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晉人氣黑馬作者知兔者青春救贖代表作《又一季》重磅來襲!
2、桀驁深情竹馬方劣X失憶裝乖青梅宋衿,他們低谷相遇,彼此救贖,巔峰並肩,青梅竹馬再重逢後的超甜戀愛史!
3、原來十八歲的盛夏蟬鳴熱烈,是為了少年日夜求得的重逢慶祝。
4、重逢,就是我們的又一季。
5、實體書一套完結,網絡版全收錄,隨書附贈精美周邊:重逢海報X1、明信片X1、紀念書信X1、拍立得X1等多種贈品形式物超所值。
小太陽般的宋衿在幼時成為了出生在灰暗裡的方劣的一束光,兩人相伴成長,卻不想宋衿的家庭突遭變故,她也因此失憶,兩人分別。
遺忘過去的宋衿迷茫、惶恐,套上平穩溫柔的偽裝保護自己,心底卻積壓了很多負面情緒自我消耗,幸而與方劣在高二得以重逢,當年孤僻自閉的小男孩已然變成了熾熱勇敢的少年人,他堅定地給予宋衿認可,鼓勵她,陪伴她,一步步融化了宋衿的壓抑,在過去水落石出後,守護者與他的神明也順理成章地走到一起。
青春的風牽起少年難言的愛戀,卻也擁抱了少女的脆弱,此消彼長的熱烈經久不息,兩人終究共同奔向為了更好的自己。
第一章
塵封的印記
“那年盛夏煩悶得令人窒息,蟬兒嘶吼,耳膜嗡鳴。反季的玫瑰蜷縮、凋謝。你聽見了嗎?風說,我們將于又一季再見。”
又清市八月份暑氣漸漸消去,返鄉的大巴上零星地坐著幾個人。宋衿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裡握著手機,界面停留在對又清市的介紹上。
她的旁邊坐著一位熱情的婦人,應該是看見她一副學生模樣,一上車就跟她閒聊。婦人在瞄見宋衿的手機屏幕上的內容後,更是好心地、事無巨細地給宋衿提了很多建議,包括坐出租車的合理打表價。
宋衿彎起雙眼不讓她覺得尷尬,偶爾還會妥當地提出幾個問題,完全滿足了大嬸助人為樂的心理。但最後是大嬸先沒話說的,她把又清市的犄角旮旯都翻出來形容了一遍,小姑娘眼裡的期待還沒有半分消散。大嬸愣了半晌,索性裝睡了,閉上眼睛之前,瞟見宋衿依然在瀏覽著又清市的資料。
這會兒離發車還有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一大早就起來的宋衿絲毫沒有補覺的心思,盯著又清市的風景照出神。
車身一陣晃動,又把她的思緒拉回來了一點兒。宋衿戳了幾下屏幕,打開相冊,裡面的照片是她近幾年看到後就存下來的,與網頁上那些經過處理的照片相比,這些照片明顯地更貼合實際。
可她對又清市還是不熟悉。
宋衿抿著唇,想找到置身其中的感覺。但哪怕她將大嬸的介紹套上去,一遍又一遍地在腦子裡建構,照片也沒辦法“活”過來。
不應該的。
宋衿將手機的界面切換到瀏覽器後臺,點開一個問答網站。個人主頁顯示著,她七年前提出的問題——“失憶了該怎麼恢復記憶?”。
網站人流量大,但回答大同小異,高贊的有兩個——去醫院、故地重遊。
宋衿照做,可惜醫生不讓她故地重遊。
她想到惹人煩悶的經歷,臉上的笑容變得淡了一點兒。她沒心思再為難自己,乾脆關了手機望向窗外歇歇眼。
群山連綿不絕,在她看來是斷斷續續的波浪線。托之前的心理醫生的福,宋衿現在不管看什麼東西,只要看的時間一長,就有一種被催眠的不適感。於是,她放空自己,思緒飛得有點兒遠。
七年前,她在醫院裡醒來,腦袋鈍痛,腦子裡一片空白。但她沒什麼反應,現在想想,估計失憶的人連慌亂都會忘了吧?
緊接著,柳青青撲了上來,不停地哭喊著“嚇死媽媽了”。宋衿這才後知後覺地害怕起來,她好像什麼都不記得了。
後來宋衿住了一年院,醫生說她的情況有所好轉,她卻不那麼認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記憶一點兒也沒恢復,但她不能再幹耗著了,於是選擇出院。
柳青青日夜不歇地講述宋衿從小到大發生的事。宋衿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總算能強制性地記住並拼湊出乖巧的自己了。
她那會兒正是上初中的年紀,她想回到柳青青口中的“故鄉”,回到她從小生長的地方。但柳青青聽了一個心理庸醫的話,硬生生地拖了將近七年,才同意她回去。
在這將近七年裡,柳青青用同樣的理由——“熟悉的景物會產生刺激,要為未來著想”反復勸著宋衿。宋衿覺得可笑,她連過去都沒有了,還哪兒來的未來?
