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簡介
人氣作者破折號yiyi幾經朝暮仙俠力作,新增2萬字豪華番外《無情道有情》。
甜美佛系真性情櫻招×禁慾清冷徒弟賀蘭宵/霸道忠犬魔尊斬蒼。仙俠甜寵前世今生高嶺之花下神壇禁忌師徒戀愛腦男主角我醋我自己雙向奔赴。
妄念一旦產生,終究堵不如疏。所求所願,不過是一場醉生夢死。
一直流淌在賀蘭宵血液中的情愫,在見到櫻招的那一刻起漲潮成了洶湧的愛意。
魔尊斬蒼原為扶桑樹的樹靈,輕易不會動心,動心便是一輩子,再不會愛上別人。
一套雙冊完結,訂製書封畫面,外封燙彩工藝。隨書附贈:懷中春意海報歲年手工燈籠驚鴻人設卡電子贈品。
追魂印,屬天罰之印,烙上髮膚便嵌入神魂。
下黃泉,入九幽,無論幾世輪迴,皆無法消散。
賀蘭宵的師傅櫻招,乃當世第一劍修,修為深不可測。
然而,櫻招的左腕上卻用追魂印刻一個「斬」字。
他曾問過她,那是什麼意思。
櫻招說她忘了,興許是要斬盡天下魔族之意。
後來他才知道——
那是櫻招不惜動用天罰禁術刻的一個人的名字。
唯願生生世世,歲歲年年,永不相忘。
作者簡介
破折號yiyi
言情小說作者,語言詼諧幽默,有著天馬行空的想像力,深受讀者喜愛。
資深姐弟戀愛好者,CP腦晚期患者,勵志把想磕的CP都親自寫一遍。
已出版作品:《慢夏》。
名人/編輯推薦
「戀愛腦魔尊男友因我而死,重生一世卻成了我的忠犬徒弟,而且這個徒弟還暗戀我……」看到這個文案,我果斷衝呀!女師傅男徒弟的禁忌戀愛,愛得隱忍,年下忠犬,每一個設定都這麼戳我,叫我怎麼能不心動!
——發財樹下金元寶
無論輪迴幾世,相愛的人還是會在一起呀,真好。身為師父的櫻招剛開始發現自己對自己的徒弟有些情動之後,就慌張地閉關了。原本以為閉關可以淡化自己的感情,結果發現一點用都沒有。每次賀蘭宵暗戳戳吃斬蒼的醋的時候,都好可愛,這種愛吃醋的忠犬人設,很難不愛呀!
——喝完咖啡就睡覺
重生前世今生暗戀師徒姐弟戀高嶺之花戀愛腦男主,BUFF疊滿,而且作者大大的文筆真的好好啊,真的很長時間沒有看到這麼帶感的仙俠文啦,十分推薦!
——好柿子
目次
上捲
第Y章 半魔少年
第二章 櫻招收徒
第三章 天罰之印
第四章 祕境試煉
第五章 一念之差
第六章 光怪陸離
第七章 初見端倪
第八章 賀蘭血契
第九章 身份暴露
第十章 神魂歸位
下卷
第十一章初入魔域
第十二章被困陣中
第十三章人非草木
第十四章刑天出世
第十五章冀州異事
第十六章表明心蹟
第十七章心意相通
第十八章個中原委
第十九章物歸原主
第二十章歲歲年
番外一得償所願
番外二無情有情
書摘/試閱
第Y章半魔少年
櫻招做了一場夢,夢境中…
五月既望,綠葉蔭濃,日光扎眼。
朝陽谷中的祝餘草又要遭殃。
一個年約十七的少年利落地破開結界,幾個縱身便採了幾株祝餘草攥進手裡。靈草得手,他也沒急著走,而是特地緩了幾秒,待到棲息在結界內的雙頭虎察覺之後,才足尖點地,輕巧地翻身飛出結界。
結界似蛛網一般閃著青光,無聲合攏,直到完全隱形。被驚動的雙頭虎支棱起四隻耳朵,嘶吼著抬起兩顆頭轉了幾圈,見到少年的面孔後,又偃旗息鼓般趴了回去。
這凶悍巨獸如今表現得有些蔫兒,一點都不似兩年前那般威風凜凜。少年還記得自己第Y次被師父丟進結界時,這隻雙頭虎將他咬得遍體鱗傷的情景。
師父將他拖回去,施了一晚上療傷術,第二天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便已全數癒合。只是還沒休養多久,師父便又狠心地將他重新丟了進來。
少年想到這裡,笑了一下,於結界外熟門熟路地找了一塊大石盤腿坐下,恰好正對著那頭蔫了吧唧的雙頭虎。
兩顆巨大的虎頭昂起來隔著結界沖他齜牙咧嘴了一會兒,又極其鬱悶地趴了回去,兩顆頭各自扭向一邊,尾巴甩得草屑飛揚。
它那兩條尾巴威力無窮,似長了倒刺的鞭子一般,能將人甩個半死。
少年閉上眼睛,就著雙頭虎噼裡啪啦的甩尾聲掐了個訣便開始運氣。鴉翎般的鬢角似刀裁,眉眼似點漆,身量尚未完全長開,便已姿容艷絕,在陽光下俊得紮眼。
狀若韭菜卻能食之不飢的祝餘草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青光,被少年吸進肚裡。幾個吐息之後,少年再睜眼時,腹中靈氣已然漲滿。
一株祝餘草,食之能一月不飢。若不是他實在不能食五穀,人又未闢谷,受不得飢,師父也不會讓他每月都來採靈草。
這朝陽谷中滿是珍禽異獸,他沒見過其他珍獸像這隻雙頭虎一般護食又兇殘。
林間微風拂來,觸目皆綠。山溝處杏花團團,梧葉蒼蒼。
少年撐著頭望著谷中蒸騰的菸波,神情沉靜。雙頭虎自顧自甩了一會兒尾巴,見無人理會,覺得無聊,便起身隱入了林中。
谷中裊裊的煙波突然被一道磅礴的劍氣沖散,少年“噌”的一下站起身來,口中喃喃道:“師父……出關了!”
他急急地把剩餘幾株祝餘草往懷中一收,倏忽間便騰風而起,一下便躥得看不見了。
路過演武場時,一群同門正在鬥法。少年騰風的氣勢太急,差點和那些人在半空中撞上。但他閃得快,丟下一句「抱歉」便已飛出去好遠。
「賀蘭宵這是做什麼去,這麼急?」被迫中斷鬥法的同門款款降下,望著少年消失的方向發問。
“因為剛剛那道劍氣吧,”另一人答道,“櫻招長老好像出關了。”
櫻招只閉關了一年而已。
原本也不是為了參透什麼道法自然而閉關,卻陰錯陽差地提升了一個境界。她心情大好,便喚了一群傀儡人來殿中為自己獻舞。
傀儡人都是她平日無聊用短劍雕的,注入靈力便可行動自如。只不過她雕的傀儡人都隨她,使劍使得風生水起,偏生跳舞跳不好,四肢極不協調,看起來滑稽得很。
當賀蘭宵趕回北垚峰主殿時,一群木雕的傀儡人正在很不整齊地起手轉圈,旁邊還有幾個傀儡樂姬在彈琴,樂聲倒是十分美妙。
畫面實在不協調,而他那個成日裡不著調的師父卻看得津津有味,坐在殿首笑得四仰八叉。她的手肘支在臉頰旁,衣袖飄飄,露出一截手腕,腕上印著一個「斬」字,字上似有金光隱隱浮現。
修士們修仙,總喜歡把自己當仙人打扮,無論男女都穿得很單薄,真言一撐可謂不懼寒暑。師父作為劍修,經常是一襲短打加身,像今日這樣飄飄欲仙的襦裙,賀蘭宵很少見她穿。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沒再往裡走,似乎仍舊不敢相信師父真的出關了。直到櫻招終於看見他,出聲喚了他一聲“宵兒”,他才抬腳走上前去。
殿內的傀儡人被她揮揮手趕走,賀蘭宵低著頭上了台階,行至櫻招的座椅前停下,俯首恭敬地作揖說:“恭喜師父。”
恭喜什麼呢?
他其實不知道,只覺得師父看起來神清氣爽,高興得有些刺眼。
他想他也應當為師父感到開心。
原本在榻上靠得歪歪斜斜的櫻招順勢端坐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突然問道:“你是不是又長高了?”
賀蘭宵愣了一瞬,才緩緩答道:“弟子……沒有留意。”
“過來讓為師看看。”
她說得坦蕩,賀蘭宵也很聽話地屈膝半跪了下來,往她跟前湊近,想讓她看得更清楚些。只是手指無端蜷縮起,背脊挺得有些僵。
腦袋好像被人撫摸了一下,他抬頭對上師父的眼睛。她卻不肯再摸,把手抽回去,背到身後對他笑得眉眼彎彎。
窗外有樹影搖曳,櫻招背在身後的手心亦有金光在緩緩流轉,直至金光完全散去,她才收斂了那慈祥得有些假的笑容,又問了他幾句諸如「功課有沒有落下”之類的廢話。
賀蘭宵答得乖巧異常,面上沒什麼表情,穩重到看不出情緒。
師徒兩人一句地說著體己話,殿外忽然傳來一道人聲。櫻招聞聲望去,原來是掌門師兄參柳,他應是得知她出關的消息,特地過來看望。
她起身迎了幾步,賀蘭宵跟在她身後躬身行了個弟子禮,而後直起身子安靜退下。
殿外暖暖春陽照得他眼睛瞇起,晦暗的情緒被壓進心底,蟄伏回去。
方才他偷偷量了,他的確長高了不少。一年之前,師父站在他身前只比他矮半個頭,如今師父的頭頂還不及他的下巴。
她錯過了很多。
目送著少年走遠,參柳才問道:“這次閉關可有收穫?瞧著修為像是更進了一層。”
參柳雖是一副俊美青年模樣,卻已然有一百五十歲的高齡,櫻招比他小一個甲子,今年正正好九十歲,不過面孔依舊維持在二十五歲上下。
“的確是小有所成,”櫻招細細答道,“我把流光劍陣加強了。”
流光劍陣是櫻招自創的守護劍陣,自創出來之後便沒被改良過,因為她很少用。
以前師父總說她的劍氣太過霸道,仗著一柄神劍刑天護體,只懂攻,不懂守,對戰起來總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如今她肯靜下心來仔細琢磨守護劍陣,也算是怪事一樁。
但參柳沒多問,抬手在大殿周圍布下一道禁制,轉而問她:“如何?”
沒頭沒尾,但櫻招知道他在問什麼:“我剛剛探了,他身上沒有魔氣。”
話說出口,她莫名鬆了一口氣,但還是無法完全放心:「我的感覺照理來說不會有錯,弟子遴選當日,他靈脈當中的確有那魔尊斬蒼的氣息,但不知為何,後來卻再也沒溢出過。
「你閉關這一年,他每日刻苦修行,精進速度之快可以算得上是天縱奇才,其他倒並無異狀。」參柳的話中滿是惜才之意,「罷了,他是你唯一的弟子,你多加留心便是。一次,也能殺他第二次。
海內有仙山,名曰蒼梧山,相傳帝舜葬於陽,帝丹朱葬於陰,故靈氣充沛非比尋常,實乃求仙問道之洞天福地。
蒼梧山綿延萬裡,大小山峰無數,主峰為最高的四座,分別是掌門參柳所在的不囂峰、二師姐甘華所在的狐岐峰、三師兄風晞所在的羽陽峰和小師妹櫻招的北垚峰。
四位峰主師出同門,各有千秋,皆拜在蒼梧山前任掌門嵐光仙姑座下。嵐光仙姑在五年前渡劫成仙之後,掌門之位便由大弟子參柳繼任。
櫻招是嵐光仙姑渡劫成仙之前收的最後一名親傳弟子,是一名劍修,且已成長為貨真價實的當世第Y劍修。一柄神劍刑天令她橫掃修真界,再加上她曾於二十年前將魔尊斬蒼斬殺於瑯琊台。雖然她亦神魂受損,睡了十年才醒,但那斬蒼早已神魂俱滅,而她櫻招還能穩坐北垚峰,參透天地妙法,也算是贏得風光。
這「第Y劍修」的名號便更是名正言順。
大家都相信,只要櫻招勤懇懇修練下去,有朝一日亦能像她的師父一般飛升成仙。
櫻招於兩年前收了她第Y個也是唯一一個親傳弟子,還是不情不願迫於情勢才收的。說起來也只能怪自己,太過衝動,才會給自己招這麼大一個麻煩。
麻煩事發生在兩年前,蒼梧山弟子遴選。
蒼梧山開山收徒是每二十年一次,整個中土有點靈根之人都會一窩蜂地趕過來碰碰運氣。櫻招是一峰之主,如此盛會理應到場。
當日,她到達不囂峰議事堂時,殿外已經聚集了不少通過前幾關試煉的試煉者,只等通過最後的靈根測試,便可根據靈根屬性和資質來劃分內門、外門,抑或是親傳弟子。
明明不是她收徒,她卻是到得最積極的。
第二位到達議事堂的是師姐甘華,這位狐岐峰峰主身著一襲華美異常的火紅長裙,娉娉裊裊地飄過來,眼尾狹長,眼波搖翦,妖豔得不像修士,倒像是吸人精魄的狐狸。
甘華是符脩大能,極善斂財,蒼梧山上下出納皆由她打點。見到櫻招的第Y眼,她便笑嘻嘻地說道:“師妹,我給你裁了兩身漂亮衣裳,給你看看?”
