沉得有些啞:“嘴怎麼了?”
蔣霖嶼靠得極近,呼吸落到簡兮的肌膚上,她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茶香,清冽有層次,後調淡雅。
簡兮屏住呼吸,也不敢開口,剛吃過飯有味道他又要嫌棄。於是她憋著氣,眨了一下眼。
蔣霖嶼揚眉,拉開距離,懶洋洋地靠在餐桌上,嗓音淡淡的:“簡秘書,臉憋紅了。”
簡兮長出一口氣,脖子滾燙。
“潰瘍。”
“又吃辣了?”蔣霖嶼半靠在餐桌上,長腿隨意地敞著,腿的一側貼著簡兮的膝蓋。既然是潰瘍,就對她的嘴沒興趣了。
簡兮吃辣必潰瘍,老潰瘍了。
他們睡了三年,蔣霖嶼知道她這個毛病。
簡兮點頭,對號入座,這個解釋沒有後患。
她坐直,兩條腿並緊給蔣霖嶼讓出空間。蔣霖嶼很霸道,他在的地方,所有人都得給他讓位。
“過幾天就好了。”她說。
蔣霖嶼還看著她,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便坐好任由他打量。
大約有一分鐘,簡兮被看得後頸有些麻,沒話找話地說:“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蔣霖嶼再次傾身,一張臉放大在簡兮面前。
男人的睫毛很長,濃密烏黑。眸子是深色的,純粹得有些暗沉,不戴眼鏡看人總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他修長的手指碰了一下簡兮的額頭,一觸便收回,直起身邁開長腿往樓上走:“收拾完上來。”
蔣霖嶼的腳步聲漸漸不見,空曠的別墅一樓再次陷入寧靜。簡兮才松一口氣,端起桌子上的玻璃水杯一口飲盡。
蔣霖嶼留她,真時間管理大師。
簡兮放下杯子,手指抵著玻璃杯沉默許久,才起身把餐具放進洗碗機,又在一樓客房洗漱好上樓。三年前,蔣霖嶼醉酒跟她發生了關係,至今一直保持著偶爾上床,下了床各司其職、互不干涉的友好上下級關係。
簡兮推開主臥的門,蔣霖嶼站在落地窗前接電話。他講粵語,簡兮精通不少語言,唯獨粵語學不會,也聽不懂。
蔣霖嶼的聲音很好聽,語調緩慢,浸著笑,跟人聊天,耐性極好。
落地窗能看到外面人工湖上的燈光,星星點點地映入視線,湖面燈光璀璨,仿若地上的銀河。
簡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蔣霖嶼身上,身材比例很完美,浴袍的腰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腰上,長腿隱隱可見。他是簡兮見過的男人裡長得最好看的,長到了她的審美上。
蔣霖嶼抬了一下眼,簡兮迅速收回視線走進衣帽間。她在蔣霖嶼這裡放了幾套衣服,擠在衣櫃的最角落,她取出睡裙出門。蔣霖嶼掛斷電話,把手機撂到沙發上,落地窗的窗簾緩緩合上。
他吃飯前洗過澡,沒有吹頭髮,柔軟的黑色髮絲垂在額頭上,顯出些溫柔的意味。
“過來。”蔣霖嶼說話時,嗓音裡還帶著剛剛聊天時溫柔的餘韻,近乎蠱惑。
簡兮走到蔣霖嶼面前,嘴角微微上揚,漂亮的眼睛彎了下去。燈光在蔣霖嶼的側頸拓出陰影,他偏白的肌膚顯得更加冷白,喉結近在咫尺。
她喜歡了四年的男人,一直追逐的男人,近在咫尺。
簡兮抬手搭在蔣霖嶼的肩膀上,他有一米八五,她不穿高跟鞋淨身高一米六九。她踮了下腳,心跳毫無徵兆地快起來。
簡兮其實有些想他,如果往日,可能在車裡就會忍不住看他。可當真相擺到面前,想念和愛戀都顯得格外可笑。她抿了一下嘴唇,幾乎貼到他的下巴,柔軟的聲音猶如天鵝絨 :“霖嶼哥。”
這個稱呼是一個信號。
他們在一起的第六個月,蔣霖嶼表示不想在床上聽簡兮叫“蔣總”。於是給了她一個選擇,叫“霖嶼哥”或“霖嶼”。蔣霖嶼比她大三歲,她就選了“霖嶼哥”。
蔣霖嶼垂下眼,眼底深處有暗湧,攬住簡兮的腰稍一用力把她拉到了懷裡。他的吻就要落到她的唇上,突然頓住。
片刻,蔣霖嶼象徵性地親了下她的嘴角,打橫抱起她,大步走向床。
簡兮:“呃……”
嫌棄成這樣,還能繼續。
蔣總優秀。
這半年蔣霖嶼忙著跨國合作,兩個人除了公事幾乎沒有接觸,上一次親熱還是去年。
蔣霖嶼在外斯文溫雅,上床土匪本匪。
簡兮在他的“魚塘”裡隨波逐流,回過頭看他,他的臉有些模糊,她看不清晰。
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簡兮還幻想過愛情,灰姑娘遇到了王子,穿上水晶鞋便成了王后。
然而現實,灰姑娘是伯爵的女兒,醜小鴨原本就是白天鵝。
簡兮只是凡塵中的一粒塵埃,於她來說,蔣霖嶼高不可攀。
蔣霖嶼忽然換了姿勢,簡兮正面躺著,腳上的傷碰到了他的腰,頓時疼得她皺眉。高跟鞋磨破了腳,現在血紅一片。
蔣霖嶼看了一眼,握住她的腳踝拉離,又把姿勢換回去。
結束時簡兮都不知道腳和腰哪個更疼,蔣霖嶼抽身離開。她趴在床上,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裡,思維還在宇宙遨遊。身體軟成水,眼前一片白,她忽然就想到了第一次。
蔣霖嶼沒有跟她接吻,也沒有任何承諾,甚至沒有叫她的名字,全程一句話都沒有。那時候,她看著上方的他,逆光下俊美的臉格外深刻。她短暫地迷戀過他,但很快就被拉回現實。
他們僅此而已,下了床,可以毫無關係。
簡兮的頭上多了一隻手,於是把臉埋得更深,她很眷戀蔣霖嶼的撫摸。他的手指很長,指腹溫暖細膩,手掌又大,有一種她這輩子求不到的安全感。
簡兮心中微動,剛想回頭,蔣霖嶼已經起身離開。床墊顫動,她重新把臉埋回去。她困了,昨晚失眠,這天擺譜裝了一整天,又累又倦。
簡兮閉著眼,聽到蔣霖嶼離開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蔣霖嶼不會跟她一起睡,一般情況下她會離開去隔壁客房睡,二般情況,蔣霖嶼去隔壁客房。
這天似乎是二般。
簡兮半夜被渴醒,臥室亮著一盞壁燈,灰黃的光照亮了房間。床上被子淩亂,只有她一個人,蔣霖嶼大概去隔壁睡了。
簡兮掙扎著起床撿起睡裙穿上,蔣霖嶼的臥室裡有個小冰箱,會放飲用水。她從櫃子角落找到冰箱,取出一瓶冰水擰開灌了一大口,雞皮疙瘩立即湧了上來。她放下水瓶,往洗手間走。
空曠的主臥寂靜無聲,蔣霖嶼這裡的裝修主深色調,大片的黑白灰。晚上一個人在這裡,有些恐怖。
房間內空調溫度很低,簡兮又喝了冰水,打著哆嗦往洗手間走。她尋思著將來買房子,裝修一定要裝暖色調,只要打開燈滿屋子都是暖意。
簡兮晃到洗手間,坐到馬桶上想自己的新房。她手裡有兩百萬元的存款,在這個城市夠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她低頭,猝不及防看到腳上歪歪扭扭的藍色創可貼。
她偏了一下頭,長髮垂下,仔細看那創可貼。創可貼是她買來放在藥箱裡的備用品。什麼時候貼的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這樣的傷在不穿鞋的情況,晾著最好,一天就結痂了。貼創可貼反而會加重傷口,不知道為什麼,簡兮並沒有把創可貼撕掉。她在蔣霖嶼這邊洗了個澡,換上自己的衣服下樓從玄關處拿起背包找到車鑰匙,走出了門。
簡兮跟蔣霖嶼在一起的第一年,他送了她一輛銀色跑車。不是公司旗下的品牌,是全球限量版。她一個窮打工的哪裡敢開,租的房子也沒有車庫,只好停在蔣霖嶼這裡。
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夾雜著暴雨之後大地蒸騰的氣息,簡兮深吸一口氣,徹底活過來。
半夜三點,路上一片寂靜,路燈靜靜地亮著。簡兮的銀色跑車開出了陽湖別墅,平緩地行駛在綠蔭遮蓋的馬路上。
簡兮的房子在三環高鐵旁,兩室兩廳,她租其中一個房間,租金四千元一個月。離公司三站路,出行方便。鄰居是個常年出差的工作狂,幾乎沒見過面。
簡兮回到房間撂下車鑰匙,房間內又熱又悶,她找到空調遙控器打開空調。舊款空調,噪音很大,剛開時有塑料味。
這套房子是簡兮在“上嶼”站穩腳後租的,離公司近,租金不高,只是晚上回來睡覺用。她對睡覺的環境要求不高,之前的房子更差勁,一個七十平方米的房子被二房東改出五個房間。她住在陽臺,仿佛關在籠子裡的鴿子,每天抻著脖子去呼吸窗外的新鮮空氣。
蔣霖嶼這兩年給的待遇很好,簡兮的年薪達到了百萬元。順利的話,她第二年的薪酬可能會翻倍。
簡兮毫無背景、學歷,在“上嶼”也不出挑,能在五年內成為蔣霖嶼的秘書,前途一片光明。沒有她和蔣霖嶼那層關係,根本不可能實現。
一切都是公平的。
簡兮匆匆忙忙沖了澡,倒頭就睡。她是在手機鈴聲中清醒的,一開始以為是鬧鐘,她迅速坐起來拿起手機剛要按掉,卻看到來電顯示是“蔣總”。
早上七點二十分,這天週六,休息日。蔣霖嶼打電話來幹什麼?
簡兮揉了揉臉讓自己清醒過來,接通電話:“蔣總?”
蔣霖嶼應該是剛睡醒,嗓音還有些啞:“幾點走的?”
“三點。”
“簡秘書的體力很好。”蔣霖嶼停頓一下,低啞的嗓音裡帶著笑,慢條斯理道,“看樣子,是我低估了簡秘書。”
簡兮:“呃……”
蔣霖嶼平時不這麼笑,十分明顯,他生氣了。簡兮皺了一下眉,他們一向如此,這興師問罪是唱的哪一出?他生什麼氣?
周明妍回來了,他找她的碴兒想結束關係?
不會吧?蔣霖嶼想結束關係,隨時都可以,有必要搞這種藉口?
“蔣總——”
“半夜三點有精力跑下我的床,跑出我的房子。嗯,是在腳受傷的情況下。”蔣霖嶼的笑意更深,語調緩慢,“簡秘書,需要我給你頒發個年度最佳跑路獎嗎?還是身殘志堅精神可嘉獎?”
簡兮對獎金比較感興趣,獎盃就不必了。
“我今天早上有事,要早起去辦,怕打擾你。”簡兮聽出蔣霖嶼話裡的諷刺,但不知道他因為什麼生氣。男人心海底針,她摸不透他的心思,也懶得去猜。
電話那頭沉默,氣氛僵持了大約一分鐘。
簡兮不想再跟蔣霖嶼拉扯這種事,她在他手底下做事,得罪老闆不是什麼好事。
她刻意放緩了聲音,語調溫柔,蔣霖嶼很吃這套:“你睡醒了?吃早餐了嗎?要不先試試阿姨的手藝?合口味就留下來,不合口味我跟家政公司那邊再聯繫。”
簡兮可以不要蔣霖嶼,但不能不要工作。在下一步沒走穩之前,她不會得罪他。
蔣霖嶼幹脆利落地掛斷電話,沒吃她這套。
簡兮看著手機屏幕暗了下去,不想打電話回去,隨他吧。她把手機撂到一邊,拉起被子蒙住頭。
《春和日麗》的音樂在房間響起,是簡兮的鈴聲。她推了被子拿起手機,來電是盛城國際的置業顧問,這天盛城國際開盤,邀請她過去看房。
現在能打電話邀請看房的樓盤都是賣不出去的,位置偏僻,或者有其他硬件問題。賣得俏的樓盤,根本不需要打電話,搶名額都要搶破頭。
可簡兮手裡的錢,只能買這種垃圾盤。蔣霖嶼送她的那些東西,在沒徹底分乾淨之前,不能賣二手。
簡兮一直有買房的夢想,想有個完全屬�自己的空間,按照她的喜好裝修。無論外面風雨多大,走進家門,就是她的世界,可以遮風擋雨。
她不必跟人合住,不用擔心室友會不會帶奇奇怪怪的人回來,不會因為房東賣房被趕出去,狼狽得像條流浪狗。
簡兮跟那邊約好看房時間,掛斷電話起床洗漱。
盛城國際是新樓盤,在燕城和懷城的交界上,屬�燕城但出門遛個彎就能收到“懷城歡迎你”的短信提醒。位置偏僻,當然房價也便宜。簡兮換乘兩次地鐵,坐了一個小時才到售樓部。售樓部周圍還算能看,她坐上看房團的車,一路往西開。
越走越荒涼,車停下後簡兮幾乎傻眼。荒山野嶺,四周沒有任何配套設施,孤零零的高樓佇立在荒野之上。
她知道偏,只是沒想過會這麼偏。
“這裡將是未來燕城的高新區,三年之內必然發展起來,不過三年後房價就是另一個價格了。”置業顧問指著旁邊的一個大土堆,說道,“已經被WJ買下來了,要建商圈。商場、超市、學校,都會在未來三年建起來。”
簡兮環視四周,這鬼地方三年內能發展起來?按照城市規劃,十年也發展不起來。
她低頭看自己的黑色平底鞋已經變成灰色,一輛渣土車轟隆隆地開過來,抬手捂臉晚了一步,灰塵進了眼裡。她睜不開眼,閉著眼摸索著從包裡拿紙。
“無論自住還是投資,都划算。”置業顧問看到簡兮捂著眼,立刻上前,道,“你沒事吧?需要幫忙嗎?”
“沒事。”簡兮擦乾淨眼裡的灰,淚流滿面,幸好沒化妝,不然妝得糊一臉。
簡兮環視四周的荒蕪。她這年二十七歲,攢了五年的錢,要全部砸在這片不知道未來發展如何的荒野上嗎?
手機鈴聲在包裡響著,簡兮收拾心情,深吸氣走到一旁的樹蔭下拿出手機。來電是母親,瞬間,她的後背涼了一片。
夏日的炎熱和置業顧問的聒噪加在一起都沒有母親的電話更令人噁心。簡兮怔怔地看著手機響到第二遍,才垂下眼,斂起所有的情緒接通電話。
“招娣,你在忙嗎?”
簡兮細眉緊蹙。她的曾用名“簡招娣”,她的人生價值就是為了招弟弟。高一時,她背著家裡去派出所改了名字,母親知道後幾乎要打死她,最後鄰居救了她一命。
母親說她改名會害了弟弟。
“你有事?”簡兮拿紙巾擦掉額頭上的汗,語氣冷淡。
“你手裡有多少錢?”
簡兮的眉頭皺得更深:“要錢幹什麼?”
“你弟要訂婚了,女方希望你弟在市區有一套房。前幾天我們去看了房子,看中了一套新房,戶型方方正正。就是價格有點貴,均價一萬一千元,一百五十平方米算下來一百六十多萬元。你弟的工作不能貸款,我們攢了六十萬元,還差一百萬元。你給拿一百萬元,裝修不要你出錢。”
簡兮簡直想冷笑,六十萬元是他們攢的嗎?明明是吸她的血。
“把我拆開賣了,也沒有一百萬元。”簡兮把紙巾攥在手心,被汗浸濕的紙巾硬成了塊,“沒錢就買個小房子,他去找個正經工作只要交公積金就能貸款,公積金貸款利息還便宜。”
“你怎麼沒有錢?簡招娣,你就是不想給。你沒錢不會跟你那個老闆要嗎?你白陪他睡呢?”
簡兮的耳朵“嗡”的一聲,血液直沖大腦,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人家跟個普通拆遷戶都能弄幾套房子,你跟個大老闆連一百萬元都要不到。你要不到的話,那我去燕城找他——”
簡兮猛地掛斷通話,抿緊了唇看著手機,母親再次打過來……她緊緊攥著手機,後背一片冰涼。
“簡小姐,你看怎麼樣?”置業顧問上前說道,“要不,我們先回售樓部,你再慢慢看看合同。”
簡兮把手機調成靜音,拂過耳邊的頭髮:“改天再看吧,我今天還有事,先走了。”
“改天就不是這個價格了,你可想清楚,房價和其他的不一樣,水漲船高每天一個價格。”
簡兮點了點頭,轉身快步往公路走去。
手機又響,簡兮拿起來把母親的電話拉黑。她從有記憶就被母親指著罵廢物,她的存在就是為了弟弟,將來她要賺錢給弟弟娶老婆。她沒有受過那個女人一天的恩惠,那個女人仿佛血吸蟲一樣,死死地貼在她身上。
簡兮跟著爺爺長大,初中考高中,拿到全縣第一的好成績,被招入縣一中。只要她能保證每年成績前三,學校就給她免全部費用,每年補助五千元。這部分錢包含食宿,可她沒見過一分,卡在母親手裡。
十六歲,簡兮的爺爺去世了,沒有人給她生活費。她朝母親要屬�自己的生活費,只得到了惡毒的咒駡。
求助無門,母親歇斯底里,到她手裡的錢不可能吐出去。簡兮幾乎要走上絕路,那一年上嶼集團和慈善機構合作開展了一項資助女孩子讀書公益,這個錢是以現金形式送到每個女孩子手裡。
簡兮靠著資助讀完了高中,高考以優異的成績被第一院校燕大錄取,本科畢業簽入“上嶼”。
她很少回去,也很少跟他們來往,她覺得自己跟那家人沒有關係。
前年弟弟來燕城找工作,撞見過一次蔣霖嶼去找簡兮,不知道從哪裡知道的她跟蔣霖嶼是情人關係,拿這件事威脅她,要她給他們錢,不然就來燕城找蔣霖嶼鬧。
簡兮當時對蔣霖嶼還有期待,怕鬧大了蔣霖嶼不要她。她在他面前姿態已經夠低了,自卑讓她不敢說出自己的家庭情況。只好拿錢堵他們的嘴,這兩年,她陸陸續續被敲走了六十多萬元。
簡兮站在烈陽之下,抬起頭看太陽,陽光的盡頭是鋪天蓋地的黑暗。她了歎口氣,真傻啊,為什麼要給錢呢?
穿上華服她也變不成公主,也站不到蔣霖嶼身邊,野心用錯地方就是小丑的表演,再賣力也只是別人眼中的笑話。
簡兮的手機響了一聲,拿起來看到陌生號碼的短信:“我們養你這麼大,怎麼都值一百萬元。月底我見不到錢,我去燕城找你。”
他們跟簡兮要錢,甚至不願意偽裝一下,哪怕假裝愛她,拿愛綁架。可能從來沒有愛過,也偽裝不出來。
想得美,她一分錢都不會給他們。愛誰誰,這輩子別想從她手裡摳走一分錢。
簡兮回復:“歡迎你去法院告我,從今天開始,你不會再從我這裡拿到一分錢。”
她再次把陌生號碼拉黑,打開打車軟件,提交訂單等了五分鐘,遲遲無人接單。
烈陽高照,高溫之下,簡兮感覺呼吸都有些急促。又一輛渣土車開過來,灰塵滾滾,她迅速轉身,一輛黑色越野車急刹車,她結結實實地吃了一臉灰。
“簡秘書?真的是你?我還以為看錯了。”
簡兮看清駕駛座上的男人。他穿著黑色T恤,吊兒郎當地偏頭倚在車窗上,手指勾著墨鏡邊緣往她這邊看。
林浩陽,林氏集團的大少爺,蔣霖嶼那群狐朋狗友裡的其中一員。
“你怎麼在這裡?”林浩陽上下打量簡兮。灰塵漫天,簡兮穿著簡單的黑色連衣裙,長髮紮起來,素面朝天,乾淨得仿佛山間清泉。
“看房子。”簡兮指了指不遠處的樓盤,硬著頭皮跟林浩陽打招呼,“好巧啊,林總。”
“這個垃圾樓盤?”林浩陽看了一眼樓盤,頓時嗤笑出聲,“看房子?你給自己看嗎?蔣霖嶼是破產了?還是‘上嶼’停牌了?”
簡兮抬手遮住烈陽,不想這件事傳入蔣霖嶼耳朵中,說道:“我幫朋友看。”
“你朋友呢?大熱天就讓你來受罪?這是什麼朋友?你沒開車?”林浩陽往簡兮身後看,四下只有渣土,不像是開車的樣子。
“沒開。”
“上車,送你一程。”
“不用了,謝謝。”
“你可以付錢給我,不白送你。”林浩陽一揮手,把墨鏡又戴了回去,說道,“快點上來,熱死了。”
簡兮拿出手機看上面還是沒人接單,熱浪滾滾,眼瞅著又一輛渣土車開過來。她不想吃灰了,於是快步繞到副駕駛座拉開車門坐進去,取消了軟件上的訂單。
“您怎麼在這裡?”
“你說這事巧不巧,盛城國際是林氏集團旗下的產業。”林浩陽升上車窗玻璃,把灰塵隔絕在外,把車開出去,“我呢,恰好被不做人的老爺子踢過來負責這個項目。後面有冰箱,喝水自己拿。”
“謝謝林總。”簡兮打開包從裡面抽出濕紙巾擦手上的灰塵,坐上車才發現自己的衣服幾乎被汗浸濕,狼狽至極,“到前面地鐵口就行,麻煩了。”
“我回市區,順路帶你一程,不收你錢。”林浩陽開過太陽最烈的階段,拿掉墨鏡,轉頭看簡兮,“簡大總管——”
林浩陽的目光落到簡兮的手腕上。她在擦手腕上的灰塵,手錶滑下去露出手腕內側的一道疤痕,雪白的肌膚上,傷疤十分猙獰。傷疤應該有點年頭,表面泛白,但還是能看到曾經縫針的痕跡。
“你手上怎麼有這麼大一道疤?”
簡兮把手錶又戴回去,收緊錶帶,她常年戴表就是為了擋這道疤痕。她把濕紙巾裝回包中:“小時候撞的。”
簡兮記不清這道疤是什麼時候來的,隱隱約約記得好像是撞到什麼地方,好多血,特別疼。具體她也想不起來,父母沒提過。
她是留疤體質,這道疤並沒有隨著年齡的長大而變淡,所以這幾年一直戴手錶遮疤。
林浩陽迅速調整情緒,但還是不由自主地往簡兮手腕上看:“能撞到手內側,你小時候也挺皮的。”
簡兮看了林浩陽一眼,覺得林浩陽這話有點奇怪。撞到手腕內側有可能是車禍或者意外,為什麼是她的原因?