第一年是最不好過的,宋衿跟自己較著勁兒,極度敏感,不懂遮掩。只要有人來跟她說話,她就報復性地問對方認不認識她。她這麼問了一年,便出了名。
宋衿就讀的初中裡,學生們都知道了,初二那個好看的同學,可能腦子有點兒問題。她被學生們心照不宣地孤立了,處境變得十分艱難。
後來柳青青知道了,抱著她哭了一晚上,聲音顫抖地勸她:“不要再這樣了。衿衿,和媽媽好好生活在一起好不好?不要再想過去的事了。”
那一瞬間,宋衿清晰地意識到,她唯一的親人,正在因為她而變得崩潰。
然後她就跨入了另一個階段,把執念藏在心底,任由它在心裡發酵。宋衿沒日沒夜地學習,妄圖用學習麻痹自己。但稍一得空,她還是會忍不住去逼問自己為什麼會失憶。
宋衿得到的答案很直白,很讓人無所適從,她覺得,是她拋棄了自己。
負面情緒與日俱增,換誰都撐不住。於是,在宋衿失憶後的第七年的年初,她暈倒了。
令她沒想到的是,她因禍得福了。
柳青青和庸醫談完話後,摸著她的頭做了讓她回又清市的決定。
“但是衿衿,媽媽並不希望你為了恢復記憶而消耗精力。你要追逐璀璨、嶄新的未來,而不是腐朽、陳舊的過去,可以嗎?”
宋衿當時點頭了。
但她比誰都清楚,她不能再沒有真實感地活下去了。
她要追逐的,是對她來說璀璨、嶄新的過去。
大巴駛入又清市的地界時,宋衿從壓抑感中掙扎出來。入得她的眼的是藍天、白雲,像藍莓汁擁抱著蓬鬆的棉花糖,風擠入縫隙,都帶著一種甜蜜,浸到人的心尖。
宋衿沒耽擱時間,下車後直奔站外的又清大學的校車。秋老虎不知道躲在了哪朵雲後,風總是一陣一陣的,熱得人恨不得隨手拿著小電風扇,好敞開了吹。
車裡很空,只有零零星星的幾個人。宋衿在簽到表上簽下名字,看了一眼車內,選擇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
司機回過頭數了數人數,確認無誤後,拉下手刹,車動了起來。
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地上滿是斑駁的光影。風吹葉動,光也搖曳,樹蔭下的蟬兒向她熱烈地打著招呼。宋衿恍了一瞬間的神,她是被風吹掉的葉子,在車裡,也在窗外。
宋衿搭在書包上的手輕輕地按了一下,夾層裡的報到通知書被觸壓後下陷,像在回應似的。她回過神,打開手機跟柳青青報平安,思索片刻後找到又清大學的論壇。
又清大學的論壇頁面簡約,紅色加粗的標題五花八門,正兒八經的通知很少。宋衿隨意地翻了幾下頁面,出現的頻率最高的話題與“方劣”二字有關。
說實話,第一眼看見這兩個字時,宋衿還以為是綽號。直到看見論壇裡的某張截圖——國內某權威獎項的獲獎名單上出現了“方劣”二字,宋衿才明白這是一個人名。
父母在給孩子起名字時,向來是帶著期望的。有人叫“劣”?宋衿不覺得這個名字有什麼好的意思,惡意倒是簡單明瞭。
宋衿沒想過多關注,架不住“方劣”二字的出現頻率太高,每十條帖子裡有三條與這個名字有關。碰巧此時司機秀車技,來了個急轉彎,宋衿的背向後一靠,手指撞在屏幕上,她點開了一篇帶圖的帖子。
照片上,男生戴著黑色的鴨舌帽,碎發不聽話地從帽子的邊角翹出幾縷,側著臉,下頜線清晰,整個人帥得很。他應該是發現了有人在偷拍自己,黑眸斜著看鏡頭,半分感情都沒有。
這張照片的背景是模糊的人群,他身在其中顯得很冷淡,有著強烈的孤獨感。
宋衿翻了幾條評論,大家都在誇發帖人膽子大。她對此沒什麼興趣,退出去翻看起了別的帖子,男生的模樣也被置之腦後。
她對於和記憶無關的事,總是漠不關心的。畢竟與其看帥哥,不如多熟悉一下未來幾年要待的環境。更何況,又清大學對於宋衿來說,是最有希望讓她恢復記憶,以及碰見故人的地方。
目的地很快就到了,車子晃晃悠悠地停下。宋衿背起被放在一旁的書包下車,走到學校門口用來維持秩序的欄杆外時,止住了腳步。
她想激起一點兒歸屬感和熟悉感,看久了眼睛有些澀,腦子卻無動於衷。
又清大學有一大片樹木與草地,微風又輕又柔,空氣裡摻雜著草木的清香。在宋衿發愣的工夫裡,車上的其他人已經走進校門了。他們都帶著行李,應該是新學期回學校的老生。
周圍靜悄悄的,只剩下宋衿一個人了,樹葉“簌簌”作響的聲音都有些模糊。
通知書出了問題,昨天才到她的手裡,宋衿只能趕在報到的最後一天來。不過,正午是她刻意挑的時間,就是為了趁沒人好好看看又清大學。
能回來太不容易,宋衿握上護欄,緊緊地攥了攥。她這才相信自己是真的回來了,而不是在做夢。
她正想著,身後傳來一陣突兀的腳步聲。這腳步聲略顯淩亂,隨之而來的是冷冷的男聲。
“別回頭!”