櫻招一臉防備:“你先告訴我要多少靈石。”
“師妹真是說笑了,”甘華笑吟吟地往她身上倚過去,“我給你個親情價,五千。”
“五千?!”櫻招嚇得臉都青了,連忙擺手,“我不要。”
“你別急著拒絕,先看看再說也不遲。”
說著甘華從乾坤袋中掏出兩條裙子,縮小成手掌般大小的紗裙浮在她的掌心,悠悠轉動。繡紋光華璀璨,誓要讓櫻招看清裙裾上每一個繁複的花紋。
不得不說,甘華的手藝還是那麼的好,那兩條紗裙煙籠一般,看著就仙氣飄飄。從前她畫符的手便是最穩的,甘華看著身姿妖嬈,一副站不直的樣子,但那些鬼畫符一樣的符咒卻是看一遍就會,剪紙裁衣這種手藝更是不在話下。
由狐岐峰峰主親手裁的衣裳,在妖商那裡,可是天價。
櫻招平日裡雖喜歡俐落裝扮,但她偶爾也喜歡收集些漂亮寶貝,需不需要是一方面,但她就是要有。
「除了看起來好看些,還有什麼別的功用嗎?」櫻招問。
「穿上便可換一層皮。」甘華見她態度鬆動,趕緊解釋道,「那魔尊斬蒼死於你手,魔族恨你入骨,雖說那都是些宵小之輩,師妹定不會在乎,但外出走動,總有需要隱蔽行蹟的時候,有備而無患嘛! ”
有道理。
櫻招當下便掏了五千靈石,師姊妹兩人利索地完成了這筆交易。
一道紫光閃過,羽陽峰峰主風晞的身影自移行陣中顯現。此時甘華正在向櫻招細細解釋這兩條裙子的妙用:「打架時無須擔心,不把小衣脫掉,別人斷不能識破你的真身,只是你那追魂印太特殊,還是要遮著點。
殿內無人,她說得毫不避諱,倒是風晞當即變了臉色:“甘華師姐,請慎言。”
“師弟明明修的也不是無情道,怎麼偏就這般無趣?”甘華輕飄飄看了他一眼,不以為意,“我剛剛說什麼了嗎?”
風晞將頭偏向一邊,冷著臉沒有作答。
「哦,我知道了。」甘華語氣曖昧地朝他看去,輕笑一聲,「師弟啊,你自己瞧不上任何人,偏要鸞只鳳單也就罷了,怎麼現在還管別人朝雲暮雨啊?
真是白長一副好面孔。
「你……」風晞似是氣急,被她這麼一擠對,連耳朵都紅了。
「你們幾個聚到一起簡直一刻都不得消停。」一陣聲勢浩大的冷光如波浪般倏地舖開,掌門參柳終於姍姍來遲。他以前當弟子時便是踩著點禦劍來上課,現如今當了掌門,旁的自由沒有,抵著時辰出場這點排場還是要有的。
櫻招無辜被掃射,忙撇清關係:“跟我沒關係,我沒惹事。”
「是啊,你是輕易不惹事,一惹便是大事。」參柳看著那三個湊作一堆,毫無長老自覺的師弟師妹就頭疼。
現下人已到齊,四人斂了神色,坐回各自的長老位。
緊閉的殿門被參柳以磅礴靈力衝開,守在殿外的弟子隨即引著一眾試煉者魚貫而入。上首的四張長老椅下,站著兩溜十個親傳弟子,他們身穿雪色親傳弟子服,外披一層繡滿了真言、水火不侵的晶瑩鮎紗,看起來氣派又出塵,個個都是天人之姿。
透過前幾輪試煉,上到不囂峰的人一共有十八個,能走到這裡,已是表現得極為出色。一眼望去,世家子弟與平民皆有之。
參柳坐在主位,掃視一圈後才看向身邊的甘華與風晞:“你們二位可有中意的弟子人選?”
前幾輪試煉的過程,除櫻招外,其餘幾人皆已透過玲瓏鏡觀看一二。
這一屆的試煉者中有幾人的確是資質上佳,甘華輕聲念了幾個名字,當她念到「賀蘭宵」時,風晞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頓時微不可察地皺起了眉頭。
這位名為「賀蘭宵」的少年,在一眾試煉者當中的確非常引人注目,但除去他過人的天資,更為引人注目的恐怕還要屬他的相貌。這樣的容姿,若去了狐岐峰…
風晞看了一眼甘華,緩緩道:“我看賀蘭宵更適合我羽陽峰。”
冀州舊族,賀蘭氏族為名門之最,可謂富可敵國。此族能人異士眾多,皇親國戚、修士大能皆有之,更難能可貴的是,這一族還保留著母系氏族的某些傳統——以母親的血統為尊,子嗣皆隨母姓。
族中的女子繼承家業,男子則被送來求仙問道。
賀蘭宵的母親正是賀蘭氏的現任家主,她曾修書於甘華,請求讓其子拜入狐岐峰門下,當然,隨之送過來的還有裝著無數天材地寶的干坤袋,行事作風甚是對這位狐岐峰峰主的胃口。
甘華禮都收了,斷沒有再吐回去的道理,她當即目光灼灼地看向風晞:“你存心要和我搶人?”
眼看著兩人又要起爭執,參柳笑呵呵打著圓場道:“他更適合拜入誰的門下,修習何種術法,還是等測驗完他的靈根再說罷。”
全程神遊天外的櫻招此時也很配合地點點頭:“嗯,掌門說得對。”
一副狗腿而不自知的模樣,令甘華一陣唏噓。
小師妹自從神魂受損,睡了十年醒來之後,便全然沒了以前那股機靈勁兒,有時甚至還顯得有些呆頭呆腦。
當下幾人也沒了拌嘴的想法,神色各異地沉默了一番,才將心思放回到殿內等待著靈根測驗的試煉者身上。
櫻招端坐在殿首,朝著人群看去,卻不期然與那賀蘭宵對上視線。彼時她正神思縹緲,盯著人看了半天才意識到自己已與他對視許久。
少年有著芝蘭玉樹般的身姿,面容更似象雕般的偶人,精緻得有些不近人情,偏仰頭望向櫻招時,眼神又是明淨的。
兩道目光隔著寬闊的大殿凝結在一起,最後是櫻招輕飄飄地先移開目光。
日上中天,十八位試煉者已經測試完大半。輪到賀蘭宵上前時,坐在殿首的四位峰主皆凝神屏氣,面容端肅。
少年剛滿十五歲,小小年紀便出落得沉穩異常。他將手放在測靈珠上,慢慢引氣入體,只見那顆通體透明的測靈珠突然生出絲絲縷縷金色的光芒,流轉間整顆珠子緩緩變色,直至變作純金。
單一純正的金靈根屬性,和櫻招是一樣的。
櫻招眨眨眼,頓覺一陣驚喜。
若她打算收徒,賀蘭宵倒是極為合適,可惜她並不打算收親傳弟子,並且方才甘華師姐和風晞師兄好像都屬意他,自己也不好奪人所好。
罷了,如若他想修習劍術,日後劍術大課她多多提點便是。
她又看了他一眼,他似是有所感應,抬起頭來直直地望向她。
櫻招只當他想拜入她門下,正準備沖他露出一個和善的笑,還未來得及牽起的嘴角卻瞬間僵住——那顆已經全然變作一顆赤金球的測靈珠上,居然縈繞著一絲魔尊斬蒼的氣息!
櫻招陡然一震,身法極快地騰空躍起,眨眼便落到賀蘭宵身前。電光石火間,一柄金光璀璨的長劍自她掌心凝聚,實體顯形時,劍身尤有火焰繚繞,磅礴的劍氣震得周圍的人連連後退。
有好事者失聲驚呼道:“刑天!那是刑天!”
“櫻招仙子為何突然發難?”
「管他為何呢,此番能見到刑天出鞘,也算是不虛此行了!”
刑天劍的劍氣太過霸道,離櫻招最近的賀蘭宵受衝擊最甚。他的胸口被重重一震,當下便血氣上湧,一絲血跡自嘴角滲出。他滿臉驚異地往後退了一步,試圖勉力撐住身形,但仍是無法站穩,膝間一軟,單膝跪在了她身前。
一雙漆黑的眼眸盯住她,沒有絲毫恐慌,只是不解。
看起來他似乎只是想不明白她為何前一刻還和顏悅色,公頃間便殺氣騰騰。
櫻招沒有理會他的目光,利落地伸手握住浮在半空中的劍柄,掌心靈力肆意流竄。一陣金光閃過,賀蘭宵舉手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輕輕閉上了眼睛。
櫻招拔劍的姿勢很乾脆,絲毫沒有因為先前的對視而手軟,然而,在賀蘭宵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她卻身形一頓,生生停下了劍勢。
怎麼回事? !
她皺著眉頭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法器,突然瞳孔巨震——
夭壽了!
刑天!不肯出鞘!
刑天,上古神劍,乃櫻招自魔域尋得。
相傳天神刑天與天帝爭奪神位,天帝斷其首,並將其首葬於常羊山。沒了頭的刑天以雙乳為眼,以肚臍為口,戰鬥力仍舊驚人。刑天於隕滅之際化作一柄兇劍,隱於茫茫大荒中。
修仙之人,出門試煉是最為重要之修行。試煉兇險程度,全憑各人造化。櫻招早年的確氣運不俗,不然也不會被她尋到這等神器。
神器一旦被馴服,便極為護主。刑天雖是一柄兇劍,但劍靈和櫻招早已心意相通。如今它不肯出鞘,對她來講簡直如遭雷擊。
就在櫻招愣神的瞬間,眼前忽有冷光乍起,她回身望去,卻是參柳飛身過來,擋在了賀蘭宵身前。
兩股靈氣隔空相撞,殿內旁人只覺得目眩神馳,一時之間無法視物。絲絲縷縷的靈力如落花飛絮般在殿中央環繞,其間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香。
待到靈氣收斂之時,位於風暴中心的櫻招和參柳皆已消失不見。
賀蘭宵睜開眼,正打算環顧四周,卻發現殿內的其他人都僵在原地、眼睛瞇起、眉頭緊皺,仍是維持著被強光照射而不能視物的姿態。耳畔安靜得不正常,風聲鳥語皆已停頓下來,時間如同凝住一般。
他們好像中了幻術。
母親曾告訴他,狐岐峰主甘華的幻術極為厲害,可以布幻於無形。
那為何幻術對他無用?賀蘭宵來不及思考,只不動聲色地閉上眼睛。忽聽得背後有人接近,接著頭頂有一陣暖意緩緩注入,周身痛楚漸漸減輕,直至消散。
原來是有人正在替他施療傷術。
「怎麼樣?」一道女聲響起,是甘華的聲音。
“傷得不重,無礙。”
替他療傷的人是風晞。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櫻招躥至賀蘭宵面前時,他們只當她有意探他靈根,並未加以阻攔,還是參柳先察覺到她殺氣太甚,才飛身過去阻止。也虧得櫻招自己停滯了一瞬,不然刑天一旦出鞘,這少年恐怕難逃一死。
昔年一同修行的同門師兄妹,遇事時仍舊配合默契。為防止事態蔓延,甘華果斷催動咒語布下幻術,這才將場面控制住。
連風都凝滯的大殿上空,飄浮著一鼎核桃大小的青銅鐘,瑩瑩絮絮的清光從內滲出,看著小巧玲瓏,不甚起眼,內裡卻另有乾坤。
那是參柳的月魄鐘,有吸收天地之功效。
櫻招此時已被參柳捲入月魄鐘之中,兩人置身於一座浮空小島,小島上青山落霞,閒雲卷舒,彷若仙境。
如此景緻,時下卻無人欣賞。
「你不會無故出手傷人,究竟怎麼回事?」參柳負手站在櫻招面前,問得不急不緩。
櫻招卻沒他這般氣定神閒,刑天不肯出鞘一事令她十分焦躁,語氣不自覺帶了幾分惱意:「你快放我出去,賀蘭宵的靈力中有斬蒼的氣息! 」
“此話當真?”參柳皺起眉頭,“那為何只你一人察覺?”
櫻招愣了一下:“你們……都沒看到嗎?”
「沒有。」參柳覺得奇怪,立刻掐了個決傳音給鐘外的風晞和甘華。
已然替人療傷完畢的風晞神色一凜,又將手放回賀蘭宵的頭上,驅動術法仔細查探了一番過後,才對著甘華搖搖頭。
的確是查不出來,賀蘭宵身上半分魔氣也無。
甘華早料到是這結果,她對自己的幻術極為自信,如今殿內除了風晞,其餘人皆深陷她的幻境中,有沒有魔氣她根本無須親自查探。
只是櫻招怎會出錯呢?