“林氏集團的樓盤,是不是找你可以打折?”簡兮轉移了話題,不太喜歡別人提手上的疤。很醜,她自卑。
“你朋友單身還是已婚?近幾年有要孩子的打算嗎?自己人給你透個底,別買。”前方紅燈,林浩陽踩下刹車,回身伸長手到後座的冰箱裡取出一瓶水擰開遞給簡兮,“五年內周圍什麼都沒有,要發展得奔十年。燕城不會發展這邊,得等懷城新區擴建。”
和簡兮猜的一致,十年是開始發展,並非成熟社區。
“有閒錢買房投資的話可以入手,總會漲起來。”林浩陽對簡兮的印象很好。她長得漂亮,脾氣好,溫溫柔柔,跟誰說話都輕聲細語,眼睛又清又亮。
“林總這麼賣房,不會被股東們投訴嗎?”簡兮不禁揚唇。林浩陽很接地氣。
“誠信為本,生意人的基本原則。”林浩陽也笑,“這就要投訴,可能會被踢出董事會。”
“謝謝林總建議,林總是這方面的專家,想請教林總。燕城哪裡還有差不多價格的樓盤?三五年內能入住的。”簡兮喝了一口水,看向林浩陽。
林浩陽長得英俊,也是人中龍鳳的長相。短寸讓他冷峻的五官更加深刻,劍眉星目、高鼻樑。
林氏集團是燕城最早一批靠房地產起家的企業,風光的時候和國內四大行業龍頭齊頭並進,上過世界富豪排行榜。這幾年市場形勢不好,林家也順勢低調縮小規模,可到底家大業大,根基深厚。
難得,林浩陽沒有少爺脾氣,比蔣霖嶼好接觸得多。簡兮和蔣霖嶼那群哥們兒,說過最多話的就是林浩陽。
林浩陽的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認真思索:“希盛怎麼樣?”
簡兮倒吸一口冷氣。
林浩陽怕是對價格不高有什麼誤解,果然不能對這群少爺抱期待。
“希盛均價過十萬元了吧?”簡兮簡直想罵人,這叫不貴?希盛也是林氏開發的,開盤價六萬元,多少人仰望這裡的房子買不起,“而且,希盛房源緊張,沒有空房。”
“你先說,你跟你那個朋友,關係好到什麼程度?”林浩陽轉頭看簡兮,每次見簡兮,他都有種熟悉感。他想給她買巧克力,很想看她吃巧克力是什麼樣。他決定回去就吩咐秘書,多買一些放車裡,萬一再遇到就可以送給她,“我再決定給你什麼價格。”
簡兮喝了一口水,在考慮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車子上了高架橋,簡兮看了一眼窗外,又看向林浩陽:“我買。”
“那希盛的房子配不上你,便宜了。”簡兮是蔣霖嶼的人,蔣霖嶼的有錢程度,提起希盛這類房子都要冷笑嗤之以鼻。
“你需要的話,我給你推薦幾個別墅樓盤,回頭有時間我安排秘書帶你去看看。”
簡兮斂起笑,十個她也買不起別墅,林浩陽為什麼會這麼說?
因為蔣霖嶼能買得起別墅。
在這群人眼裡,簡兮是蔣霖嶼養的。
“謝謝林總,以後再說吧。”簡兮保持著臉上完美的微笑,朝林浩陽點了一下頭。
“房子方面,隨時可以找我,你是不是還沒加我的微信?”林浩陽報出一串數字,說道,“我的手機號碼也是微信號,以後看房的事微信聯繫我就行,燕城的樓盤沒有我不清楚的。”
簡兮不好拒絕,只好硬著頭皮加上林浩陽的微信,他的微信頭像是張陳舊的小女孩兒照片。她鬼使神差地點開,看到上面的尋人啟事,一開始以為是表情包,剛要返回結果按錯放大了圖片。
尋人啟事:林陽希,一九九二年三月十六出生于燕城,一九九五年走丟。
“你的頭像是尋人啟事?”
“我妹妹。”林浩陽看著前方的路,目光沉下去,徹底斂起痞氣。他咬了一下牙,前方紅燈,他踩下刹車轉頭看窗外半晌才看向簡兮,“跟你差不多大,我把她弄丟了。”
林浩陽靠在座位上,拿起煙盒取了一支煙咬在唇上,金屬打火機清脆一聲響,藍色火苗卷上香煙。他深吸一口,抬了一下手指道:“有線索的話可以提供給我,線索有用,我送一套別墅。不,多少套都可以,只要能找到人。”
林陽希。
簡兮在心裡念著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裡聽過。
她看著手機屏幕上的照片,女孩兒戴著粉色兔子帽子站在花園裡笑得眉眼彎彎,洋娃娃一樣漂亮。
“沒有公開找嗎?”簡兮沒聽說過林家找孩子的事。
“找了,那幾年被騙得我們那個區的公安局局長都住進了我家,花樣百出地騙,全是假的。”前方變成綠燈,林浩陽發動引擎開出去,聽到身邊的人咳嗽,立刻把煙按滅,“抱歉,讓你抽二手煙了。”
“沒事。”簡兮明白為什麼林浩陽比其他富二代接地氣了,他們家在找人的過程中應該是接觸過各個階層的人。
富豪家丟孩子找不回來,那這孩子凶多吉少。那麼大的警力,那麼高的懸賞,活著的話不可能找不回來。
林浩陽揚了一下唇,沒笑出來:“警察建議我們不要再大張旗鼓地找,沒什麼用,全是騙子。我媽前幾年心臟不好做了搭橋手術,經不起一次又一次的欺騙。這幾年私底下找,沒有公開了。”
“有沒有高清的圖?我也存著吧,回頭我放朋友圈問問。人多力量大,說不定就找到了。”簡兮沒想到林浩陽家是這個情況,十分震驚,“一定會找到。”
“謝謝。”林浩陽看向簡兮的手腕,她手上的疤已經被手錶遮住了,“我朋友圈有尋人啟事。”
林浩陽的朋友圈有幾條開放的尋人啟事,簡兮把圖存起來。
林陽希是一九九五年失蹤,距今二十三年。
林浩陽把簡兮送到她住的小區門口,她推開車門下去 :“謝謝林總。”
“不用客氣。”林浩陽偏了一下頭,看車外的簡兮,停頓了一下說道,“你長得很像我妹妹,名字裡也有個‘xī’。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跟我聯繫,一定幫到底。”
簡兮關車門的手一頓,站直身子,非常認真地朝林浩陽點頭 :“好。”
她名字裡的“兮”是她自己取的,其實一開始不叫“兮”,她想取個壯志淩雲的名字,打算叫“簡淩雲”。去改名時填資料,突然就想到一個畫面,有個女人把她抱在懷裡叫“xī兒”。
簡兮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但那個畫面非常清晰。她鬼使神差地把名字改成“簡兮”,“兮”沒有特殊含義,只是這個字讓她感受到溫暖。
被擁抱的感覺,簡兮從來沒有過。
林浩陽的越野車開出去,匯入車流。簡兮才感覺到烈陽之下的燥熱,轉身快步往小區裡跑。
炎炎夏日,動一下就汗流浹背,簡兮從小區門口走到家,手指上都是汗。她推開門,猝不及防看到客廳抱在一起的男女,一怔,手裡的鑰匙掉到地上,她連忙去撿。
室友抬起頭:“你回來了?”
“嗯。”簡兮點了點頭,沒有看客廳的人,拿起鑰匙往房間走。
合租的女人回來了,簡兮走回房間聽到外面男女的說話聲,他們還沒回自己的房間。
簡兮租的主臥帶洗手間,影響不大。她回房間洗澡、換衣服、點外賣,打開電腦,登錄工作微信查看工作消息。
鄭堯這天回總公司,鄭堯沒有留在D國?簡兮往下拉,蔣旭發信息過來邀請她吃飯。
簡兮在心裡冷笑。她剛剛坑了蔣旭,他就請她吃飯?他可能想喂她吃毒藥,她才不去呢。
周明妍:“我這裡有兩張話劇票,週末有時間嗎?一起去看?”
後面跟了個可愛的小女孩兒表情包,大眼睛楚楚動人。
簡兮看著周明妍的聊天框,聊天內容再平常不過,大部分是關於蔣霖嶼的。周明妍關心蔣霖嶼從簡兮這邊入手,也算正常。
蔣霖嶼去D國的時間,她們聊了半年。
簡兮把消息全部處理完,外賣也到了。
她走出臥室取外賣,被煙熏得又想咳嗽了。她捂著鼻子快速拿到外賣,餘光看到陽臺上男人赤著上身在抽煙。
簡兮想要搬家,立刻搬家,她不想跟煙鬼住在一起。
客廳通風不好,煙味遲遲不散。簡兮走過客廳,仿佛穿越了戰區,一身硝煙味,連飯都吃不下去了。
簡兮恨不得再洗個澡,拿出手機找到私人微信發消息給鄰居:“你們現在是兩個人住嗎?”
租房合同上寫的是一個人,兩個人的話屬�違約。
鄰居:“房子下個月到期,我不續了。”
鄰居:“我下個月回老家,我要結婚了。你要繼續住下去的話,請儘快找合租。”
整租的話這套房子一個月七千元,加上交通費、吃飯、正常社交,以及護膚品的消耗,簡兮每個月要花一萬五到兩萬元。
她把手機撂到床上,仰靠在電腦椅上看天花板。
盛城國際的房子買了也住不進去,還是要租房。
簡兮靠了一會兒,只覺得煙味從門縫裡透進來,飄進她的生活空間,臭氣熏天。
她盯著衣櫃看了幾秒,拿起床上的手機回信息給鄰居。
“我整租下來,請你男朋友不要在公共場所抽煙。”
簡兮感覺自己的衣服、包包、鞋子都被熏臭了,手落到發送鍵上卻始終沒按下去。出門在外,孤身一個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簡兮把內容刪除,坐起來吃外賣,拿起了桌子上的專業書。
蔣霖嶼除了週六早上打的那個電話,兩天裡再沒有找她,她落得清淨。她也不想跟他有過多的接觸,這個“海王”。
周日簡兮還抽時間去健身房練了半天拳擊,把沙袋當蔣霖嶼揍。
週一。
簡兮早上六點鐘接到鄭堯的電話,要她準備九點週一例會的會議內容。
她的頭髮還淩亂著,盤腿坐在床上,膝蓋上放著便箋,指間夾著筆,快速記著重點。
最近半年,鄭堯一直跟在蔣霖嶼身邊,這些工作一般是由鄭堯負責,怎麼突然要她準備了?
“我已經把全部文件發送到你的郵箱,記得查收。”鄭堯說。
“好。”簡兮把筆放下,接通鄭堯的電話她就清醒了,這會兒腦子冷靜得都能去參加演講比賽了,“鄭秘書,你今天不參加例會嗎?”
“蔣總安排我去做其他的事。”鄭堯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輕鬆,他是公司裡有名的脾氣好、性格好,“接下來蔣總的秘書工作,要簡秘全部負責了。”
簡兮:“呃……”
蔣霖嶼搞什麼?
“好的,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簡兮把手機撂到桌子上,半透光的窗簾讓房間看起來昏暗不已。她坐在床上看著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蔣霖嶼是不是安排鄭堯去懷城了?
那她忙了這麼久,忙了個寂寞?
難怪蔣霖嶼兩天沒找她,他是老闆,為什麼要找她?他手底下有的是人,她算什麼?
簡兮之所以幫徐暖是為了給自己鋪路,她想去懷城。
懷城一直是蔣旭的人在負責,賬務有問題,蔣霖嶼肯定要找機會安插自己的人進去,懷城這塊骨頭他不可能不啃。這個人位子還不能太低,得是他貼身的人,簡直是為她量身定做。
簡兮本科讀的是工商管理學院,跟了蔣霖嶼四年。專業和關係,她都有。
蔣霖嶼安排鄭堯去了。
就因為她在床上惹他不高興?她深吸氣,拿起手機想打電話給蔣霖嶼,看著手機屏保才徹底冷靜下來。
她有什麼資格給蔣霖嶼打電話?有什麼立場?
她和蔣霖嶼是什麼關係?她是蔣霖嶼的秘書。
調令還沒下來,一切還來得及,不是嗎?簡兮迅速從床上起來。
蔣霖嶼為什麼週六跟她打那通電話?不滿意在事後沒黏他?可那個人哪次讓她黏了?他是會膩歪的人嗎?
蔣霖嶼到底想要什麼?
簡兮快速洗漱好,吹幹長髮,打開衣櫃。她的衣櫃涇渭分明,一邊是各種高奢名牌,蔣霖嶼送的。他每個季度都會送衣服過來,各式各樣。一邊是她自己買的平價品牌,她穿得起。
簡兮懷疑蔣霖嶼可能都沒看過這些衣服的具體樣式,送禮物仿佛做任務,隨手一點,一鍵發送,任務完成,積分入帳。
她選了一件白色襯衣搭配高腰裸色半身裙,拉開窗簾,陽光爭先恐後地鋪灑進來,落了滿室。
簡兮深呼吸,拿起手機聯繫給司機。安排好時間後,她又打電話給蔣霖嶼家的保姆,那邊接得很快。她詢問吃飯的問題。保姆說蔣霖嶼不讓她去了,這兩天保姆沒有去蔣霖嶼家。
簡兮按了一下眉心,走到書桌前,扒開滿桌的汽車類專業書籍,露出底下的化妝品開始化妝。
七點,簡兮坐上蔣霖嶼的座駕,買上蔣霖嶼一直吃的那家早餐直奔陽湖別墅。
她在路上把會議資料整理好,發給秘書室的助理打印。
七點半,車停到蔣霖嶼的別墅前。簡兮放好早餐,推開車門下去。蔣霖嶼已經走出房子,長腿落下一級臺階。
蔣霖嶼穿著白色休閒襯衣,下擺鬆鬆散散地紮在黑色長褲中,袖扣沒扣,散開的袖子能看到手錶金屬邊緣的光澤。他戴著銀絲邊框眼鏡,鏡片下一雙眼微垂著,黑眸沉靜,清冷的臉上沒有多餘的情緒,徑直走過來。
簡兮快步走過去拉開車門,蔣霖嶼抬眼,濃密漆黑的睫毛下眸子如同深潭。
簡兮站直:“蔣總,早上好。”
蔣霖嶼收回視線,彎腰坐進車內。簡兮關上車門繞到前面坐進副駕駛座,說道:“給你帶了早餐,左手邊。咖啡是熱的,小心燙。”
簡兮翻開平板電腦,打開工作計劃:“九點開會,會議主題是——”
“坐後面。”蔣霖嶼的嗓音響起,緩緩地說,“我耳朵不好,簡秘書坐得太遠我聽不清楚。”
簡兮看蔣霖嶼是腦子不好。
她回頭,蔣霖嶼懶洋洋地靠在座位裡,已經安安穩穩地系上了安全帶,正在慢條斯理地拆咖啡杯子。
陽光從蔣霖嶼身後照進車內,他白皙的肌膚被映上了浮光,整個人透著股不做人的氣息。
簡兮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下車,繞到後面坐進去,柔聲道:“耳朵不舒服嗎?需不需要去醫院看看?”
蔣霖嶼喝了一口咖啡,冷冷淡淡地說:“不用。”
簡兮:“呃……”
司機把車開了出去。
簡兮跟蔣霖嶼重複了一遍這天的行程,他在吃早餐,整個人都懶懶的,她也不知道他到底聽進去了沒有。
“蔣總,家裡的保姆不滿意?”簡兮的嗓音輕柔,漂亮的大眼睛中帶著笑,溫柔如水。
蔣霖嶼吃完早餐又喝了一口咖啡,抽紙慢慢地擦乾淨手才抬眼 :“你怎麼會過來?”
“給您送早餐。”
簡兮不是第一次給蔣霖嶼送早餐,剛做他的秘書時,他四面楚歌,每天跟各路人打交道。有時候大清早就需要出差,根本沒時間吃早飯,她過來接他會順便帶早餐。
蔣霖嶼偏頭看簡兮,他抿著薄唇看人時總透著一絲刻薄之意。
“有事?”蔣霖嶼調整坐姿,長腿敞著,佔據了很大的空間。
“也沒什麼事。”簡兮斟酌著用詞。
“那就不要說了。”蔣霖嶼把襯衣袖扣扣上,扣得一絲不苟,拿起手機發消息。他的手肘懶洋洋地支在扶手上,手臂線條漂亮清晰。骨節分明的手指握著手機,指尖被手機屏幕的光映得泛白。
咖啡濃郁的香氣在車廂內縈繞,蔣霖嶼專心地玩手機。
簡兮看著蔣霖嶼的側臉,他是冷白膚色,看著臉皮挺薄,實際上厚如城牆。她看了他五分鐘,眼都沒抬一下。
“鄭秘書回國了?”簡兮開口。
“嗯。”蔣霖嶼依舊沒抬頭,嗓音冷淡。
“鄭秘書不回總公司嗎?”
蔣霖嶼放下手機抬眼,銳利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她。
簡兮不由得坐直了一些。
“你很關心鄭秘書?”蔣霖嶼的語調依舊緩慢。
簡兮關心鄭秘書為什麼把所有工作推過來,秘書室是不是要有大的人事調動……但蔣霖嶼這個語氣是什麼意思?他的眼底深處的漠然又是什麼情況?
“鄭秘書去懷城了嗎?”簡兮索性開門見山地問,“蔣總。”
蔣霖嶼的黑眸徹底沉下去,垂下睫毛靠在座位裡,修長的手指交握,緩慢地敲了一下手背,才端起紙咖啡杯喝了一口,淡淡地道:“你這麼關心鄭秘書,怎麼不打電話給他?”
蔣霖嶼不會好好說話嗎?
簡兮想把咖啡潑到他那張好看的臉上,但他是她的頂頭上司,還極其小心眼,潑了的話她就別想在燕城混了。
小不忍則亂大謀。
簡兮抿了下嘴唇,又迅速鬆開,怕把口紅吃進去。她在考慮怎麼開口,想來想去,也沒有好的思路,不能太急功近利或者搶鄭堯的工作。
鄭堯人很好,是簡兮的前輩,她想往上爬也不能踩著他的肩膀。
“我週五去懷城了,懷城那邊沒看上去那麼平靜,現在派人過去怕是打草驚蛇。懷城分公司是上嶼集團最重要的一條生產線,又靠近燕城,佔據最佳地理位置。我們只有拿下懷城分公司掌控權,才能開展L3計劃。要動懷城,得有百分之百把握——”
“誰讓你去懷城的?”蔣霖嶼將咖啡一飲而盡,把紙杯放回去,轉頭看向簡兮。他鏡片下的黑眸平靜,沒有絲毫的波瀾,“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不准去懷城?”
簡兮眨眨眼,往後移了些,單薄的脊背挺得筆直。她的長髮紮了一半,其餘的全散在肩頭上。細眉明眸,唇紅如櫻。
她的氣質極好,襯衣恰到好處地落到鎖骨下方,精緻白皙的鎖骨線條延伸到深處。白襯衣整潔又幹練,高腰半身裙勾勒出細腰長腿。
“我是為了公司的利益。”簡兮的語調不卑不亢,漂亮的眼睛直視蔣霖嶼,“L3項目的推進必須要經過懷城分公司,可蔣董根本不會讓步。”
蔣霖嶼垂下眼,長腿交疊,姿態慵懶地靠在座位裡,修長的手指緩緩地敲了一下座位扶手,沒有接話。
上嶼集團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發展起來的汽車品牌,經過多次改革,一直到如今二〇一八年,上嶼集團在汽車市場占著重要的份額。旗下有四個子品牌,從低端到高端,橫跨整個市場,滿足每個消費層的需求。可汽車行業飽和了,這幾年汽車銷售業低迷,他們需要突破創新。
所以就有了L3計劃——全自動駕駛。
但上嶼集團內部分裂得厲害,蔣霖嶼經過五年的構建,也才拿下百分之六十。很多計劃根本沒法推進,蔣旭就是蔣霖嶼對立面最大的一張牌,他們互相噁心了五年。
“我們必須要強勢地主動出擊。”簡兮的包裡放著一份懷城分公司未來發展企劃案,只要蔣霖嶼這邊鬆口一點,她立刻就把企劃案交上去,申請調到懷城。
簡兮觀察著蔣霖嶼的表情。他的表情平靜,看不出喜怒,她只能把話繼續說下去:“李總怕得罪蔣董,把查帳推給了徐主管。徐主管無權無勢,懷城那邊不買徐主管的賬,徐主管的資歷也啃不下懷城分公司。我不過去,這件事就糊弄過去了。”
“為什麼不彙報給我?”
簡兮想了想,說道:“當時你在開會,我怕夜長夢多。想辦完後再跟你彙報,這是我的錯,我越級辦事了。”
“李玉海怕我三叔,你就不怕?”李玉海就是財務部的李總,蔣霖嶼的手指徹底落到扶手上,“怎麼?你比別人多長腦袋還是三頭六臂,刀槍不入?”
簡兮:“呃……”
蔣霖嶼到底什麼意思?重點是她嗎?重點是懷城。
她想去懷城,想立刻離開蔣霖嶼。
“我是你的人。”簡兮一口氣把話說出口,緊緊地盯著蔣霖嶼。
蔣霖嶼雖然為人比較討厭,但非常護短。他可以不喜歡簡兮,但別人也不能碰她,這點很早之前她就驗證過。她打開包,手落到企劃案上:“蔣總,非要現在動手的話,懷城那邊需要放一個你的人,且有一定的話語權、管理能力,我——”
可以自薦。
“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蔣霖嶼沒等簡兮說完就開口。他的手機響了一聲,有信息進來,他一邊回信息一邊說道,“我已經交給鄭秘書去辦,鄭秘書在‘上嶼’十年,有膽識也細心,做事穩重。秘書室以後由你負責,你做一份人事調動通報,下週一發佈。”
簡兮:“呃……”
她一時間不知道是該反思自己的語言組織能力,還是建議蔣霖嶼去看看耳朵,他的耳朵可能真的有問題。
簡兮攥著手裡的企劃案,深吸一口氣:“蔣總?”
“以後不要一遇到我的事就急,我是蔣霖嶼,上嶼集團的‘嶼’,不是五年前的我。”蔣霖嶼的手落到簡兮的頭頂,很輕地撫摸了一下,滑下去落到她的後頸上,“做好你的工作,你的職責就是我的秘書,輔助我的工作,其他事不歸你管。”
蔣霖嶼的指腹貼著簡兮的肌膚,溫熱的肌膚貼在一起,她心裡一片平靜,她淡淡地看著蔣霖嶼。他一開始就沒有把她放出去的打算,秘書晉升的第一步,就是放出去。他可能也不知道她畢業于商學院。
簡兮攥著手裡的企劃案,猶不死心,還想掙扎一下。
她關心的根本不是蔣霖嶼,關心的是自己的前途。
蔣霖嶼把一個藍色絲絨盒子遞過來。他的手指很長,乾淨得一塵不染:“補你的生日禮物,十四日那天原本打算回來,工作耽誤了。”
簡兮的生日是六月,蔣霖嶼會在每年的七月十四日送她禮物。一開始她以為他記成了陽曆生日,也不好意思糾正,就按照他記的那個日子過。直到上個月,她才知道,他記的是周明妍的生日。
周明妍七月十四日生日,簡兮是六月七日。
優秀。
“拿著。”蔣霖嶼的手機響起來。
簡兮接下盒子,蔣霖嶼便拿起手機專心致志地接電話。D國合作方的電話,他已經切換了D國語言。
蔣霖嶼畢業于M國的大學,但他語言能力很強,學東西又快。D國語言其實沒學多久,要跟D國公司合作,他就開始學了,前前後後也就一年時間。
簡兮學過四年D國語言,也就跟他差不多的水平。
她時常感歎造物主的不公平,有些人的天賦滿得都要溢出來,令人嫉妒。
她打開盒子看到一條碩大的粉鑽項鍊,雖然蔣霖嶼素來送禮物大方,但她還是被這顆粉鑽驚訝到了。目測十克拉左右,價格上千萬元,這個男人果然是個沒有感情的送禮物機器。
簡兮把盒子合上,準備找個合適的理由還回去,這禮物過於貴重她不想收,結果一直到下車她都沒找到拒絕的機會。蔣霖嶼這個電話一直講到進了辦公室都沒有結束,她被關到了門外。
簡兮抱著文件快速走進秘書室,秘書室一共六個人,走了鄭秘書還有五個。她進門放下文件,把工作牌戴上,助理淩言就把打印好的文件送過來:“兮姐,已經通知下去。蔣總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週五。”簡兮接過文件坐到椅子上認真審查,能到蔣霖嶼手裡的文件,不能出一絲紕漏。
“哇,兮姐,你被求婚了?”淩言看到桌子上的絲絨盒子,“戒指嗎?”