男生喊得晚了,宋衿下意識地回頭,轉身的一瞬間瞳孔放大——一個人撲了過來。
她下意識地偏了一下頭,才沒有與對方嘴對嘴地撞上。但他們的臉還是貼在了一起,宋衿避無可避,側臉傳來綿軟的觸感。
宋衿臉頰發燙,腦子“嗡”的一聲炸開。她抬起手,毫不客氣地用力推對方,男生被推得趔趄了一下,她也看清了他的長相。
二人的眼神撞上的那一瞬間,宋衿有一種喘不上氣的感覺。
男生的碎發很黑,沒規則地翹起幾根,看起來扎手得很,不知道他亂薅過多少次才有這樣的效果。他表情冷淡地看著她,特吸睛的五官,偏偏混了一股橫衝直撞的野勁兒,讓人不太敢跟他對視。
宋衿越看越覺得他眼熟。她想了好半晌,才想起他就是剛才在車上時,她看到過的照片裡的男生。
其實宋衿的記性挺好的,再加上失去過會更珍惜,她有著幾分過目不忘的本事。但這人與照片上的差距太大,照片上的他好像游離世外,現在卻橫插在她的安全距離內,一副不罷休的模樣。
在她打量方劣的這會兒,他也看了她好幾眼,最後又把視線落在了她的眼睛上。宋衿被他看得渾身不舒服,卻忽視不了他身上那股好聞的,讓她放鬆的淡淡的香味。
矛盾感太強烈,宋衿心煩意亂。她想走,但男生就幹站著看她,跟個大爺似的,一點兒張口的意思都沒有。
“……”
宋衿忍了又忍,好聲好氣地詢問:“同學,你還好嗎?”
方劣垂下眼簾,表情放鬆,卻嗤笑了一聲。他不挪地兒,單瞧他是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的。但宋衿被他面對面地堵著,走也走不了。
宋衿覺得挺無語的,又不是她的錯。可惜這些年她溫順慣了,於是深吸一口氣,唇角擠出一抹笑容,又說道:“同學,下次走路時注意看路。”
“嘖。”方劣挑眉,看著很不好惹。就事論事,他的長相是很吸引人的。怪不得,論壇裡他的照片底下建起了萬丈高樓。
宋衿的五官也十分出挑,所以她對他並不感興趣。想著他與土匪一樣的做事風格,她便不想再和他僵持了,沉默地把眼神跟腳一起往旁邊轉。
方劣卻開口了,語氣不冷不熱地道:“叛逆期?”
宋衿覺得自己出師不利,唇角艱難地彎了彎。她想趕緊擺脫他,腳下動作不停,結果被一隻手攔住了。
宋衿驀地停住腳步,看著近在咫尺的白皙的手指,心跳漏了一拍,僵硬地向後退了兩步,後腰撞上欄杆,有點兒冰。不怪她反應大,方劣的身上有一股野蠻勁兒,讓她在看見他的第一眼就覺得,他是一隻蟄伏的野獸。
若他們真打起來,她絕對吃虧。宋衿可不想好不容易回到故鄉了,再折在開頭,那就太冤了。
但方劣最終沒碰到她,見她停下就收回了手,懶懶地哼笑一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宋衿只比他矮半個頭,又高又瘦,眉形偏細,鼻尖微微往上翹,髮絲垂在鎖骨的位置,被淺淺地窩出了一個旋兒。
她漂亮得讓人挑不出缺點,誰見了都會誇一聲“溫柔的美女”。方劣看得還要再深一點兒,比如她浮著霧的眼珠,讓所有的情緒不達眼底。
他太長時間不說話,宋衿已經不耐煩了。她納悶兒的眼神還沒來得及投過去,就聽到了他意味不明的笑聲。
“你長這樣……是不是連自己都能騙過去?”他突然問她。
莫名其妙。
宋衿忍不住皺起眉,搞不懂他的意思。她想:按字面上的意思來理解,他就是在說我的長相有欺詐性,但他能比我好到哪兒?說真的,她失憶後雖然沒和誰真的來往過吧,但也沒討厭過什麼人。這個方劣估計是第一個,看見她露出反感的表情的人了。
“以後聽點兒話。”方劣說什麼話估計全看心情,沒一句是接著上一句的。他邊轉身邊接著說,聲音拔高了不少,卻啞得厲害,“讓你別回頭就別回頭。”
他太奇怪了,還挺氣人。宋衿愣了半晌,回過神後方劣已經沒影兒了。又清市的太陽很毒,她垂下頭轉身,避著陽光的臉上有著漠然的表情。
又清大學的相關負責人辦事效率很高,沒費多長時間就幫宋衿辦完了入學手續。
唯一的變數出在她面前的男生的身上,辦公室裡的空調開著,宋衿感覺冰碴兒已經砸到她的心裡了。
唐老師的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唐老師介紹道:“這是方劣同學,是你們這一屆中的佼佼者。你們之後會是同班同學,好好相處。”