四人幾番隱密傳音,櫻招也已冷靜不少。她提起手中的刑天劍,猶豫再三,還是交代道:“方才,我準備對著賀蘭宵拔劍時,刑天不願出鞘。”
刑天雖是一柄兇劍,但它可渡妖邪,面對越強大的妖邪力量便越兇猛,面對魔物甚至能比劍主察覺得更快,絕不會出現無法出鞘的情況。
「如此,是你冤枉他了?」參柳臉色凝重起來。
「興許是有其他妖邪潛入了蒼梧山,想在弟子遴選時,趁機作祟呢?」甘華插了一嘴。
倒也說得通,只是山門大陣乃蒼梧山祖師爺所設,一般的妖邪絕對混不進來,倘若真有那般厲害的妖邪試圖闖進來,也萬不可能做到如此神不知鬼不覺。
「小心駛得萬年船,」參柳看著心大,該正經時絕不會含糊,「風晞,你吩咐你羽陽峰的弟子速去查探。”
“是。”
即便種種跡像都表明是櫻招差點濫殺無辜,但她對賀蘭宵的懷疑仍舊無法完全消除:“師兄,你信我,我的感覺不會出錯,賀蘭宵必定有問題。”
「我自信你。」參柳安慰道,「只是蒼梧山樹大招風,你身為一派長老,未明真相前便對人拔劍相向,恐落人口實,更何況賀蘭一族輕易開罪不得,須得想個萬全之策。
給弟子傳完信的風晞突然道:“既無法對賀蘭宵放心,不若,櫻招以收徒為名,行監管之實。”
此計的確可以解當下之急,甘華正欲點頭,眼角瞥見風晞那一派正經的模樣,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著了他的道。
她想起賀蘭宵的母親送過來的那些秘寶,自己還未清點完就得原封不動地送回去,一時氣極,雙手揪住他的衣襟,咬牙切齒地瞪他:“等下再和你算賬!”
她的雙眸如同釀了秋光一般,瞪人時實在沒什麼威懾力。風晞輕輕將她的手扒拉下來,邊整理衣襟邊淡淡笑道:“那師弟等著。”
參柳實在沒想到此前還當賀蘭宵是塊香餑餑的兩人如今甩手甩得這麼乾脆,他看向櫻招,卻見櫻招握緊了手中的刑天,眼冒精光冷冷道:“你們放心,如若賀蘭宵真是那斬蒼所化,我能殺斬蒼一次,便能殺他第二次。
唉,參柳默默嘆了一口氣。
少給他惹事就不錯了,還放心…
聽不見四人密謀的賀蘭宵只覺得後頸陰風陣陣,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幸好他在察覺到暖香的一瞬間便雙腿盤坐在了地上,不然他實在沒辦法在甘華眼皮子底下維持著單腿跪地的姿勢而不露餡。
忽聽得一聲翠鳥鳴啼,一陣風拂過臉龐,被術法凝結的空間亦跟著活絡起來。幻術徹底解除時,湧進耳朵的聲音很吵雜,驚呼聲不絕於耳。
那些身中幻術之人似乎沒意識到自己方才被捲入了幻境,不自覺將方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此起彼伏的驚叫聲中夾雜著一聲關切的叫嚷,聽聲音應是他的隨身小廝。
賀蘭宵緩緩睜開眼,卻正對上櫻招湊得極近的一張臉。
他突然往後拉開一點距離,才發現其餘幾位峰主像大山一般將他圍了個嚴實。櫻招蹲在他身前,直直地看向他,語氣僵硬地說:「方才我對你出手,是看你資質非凡,且與我同是金靈根,因此有意試探你。你不偏不躲,無半分害怕之意,表現得很好。
這是……要當著眾人的面解釋的意思?
賀蘭宵眨眨眼,還未來得及鬆一口氣,便聽見她一字一句地問道:“我有意收你為親傳弟子,你、可、願、意?”
“櫻招,我解除幻境後,你表情溫和一點,切莫讓人看出端倪來。”
出月魄鐘前,甘華的警告猶在耳,櫻招對著賀蘭宵實在溫和不起來。在她說完那句話之後,站在賀蘭宵背後的風晞抬手捏了捏眉心,一向紋絲不動的表情隱隱有裂開的趨勢。
其餘眾人倒是一片嘩然,有羨慕者,有嫉妒者,有哀號者,也有默不作聲者。
賀蘭宵便是這位默不作聲者。
好像是太凶神惡煞了點……櫻招很有自知之明地調整了一番表情,正準備再說些什麼,突然一個小廝模樣的少年衝過來,跪在賀蘭宵身旁哀號道:「公子!你千萬不要答應她啊! 她方才是真的想殺你!
賀蘭宵抹了抹嘴角殘留的血跡,沖他安撫似的笑了笑:“不妨事,我已經好了。”
「可是,家主吩咐過你一定要拜在甘華長老門下的!甘華長老……」小廝期期艾艾地抬頭看向原本站在櫻招身後的甘華,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甘華居然坐回了她自己的長老座上,偏著腦袋和她的幾個弟子嘮起了嗑!只有參柳和風晞門神大致堵在賀蘭宵身後。
這真真是,進不得也退不得…
小廝看起來和賀蘭宵差不多年紀,十五歲左右,一口公鴨嗓音吵得櫻招頭痛。她陰惻惻地看了他一眼:“餵!我還在這裡呢!怎麼,在你看來,你家公子給我當徒弟很丟人嗎?”
“沒……沒……櫻招長老,”他瑟縮了一下,“我不是這個意思。”
只是自家公子血脈特殊,不能多食五穀,狐岐峰是四峰當中唯一可以帶僕役入內門的峰。進山前族長再三叮告一定要讓公子拜甘華長老為師,再不濟,拜入風晞的羽陽峰也是好的。但現在,偏偏是最難纏的櫻招…
嚇阻之力既已達到,櫻招不再看他,轉而看向一直沒發話的賀蘭宵。
他倒是挺識禮數,方才那小廝在他耳邊那樣吵,他都沒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清亮的日光照在他漆黑的瞳仁裡,看起來又出塵又無辜,只是在櫻招回望過來的那瞬間,他似是怔了一下。
櫻招心道這都是假象,卻仍不自覺放緩了呼吸。
二人對視幾秒後,他終於垂下眼眸,輕聲道:“我……求之不得。”
蒼梧山幾人終於鬆了一口氣,唯有小廝白眼一翻,險些暈過去。
一場鬧劇總算落幕,被迫中斷的弟子遴選繼續進行。全部測試完畢後,幾位長老關起門來商討了半日,才將這剩餘的十七名試煉者的去處分配完畢。
今年的試煉者資質都很不錯,除了櫻招,參柳和風晞各收了一名親傳弟子,至於甘華,她的心思已經完全不在此地,人雖還坐在長老位上,腦子裡卻一直在盤算著自己的損失,以及要找風晞索要多少賠償。
當櫻招走出大殿時,賀蘭宵已經領了弟子服,正站在殿外等著她。他的小廝因沒有用武之地,已經被他打發下山,回家復命去了。小廝走之前仍是一臉如喪考妣,也不知道這主僕倆到底在盤算些什麼。
總之須得仔細防備。
她上前幾步,未來還得走過去,便看見一個圓臉圓眼的小姑娘朝她撲過來。她記得,這位圓臉女孩是參柳新收的弟子,名叫蘇常夕。百年難得一遇的空靈根,是這群試煉者中資質最好的,靈根測試時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櫻招師叔!」圓臉姑娘才喚出這麼一聲,便被參柳揪住了頭髮,雙臂徒勞地在空中撲騰了幾下,連櫻招的衣角都沒碰到。
櫻招一臉疑惑:“怎麼了?”
不承想這圓臉女孩竟然害羞起來,紅著臉一句話也說不出。還是參柳替她解釋了一句:“這小丫頭,一心想拜你為師,我收她當弟子她還不樂意。”
蘇常夕趕緊對著櫻招點頭,眼裡是毫不遮掩的崇拜。
櫻招當世第Y劍修的名聲在外,有幾個崇拜者也很正常。她摸了摸蘇常夕的腦袋,笑著說道:“教導你這樣的空靈根,掌門師兄更有經驗。你若是以後想學劍術,大可以來北垚峰找我。”
「真的嗎?」蘇常夕雙眼發亮。
“自然是真的。”
得了櫻招的應允,蘇常夕終於心滿意足,轉過身準備回自己分配到的弟子房,只是臨走前還狠狠地剜了賀蘭宵一眼。
賀蘭宵倒完全沒注意到,他正低頭看一隻蝴蝶掠草飛,被夕陽拉長的影子顯得有些冰冷。當他抬頭時,參柳已經帶著蘇常夕走遠。
「行啦,你也別羨慕別人,如今你入我不囂峰,這般機緣,別人可是求都求不來。」參柳走在蘇常夕前面,不看她便能知道她在想什麼。現階段他還不會親自教導她,但看她年紀尚小,送她一程而已。
「那您以後能讓我當掌門嗎?」蘇常夕問得天真又大膽。
「小鬼頭志向還挺遠大,你若是以後能打敗我,這個掌門自然給你當咯。」
“哦,那我便勉為其難地叫你一聲'師父'吧!”
幾片殘霞掛在天邊,火燒一般將滿地春草染成橘紅色。櫻招收回視線,慢吞吞地看向一直等在一旁的賀蘭宵。走近之後她才發現他站著的時候,個子要比她高不少,雖說還是瘦瘦弱弱的身板,但他如今正是長個子的年紀,以後應當會一天變一個樣。
——如果他有命活到那天的話。
“走吧,你跟我回北垚峰。”櫻招仰頭看向他,問道,“會禦劍嗎?”
賀蘭宵搖搖頭:“不會。”
不會才算正常,築基期的弟子才能禦劍,櫻招覺得自己剛剛問了一句廢話。
不知他是否真的如此不諳世事,他看向她的眼神始終清澈澄明,絲毫沒有介意她堪稱冷酷的表情。
面對著這樣不明身分的人,櫻招心情很是複雜,甚至想再向他拔一次劍。
那便……再拔一次好了,畢竟她也想知道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櫻招從氣海中幻化出另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劍,伸出手提溜住賀蘭宵的衣領,在他反應過來之前便扯著他一路風馳電掣禦著劍來到了一處無人的山谷。
她的速度實在太快,軟靴踩上草地時,賀蘭宵還有些驚魂未定,只是面上仍舊不顯。被扯住的衣領驟然一鬆,他回身看向櫻招,卻發現她正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看上去俊眼修眉,甚是英姿颯爽。
那柄已經幻化出實體的刑天劍沒有被她收進氣海,而是被纏上了布條背在背上,劍柄上掛著的劍穗看起來手工有些粗糙,但上面卻墜著一顆漂亮的珠子,即使在白日,那顆珠子也璀璨得像把一整片星河都裝在了裡面。
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卻被她橫眉叱道:“眼睛別亂瞟,小鬼!”
「喔。」賀蘭宵收回目光,老實應了一聲。
死魚一樣的態度讓櫻招額上的青筋都在跳,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內心的不爽,咬著牙面朝他站好,反手握住劍柄,眉眼浮現出一股興奮的殺意。
是的,殺意。
和在大殿上一樣,她仍舊……想殺了他。
賀蘭宵心中一凜,還未來得及後退,便見櫻招氣勢洶洶地拔劍掉轉了方向。
一股磅礴的劍氣從他臉側轟然掃過,緊接著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隆聲在他耳邊鋪開。地動山搖間,他摀著耳朵看向身後,只見方才還青翠的山壁瞬間變成了一片荒煙廢壘。
暮鳥隨著滾滾煙塵驚起,半座山頭已被她那一劍夷為平地。
好……好凶悍。
輕輕鬆鬆便能毀天滅地,這便是第Y劍修的力量嗎?
可櫻招只覺得自己真是個倒楣催的。在劈完那一劍之後,她便沒再管賀蘭宵,而是背過身去,捧著刑天無能狂怒。她常常懷疑刑天的劍靈是個傻子,畢竟被人砍掉了首級,用雙乳當了眼睛,瞎了眼,分辨不出魔氣來也很正常。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它面對賀蘭宵不肯出鞘。靈力爆起的瞬間,她偏離了一寸方向,這才將劍拔出來。
結果賀蘭宵身後那滿山的靈果便遭了殃。
這劍靈形貌可謙,神力附身在劍上,很少顯出原形來嚇人。它本來話就少,如今興許是知道自己闖了禍,更是被櫻招罵到自閉,一聲也不吭。
於是在賀蘭宵看來,眼前的畫面便成了櫻招在捧著劍唱獨角戲,配上她那惡狠狠的表情——她哪裡是世人口中容姿艷絕的櫻招仙子,她分明是個喜怒無常的怪女人。
這個強到逆天的怪女人自己生了半晌的氣,突然將劍收鞘,冷著臉回身看向他,賀蘭宵一顆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
他幾乎一整日都處在這種情緒中,櫻招看他一眼,他便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擺。
是性命受到威脅的那種緊張。
他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她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來,在他面前站定,然後伸出一隻手扼住他的後頸,收緊時用了不小的力道。他順著她的力道低下頭,脖頸露出的皮膚剛好觸上她的鼻尖。
她在聞他。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頸間,他不自覺往後仰,腦子亂成一團麻。
沒有魔氣。
櫻招有些洩氣地放開他,覺得自己也是蠢到家了,他身上那股魔氣,用靈力都探不出來,能嗅出來才怪。
不過櫻招倒是碰了一鼻子的香味,聞上去像是未完全成熟的桃子,清新又甘甜。怎麼世家子弟都這般講究的嗎,每日還得薰香?