“你看這盒子像戒指?戒指盒要是這麼大,那得戴手腕上。”蔣霖嶼私底下送簡兮的東西,她絕不會放門面上。
她和蔣霖嶼的關係是,她很缺愛,需要某種程度的愛撫,他給她。他需要一個床伴,填補替身的空缺。下了床,出了那棟別墅,他們就是清清白白的上下級關係。她十分謹慎,一點兒也不敢大意。她打開抽屜把盒子扔進去,關上了抽屜,說:“L3合作案的資料儘快整理出來,之後我們全面接手。”
“鄭秘書呢?”淩言跟著簡兮做了兩年多的助理,比簡兮小兩歲。
簡兮一直拿她當妹妹照顧,她深知簡兮脾氣好,就經常在死亡的邊緣試探。
簡兮抬眼,目光銳利:“哪那麼多話?去做事。”
淩言秒慫:“我錯了,我走了,再見。”她轉身往自己的位子走,走到一半回頭,下巴點了點簡兮抽屜的位置,用口型道,“男朋友送的禮物呀?”
第一章——暗戀
七月,懷城豔陽如火,落地窗前高大的琴葉榕接受著陽光的炙烤,葉邊微微發卷,有些死氣沉沉。
巨大的會議室坐著“上嶼”懷城分公司高層二十六個人,此刻寂靜無聲。
寬大的辦公桌盡頭是穿著黑色窄裙的年輕女人。簡兮端坐著,手裡翻著各部門送上來的報表。她生得極美,長髮微卷,隨意地散在肩頭,白皙的肌膚在光下更顯細膩,修長漂亮的手指緩緩掠過紙張邊緣,最後停在落款處,抬眼環視會議室。
簡秘書生了一雙漂亮的鳳眸,笑時瀲灩,不笑時嚴厲。
“渝西合作案誰在負責?”簡秘書的聲音非常好聽,語調柔和。
懷城分公司副總劉臣看了一眼市場部的李總,李總站了起來:“簡秘書,有什麼問題?”
“有一些數據和渝西送過來的合作文件對不上,我需要和你確認。”
劉臣扯松了領帶,讓空調的冷風灌進來。
簡秘書的美盡人皆知,然而,她最有名的不是美貌。她是蔣霖嶼的秘書,跟了蔣霖嶼五年,且和蔣霖嶼有著不清不楚的關係。
五年前,上嶼集團前董事長蔣蘅發生車禍,夫妻二人雙雙身亡。“上嶼”是家族企業,爭權、內鬥,鬧得天翻地覆,股票大跌,幾乎成為業內笑話。蔣蘅的獨子蔣霖嶼回國接手公司,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況下雷厲風行地控住局面,僅僅幾年時間就把“上嶼”的市值拉回曾經的巔峰。
蔣霖嶼坐穩“上嶼”的掌權人之位,簡秘書代表的就是蔣霖嶼。
巨大的會議室裡只剩下李總彙報合作案的聲音,劉臣拿出手機又給陳總發了一條信息,對方依舊沒有回復。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烏雲悄悄浮上來,遮住烈陽,琴葉榕舒展枝葉,徹底精神起來。
下午四點,會議終於結束。
簡秘書一共帶了八個人,所有人動作利落地把文件收進紙箱,打算走出會議室。
劉臣站起來:“簡秘書?”
簡兮已經站起來,轉頭注視著劉臣,嘴角微微上揚,淩厲感頓時弱下去,看似人畜無害,輕輕頷首:“還有什麼問題?”
劉臣總覺得哪裡不對,可陳總那邊聯繫不上,也不能貿然行動 :“辛苦簡秘書了。忙碌了一整天,晚上一起吃飯?也讓我們盡一下地主之誼。”
“謝謝,吃飯就不必了,我還有工作。”簡兮斂起笑,“先走一步。”
簡秘書從早上九點到懷城分公司,油鹽不進,他們這群人連中午吃飯都在會議室吃。彙報了六個小時的工作,所有人精疲力竭,只有她一個人坐得筆直,仿佛隨時能披戰袍上戰場殺敵的女將軍。
簡兮離開了會議室,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劉臣陰沉著臉扯開西裝外套,叉腰敞開腿站在會議室裡,思索著簡兮親自過來分公司的目的,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陳總聯繫不上,劉臣權力有限,只能配合總部工作。他皺了一下眉,抬腿徑直往洗手間走去。
六個小時,神仙都能憋出毛病。
“劉總,”財務部李總快步上前,跟劉臣一同往洗手間走,“總部有什麼動向?那位回來了?”
劉臣搖頭,走進洗手間。他們分公司山高皇帝遠,不關心那位掌權的蔣某人是否在京城。
“聽說簡秘書是那位的小情人,真人比照片長得帶勁,難怪能爬得這麼快。”
簡兮本科畢業進“上嶼”,在短時間內爬到了總裁辦,成為蔣霖嶼的貼身秘書。
劉臣的電話響了起來,拿起來看到來電是陳總,立刻接通 :“陳總?”
“攔住簡秘書,不能讓她回總部,我馬上過去。”陳總語氣嚴肅,“也不能讓她帶走任何文件。”
劉臣轉身大步往外面走:“好。”
中午還豔陽高照,下午就陰雲密布。
簡兮走出辦公樓,潮熱的風迎面而來。風力十足,她的頭髮被吹得飛舞起來,她伸手把頭髮拂過耳後。
雲層深處醞釀著一場暴雨,烏雲滾滾,天地陷入暗沉,一道閃電劃過天空,徹底變天了。
上嶼集團旗下的頂級品牌S級黑色轎車開了過來,簡兮拉開車門坐進去,財務部主管徐暖坐到了另一邊。拉上車門,風被隔絕在外,徐暖從背包裡拿出保溫杯遞給簡兮:“寶貝,辛苦了。”
“謝謝。”簡兮接過保溫杯擰開聞到淡淡的清甜,她斜了一下杯子看清裡面的銀耳羹,“可算結束了。”
車開了出去,第一滴雨砸到車玻璃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中午會議室其他人吃飯,他們這些主要負責人則利用這個時間爭分奪秒地查帳。一整天沒有吃東西,低血糖讓簡兮手腳發軟,心跳飛快。她快速地喝了兩口銀耳羹才緩過來說道:“結束了。”
“懷城這地方簡直就是土匪窩。”徐暖從包裡拿出巧克力拆開吃了一塊,揣著個“炸彈”,她中午沒敢吃飯。
上嶼集團是國內最早創立的汽車集團之一,懷城分公司主製造,廠區與辦公區相連,占地面積數萬平方米,從辦公區到出口需要幾分鐘。豆大的雨滴密集地砸向大地,車玻璃上很快水漬斑駁。路邊高大的樹木在狂風中瘋狂掙扎、搖曳,樹葉被風雨裹挾著貼到車玻璃上,擋住了一片視野。
簡兮看了一眼窗外,沒說話,收回視線繼續喝銀耳羹。溫熱的銀耳羹落入胃中,她的手腳漸漸有了力氣。
“幸好今天有你,才會這麼順利,你簡直就是我的福星。”徐暖伸手抱住簡兮,“我要怎麼感謝你?”
簡兮最討厭別人的碰觸,寒毛都豎起來了。她借著喝銀耳羹推開徐暖:“徐主管,你太客氣了,我們是朋友。將來若是我求到你的門上,希望你也能幫我一把。”
“那是自然,晚上一起吃火鍋?我請你。”
簡兮幫徐暖一方面是還之前的人情,另一方面也是為自己的將來鋪路。車子突然急刹,她還系著安全帶,保溫杯金屬邊緣撞到了下唇內側,血瞬間湧了出來。她抿著嘴唇,放下保溫杯,迅速取出紙。
徐暖抬頭:“怎麼回事?”
唇上的血影響了簡兮的形象,她並沒有第一時間抬頭。
簡兮迅速把血吐到紙巾上,抬眼就看到窗外快步而來的劉臣。
她心裡“咯噔”了一下,移開視線,看清橫在車前的黑色商務車。
她越不爽,面上就越平靜。她慢條斯理地擦乾唇上的血,又拿乾淨的紙巾擦乾杯子,緩緩地把保溫杯蓋子擰緊放到一邊。
“劉總想幹什麼,要報警嗎?”徐暖看向簡兮,手指已經落到了手機上。
簡兮垂下濃密纖長的睫毛,遮住了清澈的眸子。她抿了一下嘴唇,道:“報警就鬧大了,蔣總那邊不好交代。”
“開車。”簡兮沒有回答徐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有些漠然,聲音也是涼的,“繞過去。”
又一輛黑色商務車從側邊開過來,斜到車前,擋住了他們全部的去路。
司機轉了一下方向盤,道:“簡秘書,兩輛車把路堵死了,沒法繞,除非撞開。”
撞開?簡兮才不幹那麼野蠻的事。
簡兮降下後座的車窗,風雨裹挾著寒氣捲進來,肩膀瞬間濕了一片。她目光清澈,沒有什麼情緒,僅是端坐著就顯出冷淡的氣場。
簡兮並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看著劉臣。
“簡秘書,我們還有工作沒有彙報,需要再耽誤您一些時間。”劉臣一身雨水躬身跟簡兮說話,“情況比較緊急,才出此下策。”
“我的工作已經結束。”簡兮說,“有問題改日去總部彙報。”
劉臣的目光徹底沉了下去:“簡秘書,我並不想為難你,可事情緊急——”
“劉總,”簡兮打斷了劉臣的話,“你知道現在的‘上嶼’,姓什麼嗎?”
劉臣的喉結滾動,盯著簡兮。
“蔣霖嶼,‘上嶼’姓蔣。”又一陣風帶著急雨捲進來,簡兮的手指落到按鍵上,車窗緩緩上升,“我也不想為難你,都是替人辦事,何必把前途送進去?得罪陳總,你還是劉總。請你儘快把車挪開。蔣總在等我彙報工作,耽誤他的時間,你我都負責不起。”
簡兮的手機在包裡響起。她保持神色平靜,這個時候就要裝,不管她怯不怯,一定要裝出“我天下第一”的氣勢,別人才不敢動她。
簡兮慢悠悠地看向手機屏幕,心臟猛地一跳。
來電顯示兩個字——蔣總。
簡兮只是想拿蔣霖嶼狐假虎威,沒想到蔣霖嶼會真的打電話過來。
車窗還沒徹底合上,簡兮暫停上升的車窗,把手機遞過去:“需要蔣總親自跟你溝通嗎?”
劉臣看著手機上的來電顯示,又看簡兮。懷城分公司屬�蔣旭的管理區域,蔣家上一輩兄弟三個,蔣蘅是老大,老二是個不管事的。蔣蘅死,蔣旭最有機會上位,結果半路殺出來一個蔣霖嶼。蔣霖嶼越過蔣旭查懷城分公司,那就是要整蔣旭。
如今“上嶼”大局已定,蔣旭也是垂死掙扎。陳總是蔣旭的人,一條繩上的螞蚱。但劉臣只是個打工仔,犯得著得罪蔣霖嶼嗎?上趕著做炮灰?
電話響到第三聲,劉臣退了回去。不管別人怎麼看不起簡兮以色侍人,但她確實在這個位子上,她身後是蔣霖嶼。
車窗徹底關閉,雨水隔絕在外,簡兮吸了一口氣,平復心情接通電話:“蔣總?”
蔣霖嶼低沉著嗓音報過來航班號:“八點到燕城,安排車接我。”
蔣霖嶼竟然真的回來了。
簡兮握著手機轉頭看向劉臣,隔著車玻璃上的水霧,劉臣的身影有些狼狽。雨水澆透了他的西裝,他站得離車一米遠,朝簡兮點了點頭,抬手示意兩輛商務車讓開路。
“好的,蔣總。”簡兮拿出便箋記下航班號。
蔣霖嶼掛斷電話。言簡意賅,不多廢話一句,是他的風格。
簡兮攥著手機看前方的路,手機屏幕已經被肌膚暖熱。
黑色轎車開出廠區,簡兮從後視鏡裡看到總公司的另一輛車緊跟其後,松了一口氣,脊背貼到皮質座椅,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汗,她的背上濕了一片。
“蔣總的電話?”徐暖也緊張出一手的汗。懷城分公司和蔣旭直接掛鉤,要查懷城分公司就得得罪蔣旭。上面不想跟蔣旭杠上,可工作還要辦,最後這個燙手山芋就落到徐暖頭上。她沒有後臺,畢業進“上嶼”,兢兢業業做了十年才在財務部做到小主管。
她在工作上不敢失誤,人也不敢得罪,就是個純炮灰,權衡之下拉上了簡兮。簡兮欠她的人情,自然會幫忙。
“嗯,蔣總今晚回來,不能一起吃飯了,改天吧。”簡兮拿起手機輸入航班。
港市直飛燕城,晚上八點到燕城。蔣霖嶼怎麼在港市?他應該在D國吧?通知她接機,鄭堯沒和他在一起?
蔣霖嶼有兩個秘書,一個是簡兮,另一個是鄭堯。鄭堯是前董事長秘書,簡兮是蔣霖嶼上位後提起來的秘書,這次跨國合作蔣霖嶼帶的是鄭堯。鄭堯做事沉穩縝密,滴水不漏,理應不會出現這種紕漏。
“你的衣服濕了,要不要換一件?”徐暖說著連忙拿起手機導航,說道,“附近就有商場,我去給你買件衣服吧?”
“不用。”簡兮確定好航班,又發信息給蔣霖嶼的司機,讓他備車,“我要先回住處,時間來不及了。”
暴雨傾盆,下了兩個多小時。
下午五點半,車進入燕城。天徹底放晴,夕陽的光劈開雲層,金色的光輝炙烤著大地,熱空氣又籠了上來。
簡兮先回租住的房子,蔣霖嶼對氣味非常敏感。她淋了雨,不太好聞。
簡兮匆匆洗完澡換了一套淺色裙裝,吹幹長髮,來不及化妝,塗上口紅便快步出門。
夕陽西沉,城市的燈光已經亮起來,天空的盡頭泛起了絢麗的晚霞。
黑色轎車開過來,是蔣霖嶼的專車。簡兮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坐進去,蔣霖嶼的司機話很少,只朝簡兮點了下頭便把車開出去。
燕城一如既往地堵車,簡兮不停地看手錶以及導航上交通實時播報,心裡焦灼,怕遲到。七點半,長長的車龍才緩緩地往前挪動,導航上的紅線變淺,車終於開出去了。
七點五十分,夜幕遮住了最後一線光,天暗了下來。
簡兮下車關上車門,踩著高跟鞋快步往航站樓出口走,一路健步如飛,八點整趕到T3航站樓,大屏幕上的航班信息顯示飛機已經降落。她一邊深吸氣平緩呼吸,一邊整理耳邊的碎發,碰觸到汗,手又落了回去。
簡兮等了十分鐘就看到了蔣霖嶼,有兩個月沒見他了。
蔣霖嶼穿著純黑色襯衣,領口散著,沒有系領帶,手臂上隨意搭著黑色外套。身材挺拔,西裝長褲勾勒出筆直的長腿。
機場的燈光冷白,金絲邊框眼鏡松松地掛在他高挺的鼻樑上,微一抬頭,鏡片折射出光。眼鏡壓下了他桃花眼帶來的風流,氣質禁欲又清冷。
簡兮快步走過去,蔣霖嶼隨手把行李箱推給她,越過她繼續往前走。
她剛要轉身就看到不遠處的周明妍,停住了腳步。
周明妍穿白色裙裝,長髮鵝蛋臉,秀美嫺靜,優雅地朝簡兮頷首。
“不走?”身後蔣霖嶼不耐煩的嗓音響起。
簡兮回神,匆匆向周明妍點頭致意。
她拖著蔣霖嶼的行李箱快步走,蔣霖嶼腿長步子大,走得飛快,想要跟上他的步伐需要一番功夫。她穿著七釐米的高跟鞋,還拖著行李箱,從航站樓到停車場最後幾步路簡直像在刀刃上行走。
司機接過行李,簡兮拉開車門,蔣霖嶼抬腿上了車。她不知道蔣霖嶼和周明妍是不是一起,回頭看了一眼,後座的車窗就降了下來。蔣霖嶼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勾下金絲邊框眼鏡,銳利幽深的黑眸打量著簡兮,嗓音低沉:“要等誰?”
兩個人的距離非常近,蔣霖嶼冷峻的臉近在咫尺,簡兮屏住呼吸搖頭:“沒有。”
“上車。”
他們不是一起的嗎?
簡兮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坐進去,坐在後面的蔣霖嶼把眼鏡撂到旁邊的位子上,手指抵著眉心。簡兮回頭看了一眼,蔣霖嶼的襯衣袖扣沒有系,露出裡面銀色的腕表,半張臉都陷入陰影當中。
“吃晚飯嗎?”簡兮履行蔣霖嶼貼身秘書的職責,細心照顧著他。
蔣霖嶼放下手,靠回座位:“喝粥。”
“家裡的阿姨上個月辭職了,新阿姨不是本地人,做飯口味和之前有一些差距。”
“你做。”蔣霖嶼又解開了一粒襯衣扣子,懶洋洋地靠著,垂下濃密的睫毛,要睡不睡地耷拉著眼。
簡兮:“呃……”
好吧,誰讓她是蔣霖嶼的貼身大總管呢。
蔣霖嶼對吃的特別挑,上個阿姨是千挑萬選出來的。上個月辭職了,簡兮跟蔣霖嶼彙報,蔣霖嶼讓她再挑一個。最近家政公司推送過來的阿姨,廚藝都一般,她瘸子裡挑將軍選了一個,想等蔣霖嶼回來再做決定,看來蔣霖嶼這天是不想嘗試新阿姨的手藝了。
簡兮打開超市APP(軟件),選定要買的菜品。
蔣霖嶼竟然沒有跟鄭堯在一起,他去港市幹什麼?“上嶼”的主要市場是內地,最近公司也沒有事務需要蔣霖嶼去港市處理。
誰在港市?周明妍?
周明妍是蔣霖嶼的前女友,五年前他們分手,周明妍嫁給了港市富商。可這樁婚姻並沒有維持多久,最近在鬧離婚,上周還因為被家暴上了熱搜。
蔣霖嶼去港市是因為周明妍?他們乘同一班飛機回燕城?所以蔣霖嶼去接周明妍了?
周明妍回來了,可為什麼不一同離開機場?周明妍還沒徹底離婚,他怕影響周明妍的聲譽?
不過這些都和簡兮沒什麼關係,她也會很快離開。
簡兮垂下眼,壓下所有情緒。
蔣霖嶼住在陽湖別墅,寸土寸金的地段,西邊是燕城著名的陽湖,北邊是森林公園。轎車進入別墅區,樹影林立,影影綽綽地落入車內。
蔣霖嶼一直在睡覺,車停進車位,簡兮下車走過去拉開車門。蔣霖嶼的長腿先出車門,隨即修長的身軀離開了車廂,拎著外套大步往屋子裡走。司機打開後備廂取出行李,簡兮要走過去拿,司機的目光下移看到她的腳後跟血紅一片,便開口:“我來吧。”
“謝謝。”
司機把行李箱拿進別墅中。
送菜的快遞員也到了,簡兮快步去門口取菜拎回去,一樓已經不見蔣霖嶼的蹤影。她放下菜,取出櫃子裡的一次性拖鞋換上,拎著巨大的便利袋到廚房,洗手整理菜單。
蔣霖嶼這邊有專人打掃衛生,幾個月沒人住也不見灰塵。簡兮先煮上粥,又處理青菜。她從小做這些事,做起來十分嫺熟。
簡兮把最後一個清炒時蔬放進白瓷盤子裡,粥香四溢,蔣霖嶼擦著頭髮上的水下樓,鬆鬆散散地穿著深藍色浴袍,赤腳踩著一雙拖鞋。他的下巴線條十分好看,再往下看,喉結蜿蜒往下,鎖骨延伸到浴袍深處。
蔣霖嶼的近視六百度,不戴眼鏡時喜歡垂著眼。他的桃花眼比尋常的更深一些,微濕的黑色髮絲耷拉在他的額頭上,整個人透著慵懶勁。
簡兮把清炒時蔬送到餐桌上,回去盛了一碗粥,蔣霖嶼已經坐到餐桌前拿起了筷子,簡兮把粥放到他面前。
“吃完放洗碗機裡,或者等阿姨明天早上過來收,我就先走了。”
蔣霖嶼拿勺子盛粥,食指點了一下對面的位子,沒抬頭,只淡淡地道:“坐。”
簡兮不知道蔣霖嶼什麼意思,但還是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蔣總?”
“你就煮了一碗粥?”
“鍋裡還有。”
“再盛一碗。”蔣霖嶼吩咐道。
這位少爺屁事真多,吃一碗還要晾一碗嗎?
簡兮又回去盛了一碗端著出來,蔣霖嶼專心致志地吃蘆筍炒牛肉裡面的牛肉:“晚上住這裡。吃飯。”
她抬頭,蔣霖嶼因為飯的熱氣,唇上有了顏色,少了幾分冷意。
她在對面坐下,拿過勺子攪著粥,看對面挑食到變態的蔣霖嶼對蔬菜視而不見,牛肉吃完後就放下筷子。
蔣霖嶼不喜歡吃蔬菜,但餐桌上沒蔬菜又難受,認為搭配不均衡影響了他的健康。
純屬有病。
簡兮原本沒覺得餓,熱粥下肚,餓意就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她吃完一碗粥加一份清炒時蔬才把自己解救出來,之所以吃清炒時蔬,是其他的菜她吃不了。下午磕到了嘴唇,只有吃清炒時蔬傷口不疼。
簡兮抬頭就對上蔣霖嶼探究的眼神,正靠著椅子雙手抱臂看她。
她放下筷子,問:“怎麼了?”
蔣霖嶼忽然起身,推開椅子,椅子摩擦地面發出聲響。他繞到簡兮這邊,手就落到了她的下巴上。
蔣霖嶼生得高大,這麼一站,擋下了全部的光。
簡兮落在蔣霖嶼的陰影中,繃緊了身體:“蔣總?”
蔣霖嶼的手托著簡兮的下巴,拇指指腹落到她的唇上,俯身貼近,嗓音沉得有些啞:“嘴怎麼了?”