他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宋衿不是沒想過可能會與他成為同班同學。但聽見老師也說,他是他們這一屆中的佼佼者時,她還是接受不了。她張了張嘴,頭一次沒做先開口的人。
方劣沒在意,吊兒郎當的模樣收斂了一點兒。他配合地挑起唇,笑起來帶著一股痞氣,怎麼看也不像一個好學生。
他說道:“剛才見過一面。”
宋衿抿了抿唇,避開他的視線,還是顧著禮貌,對方劣說道:“我叫宋衿。”
“見過面了?”唐老師對於他們見面時的情景有多慘毫不知情,驚喜地道,“你們的班主任在來的路上不小心崴了腳。他拜託方劣帶你熟悉一下校園,沒想到你們這麼有緣。”
宋衿心道:這緣還不如沒有。她斂著眉不答話,方劣又勾了一下嘴角。
唐老師樂呵呵地對宋衿說道:“我姓唐,叫我‘唐老師’就行。”接著,唐老師又對方劣說道:“宋衿在之前的學校裡成績優異。她之前的學校,學習資源什麼的也都和咱們這裡的差不多,但一些細節還是有區別的,你們熟悉校園時,你跟她說說。”
宋衿沒有裝聾作啞的天賦,即使再想忽視這段話也做不到。唐主任笑得太過開心,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就好像宋衿和方劣已經變成學校未來的金字招牌一樣。
“行。”方劣應了一聲,略微側身,示意宋衿先走。兩個人的聲音重合在一起:“你先走。”
只不過女聲帶著不情願,男聲爽快得多。
走出辦公室後,宋衿率先停住腳步。她抬眸朝著方劣笑,那笑容很好看,讓人難以拒絕。
“我自己轉轉吧,不麻煩你了。”她說。
她話說得周全,給足了他面子,閉口不提兩個人在校門口發生的不愉快事件。若是換一個人,估計就照做了。方劣卻不識趣,看了她一眼,扔下一個“走”字就抬腳向前走去。他還刻意控制步速,擺出領路的態度。
宋衿想著至少要跟他相處幾年,若撕破臉少不了麻煩。於是,她一聲不吭地向反方向走去,結果沒過一分鐘,他便大搖大擺地跟在了她的身後。
存心的是吧?宋衿生了一會兒氣,回過頭笑著問他:“同學,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
這話像把方劣問住了,他當真思考起來。但很快,他就走到她身邊,低下頭,學著她的笑,問她:“我說‘走’,你聽到了嗎?”
他擠對人有一手,宋衿警惕地拉開與他之間的距離。她不甘落下風,又迅速地露出微笑偽裝,心想:過了今天,我再不可能跟他多說一句話。
又清大學不算小,兩個人走出樓,方劣站定,抬手點了點,指向二樓最右側的班級,說道:“1班。”宋衿跟著看去,他的手指又向下移,他又說道,“班主任叫谷崇,他的辦公室在那兒。”
宋衿一直沒說話,他收回手,看著她,問:“看見了嗎?”
“看不見。”宋衿覺得他是故意的,暗諷道,“同學,你知道視線偏差是什麼嗎?”
方劣倒是不惱,恍然大悟似的點了一下頭。隨後,他便退到她的身後,又伸出青筋分明的手,指了指,問她:“那這樣看呢?”
宋衿躲得快,在被他半包圍前往旁邊走了幾步,表情變淡了一些,警告道:“保持安全距離。”
又清大學裡樹種得很多,光影染進她的眼裡,二人視線相撞,方劣似乎把矛頭對準了宋衿。他從不掩飾自己的攻擊性,但宋衿更多的是不想理他,而不是怕他。
方劣挪開目光,將雙手插進衣兜裡,像感到乏味了一般,淡淡地道:“二樓右一,一樓右三。”
“知道了。”宋衿點頭。
他可能是真的聽進去她說的那句話了,後來除了走路時開口,就再沒什麼多餘的動作。兩個人算是相安無事地逛到了學校的最後一個地方——耐爾湖。
宋衿記得,大巴上的大嬸說過的又清市的景點中,是有一個叫耐爾河的。她看著用竹子製作的牌匾上的三個大字,決定挑時間去耐爾湖轉一轉。
看出她來了興趣,方劣慢悠悠地道:“據說這湖裡的水都是學生們每年進行社會實踐時,一瓢一瓢地舀回來的。”
宋衿不會放過瞭解又清市的機會,難得地順著話茬兒問道:“是從耐爾河裡舀來的嗎?”