漫天煙塵中,她正茫茫然,突然眼前飄來一張傳音符,接著甘華壓抑著怒火的聲音劈頭蓋臉地響起——
「北垚峰主櫻招,無故損毀蒼梧山財物,經清點,修復完全需一百萬上品靈石。給你個親情價,五十萬,限你三日之內補齊。”
「五十萬?!」櫻招一臉慘然地驚呼出聲。她活了這麼大歲數,雖是有些積蓄,但一下子拿出五十萬上品靈石仍舊像是要了她命一般心疼。
正惆悵著要不要去找師姐求下情,站在她身前一直默不作聲的賀蘭宵突然說道:“櫻招……櫻招長老,這五十萬靈石,我來出吧。”
他自小便有些孤僻,亦不懂得如何賣乖討好。雖然先前已經和一批進來的同門一起行過弟子禮,但他未正式給櫻招奉茶。櫻招幾次三番對他拔劍,應是對他有所防備,貿然叫她「師父」的話,說不定會被看作是別有用心。
所以他仍舊沒有改口,跟著外門弟子一起叫她「櫻招長老」。
櫻招沒在意他對自己的稱呼,她耳朵裡只聽見了他說要替她出這五十萬靈石。這般視錢財如無物的模樣,該說不愧是生在鐘鼎之家的小孩嗎?比她這種靠自己勤勤懇懇修行、兢兢業業存錢的一峰之主要財大氣粗多了。
「此話當真?」她抬起眼皮瞧他,臉色隱隱有轉晴的趨勢。
賀蘭宵點點頭:“靈石而已,我有很多。”
照理說,櫻招身為師長,這般佔一個晚輩的便宜實在是令人不齒。但此事歸根究底是因他而起,若他真有問題,這錢他出得不虧;若他沒有問題,的確是她冤枉了他,那她既已收他為徒,日後將畢生所學傳授於他便是,這靈石便權當他孝敬師父了罷。
這點禮她還是受得起的。
櫻招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那你這幾日便尋個機會去狐岐峰幫我把靈石交了吧。”
「弟子遵命。」賀蘭宵隨即應下。
至於她為什麼會揮出那一劍,他沒有問,她也沒打算說。坐上仙門大派的長老位,最大的好處便是說話做事不需要給理由。
短短一刻鐘,櫻招被甘華罰了五十萬上品靈石之事便已傳遍蒼梧山上下。
「你宰小師妹是不是宰得太狠了點?」此時風晞正好待在狐岐峰,看著甘華煞有介事地拿著個算盤算得飛快。
賀蘭氏差派送過來的干坤袋被她擺在案頭最顯眼的位置,她瞥一眼便要嘆一口氣,同時腦子在飛速運轉,思考著怎麼將損失降到最小。
「狠嗎?」她不以為意,「你放心,這錢輪不到櫻招來出。若是賀蘭氏那小鬼有他們家送來的其他弟子半分機靈,便會懂得孝敬師父究竟該從哪裡做起。
失去一點羊毛不算什麼,她勸自己看開一點,肥羊還在呢。
說著她朝風晞遞過去一張長長的字條,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需要補償之物:“你過目一下。”
風晞淡定接過,還未發表意見,便聽見她有些心虛地絮叨道:“這麼大的門派,每天開銷很大的,你們不管賬,自然不知道我有多不容易——”
“師姐,”他站起身來,將賬單往懷裡一揣,看也沒看一眼,全然笑納,“明日我親自送過來。”
“啊?哦…”
這便同意了?甘華眨眨眼,又覺得蠻正常。風晞少時便是如此,有什麼好東西都會留給她。她欺壓他已經成習慣,也不覺得自己佔了他多少便宜。現下更是,她笑逐顏開,艷晶晶的一雙眼彎成兩輪月亮。
風晞抬腳的動作突然頓住,下意識偏移了一下視線,方如夢初醒般朝她伸出手:“乾坤袋。”
如果說他們這師兄妹四人,有誰最像師父,那一定是風晞。
跟師父一樣不苟言笑,又死板。
甘華咬咬牙,將笑容收了個乾淨:“你覺得我會私吞?”
「師姐別誤會,」乾坤袋迎頭砸過來,風晞勾著束口的細繩解釋道,「是掌門師兄交代了,一定要找個靠譜之人親自還回去。順便……打探一下那賀蘭氏的情況,特別是,賀蘭宵的身世。
蒼梧山四座主峰皆高聳入雲,如天上重樓,櫻招所在的北垚峰亦是如此,若是不禦劍,幾乎難以攀上。峰頂四周被雲霧環繞,輕易不能窺其全貌。穿過雲層後才會發現峰頂的平台極為開闊,中央坐落的大殿和掌門所在的不囂峰差不多,金磚鋪地,巨木為梁。
中土仙門一向是這種金碧輝煌式美學,羲和駕日時陽光落在琉璃穹頂上,閃耀的光輝似乎在明晃地向世人昭示這便是正道之光。
穿過平台中央的正殿,後院有亭台四、五座,碧湖兩三灣。因四處刻著陣法,故無人打理也能有度柳穿花、水籠煙紗之感,一草一木皆具靈氣,的確是仙人居所。
只是櫻招這裡略有些冷清,偌大的北垚峰,只她一個活人,其餘灑掃僕役盡是她用短劍雕出來的傀儡人。賀蘭宵得以獨享一座院子,臨著櫻招的庭院。
櫻招打的是就近看管的主意,甚至還十分貼心地送了他一個灑掃傀儡,每日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那具傀儡是櫻招平日無事時親手所雕,除了不會講話,其餘舉動都與真人無異,行止頗為利索。
賀蘭宵收到布偶時看起來還挺詔異,為避免他有所懷疑,櫻招趕緊解釋道:「你既已拜我為師,一切事宜自當由著我的規矩來,凡塵俗事亦需拋之腦後。
一番話說得恩威並施,少年點點頭,靜默了片刻,才開口:“敢問櫻招長老,我還須遵守什麼規矩?”
其實櫻招也不知道自己該立些什麼規矩,她沒跟這種半大小孩朝夕相處過,更沒正兒八經收過徒。她自睡了十年醒來,許是神魂還未盡數歸位,她總覺得自己注意力大不如前,前塵往事也有些記不起來。
“其他規矩……”她想了想,問道,“你此番上山,可有帶符紙傍身?”
「有,」說著,他從腰際解下一個乾坤袋,從內掏出厚厚一疊符紙,雙手遞過去,“都是離家前母親準備的,我自己還未清點過。”
櫻招隨意往他那乾坤袋裡瞟了一眼,好傢伙,都不用探頭過去看也知道那裡面裝的全是奇珍異寶,再一看她剛從他手上接過的這一沓符紙,避雨符、神風符、鳥行符、真火符,還有各種價值連城的符紙,一應俱全。
還未開始修行便準備了這麼一堆走捷徑的物甚,他這紈絹做派,不像是來修行的,倒像是來享福的。
難怪能如此順利地通過前幾輪試煉。
「除此之外,可還帶著丹藥?」她的神色冷了幾分。
賀蘭宵很短暫地愣了一瞬,隨即從袋中掏出幾個丹藥瓶。瓶身透著瑩潤清光,看來裡面裝的都是些助進修為的靈丹妙藥。
櫻招此時是真有些騎虎難下了,她沒急著接過那些丹藥瓶,只是問他:“你原先是打算拜入甘華座下嗎?”
他的靈根雖和自己同屬金靈根,但她將他帶回北垚峰的過程有多強人所難,亦是有目共睹的。她的確不是真心想要教導他,而是急於證明自己絕對不會出錯。
她想著假使有那麼萬分之一的機率,她真的弄錯了,那這世上也沒人不願拜她為師,她肯收他已是莫大的恩賜。
但他真的願意成為劍修嗎?平心而論,狐岐峰的確比北垚峰更適合他,畢竟,狐岐峰只需修煉蒼梧山的內門心法,其餘修行法則皆不做規定,也不講究清修,最適合他這種喜歡走捷徑的富家子弟。
“拜入甘華座下,原是我母親的意思,我自己……”賀蘭宵頓了頓,眼睫輕顫,“並無任何想法。”
「噢,」櫻招點點頭,不甚在意地回道,「蒼梧山無論什麼等級的弟子,一月當中總有那麼幾日須去掌門的不囂峰統一進學,授業老師是已出師的大弟子們。
說完這一大段話,她再看向賀蘭宵時,不知為何,他的臉色竟蒼白了幾分。
她說什麼了嗎?她不是字字句句都在為他著想嗎?
還來不及細想,櫻招便聽見他低聲說道:“櫻招長老,我既已拜您為師,便不會再另投他處……”
旁的話他也不說了,只伸出雙手將丹藥奉上,這份恭恭敬敬的乖乖模樣,也不知是真情還是假意,只是他現下的一言一行的確令人挑不出錯處來。
櫻招看著他微微低下來的頭顱,輕咳一聲,老神在地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你尚未築基,過多依賴丹藥和符紙對你的修行無益。這些物件,為師暫且替你保管,等你出師之日再歸還於你,你可服氣? ”
賀蘭宵維持著低頭的姿勢,深深地鞠了一躬:“弟子,謹遵師命。”
櫻招將丹藥和符紙收好,語重心長地說道:“修習劍道,雖不至於像太清道一般嚴守齋戒,但修行一事,本就艱辛,你須做好準備。”
說著,她又從袖中掏出一本弟子守則遞給他:“別的規矩你便依著蒼梧山的門規來吧。”
說完便一臉高深地出了門。
她站在院門口,悄無聲息地設下一道禁制,才略微放心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從賀蘭宵手裡搜刮來的符紙和丹藥已經被她仔細查驗過,除了貴重異常倒沒有任何異狀。
收徒一事,進行到現在,她突然有了些許真實感。
孟子有云:「人之患,在好為人師。」櫻招以前時刻謹記這一箴言,從未有過正式收徒的想法,若是教幾招劍法還好說,正兒八經的傳道授業解惑,卻實乃難事一樁。如今把這麼個大麻煩帶回來,簡直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為今之計,她也只能期待賀蘭宵早日露出馬腳了。
他這幾日還需去狐岐峰替她辦事,他如今尚未築基,無法禦劍,又沒了符紙。她倒要看看他怎麼下得去這北垚峰。
冀州,賀蘭府上。
族長賀蘭舒的書案上憑空出現一張傳信符,信封用蛟龍龍涎混合白磷封口,非收信者本人不得啟封。若有奸佞分子妄圖強行拆開,白磷會即刻自燃將信件焚毀。
賀蘭舒年方四十,能文能武,形容端麗之餘,舉手投足皆帶著一股英氣。她拆開信封,從頭掃了一遍,頓時皺起了眉頭。
旁邊站著的嬤嬤是她的心腹,見她面色深沉,第Y時間屏退了旁人,確認四下無人之後,才開口問道:「是阿白傳回來的?可是公子出了什麼岔子? 」
阿白正是弟子遴選時對著賀蘭宵哭天搶地的小廝。從蒼梧山回冀州,路途遙遠,他等不及將情況親自回禀,出山之後便即刻傳了信回來。
賀蘭舒將信遞給嬤嬤,嬤嬤看完則一臉驚疑不定:「不是已經和甘華通過氣了嗎?怎會最後去了櫻招的北垚峰?櫻招突然對公子出手,莫不是察覺到了公子身上的……魔氣?
「我賀蘭氏千年秘法,斷不會這麼輕易被人破解,櫻招察覺到的應當不是魔氣,不然宵兒早已被她當場斬殺,蒼梧山其他長老亦不會放過他。”賀蘭舒屈起手指,指尖敲了敲桌子,“她或許……只是感應到了斬蒼的氣息。”
這二者有什麼差別,恐怕也只有櫻招自己知道。
「可是,左使不是說,櫻招的記憶被……」嬤嬤頓了頓,沒繼續說下去。
是啊,因為櫻招已經不記得他的長相,賀蘭舒才敢堂而皇之地把賀蘭宵往蒼梧山送,魔界也必不會料到她真的有膽把他當作一般賀蘭氏弟子對待,在他們眼皮底下把人送往仙門。
但正因為櫻招不記得,賀蘭宵在她手上才禍福難辨。
賀蘭舒輕輕嘆了一口氣:“若是以前的櫻招,宵兒是最應當去她身邊的,我又何必捨近求遠修書於甘華。”
“以前的櫻招?”嬤嬤不解,“可傳聞不都說,是她殺了那位?”