蔣霖嶼靠得極近,呼吸落到簡兮的肌膚上,她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茶香,清冽有層次,後調淡雅。
簡兮屏住呼吸,也不敢開口,剛吃過飯有味道他又要嫌棄。於是她憋著氣,眨了一下眼。
蔣霖嶼揚眉,拉開距離,懶洋洋地靠在餐桌上,嗓音淡淡的:“簡秘書,臉憋紅了。”
簡兮長出一口氣,脖子滾燙。
“潰瘍。”
“又吃辣了?”蔣霖嶼半靠在餐桌上,長腿隨意地敞著,腿的一側貼著簡兮的膝蓋。既然是潰瘍,就對她的嘴沒興趣了。
簡兮吃辣必潰瘍,老潰瘍了。
他們睡了三年,蔣霖嶼知道她這個毛病。
簡兮點頭,對號入座,這個解釋沒有後患。
她坐直,兩條腿並緊給蔣霖嶼讓出空間。蔣霖嶼很霸道,他在的地方,所有人都得給他讓位。
“過幾天就好了。”她說。
蔣霖嶼還看著她,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便坐好任由他打量。
大約有一分鐘,簡兮被看得後頸有些麻,沒話找話地說:“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蔣霖嶼再次傾身,一張臉放大在簡兮面前。
男人的睫毛很長,濃密烏黑。眸子是深色的,純粹得有些暗沉,不戴眼鏡看人總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他修長的手指碰了一下簡兮的額頭,一觸便收回,直起身邁開長腿往樓上走:“收拾完上來。”
蔣霖嶼的腳步聲漸漸不見,空曠的別墅一樓再次陷入寧靜。簡兮才松一口氣,端起桌子上的玻璃水杯一口飲盡。
蔣霖嶼留她,真時間管理大師。
簡兮放下杯子,手指抵著玻璃杯沉默許久,才起身把餐具放進洗碗機,又在一樓客房洗漱好上樓。三年前,蔣霖嶼醉酒跟她發生了關係,至今一直保持著偶爾上床,下了床各司其職、互不干涉的友好上下級關係。
簡兮推開主臥的門,蔣霖嶼站在落地窗前接電話。他講粵語,簡兮精通不少語言,唯獨粵語學不會,也聽不懂。
蔣霖嶼的聲音很好聽,語調緩慢,浸著笑,跟人聊天,耐性極好。
落地窗能看到外面人工湖上的燈光,星星點點地映入視線,湖面燈光璀璨,仿若地上的銀河。
簡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蔣霖嶼身上,身材比例很完美,浴袍的腰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腰上,長腿隱隱可見。他是簡兮見過的男人裡長得最好看的,長到了她的審美上。
蔣霖嶼抬了一下眼,簡兮迅速收回視線走進衣帽間。她在蔣霖嶼這裡放了幾套衣服,擠在衣櫃的最角落,她取出睡裙出門。蔣霖嶼掛斷電話,把手機撂到沙發上,落地窗的窗簾緩緩合上。
他吃飯前洗過澡,沒有吹頭髮,柔軟的黑色髮絲垂在額頭上,顯出些溫柔的意味。
“過來。”蔣霖嶼說話時,嗓音裡還帶著剛剛聊天時溫柔的餘韻,近乎蠱惑。
簡兮走到蔣霖嶼面前,嘴角微微上揚,漂亮的眼睛彎了下去。燈光在蔣霖嶼的側頸拓出陰影,他偏白的肌膚顯得更加冷白,喉結近在咫尺。
她喜歡了四年的男人,一直追逐的男人,近在咫尺。
簡兮抬手搭在蔣霖嶼的肩膀上,他有一米八五,她不穿高跟鞋淨身高一米六九。她踮了下腳,心跳毫無徵兆地快起來。
簡兮其實有些想他,如果往日,可能在車裡就會忍不住看他。可當真相擺到面前,想念和愛戀都顯得格外可笑。她抿了一下嘴唇,幾乎貼到他的下巴,柔軟的聲音猶如天鵝絨 :“霖嶼哥。”
這個稱呼是一個信號。
他們在一起的第六個月,蔣霖嶼表示不想在床上聽簡兮叫“蔣總”。於是給了她一個選擇,叫“霖嶼哥”或“霖嶼”。蔣霖嶼比她大三歲,她就選了“霖嶼哥”。
蔣霖嶼垂下眼,眼底深處有暗湧,攬住簡兮的腰稍一用力把她拉到了懷裡。他的吻就要落到她的唇上,突然頓住。
片刻,蔣霖嶼象徵性地親了下她的嘴角,打橫抱起她,大步走向床。
簡兮:“呃……”
嫌棄成這樣,還能繼續。
蔣總優秀。
這半年蔣霖嶼忙著跨國合作,兩個人除了公事幾乎沒有接觸,上一次親熱還是去年。
蔣霖嶼在外斯文溫雅,上床土匪本匪。
簡兮在他的“魚塘”裡隨波逐流,回過頭看他,他的臉有些模糊,她看不清晰。
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簡兮還幻想過愛情,灰姑娘遇到了王子,穿上水晶鞋便成了王后。
然而現實,灰姑娘是伯爵的女兒,醜小鴨原本就是白天鵝。
簡兮只是凡塵中的一粒塵埃,於她來說,蔣霖嶼高不可攀。
蔣霖嶼忽然換了姿勢,簡兮正面躺著,腳上的傷碰到了他的腰,頓時疼得她皺眉。高跟鞋磨破了腳,現在血紅一片。
蔣霖嶼看了一眼,握住她的腳踝拉離,又把姿勢換回去。
結束時簡兮都不知道腳和腰哪個更疼,蔣霖嶼抽身離開。她趴在床上,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裡,思維還在宇宙遨遊。身體軟成水,眼前一片白,她忽然就想到了第一次。
蔣霖嶼沒有跟她接吻,也沒有任何承諾,甚至沒有叫她的名字,全程一句話都沒有。那時候,她看著上方的他,逆光下俊美的臉格外深刻。她短暫地迷戀過他,但很快就被拉回現實。
他們僅此而已,下了床,可以毫無關係。
簡兮的頭上多了一隻手,於是把臉埋得更深,她很眷戀蔣霖嶼的撫摸。他的手指很長,指腹溫暖細膩,手掌又大,有一種她這輩子求不到的安全感。
簡兮心中微動,剛想回頭,蔣霖嶼已經起身離開。床墊顫動,她重新把臉埋回去。她困了,昨晚失眠,這天擺譜裝了一整天,又累又倦。
簡兮閉著眼,聽到蔣霖嶼離開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蔣霖嶼不會跟她一起睡,一般情況下她會離開去隔壁客房睡,二般情況,蔣霖嶼去隔壁客房。
這天似乎是二般。
簡兮半夜被渴醒,臥室亮著一盞壁燈,灰黃的光照亮了房間。床上被子淩亂,只有她一個人,蔣霖嶼大概去隔壁睡了。
簡兮掙扎著起床撿起睡裙穿上,蔣霖嶼的臥室裡有個小冰箱,會放飲用水。她從櫃子角落找到冰箱,取出一瓶冰水擰開灌了一大口,雞皮疙瘩立即湧了上來。她放下水瓶,往洗手間走。
空曠的主臥寂靜無聲,蔣霖嶼這裡的裝修主深色調,大片的黑白灰。晚上一個人在這裡,有些恐怖。
房間內空調溫度很低,簡兮又喝了冰水,打著哆嗦往洗手間走。她尋思著將來買房子,裝修一定要裝暖色調,只要打開燈滿屋子都是暖意。
簡兮晃到洗手間,坐到馬桶上想自己的新房。她手裡有兩百萬元的存款,在這個城市夠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她低頭,猝不及防看到腳上歪歪扭扭的藍色創可貼。
她偏了一下頭,長髮垂下,仔細看那創可貼。創可貼是她買來放在藥箱裡的備用品。什麼時候貼的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這樣的傷在不穿鞋的情況,晾著最好,一天就結痂了。貼創可貼反而會加重傷口,不知道為什麼,簡兮並沒有把創可貼撕掉。她在蔣霖嶼這邊洗了個澡,換上自己的衣服下樓從玄關處拿起背包找到車鑰匙,走出了門。
簡兮跟蔣霖嶼在一起的第一年,他送了她一輛銀色跑車。不是公司旗下的品牌,是全球限量版。她一個窮打工的哪裡敢開,租的房子也沒有車庫,只好停在蔣霖嶼這裡。
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夾雜著暴雨之後大地蒸騰的氣息,簡兮深吸一口氣,徹底活過來。
半夜三點,路上一片寂靜,路燈靜靜地亮著。簡兮的銀色跑車開出了陽湖別墅,平緩地行駛在綠蔭遮蓋的馬路上。
簡兮的房子在三環高鐵旁,兩室兩廳,她租其中一個房間,租金四千元一個月。離公司三站路,出行方便。鄰居是個常年出差的工作狂,幾乎沒見過面。
簡兮回到房間撂下車鑰匙,房間內又熱又悶,她找到空調遙控器打開空調。舊款空調,噪音很大,剛開時有塑料味。
這套房子是簡兮在“上嶼”站穩腳後租的,離公司近,租金不高,只是晚上回來睡覺用。她對睡覺的環境要求不高,之前的房子更差勁,一個七十平方米的房子被二房東改出五個房間。她住在陽臺,仿佛關在籠子裡的鴿子,每天抻著脖子去呼吸窗外的新鮮空氣。
蔣霖嶼這兩年給的待遇很好,簡兮的年薪達到了百萬元。順利的話,她第二年的薪酬可能會翻倍。
簡兮毫無背景、學歷,在“上嶼”也不出挑,能在五年內成為蔣霖嶼的秘書,前途一片光明。沒有她和蔣霖嶼那層關係,根本不可能實現。
一切都是公平的。
簡兮匆匆忙忙沖了澡,倒頭就睡。她是在手機鈴聲中清醒的,一開始以為是鬧鐘,她迅速坐起來拿起手機剛要按掉,卻看到來電顯示是“蔣總”。
早上七點二十分,這天週六,休息日。蔣霖嶼打電話來幹什麼?
簡兮揉了揉臉讓自己清醒過來,接通電話:“蔣總?”
蔣霖嶼應該是剛睡醒,嗓音還有些啞:“幾點走的?”
“三點。”
“簡秘書的體力很好。”蔣霖嶼停頓一下,低啞的嗓音裡帶著笑,慢條斯理道,“看樣子,是我低估了簡秘書。”
簡兮:“呃……”
蔣霖嶼平時不這麼笑,十分明顯,他生氣了。簡兮皺了一下眉,他們一向如此,這興師問罪是唱的哪一出?他生什麼氣?
周明妍回來了,他找她的碴兒想結束關係?
不會吧?蔣霖嶼想結束關係,隨時都可以,有必要搞這種藉口?
“蔣總——”
“半夜三點有精力跑下我的床,跑出我的房子。嗯,是在腳受傷的情況下。”蔣霖嶼的笑意更深,語調緩慢,“簡秘書,需要我給你頒發個年度最佳跑路獎嗎?還是身殘志堅精神可嘉獎?”
簡兮對獎金比較感興趣,獎盃就不必了。
“我今天早上有事,要早起去辦,怕打擾你。”簡兮聽出蔣霖嶼話裡的諷刺,但不知道他因為什麼生氣。男人心海底針,她摸不透他的心思,也懶得去猜。
電話那頭沉默,氣氛僵持了大約一分鐘。
簡兮不想再跟蔣霖嶼拉扯這種事,她在他手底下做事,得罪老闆不是什麼好事。
她刻意放緩了聲音,語調溫柔,蔣霖嶼很吃這套:“你睡醒了?吃早餐了嗎?要不先試試阿姨的手藝?合口味就留下來,不合口味我跟家政公司那邊再聯繫。”
簡兮可以不要蔣霖嶼,但不能不要工作。在下一步沒走穩之前,她不會得罪他。
蔣霖嶼幹脆利落地掛斷電話,沒吃她這套。
簡兮看著手機屏幕暗了下去,不想打電話回去,隨他吧。她把手機撂到一邊,拉起被子蒙住頭。
《春和日麗》的音樂在房間響起,是簡兮的鈴聲。她推了被子拿起手機,來電是盛城國際的置業顧問,這天盛城國際開盤,邀請她過去看房。
現在能打電話邀請看房的樓盤都是賣不出去的,位置偏僻,或者有其他硬件問題。賣得俏的樓盤,根本不需要打電話,搶名額都要搶破頭。
可簡兮手裡的錢,只能買這種垃圾盤。蔣霖嶼送她的那些東西,在沒徹底分乾淨之前,不能賣二手。
簡兮一直有買房的夢想,想有個完全屬�自己的空間,按照她的喜好裝修。無論外面風雨多大,走進家門,就是她的世界,可以遮風擋雨。
她不必跟人合住,不用擔心室友會不會帶奇奇怪怪的人回來,不會因為房東賣房被趕出去,狼狽得像條流浪狗。
簡兮跟那邊約好看房時間,掛斷電話起床洗漱。
盛城國際是新樓盤,在燕城和懷城的交界上,屬�燕城但出門遛個彎就能收到“懷城歡迎你”的短信提醒。位置偏僻,當然房價也便宜。簡兮換乘兩次地鐵,坐了一個小時才到售樓部。售樓部周圍還算能看,她坐上看房團的車,一路往西開。
越走越荒涼,車停下後簡兮幾乎傻眼。荒山野嶺,四周沒有任何配套設施,孤零零的高樓佇立在荒野之上。
她知道偏,只是沒想過會這麼偏。
“這裡將是未來燕城的高新區,三年之內必然發展起來,不過三年後房價就是另一個價格了。”置業顧問指著旁邊的一個大土堆,說道,“已經被WJ買下來了,要建商圈。商場、超市、學校,都會在未來三年建起來。”
簡兮環視四周,這鬼地方三年內能發展起來?按照城市規劃,十年也發展不起來。
她低頭看自己的黑色平底鞋已經變成灰色,一輛渣土車轟隆隆地開過來,抬手捂臉晚了一步,灰塵進了眼裡。她睜不開眼,閉著眼摸索著從包裡拿紙。
“無論自住還是投資,都划算。”置業顧問看到簡兮捂著眼,立刻上前,道,“你沒事吧?需要幫忙嗎?”
“沒事。”簡兮擦乾淨眼裡的灰,淚流滿面,幸好沒化妝,不然妝得糊一臉。
簡兮環視四周的荒蕪。她這年二十七歲,攢了五年的錢,要全部砸在這片不知道未來發展如何的荒野上嗎?
手機鈴聲在包裡響著,簡兮收拾心情,深吸氣走到一旁的樹蔭下拿出手機。來電是母親,瞬間,她的後背涼了一片。
夏日的炎熱和置業顧問的聒噪加在一起都沒有母親的電話更令人噁心。簡兮怔怔地看著手機響到第二遍,才垂下眼,斂起所有的情緒接通電話。
“招娣,你在忙嗎?”
簡兮細眉緊蹙。她的曾用名“簡招娣”,她的人生價值就是為了招弟弟。高一時,她背著家裡去派出所改了名字,母親知道後幾乎要打死她,最後鄰居救了她一命。
母親說她改名會害了弟弟。
“你有事?”簡兮拿紙巾擦掉額頭上的汗,語氣冷淡。
“你手裡有多少錢?”
簡兮的眉頭皺得更深:“要錢幹什麼?”
“你弟要訂婚了,女方希望你弟在市區有一套房。前幾天我們去看了房子,看中了一套新房,戶型方方正正。就是價格有點貴,均價一萬一千元,一百五十平方米算下來一百六十多萬元。你弟的工作不能貸款,我們攢了六十萬元,還差一百萬元。你給拿一百萬元,裝修不要你出錢。”
簡兮簡直想冷笑,六十萬元是他們攢的嗎?明明是吸她的血。
“把我拆開賣了,也沒有一百萬元。”簡兮把紙巾攥在手心,被汗浸濕的紙巾硬成了塊,“沒錢就買個小房子,他去找個正經工作只要交公積金就能貸款,公積金貸款利息還便宜。”
“你怎麼沒有錢?簡招娣,你就是不想給。你沒錢不會跟你那個老闆要嗎?你白陪他睡呢?”
簡兮的耳朵“嗡”的一聲,血液直沖大腦,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人家跟個普通拆遷戶都能弄幾套房子,你跟個大老闆連一百萬元都要不到。你要不到的話,那我去燕城找他——”
簡兮猛地掛斷通話,抿緊了唇看著手機,母親再次打過來……她緊緊攥著手機,後背一片冰涼。
“簡小姐,你看怎麼樣?”置業顧問上前說道,“要不,我們先回售樓部,你再慢慢看看合同。”
簡兮把手機調成靜音,拂過耳邊的頭髮:“改天再看吧,我今天還有事,先走了。”
“改天就不是這個價格了,你可想清楚,房價和其他的不一樣,水漲船高每天一個價格。”
簡兮點了點頭,轉身快步往公路走去。
手機又響,簡兮拿起來把母親的電話拉黑。她從有記憶就被母親指著罵廢物,她的存在就是為了弟弟,將來她要賺錢給弟弟娶老婆。她沒有受過那個女人一天的恩惠,那個女人仿佛血吸蟲一樣,死死地貼在她身上。
簡兮跟著爺爺長大,初中考高中,拿到全縣第一的好成績,被招入縣一中。只要她能保證每年成績前三,學校就給她免全部費用,每年補助五千元。這部分錢包含食宿,可她沒見過一分,卡在母親手裡。
十六歲,簡兮的爺爺去世了,沒有人給她生活費。她朝母親要屬�自己的生活費,只得到了惡毒的咒駡。
求助無門,母親歇斯底里,到她手裡的錢不可能吐出去。簡兮幾乎要走上絕路,那一年上嶼集團和慈善機構合作開展了一項資助女孩子讀書公益,這個錢是以現金形式送到每個女孩子手裡。
簡兮靠著資助讀完了高中,高考以優異的成績被第一院校燕大錄取,本科畢業簽入“上嶼”。
她很少回去,也很少跟他們來往,她覺得自己跟那家人沒有關係。
前年弟弟來燕城找工作,撞見過一次蔣霖嶼去找簡兮,不知道從哪裡知道的她跟蔣霖嶼是情人關係,拿這件事威脅她,要她給他們錢,不然就來燕城找蔣霖嶼鬧。
簡兮當時對蔣霖嶼還有期待,怕鬧大了蔣霖嶼不要她。她在他面前姿態已經夠低了,自卑讓她不敢說出自己的家庭情況。只好拿錢堵他們的嘴,這兩年,她陸陸續續被敲走了六十多萬元。
簡兮站在烈陽之下,抬起頭看太陽,陽光的盡頭是鋪天蓋地的黑暗。她了歎口氣,真傻啊,為什麼要給錢呢?
穿上華服她也變不成公主,也站不到蔣霖嶼身邊,野心用錯地方就是小丑的表演,再賣力也只是別人眼中的笑話。
簡兮的手機響了一聲,拿起來看到陌生號碼的短信:“我們養你這麼大,怎麼都值一百萬元。月底我見不到錢,我去燕城找你。”
他們跟簡兮要錢,甚至不願意偽裝一下,哪怕假裝愛她,拿愛綁架。可能從來沒有愛過,也偽裝不出來。
想得美,她一分錢都不會給他們。愛誰誰,這輩子別想從她手裡摳走一分錢。
簡兮回復:“歡迎你去法院告我,從今天開始,你不會再從我這裡拿到一分錢。”
她再次把陌生號碼拉黑,打開打車軟件,提交訂單等了五分鐘,遲遲無人接單。
烈陽高照,高溫之下,簡兮感覺呼吸都有些急促。又一輛渣土車開過來,灰塵滾滾,她迅速轉身,一輛黑色越野車急刹車,她結結實實地吃了一臉灰。
“簡秘書?真的是你?我還以為看錯了。”
簡兮看清駕駛座上的男人。他穿著黑色T恤,吊兒郎當地偏頭倚在車窗上,手指勾著墨鏡邊緣往她這邊看。
林浩陽,林氏集團的大少爺,蔣霖嶼那群狐朋狗友裡的其中一員。
“你怎麼在這裡?”林浩陽上下打量簡兮。灰塵漫天,簡兮穿著簡單的黑色連衣裙,長髮紮起來,素面朝天,乾淨得仿佛山間清泉。
“看房子。”簡兮指了指不遠處的樓盤,硬著頭皮跟林浩陽打招呼,“好巧啊,林總。”
“這個垃圾樓盤?”林浩陽看了一眼樓盤,頓時嗤笑出聲,“看房子?你給自己看嗎?蔣霖嶼是破產了?還是‘上嶼’停牌了?”
簡兮抬手遮住烈陽,不想這件事傳入蔣霖嶼耳朵中,說道:“我幫朋友看。”
“你朋友呢?大熱天就讓你來受罪?這是什麼朋友?你沒開車?”林浩陽往簡兮身後看,四下只有渣土,不像是開車的樣子。
“沒開。”
“上車,送你一程。”
“不用了,謝謝。”
“你可以付錢給我,不白送你。”林浩陽一揮手,把墨鏡又戴了回去,說道,“快點上來,熱死了。”
簡兮拿出手機看上面還是沒人接單,熱浪滾滾,眼瞅著又一輛渣土車開過來。她不想吃灰了,於是快步繞到副駕駛座拉開車門坐進去,取消了軟件上的訂單。
“您怎麼在這裡?”
“你說這事巧不巧,盛城國際是林氏集團旗下的產業。”林浩陽升上車窗玻璃,把灰塵隔絕在外,把車開出去,“我呢,恰好被不做人的老爺子踢過來負責這個項目。後面有冰箱,喝水自己拿。”
“謝謝林總。”簡兮打開包從裡面抽出濕紙巾擦手上的灰塵,坐上車才發現自己的衣服幾乎被汗浸濕,狼狽至極,“到前面地鐵口就行,麻煩了。”
“我回市區,順路帶你一程,不收你錢。”林浩陽開過太陽最烈的階段,拿掉墨鏡,轉頭看簡兮,“簡大總管——”
林浩陽的目光落到簡兮的手腕上。她在擦手腕上的灰塵,手錶滑下去露出手腕內側的一道疤痕,雪白的肌膚上,傷疤十分猙獰。傷疤應該有點年頭,表面泛白,但還是能看到曾經縫針的痕跡。
“你手上怎麼有這麼大一道疤?”
簡兮把手錶又戴回去,收緊錶帶,她常年戴表就是為了擋這道疤痕。她把濕紙巾裝回包中:“小時候撞的。”
簡兮記不清這道疤是什麼時候來的,隱隱約約記得好像是撞到什麼地方,好多血,特別疼。具體她也想不起來,父母沒提過。
她是留疤體質,這道疤並沒有隨著年齡的長大而變淡,所以這幾年一直戴手錶遮疤。
林浩陽迅速調整情緒,但還是不由自主地往簡兮手腕上看:“能撞到手內側,你小時候也挺皮的。”
簡兮看了林浩陽一眼,覺得林浩陽這話有點奇怪。撞到手腕內側有可能是車禍或者意外,為什麼是她的原因?
“林氏集團的樓盤,是不是找你可以打折?”簡兮轉移了話題,不太喜歡別人提手上的疤。很醜,她自卑。
“你朋友單身還是已婚?近幾年有要孩子的打算嗎?自己人給你透個底,別買。”前方紅燈,林浩陽踩下刹車,回身伸長手到後座的冰箱裡取出一瓶水擰開遞給簡兮,“五年內周圍什麼都沒有,要發展得奔十年。燕城不會發展這邊,得等懷城新區擴建。”
和簡兮猜的一致,十年是開始發展,並非成熟社區。
“有閒錢買房投資的話可以入手,總會漲起來。”林浩陽對簡兮的印象很好。她長得漂亮,脾氣好,溫溫柔柔,跟誰說話都輕聲細語,眼睛又清又亮。
“林總這麼賣房,不會被股東們投訴嗎?”簡兮不禁揚唇。林浩陽很接地氣。
“誠信為本,生意人的基本原則。”林浩陽也笑,“這就要投訴,可能會被踢出董事會。”
“謝謝林總建議,林總是這方面的專家,想請教林總。燕城哪裡還有差不多價格的樓盤?三五年內能入住的。”簡兮喝了一口水,看向林浩陽。
林浩陽長得英俊,也是人中龍鳳的長相。短寸讓他冷峻的五官更加深刻,劍眉星目、高鼻樑。
林氏集團是燕城最早一批靠房地產起家的企業,風光的時候和國內四大行業龍頭齊頭並進,上過世界富豪排行榜。這幾年市場形勢不好,林家也順勢低調縮小規模,可到底家大業大,根基深厚。
難得,林浩陽沒有少爺脾氣,比蔣霖嶼好接觸得多。簡兮和蔣霖嶼那群哥們兒,說過最多話的就是林浩陽。
林浩陽的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認真思索:“希盛怎麼樣?”