方劣卻笑了,說道:“逗你的,河挺深的。在這個小地方,更像海。”
聽到了想聽的話,宋衿便不著急走了,耐著性子聽他接著說。
但方劣換了話題,背靠著樹幹,意味深長地道:“我剛才瞟了一眼,你的資料上寫你是又清市人。你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造假啊?”
宋衿忍了一下午,差點兒被這句話弄得跟他拼命。
她就沒見過像他這樣沒眼力見兒的人,資料是真的,她問也是真的,兩者一衝突,有點兒腦子的人都知道這是有原因的。不該問的他非要問,非得揭開她的傷疤。
是,什麼都是真的,就她是假的。
宋衿連一句“明天見”也沒有說,轉身轉得乾脆。她的情緒很少像今天一樣激動,方劣戳人痛處的本事太厲害,也太讓她心生厭惡了。
宋衿順著柳青青發來的地址回家,一路上氣堵在胸口順不下去,希望明天方劣就退學。
她很久沒有這麼不切實際地祈禱過了,一連默念了三遍。
柳青青因為要收拾家裡,所以比宋衿早回來幾天。據柳青青說,她今天剛將家裡收拾好。宋衿由於通知書出了問題,寄件慢還不能改地址,就和柳青青兵分兩路了。
又清大學附近的房子並不便宜。柳青青說她們家本來就屬�小康家庭,當時買這裡的房子,也是為了宋衿以後上學方便。
宋衿她爸是軍人,柳青青作為軍人的遺孀,政府會給補貼。
小橋流水,亭台水榭,小區裡的景致算是好到了極點。宋衿按照柳青青發來的單元號拐過彎的時候,正好看見柳青青拿著兩個大大的黑色塑料袋下來。
宋衿趕緊跑過去,接過她手裡的東西。
柳青青怔了一下,看清是宋衿後反應過來了,笑道:“我還以為現在劫匪都搶垃圾了。”
“媽,”宋衿抿起嘴,覺得胳膊突然被墜得酸痛,不解地道,“這都是什麼東西?太重了吧。”
柳青青趕緊從宋衿的手裡拿過來一袋,說道:“都是以前的東西,這就算收拾好了。我從昨天開始扔,扔了不少。”
“可是……”宋衿提著塑料袋的手緊了緊,她說,“要是放在家裡,我多看看是不是可能會想起一點兒以前的事?”
柳青青板起臉,說道:“你忘了回來之前答應媽媽什麼了?”她把手裡的塑料袋放在小區的垃圾車上,用指關節輕輕地敲了一下宋衿的腦門兒,“而且這些都是沒用的東西,大多是你出生前的,要不就是壞的。”
宋衿微微蹙起眉,柳青青不想讓她刻意地去恢復記憶。她拗不過,將塑料袋提到垃圾車上方,鬆開手,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音。
反正已經回來了,宋衿在心裡安慰自己。隨後,她挽住柳青青的胳膊,溫言軟語地哄了柳青青幾聲,又說“沒忘”。
坐電梯的時候,柳青青問宋衿去學校後感覺怎麼樣,她隱去方劣的事講了一遍。要是如實說出來,估計她媽會立即考慮給她辦理休學手續的事。畢竟柳青青只希望宋衿安穩地度過大學時光,而方劣絕對算是一個危險分子。
柳青青沒發現不對勁兒,欣慰地道“習慣就好”。說著,她便摸出鑰匙開門。
宋衿笑而不語,心情卻變得沉重了一些。其實,她還有一件事沒有跟柳青青說。
一年前,她的狀態時好時壞,她快撐不住的時候,做了一個和過去有關的夢。那個夢拉了她一把,幫她把暈倒的期限向後挪了一年。
但她媽不會這麼想,只會覺得她睡眠質量欠佳,再找醫生給她開一堆安神的藥。她媽是為她好,可她捨不得那個夢,那是她和過去唯一的連接。
她要無限地靠近曾經的自己,讓故人一眼認出她來。
門一開,擾亂了宋衿的思緒,穿堂風跑出來,挾起她的幾縷髮絲。風很柔,像棉花糖蹭在她的臉頰上,蓬鬆、綿軟。
翌日清晨,鬧鐘響起,宋衿卻緊閉著雙眼不願醒來。
“喜歡春夏秋冬的人太多了。”
“怎麼還不來?宋衿!”