傳聞的確不假,但賀蘭舒總覺得另有隱情。
二十年前,斬蒼戴著面具跟在櫻招身後寸步不離的情景彷彿仍歷歷在目。都說世間只有情難訴,前一刻還如膠似漆,下一刻便反目成仇的怨情侶比比皆是,但那二人鬧成這樣不死不休的局面,難保不是有背後推手在作怪。
送賀蘭宵上蒼梧山,其中內情複雜,整個賀蘭家也只有她主僕二人知曉,連他本人都完全不知。
魔界左使閉關已一年有餘,元老院那群人收拾魔界的爛攤子,亦顧不上這邊,的確是給了她們籌劃之機。
路舖到這個程度,權當是報斬蒼救她全族之恩罷了。
賀蘭舒自覺已仁至義盡。
其他的,也只能寄望於他能在魔界反應過來之前,自己找回記憶和力量,若到時他仍舊無法自保,蒼梧山也能護他一二。
「提前被櫻招帶走也好,反正從甘華那裡繞一圈不過是走走程序,掩人耳目而已。宵兒自小聰明謹慎,他會見機行事的。」賀蘭舒在楠木交椅上直起身子,淡淡道,“我們在魔界左使眼皮底下玩這一出,五年之後,他們找上門來,我們若交不出人,賀蘭氏全族恐遭滅門之禍。”
嬤嬤點點頭,一臉凝重:“這的確是眼下最緊要的事情。”
“吩咐下去,早做準備。”賀蘭舒沖她露出一個安心的笑,“我們還有時間。”
「斬蒼!斬蒼!你等…等一下!」
是誰?
誰在喚那魔尊?
櫻招睜開眼睛,只覺得眼前黃沙漫天,勁風刮臉,她不自覺地遮住眼睛往後退了幾步,腳下的沙礫被她踩得嘎吱作響。
天色陰沉,四周盡是嶙峋怪石、荒台古樹,這等荒涼貧瘠之地,定不會是中土。
對了,她在魔域。
她是來過魔域的,她來…她來做什麼?
櫻招甩甩頭,神颱漸漸清明。
她記起來了,她是來尋刑天的。師父算出刑天會在魔界出世,剛好她還沒稱手的本命劍,師父便打發她過來取,看看她有沒有這個機緣。
一陣寒煙吹過,她摀住臉擋住獵獵勁風,從張開的指縫中捕捉到一個修長高大的身影。來不及思考,她拔腿便追了過去。
那人卻驀停下腳步,她一時不察,鼻尖直撞上他的背脊。
好疼。
她還未來得及控訴,便聽見他回身冷冷地道:“別跟著我。”
「哇!你當我想跟著你嗎?要不是這鬼地方我守了三天也只看到你一個活物,再加上我人生地不熟,要不然,我才不跟著你……”她一張嘴能吃進去一口黃沙,苦著臉不停地絮叨。
但畫面一轉,漫天黃沙又瞬間消失,映入眼簾的是萬公頃璀璨星河,光波搖翦著從腳下鋪開,明霞幌幌將夜色照亮。
密密疏疏的星辰閃著火焰一般,有些浸在水下,有些懸在水面,畫面中薔薇般的色感在搖漾,粼粼的光波將她的臉龐描繪得極盡美好。
耳邊,已經被她收服的刑天哇哇亂叫:「你把你手裡那醜東西放下!我告訴你!那醜不拉幾的玩意兒休想掛在本座身上!聽到沒!你休想! 」
醜東西?她低頭一看,原來自己正拿著一截紅繩在編織劍穗,她向來不適合幹這種精細活兒,一個簡單的結也被她綁得亂七八糟。
算了,這手藝她自己也嫌棄,還是不勉強了。她將劍穗往袖中一揣,好奇地四處環顧,卻發現自己身邊站著一個身影。
她抬頭想看清他的面容,卻只能看到一道優美的輪廓和被層層星光印成淡金色的睫毛。
「斬蒼,」她突然叫出了他的名字,語氣有些失落,「我要回人界了,回去之後就看不到這麼美的星河了吧,神蹟一般,人界可沒有鋪在腳下的星河。
看不見的事物,好像在指這條星河,又好像不止。
她的影子和身邊的人一起被拉長,她悄悄朝他挪近了一步,直到看見兩個影子交疊在一起,才心滿意足地摸了摸自己有些發燙的臉。
被她叫到名字的男人側過臉看向她,那張臉,居然和賀蘭宵一模一樣,只不過好像要年長幾歲,身量更高,輪廓亦更加犀利惑人。
這樣怪誕的場景,她卻絲毫沒有感到不對勁,彷彿夢裡的一切才是真實的,那些被強行忘掉的人和事,都在此刻得到了修正,就連腳下細軟草地上的露珠,都玲瓏剔透得分外可愛。
男人察覺到她悄悄蹭過來的動作,竟伸出一指點在她的額上阻止她繼續靠近,她茫然又不滿地噘起嘴,絮絮叨叨地控訴道:「到底誰才是魔啊?不都說你們魔族放浪不羈,怎麼你反倒比修士們還正經?
忽有一陣風吹過,將畫一般的場景驚擾,視線所及之處有強烈的光斑照過來,櫻招瞇著眼睛去抓身邊的人,卻抓了個空。在熱烈刺眼的光線吞噬過來之前,她看見他嘴唇動了動,好像在說:“送給你。”
櫻招倒抽一口涼氣,猛然從床上驚起。
窗外晚鴉在噪,她盯著床帳愣了一會兒神,已然把夢裡的一切都忘記。
刑天靜靜地立在她的枕畔,此時正沐浴在月光中,劍身猶有清光在流動。劍柄上墜著一顆漂亮的寶珠,這應是它本身自帶之物,裡面承載了一整片星河,無論白天黑夜都在熠熠發光,唯有編織寶珠的劍穗看起來粗糙無比。
不過,刑天的劍靈畢竟是個行事粗獷的大漢,身上掛個符合他不正常審美的劍穗,的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第二章櫻招收徒
風晞那邊已經仔細查看過山車大陣,無任何異動,山內各處也無妖邪入侵的痕跡,那麼唯一的蹊蹺只怕還是在賀蘭宵身上。
只是,櫻招暗自觀察了他幾日,也沒發現他有什麼問題。
除了身手奇好。
他來北垚峰的第二日便要替她去甘華那裡交罰款,櫻招沒教他禦劍,本以為這北垚峰他下不去,不料東方欲曉時他便披著晨霧出了院子。
院門口的禁制無聲被觸發,櫻招一臉困頓地睜開眼,暗罵了一句找事也不知道挑個好時間,然後趴在枕頭上掐了個訣,開始驅動意念。
一隻玲瓏袖珍的木雕蜂鳥自屋角緩緩飛起,初始還有些笨重,不消片刻,那隻小小的木雕便掌握了平衡,靈巧的身體倏地一下自窗口飛出,急速扇動著翅膀穿過晨霧,尋著賀蘭宵的身影而去。
櫻招將神識附著在蜂鳥的眼睛上,看著賀蘭宵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圍著峰頂的平台轉了許久,企圖找出一條下山的小徑。
不過他繞了半個時辰都沒找到。
她打了個哈欠,默默地閉上眼睛。
卻不想再睜眼時天光已大亮,她一個激靈坐起身來,驅動神識一看,那賀蘭宵竟真找到了一處好攀爬的地方,此時的他正徒手順著岩壁往下爬。他嘴裡咬著一柄一看就絕非凡品的匕首,遇到無法下腳的岩壁時,可充當借力之處。
只是北垚峰山勢極為險峻,他爬得十分艱難,一上午的光景過去,也沒下到半山腰。現下他沒穿水火塵埃不侵的弟子服,而是穿著一身便於攀爬的黑色勁裝。衣裳被山岩刮了好幾道口子,掌心纏著的繃帶也磨破了不少,隱隱滲著血。
看起來形容雖有些狼狽,但那副咬著牙,皺著眉頭使力的樣子,好歹有了一絲人氣,再不是昨天那副玉雕出來的假人樣。
到底也才十五歲而已。
少年稚嫩,未經歷多少風雨,卻長著一副硬骨頭,妄想以未築基的凡胎肉體攀下萬丈深淵。所幸北垚峰並非全是懸崖峭壁,千百年來不怕死的弟子也並非只有他一人,前人踏出的小徑、劈出的石階皆可供他累極時歇腳。
櫻招收回神識,不打算再看,人卻瞬移到了崖底,驅動靈力設下一道法陣,才悠然飛回峰頂,在她平日里慣常練劍的白玉台上盤腿坐下,靜心吐納,吸收天地靈氣。
她自問不是那般心狠手辣之人,若賀蘭宵不慎從崖壁上墜落,離地十尺時仍未找到方式自救,且無任何魔氣溢出,崖底的法陣自會保他性命。
身前突然覆下一道暗影,她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昨日被她罵到自閉的刑天,如今正顯出原形,在她身旁席地而坐,巨人一般,將太陽擋了個嚴實。
刑天雖沒有腦袋,但畢竟是天神所化,到底還是有那麼幾分氣勢在,高大得如同一座山的身軀也堪稱偉岸。只是有時會嚇著旁人,他自己又不願意幻化得英俊些,所以甚少露面。
櫻招早已習慣他這副古怪模樣,她輕飄飄地收回目光,想起昨日之事,又氣不打一處來:“怎麼,捨得出來給我一個解釋了?”
“解釋什麼?”刑天用肚臍打了個哈欠,“本尊和你同心相連,我只會遵從你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我不出鞘,自然是因為你不想讓我出鞘。”
“怎麼會?我昨日殺氣都那般明顯了……”櫻招喃喃一句,冷靜下來問道,“這和我……丟失的記憶有關嗎?”
世人都道是她殺了斬蒼,她也確然記得自己於瑯琊台上將他一劍穿心。但除此之外,對於這位年輕又短命的魔尊,她其實沒有太多印象,既記不起來長相,也記不起來自己為什麼要殺他。
或許的確是有什麼血海深仇吧,櫻招記得,在嵐光仙姑雲遊之前,自己曾在她那裡偶然看到過一張告示。
那是一張通緝令,由斬蒼親自發出,通緝對象則是櫻招。
不過沒等她把那幅告示內容看清楚,嵐光仙姑便輕打了個響指,接著那張看著有些年頭的紙就這樣消失在櫻招的手中,她只來得及看清,告示上畫著的自己,似乎挺逼真。
“你是被那魔尊斬蒼通緝過,”嵐光仙姑說,“因為你冒充當時的魔域重臣,犯了不小的罪過。”
「噢,那難怪。」櫻招點點頭,沒繼續追問。
櫻招不傻,她當然知道自己失去了一部分記憶,她也曾問過刑天,他可知道那部分記憶是什麼,但他卻只說不到時候,強行將記憶灌輸於她無益。
她向來心寬,既不到時候,便也不再糾結此事,專心修行,穩住境界。刑天作為她的本命劍,自是處處為她著想。
殺斬蒼不過是替天行道而已。
每每想不明白,她便這樣勸服自己,畢竟人族與魔族勢同水火,而魔族內部動盪不安、治下不嚴,導致了屢屢有不長眼的小魔進犯中土,為禍人間。
斬蒼作為魔尊自然是作惡多端之徒。
星宿錯度,日月失昏之時,斬魔便是她的使命。她殺便殺了,哪還需要什麼理由?