簡兮倒吸一口冷氣。
林浩陽怕是對價格不高有什麼誤解,果然不能對這群少爺抱期待。
“希盛均價過十萬元了吧?”簡兮簡直想罵人,這叫不貴?希盛也是林氏開發的,開盤價六萬元,多少人仰望這裡的房子買不起,“而且,希盛房源緊張,沒有空房。”
“你先說,你跟你那個朋友,關係好到什麼程度?”林浩陽轉頭看簡兮,每次見簡兮,他都有種熟悉感。他想給她買巧克力,很想看她吃巧克力是什麼樣。他決定回去就吩咐秘書,多買一些放車裡,萬一再遇到就可以送給她,“我再決定給你什麼價格。”
簡兮喝了一口水,在考慮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車子上了高架橋,簡兮看了一眼窗外,又看向林浩陽:“我買。”
“那希盛的房子配不上你,便宜了。”簡兮是蔣霖嶼的人,蔣霖嶼的有錢程度,提起希盛這類房子都要冷笑嗤之以鼻。
“你需要的話,我給你推薦幾個別墅樓盤,回頭有時間我安排秘書帶你去看看。”
簡兮斂起笑,十個她也買不起別墅,林浩陽為什麼會這麼說?
因為蔣霖嶼能買得起別墅。
在這群人眼裡,簡兮是蔣霖嶼養的。
“謝謝林總,以後再說吧。”簡兮保持著臉上完美的微笑,朝林浩陽點了一下頭。
“房子方面,隨時可以找我,你是不是還沒加我的微信?”林浩陽報出一串數字,說道,“我的手機號碼也是微信號,以後看房的事微信聯繫我就行,燕城的樓盤沒有我不清楚的。”
簡兮不好拒絕,只好硬著頭皮加上林浩陽的微信,他的微信頭像是張陳舊的小女孩兒照片。她鬼使神差地點開,看到上面的尋人啟事,一開始以為是表情包,剛要返回結果按錯放大了圖片。
尋人啟事:林陽希,一九九二年三月十六出生于燕城,一九九五年走丟。
“你的頭像是尋人啟事?”
“我妹妹。”林浩陽看著前方的路,目光沉下去,徹底斂起痞氣。他咬了一下牙,前方紅燈,他踩下刹車轉頭看窗外半晌才看向簡兮,“跟你差不多大,我把她弄丟了。”
林浩陽靠在座位上,拿起煙盒取了一支煙咬在唇上,金屬打火機清脆一聲響,藍色火苗卷上香煙。他深吸一口,抬了一下手指道:“有線索的話可以提供給我,線索有用,我送一套別墅。不,多少套都可以,只要能找到人。”
林陽希。
簡兮在心裡念著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裡聽過。
她看著手機屏幕上的照片,女孩兒戴著粉色兔子帽子站在花園裡笑得眉眼彎彎,洋娃娃一樣漂亮。
“沒有公開找嗎?”簡兮沒聽說過林家找孩子的事。
“找了,那幾年被騙得我們那個區的公安局局長都住進了我家,花樣百出地騙,全是假的。”前方變成綠燈,林浩陽發動引擎開出去,聽到身邊的人咳嗽,立刻把煙按滅,“抱歉,讓你抽二手煙了。”
“沒事。”簡兮明白為什麼林浩陽比其他富二代接地氣了,他們家在找人的過程中應該是接觸過各個階層的人。
富豪家丟孩子找不回來,那這孩子凶多吉少。那麼大的警力,那麼高的懸賞,活著的話不可能找不回來。
林浩陽揚了一下唇,沒笑出來:“警察建議我們不要再大張旗鼓地找,沒什麼用,全是騙子。我媽前幾年心臟不好做了搭橋手術,經不起一次又一次的欺騙。這幾年私底下找,沒有公開了。”
“有沒有高清的圖?我也存著吧,回頭我放朋友圈問問。人多力量大,說不定就找到了。”簡兮沒想到林浩陽家是這個情況,十分震驚,“一定會找到。”
“謝謝。”林浩陽看向簡兮的手腕,她手上的疤已經被手錶遮住了,“我朋友圈有尋人啟事。”
林浩陽的朋友圈有幾條開放的尋人啟事,簡兮把圖存起來。
林陽希是一九九五年失蹤,距今二十三年。
林浩陽把簡兮送到她住的小區門口,她推開車門下去 :“謝謝林總。”
“不用客氣。”林浩陽偏了一下頭,看車外的簡兮,停頓了一下說道,“你長得很像我妹妹,名字裡也有個‘xī’。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跟我聯繫,一定幫到底。”
簡兮關車門的手一頓,站直身子,非常認真地朝林浩陽點頭 :“好。”
她名字裡的“兮”是她自己取的,其實一開始不叫“兮”,她想取個壯志淩雲的名字,打算叫“簡淩雲”。去改名時填資料,突然就想到一個畫面,有個女人把她抱在懷裡叫“xī兒”。
簡兮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但那個畫面非常清晰。她鬼使神差地把名字改成“簡兮”,“兮”沒有特殊含義,只是這個字讓她感受到溫暖。
被擁抱的感覺,簡兮從來沒有過。
林浩陽的越野車開出去,匯入車流。簡兮才感覺到烈陽之下的燥熱,轉身快步往小區裡跑。
炎炎夏日,動一下就汗流浹背,簡兮從小區門口走到家,手指上都是汗。她推開門,猝不及防看到客廳抱在一起的男女,一怔,手裡的鑰匙掉到地上,她連忙去撿。
室友抬起頭:“你回來了?”
“嗯。”簡兮點了點頭,沒有看客廳的人,拿起鑰匙往房間走。
合租的女人回來了,簡兮走回房間聽到外面男女的說話聲,他們還沒回自己的房間。
簡兮租的主臥帶洗手間,影響不大。她回房間洗澡、換衣服、點外賣,打開電腦,登錄工作微信查看工作消息。
鄭堯這天回總公司,鄭堯沒有留在D國?簡兮往下拉,蔣旭發信息過來邀請她吃飯。
簡兮在心裡冷笑。她剛剛坑了蔣旭,他就請她吃飯?他可能想喂她吃毒藥,她才不去呢。
周明妍:“我這裡有兩張話劇票,週末有時間嗎?一起去看?”
後面跟了個可愛的小女孩兒表情包,大眼睛楚楚動人。
簡兮看著周明妍的聊天框,聊天內容再平常不過,大部分是關於蔣霖嶼的。周明妍關心蔣霖嶼從簡兮這邊入手,也算正常。
蔣霖嶼去D國的時間,她們聊了半年。
簡兮把消息全部處理完,外賣也到了。
她走出臥室取外賣,被煙熏得又想咳嗽了。她捂著鼻子快速拿到外賣,餘光看到陽臺上男人赤著上身在抽煙。
簡兮想要搬家,立刻搬家,她不想跟煙鬼住在一起。
客廳通風不好,煙味遲遲不散。簡兮走過客廳,仿佛穿越了戰區,一身硝煙味,連飯都吃不下去了。
簡兮恨不得再洗個澡,拿出手機找到私人微信發消息給鄰居:“你們現在是兩個人住嗎?”
租房合同上寫的是一個人,兩個人的話屬�違約。
鄰居:“房子下個月到期,我不續了。”
鄰居:“我下個月回老家,我要結婚了。你要繼續住下去的話,請儘快找合租。”
整租的話這套房子一個月七千元,加上交通費、吃飯、正常社交,以及護膚品的消耗,簡兮每個月要花一萬五到兩萬元。
她把手機撂到床上,仰靠在電腦椅上看天花板。
盛城國際的房子買了也住不進去,還是要租房。
簡兮靠了一會兒,只覺得煙味從門縫裡透進來,飄進她的生活空間,臭氣熏天。
她盯著衣櫃看了幾秒,拿起床上的手機回信息給鄰居。
“我整租下來,請你男朋友不要在公共場所抽煙。”
簡兮感覺自己的衣服、包包、鞋子都被熏臭了,手落到發送鍵上卻始終沒按下去。出門在外,孤身一個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簡兮把內容刪除,坐起來吃外賣,拿起了桌子上的專業書。
蔣霖嶼除了週六早上打的那個電話,兩天裡再沒有找她,她落得清淨。她也不想跟他有過多的接觸,這個“海王”。
周日簡兮還抽時間去健身房練了半天拳擊,把沙袋當蔣霖嶼揍。
週一。
簡兮早上六點鐘接到鄭堯的電話,要她準備九點週一例會的會議內容。
她的頭髮還淩亂著,盤腿坐在床上,膝蓋上放著便箋,指間夾著筆,快速記著重點。
最近半年,鄭堯一直跟在蔣霖嶼身邊,這些工作一般是由鄭堯負責,怎麼突然要她準備了?
“我已經把全部文件發送到你的郵箱,記得查收。”鄭堯說。
“好。”簡兮把筆放下,接通鄭堯的電話她就清醒了,這會兒腦子冷靜得都能去參加演講比賽了,“鄭秘書,你今天不參加例會嗎?”
“蔣總安排我去做其他的事。”鄭堯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輕鬆,他是公司裡有名的脾氣好、性格好,“接下來蔣總的秘書工作,要簡秘全部負責了。”
簡兮:“呃……”
蔣霖嶼搞什麼?
“好的,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簡兮把手機撂到桌子上,半透光的窗簾讓房間看起來昏暗不已。她坐在床上看著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蔣霖嶼是不是安排鄭堯去懷城了?
那她忙了這麼久,忙了個寂寞?
難怪蔣霖嶼兩天沒找她,他是老闆,為什麼要找她?他手底下有的是人,她算什麼?
簡兮之所以幫徐暖是為了給自己鋪路,她想去懷城。
懷城一直是蔣旭的人在負責,賬務有問題,蔣霖嶼肯定要找機會安插自己的人進去,懷城這塊骨頭他不可能不啃。這個人位子還不能太低,得是他貼身的人,簡直是為她量身定做。
簡兮本科讀的是工商管理學院,跟了蔣霖嶼四年。專業和關係,她都有。
蔣霖嶼安排鄭堯去了。
就因為她在床上惹他不高興?她深吸氣,拿起手機想打電話給蔣霖嶼,看著手機屏保才徹底冷靜下來。
她有什麼資格給蔣霖嶼打電話?有什麼立場?
她和蔣霖嶼是什麼關係?她是蔣霖嶼的秘書。
調令還沒下來,一切還來得及,不是嗎?簡兮迅速從床上起來。
蔣霖嶼為什麼週六跟她打那通電話?不滿意在事後沒黏他?可那個人哪次讓她黏了?他是會膩歪的人嗎?
蔣霖嶼到底想要什麼?
簡兮快速洗漱好,吹幹長髮,打開衣櫃。她的衣櫃涇渭分明,一邊是各種高奢名牌,蔣霖嶼送的。他每個季度都會送衣服過來,各式各樣。一邊是她自己買的平價品牌,她穿得起。
簡兮懷疑蔣霖嶼可能都沒看過這些衣服的具體樣式,送禮物仿佛做任務,隨手一點,一鍵發送,任務完成,積分入帳。
她選了一件白色襯衣搭配高腰裸色半身裙,拉開窗簾,陽光爭先恐後地鋪灑進來,落了滿室。
簡兮深呼吸,拿起手機聯繫給司機。安排好時間後,她又打電話給蔣霖嶼家的保姆,那邊接得很快。她詢問吃飯的問題。保姆說蔣霖嶼不讓她去了,這兩天保姆沒有去蔣霖嶼家。
簡兮按了一下眉心,走到書桌前,扒開滿桌的汽車類專業書籍,露出底下的化妝品開始化妝。
七點,簡兮坐上蔣霖嶼的座駕,買上蔣霖嶼一直吃的那家早餐直奔陽湖別墅。
她在路上把會議資料整理好,發給秘書室的助理打印。
七點半,車停到蔣霖嶼的別墅前。簡兮放好早餐,推開車門下去。蔣霖嶼已經走出房子,長腿落下一級臺階。
蔣霖嶼穿著白色休閒襯衣,下擺鬆鬆散散地紮在黑色長褲中,袖扣沒扣,散開的袖子能看到手錶金屬邊緣的光澤。他戴著銀絲邊框眼鏡,鏡片下一雙眼微垂著,黑眸沉靜,清冷的臉上沒有多餘的情緒,徑直走過來。
簡兮快步走過去拉開車門,蔣霖嶼抬眼,濃密漆黑的睫毛下眸子如同深潭。
簡兮站直:“蔣總,早上好。”
蔣霖嶼收回視線,彎腰坐進車內。簡兮關上車門繞到前面坐進副駕駛座,說道:“給你帶了早餐,左手邊。咖啡是熱的,小心燙。”
簡兮翻開平板電腦,打開工作計劃:“九點開會,會議主題是——”
“坐後面。”蔣霖嶼的嗓音響起,緩緩地說,“我耳朵不好,簡秘書坐得太遠我聽不清楚。”
簡兮看蔣霖嶼是腦子不好。
她回頭,蔣霖嶼懶洋洋地靠在座位裡,已經安安穩穩地系上了安全帶,正在慢條斯理地拆咖啡杯子。
陽光從蔣霖嶼身後照進車內,他白皙的肌膚被映上了浮光,整個人透著股不做人的氣息。
簡兮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下車,繞到後面坐進去,柔聲道:“耳朵不舒服嗎?需不需要去醫院看看?”
蔣霖嶼喝了一口咖啡,冷冷淡淡地說:“不用。”
簡兮:“呃……”
司機把車開了出去。
簡兮跟蔣霖嶼重複了一遍這天的行程,他在吃早餐,整個人都懶懶的,她也不知道他到底聽進去了沒有。
“蔣總,家裡的保姆不滿意?”簡兮的嗓音輕柔,漂亮的大眼睛中帶著笑,溫柔如水。
蔣霖嶼吃完早餐又喝了一口咖啡,抽紙慢慢地擦乾淨手才抬眼 :“你怎麼會過來?”
“給您送早餐。”
簡兮不是第一次給蔣霖嶼送早餐,剛做他的秘書時,他四面楚歌,每天跟各路人打交道。有時候大清早就需要出差,根本沒時間吃早飯,她過來接他會順便帶早餐。
蔣霖嶼偏頭看簡兮,他抿著薄唇看人時總透著一絲刻薄之意。
“有事?”蔣霖嶼調整坐姿,長腿敞著,佔據了很大的空間。
“也沒什麼事。”簡兮斟酌著用詞。
“那就不要說了。”蔣霖嶼把襯衣袖扣扣上,扣得一絲不苟,拿起手機發消息。他的手肘懶洋洋地支在扶手上,手臂線條漂亮清晰。骨節分明的手指握著手機,指尖被手機屏幕的光映得泛白。
咖啡濃郁的香氣在車廂內縈繞,蔣霖嶼專心地玩手機。
簡兮看著蔣霖嶼的側臉,他是冷白膚色,看著臉皮挺薄,實際上厚如城牆。她看了他五分鐘,眼都沒抬一下。
“鄭秘書回國了?”簡兮開口。
“嗯。”蔣霖嶼依舊沒抬頭,嗓音冷淡。
“鄭秘書不回總公司嗎?”
蔣霖嶼放下手機抬眼,銳利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她。
簡兮不由得坐直了一些。
“你很關心鄭秘書?”蔣霖嶼的語調依舊緩慢。
簡兮關心鄭秘書為什麼把所有工作推過來,秘書室是不是要有大的人事調動……但蔣霖嶼這個語氣是什麼意思?他的眼底深處的漠然又是什麼情況?
“鄭秘書去懷城了嗎?”簡兮索性開門見山地問,“蔣總。”
蔣霖嶼的黑眸徹底沉下去,垂下睫毛靠在座位裡,修長的手指交握,緩慢地敲了一下手背,才端起紙咖啡杯喝了一口,淡淡地道:“你這麼關心鄭秘書,怎麼不打電話給他?”
蔣霖嶼不會好好說話嗎?
簡兮想把咖啡潑到他那張好看的臉上,但他是她的頂頭上司,還極其小心眼,潑了的話她就別想在燕城混了。
小不忍則亂大謀。
簡兮抿了下嘴唇,又迅速鬆開,怕把口紅吃進去。她在考慮怎麼開口,想來想去,也沒有好的思路,不能太急功近利或者搶鄭堯的工作。
鄭堯人很好,是簡兮的前輩,她想往上爬也不能踩著他的肩膀。
“我週五去懷城了,懷城那邊沒看上去那麼平靜,現在派人過去怕是打草驚蛇。懷城分公司是上嶼集團最重要的一條生產線,又靠近燕城,佔據最佳地理位置。我們只有拿下懷城分公司掌控權,才能開展L3計劃。要動懷城,得有百分之百把握——”
“誰讓你去懷城的?”蔣霖嶼將咖啡一飲而盡,把紙杯放回去,轉頭看向簡兮。他鏡片下的黑眸平靜,沒有絲毫的波瀾,“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不准去懷城?”
簡兮眨眨眼,往後移了些,單薄的脊背挺得筆直。她的長髮紮了一半,其餘的全散在肩頭上。細眉明眸,唇紅如櫻。
她的氣質極好,襯衣恰到好處地落到鎖骨下方,精緻白皙的鎖骨線條延伸到深處。白襯衣整潔又幹練,高腰半身裙勾勒出細腰長腿。
“我是為了公司的利益。”簡兮的語調不卑不亢,漂亮的眼睛直視蔣霖嶼,“L3項目的推進必須要經過懷城分公司,可蔣董根本不會讓步。”
蔣霖嶼垂下眼,長腿交疊,姿態慵懶地靠在座位裡,修長的手指緩緩地敲了一下座位扶手,沒有接話。
上嶼集團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發展起來的汽車品牌,經過多次改革,一直到如今二〇一八年,上嶼集團在汽車市場占著重要的份額。旗下有四個子品牌,從低端到高端,橫跨整個市場,滿足每個消費層的需求。可汽車行業飽和了,這幾年汽車銷售業低迷,他們需要突破創新。
所以就有了L3計劃——全自動駕駛。
但上嶼集團內部分裂得厲害,蔣霖嶼經過五年的構建,也才拿下百分之六十。很多計劃根本沒法推進,蔣旭就是蔣霖嶼對立面最大的一張牌,他們互相噁心了五年。
“我們必須要強勢地主動出擊。”簡兮的包裡放著一份懷城分公司未來發展企劃案,只要蔣霖嶼這邊鬆口一點,她立刻就把企劃案交上去,申請調到懷城。
簡兮觀察著蔣霖嶼的表情。他的表情平靜,看不出喜怒,她只能把話繼續說下去:“李總怕得罪蔣董,把查帳推給了徐主管。徐主管無權無勢,懷城那邊不買徐主管的賬,徐主管的資歷也啃不下懷城分公司。我不過去,這件事就糊弄過去了。”
“為什麼不彙報給我?”
簡兮想了想,說道:“當時你在開會,我怕夜長夢多。想辦完後再跟你彙報,這是我的錯,我越級辦事了。”
“李玉海怕我三叔,你就不怕?”李玉海就是財務部的李總,蔣霖嶼的手指徹底落到扶手上,“怎麼?你比別人多長腦袋還是三頭六臂,刀槍不入?”
簡兮:“呃……”
蔣霖嶼到底什麼意思?重點是她嗎?重點是懷城。
她想去懷城,想立刻離開蔣霖嶼。
“我是你的人。”簡兮一口氣把話說出口,緊緊地盯著蔣霖嶼。
蔣霖嶼雖然為人比較討厭,但非常護短。他可以不喜歡簡兮,但別人也不能碰她,這點很早之前她就驗證過。她打開包,手落到企劃案上:“蔣總,非要現在動手的話,懷城那邊需要放一個你的人,且有一定的話語權、管理能力,我——”
可以自薦。
“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蔣霖嶼沒等簡兮說完就開口。他的手機響了一聲,有信息進來,他一邊回信息一邊說道,“我已經交給鄭秘書去辦,鄭秘書在‘上嶼’十年,有膽識也細心,做事穩重。秘書室以後由你負責,你做一份人事調動通報,下週一發佈。”
簡兮:“呃……”
她一時間不知道是該反思自己的語言組織能力,還是建議蔣霖嶼去看看耳朵,他的耳朵可能真的有問題。
簡兮攥著手裡的企劃案,深吸一口氣:“蔣總?”
“以後不要一遇到我的事就急,我是蔣霖嶼,上嶼集團的‘嶼’,不是五年前的我。”蔣霖嶼的手落到簡兮的頭頂,很輕地撫摸了一下,滑下去落到她的後頸上,“做好你的工作,你的職責就是我的秘書,輔助我的工作,其他事不歸你管。”
蔣霖嶼的指腹貼著簡兮的肌膚,溫熱的肌膚貼在一起,她心裡一片平靜,她淡淡地看著蔣霖嶼。他一開始就沒有把她放出去的打算,秘書晉升的第一步,就是放出去。他可能也不知道她畢業于商學院。
簡兮攥著手裡的企劃案,猶不死心,還想掙扎一下。
她關心的根本不是蔣霖嶼,關心的是自己的前途。
蔣霖嶼把一個藍色絲絨盒子遞過來。他的手指很長,乾淨得一塵不染:“補你的生日禮物,十四日那天原本打算回來,工作耽誤了。”
簡兮的生日是六月,蔣霖嶼會在每年的七月十四日送她禮物。一開始她以為他記成了陽曆生日,也不好意思糾正,就按照他記的那個日子過。直到上個月,她才知道,他記的是周明妍的生日。
周明妍七月十四日生日,簡兮是六月七日。
優秀。
“拿著。”蔣霖嶼的手機響起來。
簡兮接下盒子,蔣霖嶼便拿起手機專心致志地接電話。D國合作方的電話,他已經切換了D國語言。
蔣霖嶼畢業于M國的大學,但他語言能力很強,學東西又快。D國語言其實沒學多久,要跟D國公司合作,他就開始學了,前前後後也就一年時間。
簡兮學過四年D國語言,也就跟他差不多的水平。
她時常感歎造物主的不公平,有些人的天賦滿得都要溢出來,令人嫉妒。
她打開盒子看到一條碩大的粉鑽項鍊,雖然蔣霖嶼素來送禮物大方,但她還是被這顆粉鑽驚訝到了。目測十克拉左右,價格上千萬元,這個男人果然是個沒有感情的送禮物機器。
簡兮把盒子合上,準備找個合適的理由還回去,這禮物過於貴重她不想收,結果一直到下車她都沒找到拒絕的機會。蔣霖嶼這個電話一直講到進了辦公室都沒有結束,她被關到了門外。
簡兮抱著文件快速走進秘書室,秘書室一共六個人,走了鄭秘書還有五個。她進門放下文件,把工作牌戴上,助理淩言就把打印好的文件送過來:“兮姐,已經通知下去。蔣總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週五。”簡兮接過文件坐到椅子上認真審查,能到蔣霖嶼手裡的文件,不能出一絲紕漏。
“哇,兮姐,你被求婚了?”淩言看到桌子上的絲絨盒子,“戒指嗎?”