“別再回來了,也別記得我。”
紅色的高牆前,小男孩兒的手正拍著胸脯,遠處跑來一個小女孩兒,小女孩兒喊著“哥哥”,而她笑盈盈地點著頭。
宋衿搭在被子上的手突然攥緊,綢緞的布料只起了一個緩衝的作用。她忽視從手心傳來的刺痛感,期待著夢還能延續。可惜,一切就像電影落幕一樣。她逐漸被黑暗籠罩,耳邊傳來樓下的早餐店的老闆的叫賣聲。
宋衿輕輕地歎了一口氣,睜開眼慢慢地坐起身。窗外的光早已偷偷地爬上她的床,她把被子鋪好,打開窗。蓄謀已久的秋風撫上她的臉龐。
又清大學附近的早餐店裡人滿為患,老闆邊接待剛進門的客人邊炸著油條,看起來有點兒手忙腳亂。學校門前的路上也大多是學生,像是萬里無雲的天空的倒影。
微風讓宋衿清醒了一些,回過頭看她的房間。其實她已經觀察過了,這是一個乾淨、整潔的房間。
除了床頭櫃上擺放著宋衿幼時的照片外,以前的她再沒給自己留下什麼線索。甚至不止自己的房間,宋衿昨晚把整個屋子轉了一遍,家裡所有的東西讓她感到陌生。要不是最後她對房型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熟悉感,她都要懷疑她媽帶她搬了新家了。
宋衿站在衛生間裡的鏡子前,垂眸看向一隻手掌心上未消的指甲印,另一隻手用力地按上去。痛感又起,宋衿沒什麼表情。
房間裡安靜得嚇人,仿佛一瞬間將所有的喧鬧隔絕在外。鏡子裡照出她的臉,是一張極為柔和、乖巧的臉,只是與她現在淡漠的神情格外違和。
夢中的聲音又出現在了宋衿的耳邊,越來越清晰。
“喜歡春夏秋冬的人太多了。”
她甚至聽見自己在尾音處拐了一下,但還是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說這麼一句話。
她閉上眼,帶著探究意味接著回想。
說剩下的兩句話的人是個男孩兒。夢裡,男孩兒那帶著電流的聲音,像極了被損壞的舊磁帶裡的聲音。
真難耐啊,給了希望,卻永遠解不開懸念。
這個夢在她進入又清大學的當晚,毫無徵兆地出現了。自此,這個前言不搭後語的夢,就和音畫不同步的肥皂劇一樣,準時地夜夜來報到。
鬧鐘再次響起,將宋衿拉回現實。她鬆開手,忽視深紅色的指甲印,開始洗漱。一切收拾妥當後,她從書包的夾層裡摸出一小盒遮瑕膏,細心地塗抹在右手掌心的下方。
宋衿擁有不易留疤的體質,但第一次做那個夢時太過驚喜,指甲實實在在地嵌進了肉裡。後來傷處結痂,又被她掐破,就這麼來來回回,徹底留下了一塊月牙兒形狀的疤。
那塊疤顏色深紅,像是血月。其實她平時不會刻意去遮它,因為它的位置很巧妙,除非她主動地攤開手,否則是沒有人能看到的。
而且宋衿在買衣服的時候,都會刻意買大一碼的,袖口自然垂落,就能正好遮住那塊疤。
今天天氣不差,柳青青給她準備的衣服是短袖上衣。今天還是新學期的第一天,她少不了要對同班同學做自我介紹,與別人揮手打招呼。
宋衿歎了一口氣,習慣了心事重重。她跟沒事人似的吃過早飯,走路去學校。
開學季總是熱鬧非凡的,陽光照射在學生們的身上,仿佛為他們的青春鑲上了一層金邊。宋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明媚。
小區離又清大學不遠,在宋衿刻意放慢步伐的情況下,10分鐘後就走到學校了。
她剛靠近校門口,人聲就變得嘈雜起來。
“哥!你喝粥嗎?”
一道清脆的女聲吸引了宋衿的注意。
更精確一點兒,是女生對對方的稱呼吸引了宋衿的注意。夢境使然,宋衿對兄妹格外敏感。她朝著聲音的來源望去,女生正彎腰下車,臉上有些嬰兒肥,她喊的那人身形修長,氣質溫和,像是從韓劇裡走出來的優等生。
這個男生很有錢。
這是宋衿對他的第一印象。
她回想自己的夢,好像……那個小女孩兒穿得也很講究。
這個想法有點兒偏激,宋衿自嘲地彎了一下唇,向一旁的瓷磚牆走去,好讓自己不擋路。她背靠著牆站住,卻始終無法靜下心來。
她獨自撐了許多年,回到有可能幫助她恢復記憶的地方,見到有可能認識她的人,看著這一切,心裡亂糟糟的。夢裡,除她以外的兩個人,臉上一直蒙著一層霧。有時候宋衿也會懷疑,是不是潛意識為了安慰她,故意編織夢境。
許是她的視線太過熱烈,男生回過頭向她看來。
二人的目光交織在一起,宋衿在愣了兩三秒鐘後,有禮貌地彎起唇角,算作與對方打招呼。
男生同樣笑著點頭,朝他的妹妹揮了揮手,就朝宋衿走了過來。
“你好。”男生彬彬有禮地道,“宋衿?”
宋衿:“啊?”
她發出一個音節,心裡波濤洶湧。她引以為傲的定力險些被擊潰,他連她的名字都叫出來了,她夢裡的人就是他吧?