斬蒼死後,師父和幾大仙門長老一起將魔族逼退,加之魔族死了個魔尊,群魔無首,元氣大傷,內亂不止,暫時緩不過神來向她尋仇。但算一下時間,十八年,也該是他們蠢蠢欲動的時候了。
「賀蘭宵身上,為何會有那斬蒼的氣息?」櫻招又問了一遍。
刑天仍舊漠然不語。
當過天神的劍靈就是有這毛病,傲氣得很,話也不願好好說,唯恐丟了他曾是天神的面子。
櫻招只覺得自己和他在雞同鴨講,再問下去他也只會用「學道修行,最忌輕言洩事」來搪塞她,她乾脆一揮手又將他收進了氣海,眼不見為淨。
時近黃昏,崖底法陣卻始終沒有被觸發。櫻招有些失望,沒精打采地揮手將法陣給撤了,然後繼續凝神調息。
不消一個時辰,天便黑了個徹底。在法陣的作用下,掛在殿前的長明燈一盞一盞自動點亮,燈火冉冉,似天上宮闕。
當頭一輪明月淡淡照著,遠處有兩道黑影緩緩禦劍而來。隔近了,櫻招才看清是甘華座下的一名弟子正攙扶著賀蘭宵踏在劍上。
“櫻招師叔,”踩上實地,那名弟子立刻彎腰行了個弟子禮,“師父讓我給您帶話,說小師弟受了點傷,您仔細著點。”
其實甘華的原話是——
「賀蘭宵這才拜入她門下第Y天,就讓人從北垚峰頂爬下來,神仙也經不住這樣折騰。讓你櫻招師叔仔細著點,別把人給弄死了。”
——但他不敢說。
櫻招聞言看向站在他身旁的賀蘭宵,就著月色細細打量了一番,賀蘭宵卻只與她對視了一眼便低下頭去。臉色瞧不見,玄色的衣裳在夜色的掩映下亦看不真切,但身上的確有股血腥味,他現在只能用一條腿支撐住身體,另一條腿似是摔斷了。
看來的確是吃了不少苦頭。
她跳下白玉台,衝那名弟子點點頭:“我知道了,你讓師姐放心。”
「小師弟既已送到,那弟子便回狐岐峰了。」
“去吧。”
待到人走了,櫻招才神色複雜地朝賀蘭宵走近。賀蘭宵有些艱難地抬起手,向她行禮:“櫻招長老。”
纏繞繃帶的一雙手在微微顫抖,繃帶是新的,中途應是換過,但關節處還是被染紅。
這雙手現如今應該沒一塊好皮。櫻招眉頭一調,抬手打算虛扶他一下,沒承想他實在是有些弱,她手還沒來得及收回來,便見他似是洩了力氣,有些站立不穩地往旁邊歪了歪身子。
偏偏櫻招動作又快,眼見著他要倒,她急急伸手湊上前去,手忙腳亂之下,竟結結實實地將他抱了個滿懷。
櫻招對賀蘭宵始終沒有卸下防備,唯恐他趁此機會暗下黑手,於是冷著臉拎住他的衣領將他一把拉開,心下便想將他扔出去。
但他此時看起來虛弱至極,穠麗眉眼被月光照著,面色蒼白,眼睛也睜不開。被她扯著衣領拉開時更是出氣多,進氣少,眉頭緊緊地皺著,神情痛苦不堪。
她看著莫名心一軟,不自覺鬆了力道。他重重跌落在她肩頭,她被他砸了個薔趄,鼻頭撞上他的脖頸。
又是和上次一樣的香味,夾雜著血腥味一齊鑽進她的鼻孔。她朝天翻了個白眼,認命般伸出雙手穩穩將他架好,脖子往後仰了仰,盡力避免和他貼得太近。
賀蘭宵眼皮動了動,奮力拉開一條縫隙,落入眼簾的便是她一臉嫌棄的表情。
“櫻招長老……”他艱難地開口,卻是問道,“是不是我身上很難聞?”
這世家公子可真講究,腿都斷了一條,還在這兒擔心自己身上不好聞。櫻招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輕拍了一下他的後背:“別亂動。”
他背上有大塊大塊的擦傷,方才一路都沒哼過一句,被她這麼一拍,突然便覺得好痛。他咬緊牙關,垂在身側的拳頭握緊,很聽話地沒有動。
櫻招喚來一個傀儡人,將賀蘭宵整個人扛在肩頭,回了他的小院子。
「把他衣服脫了。」她站在賀蘭宵床邊淡定地吩咐傀儡人。
不會講話的傀儡人沉默地執行她的指令,將賀蘭宵的外衣褪下。脫到中衣時,奄奄一息的少年終於有了反應,一雙手揪住自己的領口看向她,失血過多的臉上漾著一股奇異的紅:「櫻……櫻招長老,這不合規矩。
櫻招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你一個未發育完全的小鬼,怎麼這麼多講究?叫你脫你便脫,你全身血肉模糊,有什麼值得我看的?”
她說得坦蕩,賀蘭宵也不好再拿喬,只好任傀儡人把自己身上那件血跡斑斑的中衣脫下。
少年骨架生得極好,寬闊的肩背裹著一層薄薄的肌肉,玉石一般的皮膚如今被崖壁擦得慘不忍睹。一雙手由於繃帶與傷處黏到了一起,繃帶被剝離時,他疼得冷汗直流,卻仍舊很硬氣地沒喊一聲疼,只是粗重的呼吸出賣了他。櫻招稍稍側過頭去,沒有再看他。
她忽然有些不開心,但她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感覺來得莫名其妙,一閃而過,她來不及抓住。
「抱歉,櫻招長老,給您添麻煩了。」賀蘭宵背對著她說。
他沒有絲毫怨氣的態度反倒讓櫻招不好意思起來,她默了一陣才出聲:“你本就是替我辦事,倒是我的疏忽,未考慮到你如今不會禦劍。”
她還故意沒收了他的符紙,少年也是真的慘。
她上前一步,仔細查看傷勢過後,才發現賀蘭宵的確身手奇佳。摔斷的左腿是他傷勢最嚴重的地方,餘下都是些皮外傷,看著可麋,療傷術清光撫過,登時便可恢復如初,這副奄奄一息的情態或許更多是耗費了太多體力所致。
接上斷腿費了櫻招不少工夫,她不喜歡沒話找話,賀蘭宵也沒有少年人的活潑心性。窗外草木皆寂,一時間只聽得見他斷斷續續強忍痛意的呼吸聲。她有時會疑心自己下手太重,抬頭想看他,卻每次都正好能對上他的視線。
漆黑的瞳仁在昏黃的燭燈下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她當他疼傻了,心不甘情不願地從袖中掏出一個魯班鎖:「我記得山外的孩童似乎都喜歡玩這個,你且自己解著,解開了,這腿便接上了。
賀蘭宵想說他早已過了喜歡玩魯班鎖的年紀,卻還是輕輕「嗯」了一聲,從她手裡接過,低下頭專心解起來。
斷腿完全接好時,櫻招習慣性地想上手摸一摸他的腿骨是否已經正位,指尖觸上他的膝蓋,才發覺有些不妥。她突然抽回手,看向不知從何時起氣息漸漸勻稱的賀蘭宵。
還好他這一天累極,體力耗盡,又受了傷,此時已經抱著拆下又重新裝好的魯班鎖閉上眼沉沉睡去,並未發現她一時的失態。
櫻招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對他施了個清潔咒,將他滿身血污洗淨,才推門出去。
賀蘭宵睡到隔天申時才醒。
他來找櫻招道謝時,櫻招正在殿前的白玉台上靜坐調息。
修士們壽數漫長,境界的精進雖然講究個機緣巧合,但勤勉修行與外出遊歷亦必不可少。她一夢十年,醒來之後境界便一直不太穩。蒼梧山靈氣充沛,她每日窩在峰內調息打坐,吸收日月靈氣,才堪堪穩住境界。
睜眼見到賀蘭宵正佇立在一旁,人瞧著已經大好,還是那副芝蘭玉樹的模樣,她心底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便全然消散了。
「櫻招長老。」他恭敬地行了個禮。
“嗯,”她點點頭,突然問道,“明日你是要去不囂峰進學?”
“是。”
明日是蒼梧山弟子們去不囂峰進行統一進學的日子,新進弟子尚未築基,無法禦劍,其他峰的新進弟子上課時還能蹭師兄師姐們的劍一起去,偏她北垚峰就賀蘭宵一根獨苗,出遊實在不便。
總不能每次都讓他爬下去,受了傷還得她耗費靈力醫治。
櫻招思忖片刻,從袖裡掏出一疊符紙,正是那日她從賀蘭宵手裡拿走的。她從中抽出兩張騰風符,伸手遞給他:“如此,你便用這兩張騰風符往返吧。”
賀蘭宵接過時,她又吩咐了一句:“我只給這兩張,下課便回來,不許亂跑。”
對還未洗清嫌疑人,她須得看緊一點。
賀蘭宵不知在想什麼,聽見她這句話,突然牽起嘴角笑了,笑得整張臉如清風皓月,眉目舒展,是一副極開心的模樣。
“嗯,弟子遵命。”
櫻招想起當天在不囂峰主殿,強行問他願不願意拜她為師時,他的那句「求之不得」。
他哪裡是「求之不得」?從領他回來到現在,他可是一聲「師父」也沒叫過她,更遑論像這樣真心實意地笑一下。
怪哉。
更怪的事情在後頭。
用蜂鳥監視了他三日,櫻招發現,她這名養尊處優慣了的徒弟,只在不囂峰的飯堂和同門一起進過一次膳,除此之外再也沒吃過任何東西。
她自己早已闢谷,無須食人間五穀,只需吸風飲露,一開始自然注意不到他有沒有進食這等小事。眼看著他這幾日清減了不少,她才覺出蹊蹺之處。
一個正在長身體的半大少年,老是不吃飯是何意?
難不成是因為她這裡沒有廚師?甘華師姐那裡倒是有幾個上好的大廚,每日菜餚可以說是極盡奢華。難不成她還得去找師姐借個廚子過來教賀蘭宵燒火煮飯,免得他把自己餓死?
那不行,對他這般慈愛可不符合她平素的作風。
她琢磨了半晌,竟真讓她想到一個一勞永逸的法子。
她把賀蘭宵叫來房中,直接問道:“你這幾日不吃飯是何意?”
賀蘭宵怔了怔,才說道:“我自小體弱,一應膳食皆由專人準備,阿白如今已被打發回去,倉促之間,我也沒有來得及學會怎麼料理膳食。”
“那你就這麼餓著?”
「我……還有一些乾糧可以果腹。」這話他說得甚沒底氣,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櫻招又問:“阿白便是當日得知你要和我回來時那名哭天搶地的小廝?”
“是。”
原來如此。
櫻招了然,按照賀蘭家原本的打算,入了甘華師姐門下,自然不會有這等問題。狐岐峰貴族子弟多如牛毛,帶個小廝入門伺候很正常。
不過,自小體弱?
她狐疑地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他這身段看起來可不像是體弱之人。
罷了,她沒在意這句話的真假,只說道:「各峰有各峰的修行法門,我已闢谷,自然沒辦法照料你的飲食,你若是年紀大一點,也該和我一般辟穀修行的。
她拖長了音調,故意賣了一番關子,看見他好奇的眼神,才沖他露出一個笑容,眉眼彎彎地說道:“不過呢,倒是有另外一個法子可以解決你的問題。”
“願聞其詳。”
“你可聽說過仙草祝餘?”
“自當聽說過,”賀蘭宵眸光一閃,“可食之不飢。”
「沒錯,」櫻招點點頭,「蒼梧山有一處朝陽谷,裡頭便種著祝餘草。祝餘草雖可食之一月不飢,但也令人少了許多口腹之樂,因此它對尋常弟子來講用處不大,對你來說卻是不一樣。 ,“我可以帶你去朝陽谷,但能不能採到仙草,便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朝陽谷中種著不少好東西,仙草祝餘實在不算人人心嚮往之的至寶。把它當寶貝的唯有一隻凶悍無比的雙頭虎,護崽一般不准任何人近身。
這是最後一次了,櫻招告訴自己,如若這次賀蘭宵在雙頭虎的利爪之下仍舊任何破綻都沒有,那她便認了他這個弟子,以後必定用心教導他。
半魔之身,若想遮掩魔氣,最是不能食五穀,這是賀蘭宵自小便知的常識,但人族卻鮮少有人知道。
一來人族與魔族跨種族結合誕下半魔的機率微乎其微,二來選擇在人界生存的半魔自不會把這等秘辛透露於人。
而賀蘭宵便是這微乎其微的機率下生出的半魔。
他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母親身邊倒是有幾個男寵,但那些都不是他的父親。
母親告訴他,他的父親是魔族,因此他體內有一半魔血。賀蘭氏以母族血統為尊,父親是誰不重要,所以賀蘭宵也從未想過要去尋他。
這一半魔族血統於他來講,是不小的拖累。為遮掩魔氣,他須每月服用賀蘭氏秘製丹藥才能正常進食。
從他能記事起,他從未與人同桌用過膳,一應膳食皆有專人照料,不能貪嘴,亦不能貪玩。
女子繼承家業,男子送去修仙,是賀蘭氏綿延千年的傳統。只是,送往仙門的男子,成器者雖可成為家族庇護,但不靠譜者每一輩都有,畢竟一入仙門深似海,求仙問道之路何其漫長,及冠之日還須拋卻凡塵姓氏,被仙門重新賜名。
失去了姓氏的賀蘭氏子弟願不願意反哺實是未知之數,因此守家業的女子反而要接受更為嚴苛的教導,這樣才有資格成為合格的家主。
賀蘭宵身為家主之子,倒沒怎麼察覺到這種差別對待。同輩的幾名兒孫在孩提時期也曾一起上過學堂、捉過迷藏。再大一點兒就一齊被送上了演武場。
賀蘭氏尚武,無論男女皆是修長健碩、一身武藝。連刀都拿不穩的年紀,就得學著大人模樣擺弄招式,血性上來時逞兇鬥狠亦是常事,但有大人看著,總不至於鬧出大事來。
僅有的一次差錯,出在賀蘭宵八歲那年。
他在演武場上被比他高半個頭的表妹一腳踢翻在地,表妹提著木刀收不住勢,直直朝他的頭砍來。他的木劍早已脫手,慌亂之中只好伸出手臂擋下。只見演武場上紫光一閃,等他回過神來時,表妹的身體便如斷線風箏一般被他震出去好遠。
幸好母親及時將她接住,才未釀成大錯。
四周響起一陣竊竊私語,他茫然地環顧一圈,才發現眾人都是一臉恐懼。
整個賀蘭氏知道他是半魔之身者寥寥無幾,演武場上的圍觀者該被封口的封口,該被安撫的安撫,才勉強將此事壓下去。表妹躺在床上將養了一個月,身體才恢復如常。
母親唯恐他控制不住魔氣外洩,再次失手傷人,從此再不准他與同齡玩伴有過多接觸,進學習武皆由專人單獨進行教導。
「宵兒,你年紀尚小,加之魔氣不穩,在你尚不能控制魔氣之前,會傷害到旁人。」母親蹲在他身前這樣勸他,「你也不願意看到別人因你受傷,對不對?