“你看這盒子像戒指?戒指盒要是這麼大,那得戴手腕上。”蔣霖嶼私底下送簡兮的東西,她絕不會放門面上。
她和蔣霖嶼的關係是,她很缺愛,需要某種程度的愛撫,他給她。他需要一個床伴,填補替身的空缺。下了床,出了那棟別墅,他們就是清清白白的上下級關係。她十分謹慎,一點兒也不敢大意。她打開抽屜把盒子扔進去,關上了抽屜,說:“L3合作案的資料儘快整理出來,之後我們全面接手。”
“鄭秘書呢?”淩言跟著簡兮做了兩年多的助理,比簡兮小兩歲。
簡兮一直拿她當妹妹照顧,她深知簡兮脾氣好,就經常在死亡的邊緣試探。
簡兮抬眼,目光銳利:“哪那麼多話?去做事。”
淩言秒慫:“我錯了,我走了,再見。”她轉身往自己的位子走,走到一半回頭,下巴點了點簡兮抽屜的位置,用口型道,“男朋友送的禮物呀?”
第一章——暗戀
七月,懷城豔陽如火,落地窗前高大的琴葉榕接受著陽光的炙烤,葉邊微微發卷,有些死氣沉沉。
巨大的會議室坐著“上嶼”懷城分公司高層二十六個人,此刻寂靜無聲。
寬大的辦公桌盡頭是穿著黑色窄裙的年輕女人。簡兮端坐著,手裡翻著各部門送上來的報表。她生得極美,長髮微卷,隨意地散在肩頭,白皙的肌膚在光下更顯細膩,修長漂亮的手指緩緩掠過紙張邊緣,最後停在落款處,抬眼環視會議室。
簡秘書生了一雙漂亮的鳳眸,笑時瀲灩,不笑時嚴厲。
“渝西合作案誰在負責?”簡秘書的聲音非常好聽,語調柔和。
懷城分公司副總劉臣看了一眼市場部的李總,李總站了起來:“簡秘書,有什麼問題?”
“有一些數據和渝西送過來的合作文件對不上,我需要和你確認。”
劉臣扯松了領帶,讓空調的冷風灌進來。
簡秘書的美盡人皆知,然而,她最有名的不是美貌。她是蔣霖嶼的秘書,跟了蔣霖嶼五年,且和蔣霖嶼有著不清不楚的關係。
五年前,上嶼集團前董事長蔣蘅發生車禍,夫妻二人雙雙身亡。“上嶼”是家族企業,爭權、內鬥,鬧得天翻地覆,股票大跌,幾乎成為業內笑話。蔣蘅的獨子蔣霖嶼回國接手公司,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況下雷厲風行地控住局面,僅僅幾年時間就把“上嶼”的市值拉回曾經的巔峰。
蔣霖嶼坐穩“上嶼”的掌權人之位,簡秘書代表的就是蔣霖嶼。
巨大的會議室裡只剩下李總彙報合作案的聲音,劉臣拿出手機又給陳總發了一條信息,對方依舊沒有回復。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烏雲悄悄浮上來,遮住烈陽,琴葉榕舒展枝葉,徹底精神起來。
下午四點,會議終於結束。
簡秘書一共帶了八個人,所有人動作利落地把文件收進紙箱,打算走出會議室。
劉臣站起來:“簡秘書?”
簡兮已經站起來,轉頭注視著劉臣,嘴角微微上揚,淩厲感頓時弱下去,看似人畜無害,輕輕頷首:“還有什麼問題?”
劉臣總覺得哪裡不對,可陳總那邊聯繫不上,也不能貿然行動 :“辛苦簡秘書了。忙碌了一整天,晚上一起吃飯?也讓我們盡一下地主之誼。”
“謝謝,吃飯就不必了,我還有工作。”簡兮斂起笑,“先走一步。”
簡秘書從早上九點到懷城分公司,油鹽不進,他們這群人連中午吃飯都在會議室吃。彙報了六個小時的工作,所有人精疲力竭,只有她一個人坐得筆直,仿佛隨時能披戰袍上戰場殺敵的女將軍。
簡兮離開了會議室,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劉臣陰沉著臉扯開西裝外套,叉腰敞開腿站在會議室裡,思索著簡兮親自過來分公司的目的,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陳總聯繫不上,劉臣權力有限,只能配合總部工作。他皺了一下眉,抬腿徑直往洗手間走去。
六個小時,神仙都能憋出毛病。
“劉總,”財務部李總快步上前,跟劉臣一同往洗手間走,“總部有什麼動向?那位回來了?”
劉臣搖頭,走進洗手間。他們分公司山高皇帝遠,不關心那位掌權的蔣某人是否在京城。
“聽說簡秘書是那位的小情人,真人比照片長得帶勁,難怪能爬得這麼快。”
簡兮本科畢業進“上嶼”,在短時間內爬到了總裁辦,成為蔣霖嶼的貼身秘書。
劉臣的電話響了起來,拿起來看到來電是陳總,立刻接通 :“陳總?”
“攔住簡秘書,不能讓她回總部,我馬上過去。”陳總語氣嚴肅,“也不能讓她帶走任何文件。”
劉臣轉身大步往外面走:“好。”
中午還豔陽高照,下午就陰雲密布。
簡兮走出辦公樓,潮熱的風迎面而來。風力十足,她的頭髮被吹得飛舞起來,她伸手把頭髮拂過耳後。
雲層深處醞釀著一場暴雨,烏雲滾滾,天地陷入暗沉,一道閃電劃過天空,徹底變天了。
上嶼集團旗下的頂級品牌S級黑色轎車開了過來,簡兮拉開車門坐進去,財務部主管徐暖坐到了另一邊。拉上車門,風被隔絕在外,徐暖從背包裡拿出保溫杯遞給簡兮:“寶貝,辛苦了。”
“謝謝。”簡兮接過保溫杯擰開聞到淡淡的清甜,她斜了一下杯子看清裡面的銀耳羹,“可算結束了。”
車開了出去,第一滴雨砸到車玻璃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中午會議室其他人吃飯,他們這些主要負責人則利用這個時間爭分奪秒地查帳。一整天沒有吃東西,低血糖讓簡兮手腳發軟,心跳飛快。她快速地喝了兩口銀耳羹才緩過來說道:“結束了。”
“懷城這地方簡直就是土匪窩。”徐暖從包裡拿出巧克力拆開吃了一塊,揣著個“炸彈”,她中午沒敢吃飯。
上嶼集團是國內最早創立的汽車集團之一,懷城分公司主製造,廠區與辦公區相連,占地面積數萬平方米,從辦公區到出口需要幾分鐘。豆大的雨滴密集地砸向大地,車玻璃上很快水漬斑駁。路邊高大的樹木在狂風中瘋狂掙扎、搖曳,樹葉被風雨裹挾著貼到車玻璃上,擋住了一片視野。
簡兮看了一眼窗外,沒說話,收回視線繼續喝銀耳羹。溫熱的銀耳羹落入胃中,她的手腳漸漸有了力氣。
“幸好今天有你,才會這麼順利,你簡直就是我的福星。”徐暖伸手抱住簡兮,“我要怎麼感謝你?”
簡兮最討厭別人的碰觸,寒毛都豎起來了。她借著喝銀耳羹推開徐暖:“徐主管,你太客氣了,我們是朋友。將來若是我求到你的門上,希望你也能幫我一把。”
“那是自然,晚上一起吃火鍋?我請你。”
簡兮幫徐暖一方面是還之前的人情,另一方面也是為自己的將來鋪路。車子突然急刹,她還系著安全帶,保溫杯金屬邊緣撞到了下唇內側,血瞬間湧了出來。她抿著嘴唇,放下保溫杯,迅速取出紙。
徐暖抬頭:“怎麼回事?”
唇上的血影響了簡兮的形象,她並沒有第一時間抬頭。
簡兮迅速把血吐到紙巾上,抬眼就看到窗外快步而來的劉臣。
她心裡“咯噔”了一下,移開視線,看清橫在車前的黑色商務車。
她越不爽,面上就越平靜。她慢條斯理地擦乾唇上的血,又拿乾淨的紙巾擦乾杯子,緩緩地把保溫杯蓋子擰緊放到一邊。
“劉總想幹什麼,要報警嗎?”徐暖看向簡兮,手指已經落到了手機上。
簡兮垂下濃密纖長的睫毛,遮住了清澈的眸子。她抿了一下嘴唇,道:“報警就鬧大了,蔣總那邊不好交代。”
“開車。”簡兮沒有回答徐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有些漠然,聲音也是涼的,“繞過去。”
又一輛黑色商務車從側邊開過來,斜到車前,擋住了他們全部的去路。
司機轉了一下方向盤,道:“簡秘書,兩輛車把路堵死了,沒法繞,除非撞開。”
撞開?簡兮才不幹那麼野蠻的事。
簡兮降下後座的車窗,風雨裹挾著寒氣捲進來,肩膀瞬間濕了一片。她目光清澈,沒有什麼情緒,僅是端坐著就顯出冷淡的氣場。
簡兮並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看著劉臣。
“簡秘書,我們還有工作沒有彙報,需要再耽誤您一些時間。”劉臣一身雨水躬身跟簡兮說話,“情況比較緊急,才出此下策。”
“我的工作已經結束。”簡兮說,“有問題改日去總部彙報。”
劉臣的目光徹底沉了下去:“簡秘書,我並不想為難你,可事情緊急——”
“劉總,”簡兮打斷了劉臣的話,“你知道現在的‘上嶼’,姓什麼嗎?”
劉臣的喉結滾動,盯著簡兮。
“蔣霖嶼,‘上嶼’姓蔣。”又一陣風帶著急雨捲進來,簡兮的手指落到按鍵上,車窗緩緩上升,“我也不想為難你,都是替人辦事,何必把前途送進去?得罪陳總,你還是劉總。請你儘快把車挪開。蔣總在等我彙報工作,耽誤他的時間,你我都負責不起。”
簡兮的手機在包裡響起。她保持神色平靜,這個時候就要裝,不管她怯不怯,一定要裝出“我天下第一”的氣勢,別人才不敢動她。
簡兮慢悠悠地看向手機屏幕,心臟猛地一跳。
來電顯示兩個字——蔣總。
簡兮只是想拿蔣霖嶼狐假虎威,沒想到蔣霖嶼會真的打電話過來。
車窗還沒徹底合上,簡兮暫停上升的車窗,把手機遞過去:“需要蔣總親自跟你溝通嗎?”
劉臣看著手機上的來電顯示,又看簡兮。懷城分公司屬�蔣旭的管理區域,蔣家上一輩兄弟三個,蔣蘅是老大,老二是個不管事的。蔣蘅死,蔣旭最有機會上位,結果半路殺出來一個蔣霖嶼。蔣霖嶼越過蔣旭查懷城分公司,那就是要整蔣旭。
如今“上嶼”大局已定,蔣旭也是垂死掙扎。陳總是蔣旭的人,一條繩上的螞蚱。但劉臣只是個打工仔,犯得著得罪蔣霖嶼嗎?上趕著做炮灰?
電話響到第三聲,劉臣退了回去。不管別人怎麼看不起簡兮以色侍人,但她確實在這個位子上,她身後是蔣霖嶼。
車窗徹底關閉,雨水隔絕在外,簡兮吸了一口氣,平復心情接通電話:“蔣總?”
蔣霖嶼低沉著嗓音報過來航班號:“八點到燕城,安排車接我。”
蔣霖嶼竟然真的回來了。
簡兮握著手機轉頭看向劉臣,隔著車玻璃上的水霧,劉臣的身影有些狼狽。雨水澆透了他的西裝,他站得離車一米遠,朝簡兮點了點頭,抬手示意兩輛商務車讓開路。
“好的,蔣總。”簡兮拿出便箋記下航班號。
蔣霖嶼掛斷電話。言簡意賅,不多廢話一句,是他的風格。
簡兮攥著手機看前方的路,手機屏幕已經被肌膚暖熱。
黑色轎車開出廠區,簡兮從後視鏡裡看到總公司的另一輛車緊跟其後,松了一口氣,脊背貼到皮質座椅,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汗,她的背上濕了一片。
“蔣總的電話?”徐暖也緊張出一手的汗。懷城分公司和蔣旭直接掛鉤,要查懷城分公司就得得罪蔣旭。上面不想跟蔣旭杠上,可工作還要辦,最後這個燙手山芋就落到徐暖頭上。她沒有後臺,畢業進“上嶼”,兢兢業業做了十年才在財務部做到小主管。
她在工作上不敢失誤,人也不敢得罪,就是個純炮灰,權衡之下拉上了簡兮。簡兮欠她的人情,自然會幫忙。
“嗯,蔣總今晚回來,不能一起吃飯了,改天吧。”簡兮拿起手機輸入航班。
港市直飛燕城,晚上八點到燕城。蔣霖嶼怎麼在港市?他應該在D國吧?通知她接機,鄭堯沒和他在一起?
蔣霖嶼有兩個秘書,一個是簡兮,另一個是鄭堯。鄭堯是前董事長秘書,簡兮是蔣霖嶼上位後提起來的秘書,這次跨國合作蔣霖嶼帶的是鄭堯。鄭堯做事沉穩縝密,滴水不漏,理應不會出現這種紕漏。
“你的衣服濕了,要不要換一件?”徐暖說著連忙拿起手機導航,說道,“附近就有商場,我去給你買件衣服吧?”
“不用。”簡兮確定好航班,又發信息給蔣霖嶼的司機,讓他備車,“我要先回住處,時間來不及了。”
暴雨傾盆,下了兩個多小時。
下午五點半,車進入燕城。天徹底放晴,夕陽的光劈開雲層,金色的光輝炙烤著大地,熱空氣又籠了上來。
簡兮先回租住的房子,蔣霖嶼對氣味非常敏感。她淋了雨,不太好聞。
簡兮匆匆洗完澡換了一套淺色裙裝,吹幹長髮,來不及化妝,塗上口紅便快步出門。
夕陽西沉,城市的燈光已經亮起來,天空的盡頭泛起了絢麗的晚霞。
黑色轎車開過來,是蔣霖嶼的專車。簡兮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坐進去,蔣霖嶼的司機話很少,只朝簡兮點了下頭便把車開出去。
燕城一如既往地堵車,簡兮不停地看手錶以及導航上交通實時播報,心裡焦灼,怕遲到。七點半,長長的車龍才緩緩地往前挪動,導航上的紅線變淺,車終於開出去了。
七點五十分,夜幕遮住了最後一線光,天暗了下來。
簡兮下車關上車門,踩著高跟鞋快步往航站樓出口走,一路健步如飛,八點整趕到T3航站樓,大屏幕上的航班信息顯示飛機已經降落。她一邊深吸氣平緩呼吸,一邊整理耳邊的碎發,碰觸到汗,手又落了回去。
簡兮等了十分鐘就看到了蔣霖嶼,有兩個月沒見他了。
蔣霖嶼穿著純黑色襯衣,領口散著,沒有系領帶,手臂上隨意搭著黑色外套。身材挺拔,西裝長褲勾勒出筆直的長腿。
機場的燈光冷白,金絲邊框眼鏡松松地掛在他高挺的鼻樑上,微一抬頭,鏡片折射出光。眼鏡壓下了他桃花眼帶來的風流,氣質禁欲又清冷。
簡兮快步走過去,蔣霖嶼隨手把行李箱推給她,越過她繼續往前走。
她剛要轉身就看到不遠處的周明妍,停住了腳步。
周明妍穿白色裙裝,長髮鵝蛋臉,秀美嫺靜,優雅地朝簡兮頷首。
“不走?”身後蔣霖嶼不耐煩的嗓音響起。
簡兮回神,匆匆向周明妍點頭致意。
她拖著蔣霖嶼的行李箱快步走,蔣霖嶼腿長步子大,走得飛快,想要跟上他的步伐需要一番功夫。她穿著七釐米的高跟鞋,還拖著行李箱,從航站樓到停車場最後幾步路簡直像在刀刃上行走。
司機接過行李,簡兮拉開車門,蔣霖嶼抬腿上了車。她不知道蔣霖嶼和周明妍是不是一起,回頭看了一眼,後座的車窗就降了下來。蔣霖嶼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勾下金絲邊框眼鏡,銳利幽深的黑眸打量著簡兮,嗓音低沉:“要等誰?”
兩個人的距離非常近,蔣霖嶼冷峻的臉近在咫尺,簡兮屏住呼吸搖頭:“沒有。”
“上車。”
他們不是一起的嗎?
簡兮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坐進去,坐在後面的蔣霖嶼把眼鏡撂到旁邊的位子上,手指抵著眉心。簡兮回頭看了一眼,蔣霖嶼的襯衣袖扣沒有系,露出裡面銀色的腕表,半張臉都陷入陰影當中。
“吃晚飯嗎?”簡兮履行蔣霖嶼貼身秘書的職責,細心照顧著他。
蔣霖嶼放下手,靠回座位:“喝粥。”
“家裡的阿姨上個月辭職了,新阿姨不是本地人,做飯口味和之前有一些差距。”
“你做。”蔣霖嶼又解開了一粒襯衣扣子,懶洋洋地靠著,垂下濃密的睫毛,要睡不睡地耷拉著眼。
簡兮:“呃……”
好吧,誰讓她是蔣霖嶼的貼身大總管呢。
蔣霖嶼對吃的特別挑,上個阿姨是千挑萬選出來的。上個月辭職了,簡兮跟蔣霖嶼彙報,蔣霖嶼讓她再挑一個。最近家政公司推送過來的阿姨,廚藝都一般,她瘸子裡挑將軍選了一個,想等蔣霖嶼回來再做決定,看來蔣霖嶼這天是不想嘗試新阿姨的手藝了。
簡兮打開超市APP(軟件),選定要買的菜品。
蔣霖嶼竟然沒有跟鄭堯在一起,他去港市幹什麼?“上嶼”的主要市場是內地,最近公司也沒有事務需要蔣霖嶼去港市處理。
誰在港市?周明妍?
周明妍是蔣霖嶼的前女友,五年前他們分手,周明妍嫁給了港市富商。可這樁婚姻並沒有維持多久,最近在鬧離婚,上周還因為被家暴上了熱搜。
蔣霖嶼去港市是因為周明妍?他們乘同一班飛機回燕城?所以蔣霖嶼去接周明妍了?
周明妍回來了,可為什麼不一同離開機場?周明妍還沒徹底離婚,他怕影響周明妍的聲譽?
不過這些都和簡兮沒什麼關係,她也會很快離開。
簡兮垂下眼,壓下所有情緒。
蔣霖嶼住在陽湖別墅,寸土寸金的地段,西邊是燕城著名的陽湖,北邊是森林公園。轎車進入別墅區,樹影林立,影影綽綽地落入車內。
蔣霖嶼一直在睡覺,車停進車位,簡兮下車走過去拉開車門。蔣霖嶼的長腿先出車門,隨即修長的身軀離開了車廂,拎著外套大步往屋子裡走。司機打開後備廂取出行李,簡兮要走過去拿,司機的目光下移看到她的腳後跟血紅一片,便開口:“我來吧。”
“謝謝。”
司機把行李箱拿進別墅中。
送菜的快遞員也到了,簡兮快步去門口取菜拎回去,一樓已經不見蔣霖嶼的蹤影。她放下菜,取出櫃子裡的一次性拖鞋換上,拎著巨大的便利袋到廚房,洗手整理菜單。
蔣霖嶼這邊有專人打掃衛生,幾個月沒人住也不見灰塵。簡兮先煮上粥,又處理青菜。她從小做這些事,做起來十分嫺熟。
簡兮把最後一個清炒時蔬放進白瓷盤子裡,粥香四溢,蔣霖嶼擦著頭髮上的水下樓,鬆鬆散散地穿著深藍色浴袍,赤腳踩著一雙拖鞋。他的下巴線條十分好看,再往下看,喉結蜿蜒往下,鎖骨延伸到浴袍深處。
蔣霖嶼的近視六百度,不戴眼鏡時喜歡垂著眼。他的桃花眼比尋常的更深一些,微濕的黑色髮絲耷拉在他的額頭上,整個人透著慵懶勁。
簡兮把清炒時蔬送到餐桌上,回去盛了一碗粥,蔣霖嶼已經坐到餐桌前拿起了筷子,簡兮把粥放到他面前。
“吃完放洗碗機裡,或者等阿姨明天早上過來收,我就先走了。”
蔣霖嶼拿勺子盛粥,食指點了一下對面的位子,沒抬頭,只淡淡地道:“坐。”
簡兮不知道蔣霖嶼什麼意思,但還是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蔣總?”
“你就煮了一碗粥?”
“鍋裡還有。”
“再盛一碗。”蔣霖嶼吩咐道。
這位少爺屁事真多,吃一碗還要晾一碗嗎?
簡兮又回去盛了一碗端著出來,蔣霖嶼專心致志地吃蘆筍炒牛肉裡面的牛肉:“晚上住這裡。吃飯。”
她抬頭,蔣霖嶼因為飯的熱氣,唇上有了顏色,少了幾分冷意。
她在對面坐下,拿過勺子攪著粥,看對面挑食到變態的蔣霖嶼對蔬菜視而不見,牛肉吃完後就放下筷子。
蔣霖嶼不喜歡吃蔬菜,但餐桌上沒蔬菜又難受,認為搭配不均衡影響了他的健康。
純屬有病。
簡兮原本沒覺得餓,熱粥下肚,餓意就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她吃完一碗粥加一份清炒時蔬才把自己解救出來,之所以吃清炒時蔬,是其他的菜她吃不了。下午磕到了嘴唇,只有吃清炒時蔬傷口不疼。
簡兮抬頭就對上蔣霖嶼探究的眼神,正靠著椅子雙手抱臂看她。
她放下筷子,問:“怎麼了?”
蔣霖嶼忽然起身,推開椅子,椅子摩擦地面發出聲響。他繞到簡兮這邊,手就落到了她的下巴上。
蔣霖嶼生得高大,這麼一站,擋下了全部的光。
簡兮落在蔣霖嶼的陰影中,繃緊了身體:“蔣總?”
蔣霖嶼的手托著簡兮的下巴,拇指指腹落到她的唇上,俯身貼近,嗓音沉得有些啞:“嘴怎麼了?”