宋衿想問,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她描述不出自己的心情,難以置信、欣喜若狂。但她是期待,而不是沒腦子。
校門口依然擁擠,宋衿的眼前閃過自己在讀初中時,被人指指點點的畫面。話卡在喉嚨裡又盡數被她咽回去,只是眼睛微紅,聲音顫抖,怎麼也抑制不住。
“嗯。”宋衿慢慢地說出一個字。
“我叫周舒秦。”許是因為風突然刮起,替宋衿藏住了眼中強烈的情感。男生沒發現她的不對勁兒,指了指車邊的女生,又說道,“她叫周舒嘉,我們都是心研1班的。”
宋衿鼻間泛酸,說不出完整的話,只繼續點著頭。
“昨天本來應該是我帶你熟悉學校的,可家裡突然有事。”周舒秦歎了一口氣,說道,“抱歉。”
宋衿搖了搖頭,剛想開口,耳邊就傳來了一道煞風景的聲音。
“惺惺作態。”
說話者是方劣。
這聲音宋衿昨天才聽過,且印象極其深刻,自然忘不了。
她轉頭望去。方劣和昨天又有些不同,可能是剛睡醒的緣故,看起來很懶散,嘲諷人的時候還不忘扯起一邊的嘴角。
周舒秦知道那四個字是在形容自己,面色不變地對方劣道:“方同學還是先消一消起床氣吧。”
方劣掀起眼皮,斜著眼看了他一眼,說道:“以後有事的話就別攬活兒,我還得趕過來給你收拾爛攤子。”方劣說這話時,語氣一點兒都不友好。
宋衿在被形容成“爛攤子”後垂下了眸。她不想跟他爭執,已經有人在指著這邊竊竊私語了。
她怕,但方劣不怕。他瞥到宋衿眼周的紅暈時,表情變得僵硬起來。
就這麼靜了一會兒,宋衿以為他走了。她抬起頭,沒想到他還戳在她面前。
方劣看她的臉上仿佛寫著“你怎麼還不走”這幾個字,不由得失笑。
他在周舒秦和宋衿的身上看了一圈,最後對周舒秦道:“敘舊輕點兒敘,還把人家欺負哭了?”
這話一說出口,宋衿徹底愣住了。
敘……舊?拋開對方劣差勁的觀感,單論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他這麼想,是不是他們之間的氛圍,真的很像舊友重逢?
她又怕又興奮,腦子裡想法不斷。
一旁的周舒秦皺起眉,剛想問什麼意思,課前準備鈴就響了,打斷了他未說出口的話。
“行了。”方劣斜背著書包,下巴對著宋衿一點,說道,“唐主任讓你去他的辦公室一趟。”看宋衿沒有行動的意思,他補充道,“立刻去。”
“……”宋衿做不出表情,只回了一聲“哦”。
在她僅有的記憶中,這是她第一次給一個人擺這麼多次臉色。宋衿覺得方劣人如其名,不再看他,跟周舒秦說:“那……待會兒見?”
“好。”周舒秦自然地應下,“幫你占座。”
不知道是他在刻意拉近他們的關係,還是宋衿被突如其來的恢復記憶的可能性沖昏了頭腦,兩個人還真像多年未見的舊友。
宋衿用微笑來回應他,隨後率先向教學樓走去。
周舒秦收回追著她的背影的目光,想問問周舒嘉收拾好了沒,肩膀上突然橫過來了一條手臂。他驚訝地回頭。
“別著急,”方劣笑道,“咱們一起走。”
已經走遠的宋衿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的事,只想趕緊去找唐主任,再趕緊回教室。令她沒想到的是,唐主任的辦公室的門緊閉著,門口還站著一個有著小麥色膚色的男生。
他見宋衿過來,長歎了一聲,說道:“沒人性啊,竟然對美女爽約。”
“你好。”宋衿調整狀態,有禮貌地笑起來。她先與對方打招呼,又問,“你也來找唐主任嗎?”
“是的,是的。”男生飛快地回答道,“我不到7點就在這兒等著了,他說早自習前肯定到。結果剛才他又給我打來電話,說什麼堵車,讓我等等。”他自來熟地控訴完,才想起做自我介紹,“我叫陳鋒然,心研1班的新生。”
偶然遇到的人正好是自己的同班同學,宋衿覺得回到家鄉後自己的運氣變好了。於是,她笑道:“我叫宋衿,也是心研1班的。”
陳鋒然:“你就是宋衿?!”
他的反應太過誇張,宋衿不解,問他:“怎麼了?”