“嗯。”他心有愧疚,紅著眼睛抽泣道,“母親,我不是故意的。”
母親摸摸他的臉,安撫道:“母親明白,宵兒最乖了。”
後來他已經可以將魔氣控制得很好了,絕對不會失手外洩,但也漸漸絕了與人親近的心思,變得死氣沉沉起來。
他就這般被人看顧著長到了該被送往仙門的年紀。
臨行前,母親告訴他,她已替他打點好了所有關係,只需要他在甘華選中他時跟著走便可。
「甘華長老嗎?」他很罕見地反問了一句。
母親說:「甘華其人,貪財又好玩,但幻術冠絕天下,跟著她修習幻術於你有益,況且,你有魔氣在身,須每月服用丹藥才能正常食五穀,甘華向來對座下弟子如何修練不會管太寬,她那裡最是適合你。
他沉默了一瞬,才接著問道:“那……櫻招呢?”
“櫻招?”母親面上閃過一絲驚訝,“你從何處得知這個名字?”
「不都說,她是當世第Y劍修?」他問得坦然。
在被剝奪與人親近的權利後,他過得其實並沒有旁人想像的那麼寂寞,因為他在藏典閣找到了新的玩伴。
那是一本被施了術法的劍譜,被鎖在書架頂端最不起眼的角落。
既是角落,卻還欲蓋彌彰地用五彩錦盒鎖住,總有種勾著人特地去尋寶的違和感。那年他不過十歲,每日除了習武練劍便是泡在藏典閣溫書。整整六層樓的藏典閣,幾乎沒有他未踏足的角落。
他分明記得前幾日書架上並沒有那個神秘錦盒,也不知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他像是得了什麼寶貝,將錦盒揣在懷裡帶出了藏典閣。
夜裡熄燈之後,他躲在床帳裡,打著夜明珠想弄清楚怎麼開鎖,那把金光璀璨的小鎖卻在他碰到的一瞬間,自動消失了。
蹊蹺得像是等著他來打開一般。
他睜大眼睛,屏住呼吸,顫著一雙小手將錦盒掀開。枕頭上夜明珠泛著幽幽冷光,而盒中躺著的是一本小冊子,封皮上歪歪斜斜地寫著“朝真劍譜”四字,封皮左下角署著一個名字。
他不禁伸出手來輕輕撫了撫左下角,喃喃念出那個名字:“櫻……招……”
頓時,劍譜似是有感應一般自動翻開,一陣柔和的金光閃過,緊接著一道巴掌大小的身影隨著光芒翩躚紙上,那道身影身著白衣,手持長劍,神態嬌憨,是一名陌生女子。
那名女子在紙上示範完了一整套劍法,裙襬翻飛,瀟灑飄逸,一招一式卻俐落如閃電。最後一招示範完畢,她老僧入定一般閉上眼,盤腿坐在劍譜正中央,將手中長劍擱在膝頭。
這套劍法他曾見母親使過,難不成是旁人贈與母親的?那為何他以前從未在藏典閣看過?
他俯下身子趴在枕頭上湊上前去,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那名白衣女子。他總覺得,她不拿劍的時候,看起來有些笨笨的。
「你便是櫻招?」他輕聲問。
她沒有回答他,只是彷若聽到了指令一般,站起身來又從頭到尾將那套劍法演示了一遍。
嗯,這下他知道了,她是櫻招。
窗外有淅瀝秋風刮過,床幔內柔光不停閃爍。 「櫻招」不會說話,不會理人,亦觸摸不到,她只會揮舞著她的長劍,一遍又一遍地演示著她的劍招,演示完畢之後便盤著腿閉上眼睛打盹。
賀蘭宵害怕縈繞在劍譜上的柔光驚醒睡在外間的小廝,於是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卷劍譜鑽進了被窩。被窩被他拱出一方天地,他側躺在床上,不知疲憊地盯著她看了一整夜。
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私心地將那本劍譜據為了己有,藏了起來。
從此,她便是他一個人的。
櫻招。
「櫻招從不收徒。」母親一句話斷絕了他所有念想,她瞧著他的臉色,接著道,「如今的櫻招應是恨魔族至極,你貿然去她身邊,恐怕會有性命之危。
“嗯,”他點頭應道,“孩子們明白。”
他想,他也只是嘴巴上明白而已。弟子遴選當日,櫻招對他的殺意有目共睹,雖然事後給了個漏洞百出的解釋,但他很清楚,她將他收作徒弟的用意是什麼。
但他沒有辦法拒絕,他也不想拒絕,他選擇親手將自己的性命交到她手上。
盛有壓制魔氣丹藥的瓷瓶在他入北垚峰的第Y天就被櫻招收走了,他亦無法在櫻招眼皮子底下伺機與賀蘭氏其他族人聯繫,因為她在監視他。
他既是半魔之身,自然有異於常人的敏銳度,灑掃傀儡、木雕蜂鳥,還有北垚峰上的一草一木,都有可能附有櫻招的神識。她又是極不擅長遮掩之人,所以就連監視人這等事,都做得無比坦蕩,明晃晃地昭示著她對他的不信任。
距離他上一次吃丹藥已經快過整整一月,他頂多還能再撐三日。
賀蘭宵記得,母親曾說過,蒼梧山朝陽谷中有一味仙草名為祝餘,於他來講是滋養魂體的至寶。母親原本也打過祝餘草的主意,然祝餘這種仙草極為嬌貴,也就蒼梧山這等靈氣充沛之地才能生長,離根三日便會枯萎,失去本來效用,根本無法成為市面上的流通貨,即便花重金買來也無法移植,這才作罷。
如今,櫻招說要帶他去摘祝餘草,雖然她的表情怎麼看都像是不懷好意。
但為什麼,她總能夠在想把他弄死的情況下,又剛好送給他最想要的東西呢?
朝陽谷因遍布著奇珍異寶,除四峰長老外,唯有親傳弟子能接近。谷中大大小小結界無數,加之封印著各種兇獸,若無人指引,擅自驚動棲息在內的兇獸妖物,橫死谷中也未可知。是以朝陽谷雖景緻絕妙,卻鮮少有人踏足。
櫻招帶著賀蘭宵在谷中穿梭了許久,踩著碎石狹道七拐八繞,終於,在一片寬闊谷底停下。
谷中飛花片,菸波茫茫,一片狀若韭菜的祝餘草在十尺之外靜靜佇立,泛著青光隨風輕晃。只是周圍寂靜得有些不正常,尋常活物皆不見蹤跡,鳥聲蟲鳴皆不可聞。
櫻招上前一步,抬手對著虛空輕點。忽見一道青光自她指尖生出,結界在空中鋪開一道蛛網,壁壘一般懸掛在眼前。
她轉過頭看向賀蘭宵,問道:“你可察覺到什麼異狀?”
“太安靜了,”他如實回答,“莫不是裡頭有什麼兇獸?”
倒是神思敏捷。
櫻招眼裡閃過一絲讚賞,沒有瞞他:「嗯,這裡有一隻生性兇殘的雙頭虎,儼然把自己當作這片祝餘草的主人,因它有兩顆腦袋,五感亦比一般獸類要能耐許多,你只要踏入結界便會將它驚動。結界,其餘不要指望我。
一番話說得無情又無意,彷彿巴不得他早點去死。
賀蘭宵抿住唇,沉默地提著劍上前一步,在結界外停下,與她並肩站著。他看著她將手掌抬起,掌心凝結出一道金光,蛛網般的結界瞬間張開一道可供人踏入的大口。
他沒有猶豫,正欲抬腳,忽又聽見她問道:“害怕嗎?”
他迎上她的視線,搖搖頭:“不怕。”
因為她會救他,她一定會。
賀蘭宵在雙頭虎的利爪下堅持了一刻鐘。
那隻兇獸在他踏進結界的瞬間便不知道從哪裡躥了出來,威風凜凜地張著兩張血盆大口朝他撲過去,四隻鋒利的鉤爪閃著駭人的凶光。
他靈根雖純,但如今僅處在煉氣初期,還無法純熟地引氣入體,釋放靈力。他大傷初癒,又小餓了幾天,身體正虛,縱然使出了渾身招數,也無法越過雙頭虎接近那一片祝餘草。節節敗退之下,四肢和後背已經被那兇獸抓得傷痕累累。
櫻招在結界外挑了一塊高聳的巨石坐下,姿勢堪稱閒散,但表情顯得有些冷肅。
她在等待最終的結果,看看他到底在生命垂危時會不會爆出當天她感受到的那股魔氣。但在雙頭虎第Y次拍中賀蘭宵時,她的眉頭便緊鎖了起來。
她下意識想衝進去救他。
雖然她實在不明白自己哪裡來的“下意識”,她只是覺得胸口很悶,雙手藏在袖子裡不自覺捏成拳,好似見不得他受傷一般。
她只能閉上眼睛不去看,可雙頭虎的兩張嘴發出此起彼伏的怒吼聲,吵得她心煩意亂。當她忍無可忍地再次睜眼時,賀蘭宵的肩頭已經被咬出一道深可見骨的齒印,四肢也血肉模糊地遍布著爪痕。
他的長劍早已脫手,此刻他赤手空拳站在雙頭虎面前,退無可退,而那隻雙頭虎幾乎毫髮無傷。
好弱,他太弱了。
櫻招揉了揉腦袋,一臉苦惱。
圍獵已近尾聲,雙頭虎貓逗耗子一般將賀蘭宵耍著玩了半晌,耐性已然用盡。它甩著兩顆頭彼此對視了一眼,忽然其中一顆頭直豎起一雙電目,張開鋸齒大口便對著賀蘭宵的脖子直咬過去。
一道金色法陣倏地自賀蘭宵腳下鋪開,不過須臾而已,他整個人便憑空消失在原地。
雙頭虎撲了個空,反倒把自己舌頭咬到,吼叫著朝結界亂撞。
結界外,櫻招將渾身是血的賀蘭宵抱在懷中,雙手捧住他的腦袋,低頭湊近:“賀蘭宵,賀蘭宵!沒死吧?”
「櫻招長老……」腦袋枕在櫻招膝頭的賀蘭宵看起來情況真的很糟。他虛虛地睜著眼睛看向她,原本黑亮瞳孔有些渙散,一開口嘴角便滲出一絲血,“祝餘草,我只摘到一株。”
櫻招倒不知何時他已經摘了一株祝餘草在手,她笑了笑,不甚在意地輕聲道:「這一株,夠你吃一個月了。」說著又伸出手擦了擦他嘴角的血。
好燙,血不停地流,她怎麼擦也擦不乾淨,偏那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她,裡面沒有任何責怪之意,只有安心。
但為什麼他會覺得安心呢?她不明白,明明她對他這樣狠。
山林間有風在拂動,櫻招頭昏腦漲地將賀蘭宵摟緊了一些,伸手開始在他心口要害處施療傷術。源源不絕的靈力從她的掌心流進他的心口,他有些放鬆地閔上雙眼,薄薄的眼皮上墜著一顆特別小的痣,藏在睫毛根部,睜眼便看不到了。
她有些好奇地俯下臉靠近,伸手在那裡點了點,察覺到他眼睫在顫抖之後,才整了整表情,將手收回來。
原來,只堅持了一刻鐘的人,是她自己。
賀蘭宵的傷勢比上次重了許多,櫻招幾乎花了一整晚的時間才將他身上的傷口全部修補完畢。她將他弄回北垚峰之後,他便一直在昏迷,其間由於疼痛難忍醒來過幾次,沒堅持多久又昏睡了過去。
櫻招坐在他床邊,看著自己被他緊緊握住的手,有些茫然。
也不知道是在他哪一次醒來時牽上的,她念在他年紀小,一身血淋淋的傷痕皆拜她所賜,想著他想抓個什麼東西便讓他抓著好了,結果這一牽便再也沒放開過。
她試圖掙開,他卻驟然將五指攥得死緊,拽著她的手便往懷裡揣。其實那點力道於她來講根本算不得什麼,但她卻由著他扯了一截,上身趴在床沿支著肘,盯著他緊閉著的雙眼,一臉怨氣。
她是在生自己的氣,氣她看走眼,誤以為他是斬蒼所化。她這樣將他折騰來折騰去,也不知道這小鬼心裡怨不怨她。
「你想抓便抓著吧。」她嘟囔了一句,反手將他握緊,他這才下意識鬆了一點勁。
賀蘭宵到隔天清晨才恢復意識,渾身骨頭像被打斷之後又重新接上一般,沒有力氣。裊裊晴絲從窗櫺灑在他臉上,他眼皮顫了顫,矇矓的視線漸漸清晰。
繡被上樹影在搖曳,有些晃眼。他正欲抬起手來遮臉,卻發現自己的手心正虛虛地抓握著另一隻手,而手的主人還趴在床邊熟睡。
他的心臟突然停跳了一瞬,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在十歲到十五歲這段漫長的時光中,他曾無數次伸出手來想要觸碰她的衣角,摸摸她的頭髮,卻從來都觸不到。劍譜上的「櫻招」沒有實體,只是一段虛幻的影像,沉默又衷心地陪他走過五個春秋。
真正的劍修櫻招和他想像的不太一樣,她好冷漠,看他的眼神充滿了防備,她將他當作一個異類。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即使他是半魔之身,但他也只想好好當人。
明明她也可以很溫柔地摸別人的頭,但她轉向他時,面上卻沒有絲毫溫情。
但現在她怎麼會這麼乖,這麼乖地讓他牽著?