蔣霖嶼靠得極近,呼吸落到簡兮的肌膚上,她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茶香,清冽有層次,後調淡雅。
簡兮屏住呼吸,也不敢開口,剛吃過飯有味道他又要嫌棄。於是她憋著氣,眨了一下眼。
蔣霖嶼揚眉,拉開距離,懶洋洋地靠在餐桌上,嗓音淡淡的:“簡秘書,臉憋紅了。”
簡兮長出一口氣,脖子滾燙。
“潰瘍。”
“又吃辣了?”蔣霖嶼半靠在餐桌上,長腿隨意地敞著,腿的一側貼著簡兮的膝蓋。既然是潰瘍,就對她的嘴沒興趣了。
簡兮吃辣必潰瘍,老潰瘍了。
他們睡了三年,蔣霖嶼知道她這個毛病。
簡兮點頭,對號入座,這個解釋沒有後患。
她坐直,兩條腿並緊給蔣霖嶼讓出空間。蔣霖嶼很霸道,他在的地方,所有人都得給他讓位。
“過幾天就好了。”她說。
蔣霖嶼還看著她,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便坐好任由他打量。
大約有一分鐘,簡兮被看得後頸有些麻,沒話找話地說:“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蔣霖嶼再次傾身,一張臉放大在簡兮面前。
男人的睫毛很長,濃密烏黑。眸子是深色的,純粹得有些暗沉,不戴眼鏡看人總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他修長的手指碰了一下簡兮的額頭,一觸便收回,直起身邁開長腿往樓上走:“收拾完上來。”
蔣霖嶼的腳步聲漸漸不見,空曠的別墅一樓再次陷入寧靜。簡兮才松一口氣,端起桌子上的玻璃水杯一口飲盡。
蔣霖嶼留她,真時間管理大師。
簡兮放下杯子,手指抵著玻璃杯沉默許久,才起身把餐具放進洗碗機,又在一樓客房洗漱好上樓。三年前,蔣霖嶼醉酒跟她發生了關係,至今一直保持著偶爾上床,下了床各司其職、互不干涉的友好上下級關係。
簡兮推開主臥的門,蔣霖嶼站在落地窗前接電話。他講粵語,簡兮精通不少語言,唯獨粵語學不會,也聽不懂。
蔣霖嶼的聲音很好聽,語調緩慢,浸著笑,跟人聊天,耐性極好。
落地窗能看到外面人工湖上的燈光,星星點點地映入視線,湖面燈光璀璨,仿若地上的銀河。
簡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蔣霖嶼身上,身材比例很完美,浴袍的腰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腰上,長腿隱隱可見。他是簡兮見過的男人裡長得最好看的,長到了她的審美上。
蔣霖嶼抬了一下眼,簡兮迅速收回視線走進衣帽間。她在蔣霖嶼這裡放了幾套衣服,擠在衣櫃的最角落,她取出睡裙出門。蔣霖嶼掛斷電話,把手機撂到沙發上,落地窗的窗簾緩緩合上。
他吃飯前洗過澡,沒有吹頭髮,柔軟的黑色髮絲垂在額頭上,顯出些溫柔的意味。
“過來。”蔣霖嶼說話時,嗓音裡還帶著剛剛聊天時溫柔的餘韻,近乎蠱惑。
簡兮走到蔣霖嶼面前,嘴角微微上揚,漂亮的眼睛彎了下去。燈光在蔣霖嶼的側頸拓出陰影,他偏白的肌膚顯得更加冷白,喉結近在咫尺。
她喜歡了四年的男人,一直追逐的男人,近在咫尺。
簡兮抬手搭在蔣霖嶼的肩膀上,他有一米八五,她不穿高跟鞋淨身高一米六九。她踮了下腳,心跳毫無徵兆地快起來。
簡兮其實有些想他,如果往日,可能在車裡就會忍不住看他。可當真相擺到面前,想念和愛戀都顯得格外可笑。她抿了一下嘴唇,幾乎貼到他的下巴,柔軟的聲音猶如天鵝絨 :“霖嶼哥。”
這個稱呼是一個信號。
他們在一起的第六個月,蔣霖嶼表示不想在床上聽簡兮叫“蔣總”。於是給了她一個選擇,叫“霖嶼哥”或“霖嶼”。蔣霖嶼比她大三歲,她就選了“霖嶼哥”。
蔣霖嶼垂下眼,眼底深處有暗湧,攬住簡兮的腰稍一用力把她拉到了懷裡。他的吻就要落到她的唇上,突然頓住。
片刻,蔣霖嶼象徵性地親了下她的嘴角,打橫抱起她,大步走向床。
簡兮:“呃……”
嫌棄成這樣,還能繼續。
蔣總優秀。
這半年蔣霖嶼忙著跨國合作,兩個人除了公事幾乎沒有接觸,上一次親熱還是去年。
蔣霖嶼在外斯文溫雅,上床土匪本匪。
簡兮在他的“魚塘”裡隨波逐流,回過頭看他,他的臉有些模糊,她看不清晰。
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簡兮還幻想過愛情,灰姑娘遇到了王子,穿上水晶鞋便成了王后。
然而現實,灰姑娘是伯爵的女兒,醜小鴨原本就是白天鵝。
簡兮只是凡塵中的一粒塵埃,於她來說,蔣霖嶼高不可攀。
蔣霖嶼忽然換了姿勢,簡兮正面躺著,腳上的傷碰到了他的腰,頓時疼得她皺眉。高跟鞋磨破了腳,現在血紅一片。
蔣霖嶼看了一眼,握住她的腳踝拉離,又把姿勢換回去。
結束時簡兮都不知道腳和腰哪個更疼,蔣霖嶼抽身離開。她趴在床上,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裡,思維還在宇宙遨遊。身體軟成水,眼前一片白,她忽然就想到了第一次。
蔣霖嶼沒有跟她接吻,也沒有任何承諾,甚至沒有叫她的名字,全程一句話都沒有。那時候,她看著上方的他,逆光下俊美的臉格外深刻。她短暫地迷戀過他,但很快就被拉回現實。
他們僅此而已,下了床,可以毫無關係。
簡兮的頭上多了一隻手,於是把臉埋得更深,她很眷戀蔣霖嶼的撫摸。他的手指很長,指腹溫暖細膩,手掌又大,有一種她這輩子求不到的安全感。
簡兮心中微動,剛想回頭,蔣霖嶼已經起身離開。床墊顫動,她重新把臉埋回去。她困了,昨晚失眠,這天擺譜裝了一整天,又累又倦。
簡兮閉著眼,聽到蔣霖嶼離開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蔣霖嶼不會跟她一起睡,一般情況下她會離開去隔壁客房睡,二般情況,蔣霖嶼去隔壁客房。
這天似乎是二般。
簡兮半夜被渴醒,臥室亮著一盞壁燈,灰黃的光照亮了房間。床上被子淩亂,只有她一個人,蔣霖嶼大概去隔壁睡了。
簡兮掙扎著起床撿起睡裙穿上,蔣霖嶼的臥室裡有個小冰箱,會放飲用水。她從櫃子角落找到冰箱,取出一瓶冰水擰開灌了一大口,雞皮疙瘩立即湧了上來。她放下水瓶,往洗手間走。
空曠的主臥寂靜無聲,蔣霖嶼這裡的裝修主深色調,大片的黑白灰。晚上一個人在這裡,有些恐怖。
房間內空調溫度很低,簡兮又喝了冰水,打著哆嗦往洗手間走。她尋思著將來買房子,裝修一定要裝暖色調,只要打開燈滿屋子都是暖意。
簡兮晃到洗手間,坐到馬桶上想自己的新房。她手裡有兩百萬元的存款,在這個城市夠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她低頭,猝不及防看到腳上歪歪扭扭的藍色創可貼。
她偏了一下頭,長髮垂下,仔細看那創可貼。創可貼是她買來放在藥箱裡的備用品。什麼時候貼的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這樣的傷在不穿鞋的情況,晾著最好,一天就結痂了。貼創可貼反而會加重傷口,不知道為什麼,簡兮並沒有把創可貼撕掉。她在蔣霖嶼這邊洗了個澡,換上自己的衣服下樓從玄關處拿起背包找到車鑰匙,走出了門。
簡兮跟蔣霖嶼在一起的第一年,他送了她一輛銀色跑車。不是公司旗下的品牌,是全球限量版。她一個窮打工的哪裡敢開,租的房子也沒有車庫,只好停在蔣霖嶼這裡。
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夾雜著暴雨之後大地蒸騰的氣息,簡兮深吸一口氣,徹底活過來。
半夜三點,路上一片寂靜,路燈靜靜地亮著。簡兮的銀色跑車開出了陽湖別墅,平緩地行駛在綠蔭遮蓋的馬路上。
簡兮的房子在三環高鐵旁,兩室兩廳,她租其中一個房間,租金四千元一個月。離公司三站路,出行方便。鄰居是個常年出差的工作狂,幾乎沒見過面。
簡兮回到房間撂下車鑰匙,房間內又熱又悶,她找到空調遙控器打開空調。舊款空調,噪音很大,剛開時有塑料味。
這套房子是簡兮在“上嶼”站穩腳後租的,離公司近,租金不高,只是晚上回來睡覺用。她對睡覺的環境要求不高,之前的房子更差勁,一個七十平方米的房子被二房東改出五個房間。她住在陽臺,仿佛關在籠子裡的鴿子,每天抻著脖子去呼吸窗外的新鮮空氣。
蔣霖嶼這兩年給的待遇很好,簡兮的年薪達到了百萬元。順利的話,她第二年的薪酬可能會翻倍。
簡兮毫無背景、學歷,在“上嶼”也不出挑,能在五年內成為蔣霖嶼的秘書,前途一片光明。沒有她和蔣霖嶼那層關係,根本不可能實現。
一切都是公平的。
簡兮匆匆忙忙沖了澡,倒頭就睡。她是在手機鈴聲中清醒的,一開始以為是鬧鐘,她迅速坐起來拿起手機剛要按掉,卻看到來電顯示是“蔣總”。
早上七點二十分,這天週六,休息日。蔣霖嶼打電話來幹什麼?
簡兮揉了揉臉讓自己清醒過來,接通電話:“蔣總?”
蔣霖嶼應該是剛睡醒,嗓音還有些啞:“幾點走的?”
“三點。”
“簡秘書的體力很好。”蔣霖嶼停頓一下,低啞的嗓音裡帶著笑,慢條斯理道,“看樣子,是我低估了簡秘書。”
簡兮:“呃……”
蔣霖嶼平時不這麼笑,十分明顯,他生氣了。簡兮皺了一下眉,他們一向如此,這興師問罪是唱的哪一出?他生什麼氣?
周明妍回來了,他找她的碴兒想結束關係?
不會吧?蔣霖嶼想結束關係,隨時都可以,有必要搞這種藉口?
“蔣總——”
“半夜三點有精力跑下我的床,跑出我的房子。嗯,是在腳受傷的情況下。”蔣霖嶼的笑意更深,語調緩慢,“簡秘書,需要我給你頒發個年度最佳跑路獎嗎?還是身殘志堅精神可嘉獎?”
簡兮對獎金比較感興趣,獎盃就不必了。
“我今天早上有事,要早起去辦,怕打擾你。”簡兮聽出蔣霖嶼話裡的諷刺,但不知道他因為什麼生氣。男人心海底針,她摸不透他的心思,也懶得去猜。
電話那頭沉默,氣氛僵持了大約一分鐘。
簡兮不想再跟蔣霖嶼拉扯這種事,她在他手底下做事,得罪老闆不是什麼好事。
她刻意放緩了聲音,語調溫柔,蔣霖嶼很吃這套:“你睡醒了?吃早餐了嗎?要不先試試阿姨的手藝?合口味就留下來,不合口味我跟家政公司那邊再聯繫。”
簡兮可以不要蔣霖嶼,但不能不要工作。在下一步沒走穩之前,她不會得罪他。
蔣霖嶼幹脆利落地掛斷電話,沒吃她這套。
簡兮看著手機屏幕暗了下去,不想打電話回去,隨他吧。她把手機撂到一邊,拉起被子蒙住頭。
《春和日麗》的音樂在房間響起,是簡兮的鈴聲。她推了被子拿起手機,來電是盛城國際的置業顧問,這天盛城國際開盤,邀請她過去看房。
現在能打電話邀請看房的樓盤都是賣不出去的,位置偏僻,或者有其他硬件問題。賣得俏的樓盤,根本不需要打電話,搶名額都要搶破頭。
可簡兮手裡的錢,只能買這種垃圾盤。蔣霖嶼送她的那些東西,在沒徹底分乾淨之前,不能賣二手。
簡兮一直有買房的夢想,想有個完全屬�自己的空間,按照她的喜好裝修。無論外面風雨多大,走進家門,就是她的世界,可以遮風擋雨。
她不必跟人合住,不用擔心室友會不會帶奇奇怪怪的人回來,不會因為房東賣房被趕出去,狼狽得像條流浪狗。
簡兮跟那邊約好看房時間,掛斷電話起床洗漱。
盛城國際是新樓盤,在燕城和懷城的交界上,屬�燕城但出門遛個彎就能收到“懷城歡迎你”的短信提醒。位置偏僻,當然房價也便宜。簡兮換乘兩次地鐵,坐了一個小時才到售樓部。售樓部周圍還算能看,她坐上看房團的車,一路往西開。
越走越荒涼,車停下後簡兮幾乎傻眼。荒山野嶺,四周沒有任何配套設施,孤零零的高樓佇立在荒野之上。
她知道偏,只是沒想過會這麼偏。
“這裡將是未來燕城的高新區,三年之內必然發展起來,不過三年後房價就是另一個價格了。”置業顧問指著旁邊的一個大土堆,說道,“已經被WJ買下來了,要建商圈。商場、超市、學校,都會在未來三年建起來。”
簡兮環視四周,這鬼地方三年內能發展起來?按照城市規劃,十年也發展不起來。
她低頭看自己的黑色平底鞋已經變成灰色,一輛渣土車轟隆隆地開過來,抬手捂臉晚了一步,灰塵進了眼裡。她睜不開眼,閉著眼摸索著從包裡拿紙。
“無論自住還是投資,都划算。”置業顧問看到簡兮捂著眼,立刻上前,道,“你沒事吧?需要幫忙嗎?”
“沒事。”簡兮擦乾淨眼裡的灰,淚流滿面,幸好沒化妝,不然妝得糊一臉。
簡兮環視四周的荒蕪。她這年二十七歲,攢了五年的錢,要全部砸在這片不知道未來發展如何的荒野上嗎?
手機鈴聲在包裡響著,簡兮收拾心情,深吸氣走到一旁的樹蔭下拿出手機。來電是母親,瞬間,她的後背涼了一片。
夏日的炎熱和置業顧問的聒噪加在一起都沒有母親的電話更令人噁心。簡兮怔怔地看著手機響到第二遍,才垂下眼,斂起所有的情緒接通電話。
“招娣,你在忙嗎?”
簡兮細眉緊蹙。她的曾用名“簡招娣”,她的人生價值就是為了招弟弟。高一時,她背著家裡去派出所改了名字,母親知道後幾乎要打死她,最後鄰居救了她一命。
母親說她改名會害了弟弟。
“你有事?”簡兮拿紙巾擦掉額頭上的汗,語氣冷淡。
“你手裡有多少錢?”
簡兮的眉頭皺得更深:“要錢幹什麼?”
“你弟要訂婚了,女方希望你弟在市區有一套房。前幾天我們去看了房子,看中了一套新房,戶型方方正正。就是價格有點貴,均價一萬一千元,一百五十平方米算下來一百六十多萬元。你弟的工作不能貸款,我們攢了六十萬元,還差一百萬元。你給拿一百萬元,裝修不要你出錢。”
簡兮簡直想冷笑,六十萬元是他們攢的嗎?明明是吸她的血。
“把我拆開賣了,也沒有一百萬元。”簡兮把紙巾攥在手心,被汗浸濕的紙巾硬成了塊,“沒錢就買個小房子,他去找個正經工作只要交公積金就能貸款,公積金貸款利息還便宜。”
“你怎麼沒有錢?簡招娣,你就是不想給。你沒錢不會跟你那個老闆要嗎?你白陪他睡呢?”
簡兮的耳朵“嗡”的一聲,血液直沖大腦,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人家跟個普通拆遷戶都能弄幾套房子,你跟個大老闆連一百萬元都要不到。你要不到的話,那我去燕城找他——”
簡兮猛地掛斷通話,抿緊了唇看著手機,母親再次打過來……她緊緊攥著手機,後背一片冰涼。
“簡小姐,你看怎麼樣?”置業顧問上前說道,“要不,我們先回售樓部,你再慢慢看看合同。”
簡兮把手機調成靜音,拂過耳邊的頭髮:“改天再看吧,我今天還有事,先走了。”
“改天就不是這個價格了,你可想清楚,房價和其他的不一樣,水漲船高每天一個價格。”
簡兮點了點頭,轉身快步往公路走去。
手機又響,簡兮拿起來把母親的電話拉黑。她從有記憶就被母親指著罵廢物,她的存在就是為了弟弟,將來她要賺錢給弟弟娶老婆。她沒有受過那個女人一天的恩惠,那個女人仿佛血吸蟲一樣,死死地貼在她身上。
簡兮跟著爺爺長大,初中考高中,拿到全縣第一的好成績,被招入縣一中。只要她能保證每年成績前三,學校就給她免全部費用,每年補助五千元。這部分錢包含食宿,可她沒見過一分,卡在母親手裡。
十六歲,簡兮的爺爺去世了,沒有人給她生活費。她朝母親要屬�自己的生活費,只得到了惡毒的咒駡。
求助無門,母親歇斯底里,到她手裡的錢不可能吐出去。簡兮幾乎要走上絕路,那一年上嶼集團和慈善機構合作開展了一項資助女孩子讀書公益,這個錢是以現金形式送到每個女孩子手裡。
簡兮靠著資助讀完了高中,高考以優異的成績被第一院校燕大錄取,本科畢業簽入“上嶼”。
她很少回去,也很少跟他們來往,她覺得自己跟那家人沒有關係。
前年弟弟來燕城找工作,撞見過一次蔣霖嶼去找簡兮,不知道從哪裡知道的她跟蔣霖嶼是情人關係,拿這件事威脅她,要她給他們錢,不然就來燕城找蔣霖嶼鬧。
簡兮當時對蔣霖嶼還有期待,怕鬧大了蔣霖嶼不要她。她在他面前姿態已經夠低了,自卑讓她不敢說出自己的家庭情況。只好拿錢堵他們的嘴,這兩年,她陸陸續續被敲走了六十多萬元。
簡兮站在烈陽之下,抬起頭看太陽,陽光的盡頭是鋪天蓋地的黑暗。她了歎口氣,真傻啊,為什麼要給錢呢?
穿上華服她也變不成公主,也站不到蔣霖嶼身邊,野心用錯地方就是小丑的表演,再賣力也只是別人眼中的笑話。
簡兮的手機響了一聲,拿起來看到陌生號碼的短信:“我們養你這麼大,怎麼都值一百萬元。月底我見不到錢,我去燕城找你。”
他們跟簡兮要錢,甚至不願意偽裝一下,哪怕假裝愛她,拿愛綁架。可能從來沒有愛過,也偽裝不出來。
想得美,她一分錢都不會給他們。愛誰誰,這輩子別想從她手裡摳走一分錢。
簡兮回復:“歡迎你去法院告我,從今天開始,你不會再從我這裡拿到一分錢。”
她再次把陌生號碼拉黑,打開打車軟件,提交訂單等了五分鐘,遲遲無人接單。
烈陽高照,高溫之下,簡兮感覺呼吸都有些急促。又一輛渣土車開過來,灰塵滾滾,她迅速轉身,一輛黑色越野車急刹車,她結結實實地吃了一臉灰。
“簡秘書?真的是你?我還以為看錯了。”
簡兮看清駕駛座上的男人。他穿著黑色T恤,吊兒郎當地偏頭倚在車窗上,手指勾著墨鏡邊緣往她這邊看。
林浩陽,林氏集團的大少爺,蔣霖嶼那群狐朋狗友裡的其中一員。
“你怎麼在這裡?”林浩陽上下打量簡兮。灰塵漫天,簡兮穿著簡單的黑色連衣裙,長髮紮起來,素面朝天,乾淨得仿佛山間清泉。
“看房子。”簡兮指了指不遠處的樓盤,硬著頭皮跟林浩陽打招呼,“好巧啊,林總。”
“這個垃圾樓盤?”林浩陽看了一眼樓盤,頓時嗤笑出聲,“看房子?你給自己看嗎?蔣霖嶼是破產了?還是‘上嶼’停牌了?”
簡兮抬手遮住烈陽,不想這件事傳入蔣霖嶼耳朵中,說道:“我幫朋友看。”
“你朋友呢?大熱天就讓你來受罪?這是什麼朋友?你沒開車?”林浩陽往簡兮身後看,四下只有渣土,不像是開車的樣子。
“沒開。”
“上車,送你一程。”
“不用了,謝謝。”
“你可以付錢給我,不白送你。”林浩陽一揮手,把墨鏡又戴了回去,說道,“快點上來,熱死了。”
簡兮拿出手機看上面還是沒人接單,熱浪滾滾,眼瞅著又一輛渣土車開過來。她不想吃灰了,於是快步繞到副駕駛座拉開車門坐進去,取消了軟件上的訂單。
“您怎麼在這裡?”
“你說這事巧不巧,盛城國際是林氏集團旗下的產業。”林浩陽升上車窗玻璃,把灰塵隔絕在外,把車開出去,“我呢,恰好被不做人的老爺子踢過來負責這個項目。後面有冰箱,喝水自己拿。”
“謝謝林總。”簡兮打開包從裡面抽出濕紙巾擦手上的灰塵,坐上車才發現自己的衣服幾乎被汗浸濕,狼狽至極,“到前面地鐵口就行,麻煩了。”
“我回市區,順路帶你一程,不收你錢。”林浩陽開過太陽最烈的階段,拿掉墨鏡,轉頭看簡兮,“簡大總管——”
林浩陽的目光落到簡兮的手腕上。她在擦手腕上的灰塵,手錶滑下去露出手腕內側的一道疤痕,雪白的肌膚上,傷疤十分猙獰。傷疤應該有點年頭,表面泛白,但還是能看到曾經縫針的痕跡。
“你手上怎麼有這麼大一道疤?”
簡兮把手錶又戴回去,收緊錶帶,她常年戴表就是為了擋這道疤痕。她把濕紙巾裝回包中:“小時候撞的。”
簡兮記不清這道疤是什麼時候來的,隱隱約約記得好像是撞到什麼地方,好多血,特別疼。具體她也想不起來,父母沒提過。
她是留疤體質,這道疤並沒有隨著年齡的長大而變淡,所以這幾年一直戴手錶遮疤。
林浩陽迅速調整情緒,但還是不由自主地往簡兮手腕上看:“能撞到手內側,你小時候也挺皮的。”
簡兮看了林浩陽一眼,覺得林浩陽這話有點奇怪。撞到手腕內側有可能是車禍或者意外,為什麼是她的原因?
“林氏集團的樓盤,是不是找你可以打折?”簡兮轉移了話題,不太喜歡別人提手上的疤。很醜,她自卑。
“你朋友單身還是已婚?近幾年有要孩子的打算嗎?自己人給你透個底,別買。”前方紅燈,林浩陽踩下刹車,回身伸長手到後座的冰箱裡取出一瓶水擰開遞給簡兮,“五年內周圍什麼都沒有,要發展得奔十年。燕城不會發展這邊,得等懷城新區擴建。”
和簡兮猜的一致,十年是開始發展,並非成熟社區。
“有閒錢買房投資的話可以入手,總會漲起來。”林浩陽對簡兮的印象很好。她長得漂亮,脾氣好,溫溫柔柔,跟誰說話都輕聲細語,眼睛又清又亮。
“林總這麼賣房,不會被股東們投訴嗎?”簡兮不禁揚唇。林浩陽很接地氣。
“誠信為本,生意人的基本原則。”林浩陽也笑,“這就要投訴,可能會被踢出董事會。”
“謝謝林總建議,林總是這方面的專家,想請教林總。燕城哪裡還有差不多價格的樓盤?三五年內能入住的。”簡兮喝了一口水,看向林浩陽。
林浩陽長得英俊,也是人中龍鳳的長相。短寸讓他冷峻的五官更加深刻,劍眉星目、高鼻樑。
林氏集團是燕城最早一批靠房地產起家的企業,風光的時候和國內四大行業龍頭齊頭並進,上過世界富豪排行榜。這幾年市場形勢不好,林家也順勢低調縮小規模,可到底家大業大,根基深厚。
難得,林浩陽沒有少爺脾氣,比蔣霖嶼好接觸得多。簡兮和蔣霖嶼那群哥們兒,說過最多話的就是林浩陽。
林浩陽的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認真思索:“希盛怎麼樣?”
簡兮倒吸一口冷氣。
林浩陽怕是對價格不高有什麼誤解,果然不能對這群少爺抱期待。
“希盛均價過十萬元了吧?”簡兮簡直想罵人,這叫不貴?希盛也是林氏開發的,開盤價六萬元,多少人仰望這裡的房子買不起,“而且,希盛房源緊張,沒有空房。”
“你先說,你跟你那個朋友,關係好到什麼程度?”林浩陽轉頭看簡兮,每次見簡兮,他都有種熟悉感。他想給她買巧克力,很想看她吃巧克力是什麼樣。他決定回去就吩咐秘書,多買一些放車裡,萬一再遇到就可以送給她,“我再決定給你什麼價格。”
簡兮喝了一口水,在考慮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車子上了高架橋,簡兮看了一眼窗外,又看向林浩陽:“我買。”
“那希盛的房子配不上你,便宜了。”簡兮是蔣霖嶼的人,蔣霖嶼的有錢程度,提起希盛這類房子都要冷笑嗤之以鼻。
“你需要的話,我給你推薦幾個別墅樓盤,回頭有時間我安排秘書帶你去看看。”
簡兮斂起笑,十個她也買不起別墅,林浩陽為什麼會這麼說?
因為蔣霖嶼能買得起別墅。
在這群人眼裡,簡兮是蔣霖嶼養的。
“謝謝林總,以後再說吧。”簡兮保持著臉上完美的微笑,朝林浩陽點了一下頭。
“房子方面,隨時可以找我,你是不是還沒加我的微信?”林浩陽報出一串數字,說道,“我的手機號碼也是微信號,以後看房的事微信聯繫我就行,燕城的樓盤沒有我不清楚的。”
簡兮不好拒絕,只好硬著頭皮加上林浩陽的微信,他的微信頭像是張陳舊的小女孩兒照片。她鬼使神差地點開,看到上面的尋人啟事,一開始以為是表情包,剛要返回結果按錯放大了圖片。
尋人啟事:林陽希,一九九二年三月十六出生于燕城,一九九五年走丟。
“你的頭像是尋人啟事?”
“我妹妹。”林浩陽看著前方的路,目光沉下去,徹底斂起痞氣。他咬了一下牙,前方紅燈,他踩下刹車轉頭看窗外半晌才看向簡兮,“跟你差不多大,我把她弄丟了。”
林浩陽靠在座位上,拿起煙盒取了一支煙咬在唇上,金屬打火機清脆一聲響,藍色火苗卷上香煙。他深吸一口,抬了一下手指道:“有線索的話可以提供給我,線索有用,我送一套別墅。不,多少套都可以,只要能找到人。”
林陽希。
簡兮在心裡念著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裡聽過。
她看著手機屏幕上的照片,女孩兒戴著粉色兔子帽子站在花園裡笑得眉眼彎彎,洋娃娃一樣漂亮。
“沒有公開找嗎?”簡兮沒聽說過林家找孩子的事。
“找了,那幾年被騙得我們那個區的公安局局長都住進了我家,花樣百出地騙,全是假的。”前方變成綠燈,林浩陽發動引擎開出去,聽到身邊的人咳嗽,立刻把煙按滅,“抱歉,讓你抽二手煙了。”
“沒事。”簡兮明白為什麼林浩陽比其他富二代接地氣了,他們家在找人的過程中應該是接觸過各個階層的人。
富豪家丟孩子找不回來,那這孩子凶多吉少。那麼大的警力,那麼高的懸賞,活著的話不可能找不回來。
林浩陽揚了一下唇,沒笑出來:“警察建議我們不要再大張旗鼓地找,沒什麼用,全是騙子。我媽前幾年心臟不好做了搭橋手術,經不起一次又一次的欺騙。這幾年私底下找,沒有公開了。”
“有沒有高清的圖?我也存著吧,回頭我放朋友圈問問。人多力量大,說不定就找到了。”簡兮沒想到林浩陽家是這個情況,十分震驚,“一定會找到。”
“謝謝。”林浩陽看向簡兮的手腕,她手上的疤已經被手錶遮住了,“我朋友圈有尋人啟事。”
林浩陽的朋友圈有幾條開放的尋人啟事,簡兮把圖存起來。
林陽希是一九九五年失蹤,距今二十三年。
林浩陽把簡兮送到她住的小區門口,她推開車門下去 :“謝謝林總。”
“不用客氣。”林浩陽偏了一下頭,看車外的簡兮,停頓了一下說道,“你長得很像我妹妹,名字裡也有個‘xī’。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跟我聯繫,一定幫到底。”
簡兮關車門的手一頓,站直身子,非常認真地朝林浩陽點頭 :“好。”
她名字裡的“兮”是她自己取的,其實一開始不叫“兮”,她想取個壯志淩雲的名字,打算叫“簡淩雲”。去改名時填資料,突然就想到一個畫面,有個女人把她抱在懷裡叫“xī兒”。
簡兮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但那個畫面非常清晰。她鬼使神差地把名字改成“簡兮”,“兮”沒有特殊含義,只是這個字讓她感受到溫暖。
被擁抱的感覺,簡兮從來沒有過。
林浩陽的越野車開出去,匯入車流。簡兮才感覺到烈陽之下的燥熱,轉身快步往小區裡跑。
炎炎夏日,動一下就汗流浹背,簡兮從小區門口走到家,手指上都是汗。她推開門,猝不及防看到客廳抱在一起的男女,一怔,手裡的鑰匙掉到地上,她連忙去撿。
室友抬起頭:“你回來了?”
“嗯。”簡兮點了點頭,沒有看客廳的人,拿起鑰匙往房間走。
合租的女人回來了,簡兮走回房間聽到外面男女的說話聲,他們還沒回自己的房間。
簡兮租的主臥帶洗手間,影響不大。她回房間洗澡、換衣服、點外賣,打開電腦,登錄工作微信查看工作消息。
鄭堯這天回總公司,鄭堯沒有留在D國?簡兮往下拉,蔣旭發信息過來邀請她吃飯。
簡兮在心裡冷笑。她剛剛坑了蔣旭,他就請她吃飯?他可能想喂她吃毒藥,她才不去呢。
周明妍:“我這裡有兩張話劇票,週末有時間嗎?一起去看?”
後面跟了個可愛的小女孩兒表情包,大眼睛楚楚動人。
簡兮看著周明妍的聊天框,聊天內容再平常不過,大部分是關於蔣霖嶼的。周明妍關心蔣霖嶼從簡兮這邊入手,也算正常。
蔣霖嶼去D國的時間,她們聊了半年。
簡兮把消息全部處理完,外賣也到了。
她走出臥室取外賣,被煙熏得又想咳嗽了。她捂著鼻子快速拿到外賣,餘光看到陽臺上男人赤著上身在抽煙。
簡兮想要搬家,立刻搬家,她不想跟煙鬼住在一起。
客廳通風不好,煙味遲遲不散。簡兮走過客廳,仿佛穿越了戰區,一身硝煙味,連飯都吃不下去了。
簡兮恨不得再洗個澡,拿出手機找到私人微信發消息給鄰居:“你們現在是兩個人住嗎?”
租房合同上寫的是一個人,兩個人的話屬�違約。
鄰居:“房子下個月到期,我不續了。”
鄰居:“我下個月回老家,我要結婚了。你要繼續住下去的話,請儘快找合租。”
整租的話這套房子一個月七千元,加上交通費、吃飯、正常社交,以及護膚品的消耗,簡兮每個月要花一萬五到兩萬元。
她把手機撂到床上,仰靠在電腦椅上看天花板。
盛城國際的房子買了也住不進去,還是要租房。
簡兮靠了一會兒,只覺得煙味從門縫裡透進來,飄進她的生活空間,臭氣熏天。
她盯著衣櫃看了幾秒,拿起床上的手機回信息給鄰居。
“我整租下來,請你男朋友不要在公共場所抽煙。”
簡兮感覺自己的衣服、包包、鞋子都被熏臭了,手落到發送鍵上卻始終沒按下去。出門在外,孤身一個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簡兮把內容刪除,坐起來吃外賣,拿起了桌子上的專業書。
蔣霖嶼除了週六早上打的那個電話,兩天裡再沒有找她,她落得清淨。她也不想跟他有過多的接觸,這個“海王”。
周日簡兮還抽時間去健身房練了半天拳擊,把沙袋當蔣霖嶼揍。
週一。
簡兮早上六點鐘接到鄭堯的電話,要她準備九點週一例會的會議內容。
她的頭髮還淩亂著,盤腿坐在床上,膝蓋上放著便箋,指間夾著筆,快速記著重點。
最近半年,鄭堯一直跟在蔣霖嶼身邊,這些工作一般是由鄭堯負責,怎麼突然要她準備了?
“我已經把全部文件發送到你的郵箱,記得查收。”鄭堯說。
“好。”簡兮把筆放下,接通鄭堯的電話她就清醒了,這會兒腦子冷靜得都能去參加演講比賽了,“鄭秘書,你今天不參加例會嗎?”
“蔣總安排我去做其他的事。”鄭堯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輕鬆,他是公司裡有名的脾氣好、性格好,“接下來蔣總的秘書工作,要簡秘全部負責了。”
簡兮:“呃……”
蔣霖嶼搞什麼?
“好的,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簡兮把手機撂到桌子上,半透光的窗簾讓房間看起來昏暗不已。她坐在床上看著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蔣霖嶼是不是安排鄭堯去懷城了?
那她忙了這麼久,忙了個寂寞?
難怪蔣霖嶼兩天沒找她,他是老闆,為什麼要找她?他手底下有的是人,她算什麼?
簡兮之所以幫徐暖是為了給自己鋪路,她想去懷城。
懷城一直是蔣旭的人在負責,賬務有問題,蔣霖嶼肯定要找機會安插自己的人進去,懷城這塊骨頭他不可能不啃。這個人位子還不能太低,得是他貼身的人,簡直是為她量身定做。
簡兮本科讀的是工商管理學院,跟了蔣霖嶼四年。專業和關係,她都有。
蔣霖嶼安排鄭堯去了。
就因為她在床上惹他不高興?她深吸氣,拿起手機想打電話給蔣霖嶼,看著手機屏保才徹底冷靜下來。
她有什麼資格給蔣霖嶼打電話?有什麼立場?
她和蔣霖嶼是什麼關係?她是蔣霖嶼的秘書。
調令還沒下來,一切還來得及,不是嗎?簡兮迅速從床上起來。
蔣霖嶼為什麼週六跟她打那通電話?不滿意在事後沒黏他?可那個人哪次讓她黏了?他是會膩歪的人嗎?
蔣霖嶼到底想要什麼?
簡兮快速洗漱好,吹幹長髮,打開衣櫃。她的衣櫃涇渭分明,一邊是各種高奢名牌,蔣霖嶼送的。他每個季度都會送衣服過來,各式各樣。一邊是她自己買的平價品牌,她穿得起。
簡兮懷疑蔣霖嶼可能都沒看過這些衣服的具體樣式,送禮物仿佛做任務,隨手一點,一鍵發送,任務完成,積分入帳。
她選了一件白色襯衣搭配高腰裸色半身裙,拉開窗簾,陽光爭先恐後地鋪灑進來,落了滿室。
簡兮深呼吸,拿起手機聯繫給司機。安排好時間後,她又打電話給蔣霖嶼家的保姆,那邊接得很快。她詢問吃飯的問題。保姆說蔣霖嶼不讓她去了,這兩天保姆沒有去蔣霖嶼家。
簡兮按了一下眉心,走到書桌前,扒開滿桌的汽車類專業書籍,露出底下的化妝品開始化妝。
七點,簡兮坐上蔣霖嶼的座駕,買上蔣霖嶼一直吃的那家早餐直奔陽湖別墅。
她在路上把會議資料整理好,發給秘書室的助理打印。
七點半,車停到蔣霖嶼的別墅前。簡兮放好早餐,推開車門下去。蔣霖嶼已經走出房子,長腿落下一級臺階。
蔣霖嶼穿著白色休閒襯衣,下擺鬆鬆散散地紮在黑色長褲中,袖扣沒扣,散開的袖子能看到手錶金屬邊緣的光澤。他戴著銀絲邊框眼鏡,鏡片下一雙眼微垂著,黑眸沉靜,清冷的臉上沒有多餘的情緒,徑直走過來。
簡兮快步走過去拉開車門,蔣霖嶼抬眼,濃密漆黑的睫毛下眸子如同深潭。
簡兮站直:“蔣總,早上好。”
蔣霖嶼收回視線,彎腰坐進車內。簡兮關上車門繞到前面坐進副駕駛座,說道:“給你帶了早餐,左手邊。咖啡是熱的,小心燙。”
簡兮翻開平板電腦,打開工作計劃:“九點開會,會議主題是——”
“坐後面。”蔣霖嶼的嗓音響起,緩緩地說,“我耳朵不好,簡秘書坐得太遠我聽不清楚。”
簡兮看蔣霖嶼是腦子不好。
她回頭,蔣霖嶼懶洋洋地靠在座位裡,已經安安穩穩地系上了安全帶,正在慢條斯理地拆咖啡杯子。
陽光從蔣霖嶼身後照進車內,他白皙的肌膚被映上了浮光,整個人透著股不做人的氣息。
簡兮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下車,繞到後面坐進去,柔聲道:“耳朵不舒服嗎?需不需要去醫院看看?”
蔣霖嶼喝了一口咖啡,冷冷淡淡地說:“不用。”
簡兮:“呃……”
司機把車開了出去。
簡兮跟蔣霖嶼重複了一遍這天的行程,他在吃早餐,整個人都懶懶的,她也不知道他到底聽進去了沒有。
“蔣總,家裡的保姆不滿意?”簡兮的嗓音輕柔,漂亮的大眼睛中帶著笑,溫柔如水。
蔣霖嶼吃完早餐又喝了一口咖啡,抽紙慢慢地擦乾淨手才抬眼 :“你怎麼會過來?”
“給您送早餐。”
簡兮不是第一次給蔣霖嶼送早餐,剛做他的秘書時,他四面楚歌,每天跟各路人打交道。有時候大清早就需要出差,根本沒時間吃早飯,她過來接他會順便帶早餐。
蔣霖嶼偏頭看簡兮,他抿著薄唇看人時總透著一絲刻薄之意。
“有事?”蔣霖嶼調整坐姿,長腿敞著,佔據了很大的空間。
“也沒什麼事。”簡兮斟酌著用詞。
“那就不要說了。”蔣霖嶼把襯衣袖扣扣上,扣得一絲不苟,拿起手機發消息。他的手肘懶洋洋地支在扶手上,手臂線條漂亮清晰。骨節分明的手指握著手機,指尖被手機屏幕的光映得泛白。
咖啡濃郁的香氣在車廂內縈繞,蔣霖嶼專心地玩手機。
簡兮看著蔣霖嶼的側臉,他是冷白膚色,看著臉皮挺薄,實際上厚如城牆。她看了他五分鐘,眼都沒抬一下。
“鄭秘書回國了?”簡兮開口。
“嗯。”蔣霖嶼依舊沒抬頭,嗓音冷淡。
“鄭秘書不回總公司嗎?”
蔣霖嶼放下手機抬眼,銳利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她。
簡兮不由得坐直了一些。
“你很關心鄭秘書?”蔣霖嶼的語調依舊緩慢。
簡兮關心鄭秘書為什麼把所有工作推過來,秘書室是不是要有大的人事調動……但蔣霖嶼這個語氣是什麼意思?他的眼底深處的漠然又是什麼情況?
“鄭秘書去懷城了嗎?”簡兮索性開門見山地問,“蔣總。”
蔣霖嶼的黑眸徹底沉下去,垂下睫毛靠在座位裡,修長的手指交握,緩慢地敲了一下手背,才端起紙咖啡杯喝了一口,淡淡地道:“你這麼關心鄭秘書,怎麼不打電話給他?”
蔣霖嶼不會好好說話嗎?
簡兮想把咖啡潑到他那張好看的臉上,但他是她的頂頭上司,還極其小心眼,潑了的話她就別想在燕城混了。
小不忍則亂大謀。
簡兮抿了下嘴唇,又迅速鬆開,怕把口紅吃進去。她在考慮怎麼開口,想來想去,也沒有好的思路,不能太急功近利或者搶鄭堯的工作。
鄭堯人很好,是簡兮的前輩,她想往上爬也不能踩著他的肩膀。
“我週五去懷城了,懷城那邊沒看上去那麼平靜,現在派人過去怕是打草驚蛇。懷城分公司是上嶼集團最重要的一條生產線,又靠近燕城,佔據最佳地理位置。我們只有拿下懷城分公司掌控權,才能開展L3計劃。要動懷城,得有百分之百把握——”
“誰讓你去懷城的?”蔣霖嶼將咖啡一飲而盡,把紙杯放回去,轉頭看向簡兮。他鏡片下的黑眸平靜,沒有絲毫的波瀾,“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不准去懷城?”
簡兮眨眨眼,往後移了些,單薄的脊背挺得筆直。她的長髮紮了一半,其餘的全散在肩頭上。細眉明眸,唇紅如櫻。
她的氣質極好,襯衣恰到好處地落到鎖骨下方,精緻白皙的鎖骨線條延伸到深處。白襯衣整潔又幹練,高腰半身裙勾勒出細腰長腿。
“我是為了公司的利益。”簡兮的語調不卑不亢,漂亮的眼睛直視蔣霖嶼,“L3項目的推進必須要經過懷城分公司,可蔣董根本不會讓步。”
蔣霖嶼垂下眼,長腿交疊,姿態慵懶地靠在座位裡,修長的手指緩緩地敲了一下座位扶手,沒有接話。
上嶼集團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發展起來的汽車品牌,經過多次改革,一直到如今二〇一八年,上嶼集團在汽車市場占著重要的份額。旗下有四個子品牌,從低端到高端,橫跨整個市場,滿足每個消費層的需求。可汽車行業飽和了,這幾年汽車銷售業低迷,他們需要突破創新。
所以就有了L3計劃——全自動駕駛。
但上嶼集團內部分裂得厲害,蔣霖嶼經過五年的構建,也才拿下百分之六十。很多計劃根本沒法推進,蔣旭就是蔣霖嶼對立面最大的一張牌,他們互相噁心了五年。
“我們必須要強勢地主動出擊。”簡兮的包裡放著一份懷城分公司未來發展企劃案,只要蔣霖嶼這邊鬆口一點,她立刻就把企劃案交上去,申請調到懷城。
簡兮觀察著蔣霖嶼的表情。他的表情平靜,看不出喜怒,她只能把話繼續說下去:“李總怕得罪蔣董,把查帳推給了徐主管。徐主管無權無勢,懷城那邊不買徐主管的賬,徐主管的資歷也啃不下懷城分公司。我不過去,這件事就糊弄過去了。”
“為什麼不彙報給我?”
簡兮想了想,說道:“當時你在開會,我怕夜長夢多。想辦完後再跟你彙報,這是我的錯,我越級辦事了。”
“李玉海怕我三叔,你就不怕?”李玉海就是財務部的李總,蔣霖嶼的手指徹底落到扶手上,“怎麼?你比別人多長腦袋還是三頭六臂,刀槍不入?”
簡兮:“呃……”
蔣霖嶼到底什麼意思?重點是她嗎?重點是懷城。
她想去懷城,想立刻離開蔣霖嶼。
“我是你的人。”簡兮一口氣把話說出口,緊緊地盯著蔣霖嶼。
蔣霖嶼雖然為人比較討厭,但非常護短。他可以不喜歡簡兮,但別人也不能碰她,這點很早之前她就驗證過。她打開包,手落到企劃案上:“蔣總,非要現在動手的話,懷城那邊需要放一個你的人,且有一定的話語權、管理能力,我——”
可以自薦。
“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蔣霖嶼沒等簡兮說完就開口。他的手機響了一聲,有信息進來,他一邊回信息一邊說道,“我已經交給鄭秘書去辦,鄭秘書在‘上嶼’十年,有膽識也細心,做事穩重。秘書室以後由你負責,你做一份人事調動通報,下週一發佈。”
簡兮:“呃……”
她一時間不知道是該反思自己的語言組織能力,還是建議蔣霖嶼去看看耳朵,他的耳朵可能真的有問題。
簡兮攥著手裡的企劃案,深吸一口氣:“蔣總?”
“以後不要一遇到我的事就急,我是蔣霖嶼,上嶼集團的‘嶼’,不是五年前的我。”蔣霖嶼的手落到簡兮的頭頂,很輕地撫摸了一下,滑下去落到她的後頸上,“做好你的工作,你的職責就是我的秘書,輔助我的工作,其他事不歸你管。”
蔣霖嶼的指腹貼著簡兮的肌膚,溫熱的肌膚貼在一起,她心裡一片平靜,她淡淡地看著蔣霖嶼。他一開始就沒有把她放出去的打算,秘書晉升的第一步,就是放出去。他可能也不知道她畢業于商學院。
簡兮攥著手裡的企劃案,猶不死心,還想掙扎一下。
她關心的根本不是蔣霖嶼,關心的是自己的前途。
蔣霖嶼把一個藍色絲絨盒子遞過來。他的手指很長,乾淨得一塵不染:“補你的生日禮物,十四日那天原本打算回來,工作耽誤了。”
簡兮的生日是六月,蔣霖嶼會在每年的七月十四日送她禮物。一開始她以為他記成了陽曆生日,也不好意思糾正,就按照他記的那個日子過。直到上個月,她才知道,他記的是周明妍的生日。
周明妍七月十四日生日,簡兮是六月七日。
優秀。
“拿著。”蔣霖嶼的手機響起來。
簡兮接下盒子,蔣霖嶼便拿起手機專心致志地接電話。D國合作方的電話,他已經切換了D國語言。
蔣霖嶼畢業于M國的大學,但他語言能力很強,學東西又快。D國語言其實沒學多久,要跟D國公司合作,他就開始學了,前前後後也就一年時間。
簡兮學過四年D國語言,也就跟他差不多的水平。
她時常感歎造物主的不公平,有些人的天賦滿得都要溢出來,令人嫉妒。
她打開盒子看到一條碩大的粉鑽項鍊,雖然蔣霖嶼素來送禮物大方,但她還是被這顆粉鑽驚訝到了。目測十克拉左右,價格上千萬元,這個男人果然是個沒有感情的送禮物機器。
簡兮把盒子合上,準備找個合適的理由還回去,這禮物過於貴重她不想收,結果一直到下車她都沒找到拒絕的機會。蔣霖嶼這個電話一直講到進了辦公室都沒有結束,她被關到了門外。
簡兮抱著文件快速走進秘書室,秘書室一共六個人,走了鄭秘書還有五個。她進門放下文件,把工作牌戴上,助理淩言就把打印好的文件送過來:“兮姐,已經通知下去。蔣總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週五。”簡兮接過文件坐到椅子上認真審查,能到蔣霖嶼手裡的文件,不能出一絲紕漏。
“哇,兮姐,你被求婚了?”淩言看到桌子上的絲絨盒子,“戒指嗎?”
“你看這盒子像戒指?戒指盒要是這麼大,那得戴手腕上。”蔣霖嶼私底下送簡兮的東西,她絕不會放門面上。
她和蔣霖嶼的關係是,她很缺愛,需要某種程度的愛撫,他給她。他需要一個床伴,填補替身的空缺。下了床,出了那棟別墅,他們就是清清白白的上下級關係。她十分謹慎,一點兒也不敢大意。她打開抽屜把盒子扔進去,關上了抽屜,說:“L3合作案的資料儘快整理出來,之後我們全面接手。”
“鄭秘書呢?”淩言跟著簡兮做了兩年多的助理,比簡兮小兩歲。
簡兮一直拿她當妹妹照顧,她深知簡兮脾氣好,就經常在死亡的邊緣試探。
簡兮抬眼,目光銳利:“哪那麼多話?去做事。”
淩言秒慫:“我錯了,我走了,再見。”她轉身往自己的位子走,走到一半回頭,下巴點了點簡兮抽屜的位置,用口型道,“男朋友送的禮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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