哦,他記起來了,她故意用祝餘草引誘他,讓他差點被那隻雙頭虎咬死。
她真狠,但他此時竟然覺得很滿足。
他將兩人交握的手輕輕拉近,近到他可以看清楚她指尖薄薄的繭,虎口處也是,都被薄繭覆蓋,典型的拿劍之手。可還是很好看,手指細白有肉,牽上就不想放開。
視線緩緩上移,他看到了一截皓腕。
櫻招的睡姿很不規矩,在床沿趴著,滿臉都是被衣物壓出的摺痕,更別說一隻袖口已經被她蹭到臂彎。白白的一截手臂在仙境般的溫暖日光下如同一塊暖玉,令他心神恍惚。
一道金色的印記突然自她的手腕上浮現,他定睛一看,那道印記卻緩緩匯成了一個字——斬。
他怔怔地抬起手,還未來得及觸碰,她便「噌」的一下坐起身來,睜著一雙惺忪睡眼左右看了一眼,才最終將視線落在他身上。
這樣子的櫻招,真實到不可思議,而賀蘭宵剛剛差點把她當成了劍譜裡的那個假人。
還妄想…
妄想…
他將快要蹦出喉嚨的心跳嚥回去,悄悄握緊了她還沒收回去的手。
睡醒的櫻招終於想明白自己身在何處,她神情鬆快地摸了摸他的額頭,笑道:“你終於醒了。”
說著毫不留戀地將他的手掙脫開,拂了拂袖子,將那一截小臂遮得嚴嚴實實。
“櫻招長老,”他突然問道,“你腕上為何刻著一個'斬'字?”
嗯?她瞟了一眼自己腕上已經顯形的那個字,隨意答道:“興許是斬盡天下魔族之意吧,我忘了。”
斬盡天下魔族?
賀蘭宵沒有再追問,只是眼神黯淡了些許。
「我昨晚已經將祝餘草餵給你了,你感受一下,是不是已然有飽腹感了?」櫻招問他。
“嗯,腹中不僅有飽腹感,還有靈氣在流轉,”賀蘭宵掙扎著坐起來,“多謝櫻招長老。”
「那便好。」櫻招點點頭,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問道,“昨日你在結界中,可是使過朝真劍法?”
那套劍法是她早年自創,她下山歷練之時也曾傳授於人。劍法雖是自創絕學,卻也是身外之物,所謂達則兼濟天下,如果有人想學以傍身,她也絕不會藏私,是以她雖未正式收徒,但在她這裡學過一招半式的人不在少數。
或許是大傷初癒,賀蘭宵在身心俱疲的情況下想不到任何托詞,他沉默了半晌,才將自己私藏了五年的朝真劍譜從乾坤袋中取出:「是……我偶然從家裡的藏典閣中發現了這本劍譜。
少年手上的劍譜,看起來已有些年頭。封皮雖然微微捲邊,但看起來仍舊乾淨整潔,是被主人精心愛護、小心收藏之物。
只是封面上歪歪斜斜的幾個大字有些煞風景,櫻招皺著眉頭接過,頓時覺得自己像拿了什麼燙手山芋,一時之間不知道該不該翻開。她瞥了一眼賀蘭宵,少年沈靜的面上難得顯現出一絲慌亂。
櫻招觸上「朝真劍譜」四個大字的手指頓了頓,而後果斷翻開。一個舞劍的小人隨著書頁翻開的動作躍然紙上,那張臉竟然和她長得一模一樣。
把自己的身形做成幻影拘在劍譜中供人一遍又一遍地瞻仰,她可不記得自己曾做過這般自戀之事啊!
如遭雷劈的第Y劍修維持著捧住劍譜的姿勢,半晌沒有說話。呆若木雞的模樣,倒是和劍譜中的小人看起來一模一樣。
明艷白皙的臉頰似霧濛濛花,突然就與賀蘭宵長久以來的想像發生了重合。
他坐在床上,仰臉看了看櫻招,又看了看她手中縮小版的櫻招,只覺得胸腔一陣鼓脹,充盈得令他不安。
劍譜中的小人舞完一套劍法,便盤腿坐下,將長劍置於肩頭,自行休息。櫻招耐著性子看完,問道:“舞劍的指示是什麼?”
神情辨不出喜怒。
賀蘭宵躲避她的視線,將頭垂下,後領支出一截冷白的脖頸,中間微微凹陷的弧度顯得利落而清俊。但他只躊躇了片刻,便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說道:“櫻招。”
聲音很輕,是他在私底下喚過成千上萬遍的、呢喃般的語調。
一群飛鳥撲騰著翅膀從窗外掠過,櫻招猝不及防地被新收的弟子直呼其名,第Y反應不是呵斥他對自己大不敬,而是覺得……有些熟悉。
熟悉得令她產生了一絲莫須有的悸動。
回過神才發現少年其實根本不是在叫她,而是在叫劍譜當中的小人。
那小人呆呆傻傻,不能言語,只知道聽從指令舞劍,也不知道賀蘭宵這小鬼到底看了多少遍才學會她的朝真劍法。
櫻招看不下去了,直接將劍譜往懷中一收,嘴裡碎碎念道:「興許是某些入不得大流的妖商術法,倒教我如同丑角一般被人日日觀看,實在是奇怪得緊,這玩意兒我便收走了,你以後也切莫再碰。
眼見著她又要將自己東西給沒收,賀蘭宵臉色一變,向來不輕易外露的情緒陡然變得激烈起來。
「櫻招長老,你不是……我沒有……」他不是神思遲緩、口齒不清之人,但此時此刻竟有些不知所措。一片混亂中,他甚至試圖伸手奪回那本劍譜。
櫻招坐在原地巋然不動,眼睜睜地看著他在觸上她衣襟的前一刻驟然停手,然後握緊拳頭抽手坐回榻上,仔細觀看他的臉色,雖然仍是白淨一片,但耳垂卻隱隱轉紅,也不知到底是羞還是憤。
真是稀奇,這不苟言笑的小鬼居然會有這麼幼稚可愛的情態。
把他的符紙和丹藥收走都沒見他反應這般大,不過一本施了術法的劍譜而已,怎會如此戀戀不捨?
難不成他日日見著那個冒牌櫻招,產生了仰慕之情?
沒想到啊,她近二十年未出山,在山外還能有年紀這般小的仰慕者,看來年輕一輩的修道者們的確不太長進。
比不了她當年風華絕代——她自認為。
櫻招伸手摀住自己的嘴,盡量讓自己不要表現得太得意,眼角的笑意卻怎麼也掩不住,便是坐姿也不自覺刻意了幾分。她沒往旁的地方想太多,只覺得弟子仰慕師父天經地義,更何況是她這般厲害的師父。
想到這裡,她便原諒了他對著劍譜當中的自己直呼其名之事,揚起嘴角湊近賀蘭宵,故意打趣道:“怎麼,捨不得?”
賀蘭宵沒有回答,只是屈起膝將手肘架在膝頭,臉埋進去不理她,沒辦法遮住的耳朵瞧著比方才還要更紅一些。
櫻招兀自笑了一會兒才發覺自己方才那話問得不妥,她漸漸收了笑容,正色道:「好啦,我既已在你面前,這劍譜你也用不著了,以後你想學什麼,我親自教你便是。
埋頭默不作聲的少年終於有了一點反應,他動了動腦袋,抬眼望向她:“真的嗎?”
「自然是真的。」幾次三番的試探過後,櫻招對他的懷疑雖未完全打消,但既已將他認下,用心教導肯定免不了。她靜靜地看著他,突然一臉糾結地問道:“我且問你,你為何從不叫我'師父'?”
賀蘭宵有些遲緩地眨眨眼,輕聲反問她:“我可以嗎?”
「什麼可以不可以?」櫻招想起自己對他的百般刁難,心結頓開,她略微抱歉地抿了抿嘴,嘴上卻將師父的架子端得十足,「我既已收你為徒,那你自當叫我師父啊。
春三月,白雲浮玉。賀蘭宵看著櫻招盛滿笑意的一雙眼,只覺得滿心的不可思議。
劍譜是陪了他五年的舊物,就這樣被收走,他想,他還是會有點低落。但如今櫻招活生生地在他面前,其他身外之物,好像也不那麼重要了。
他掀開繡被下床,鄭重其事地在櫻招面前跪下,行了一個拜師禮:“師父。”
他沒有絲毫猶豫,恭敬又乖順地將這一聲「師父」叫出了口。
他其實更習慣直接喚她「櫻招」的,但此時此刻,他覺得叫她「師父」也很好。櫻招從不收徒,他是她唯一的──
弟子。
他是她的唯一。
櫻招繃不住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從沒過過這樣的癮一般說道:“嗯,乖徒兒。”
不過是小死一次而已,他得到的未免也太多了吧。
櫻招於八十八歲時收了人生中第Y個弟子,縱然一直未對他全然放心,但也算是悉心教導。劍修雖不富裕,但她身為一派長老,除了吃,其他用度亦從未虧待過他,於他修行有益的天材地寶更是不吝嗇地給。
他的修為精進得還算快,不到一年便成功築基,和掌門的親傳弟子蘇常夕差不多同時。同輩的親傳弟子還有一名拜在風晞座下,是一名頭上綁了幾根小辮的少年,名叫燕遲。燕遲築基要稍晚幾個月。
照理說這三人年紀相仿,應當最是親近不過,然而許是少年意氣,又都是天資卓越之人,因此總是暗自較勁時多,和睦相處時少。
賀蘭宵更是,除了去不囂峰進學,其餘時候皆窩在北垚峰,調息、打坐、練劍,勤勤勉勉修行,自律得不像個少年郎,比櫻招當年聽話多了。
至少櫻招在十五歲時的願望就是躺著吸收天地靈氣,反正蒼梧山靈氣充沛,她就算再不濟,也比別的小門小派修為精進得要快。更何況那時參柳作為大師兄,也沒樹立個好榜樣,成日里吊兒郎當,沒個正形,代師父管教櫻招時也是今日不佳,明日欠好,後日不宜見兵器。總之是由著她自己胡來。如此這般耽擱了幾年,直到某日她驚覺自己落下了太多,才開始奮起直追。
於是賀蘭宵這般沉穩模樣反倒叫她覺得十分省心。
省心之處還有很多。
作為一個劍修,櫻招只在修行一事上勤奮,其餘事情都十分不上心,甚至可以說是懶惰。她喜歡任何事都有人代勞的滋味,但又不喜歡身邊圍繞著太多人,所以親手雕刻了很多傀儡,以滿足基本需求。只是那些傀儡畢竟是她雕刻的,注入的是她的靈力,她不會的東西傀儡自然也不會。她丟三落四,高階低階的法寶湊作一堆,傀儡們也仔細不到哪裡去,需要的時候誰也尋不著。
賀蘭宵與她正好相反,死板得很,不喜蟲、不喜老鼠,亦不喜髒亂,雖然年歲小,家裡錦衣玉食地養著,倒也並不紈絝。自己的物品分門別類整理好不說,看到櫻招將物品亂放,也會順手整理一番,整理完之後還會仔細叮囑她物品的擺放規律。
櫻招樂得當甩手掌櫃,自然更不會在這方面花心思。
反正已經有人替她代勞了,不是嗎?
白撿一個徒弟,資質好又懂進退,無聊時還能陪著說說話,當人師父的感覺好像還不錯。
只是久了她便發現,她這個徒弟好像太沉悶了一點。她試圖讓他多往各峰走動,結交一些朋友,雖然這話從她口中說出來甚是彆扭,但她既已收他為徒,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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