“我爸天天在我的耳邊說,我要是像你一樣,能讓他少操好多心。”陳鋒然哀怨地說道。
宋衿就是不久前出現在他的生活裡的別人家的孩子。又清大學招收轉校生的先例很少,今年被破格接收的就是他和宋衿兩個人。他是靠特長,宋衿是靠學習成績,人與人的差別就是這麼大。
陳鋒然接受能力良好,“嘿嘿”一笑,說道:“衿姐,相逢即是緣。一定要帶帶我,不然我爸會抽死我。”
宋衿很喜歡他這種性格直率的人,於是彎著唇應道:“好。”
此刻,心研1班的教室裡熱火朝天。
“你們知道嗎?周舒秦和方劣即將一起回教室。我剛才在校園裡看見他們倆一起走了!”一位坐在前排的女生一臉興奮地道。
她的同桌斬釘截鐵地道:“不可能!他們關係不好。”
“李婕,這是我親眼看見的。接下來的三年裡,我們將看見兩大男神加學霸和睦相處!你不激動嗎?”女生微微嘟嘴,問同桌。
李婕敷衍地說了兩聲“激動”,隨後拿出英語書翻看起來。
女生不管她,接著說:“不枉我關注他們倆這麼久。你說,我這大學生涯該有多幸福啊!”
她說最後一句話時聲音不低。教室裡安靜了兩秒鐘,然後又變得吵吵鬧鬧的。
女生的這句話,成功地讓同學們找到了共同話題。
“徐希圖,你這話說得不對。”有一個男生接茬兒,“你應該說,這大學生涯剩下的幾年該有多煎熬。”
眾人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是啊!是啊!聽說那倆人從讀初中開始關係就不太好。”
“可不是?”
誰也沒想到,他們討論的兩位主角此時就在門外。他們的旁邊,還站著緊張不已的周舒嘉。
她身為周舒秦的親妹妹,當然知道她哥和方劣關係不好。但他們關係不好的原因,她也說不出來。她記得在讀初一時,一次月考結束後,她哥對方劣這個人就十分看不順眼了。可方劣一向不怎麼理會她哥啊。
或者說,方劣這人就沒理會過誰。他一向獨來獨往,是出了名的不合群。
周舒嘉獨自分心,聽到教室裡的討論聲後下意識地點頭。她反應過來後看去時,沉默了一路的方劣終於開口了。
“你怎麼知道她叫宋衿?”他斜靠著牆,眼皮半掀著,瞧起來慵懶,卻把盤問的意味表現得格外濃。
周舒秦回道:“老穀讓我接待她的時候跟我說的。”
方劣抬起眼,扯了一下嘴角,嘲笑道:“若真是這樣就最好不過了。我昨天到的時候,你就在校門口吧?”
他一向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這會兒與周舒秦對視上逼迫感很足。周舒秦啞了一陣,還想辯解,又被他打斷了。
“你在我面前找了七年存在感,我給你一個好法子。”方劣設的鬧鐘響了。他知道宋衿快回來了,便沒再多問,直接說道,“宋衿以為你是她以前的好朋友。你只要順著坡演下去,她就會信。”
他頭也不抬,手指在手機上飛快地戳著,不知道在給誰發消息。
“周舒秦,你要是想用宋衿刺激我,最好可勁兒讓她高興。她越因為你而高興,我就越不痛快。”說完,他不管周舒秦是什麼反應,朝周舒嘉點了點頭,說道:“幫你哥,別露餡兒。”
兩個人還沒完全理解這番話,方劣就打開前門示意他們進去。與此同時,從後門走出一個人,周舒秦只聽見那人喊了一聲“方哥”,就見那人被方劣推進了教室裡。
另一邊,宋衿正從唐主任的辦公室裡出來。因為陳鋒然和唐主任還有事要說,所以路上只有她。
她走到樓道裡時,每個教室裡都吵吵嚷嚷的。
“沒什麼意思,別亂說就行。”樓梯的拐角處傳來一道漫不經心的男聲,因為故意壓低還有點兒沙啞。
宋衿的腳步頓了一下。
“知……知道了,方哥。”她又聽見了一道聲音,也是一道男聲,可能因為害怕有點兒結巴。
方劣。
宋衿都不用猜,他們倆估計犯沖,短短兩天,幾次碰面都沒好事。宋衿越來越煩躁,昨天就覺得方劣不像照片裡那般孤僻。今天趕巧了,她還撞上了他欺負同學。
宋衿記掛著早上遇見的兄妹,不想等。她迅速地想出對策,加重腳步走上樓梯,腳步聲傳到了那倆人的耳朵裡。
方劣沒當一回事,懶洋洋地說:“行了,你回去吧。”
另一個男生反倒像很擔心被人看見似的,立即飛奔上樓。宋衿走上去時,連那個男生的背影都沒看見。
她將目光轉到靠著牆的那個人的身上,方劣的身上套著鬆鬆垮垮的衣服。他直起身,慢悠悠地問她:“鞋很重?”
頭頂上的喇叭響了,新學期的歡迎語伴著婉轉的樂曲播出。
一大片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方劣的身上,為他減少了一些戾氣。他的五官很立體,因為側影的烘托,顯得有些率性,眼角、眉梢流轉著暖意。
宋衿否認不了,他的骨相是無可挑剔的。這會兒他收起了一點兒尖銳,活脫脫一個端正、肆意的少年。可惜他人品不行,她想起剛才那個男生小心翼翼的說話聲,不回話,眼裡難掩厭惡。
方劣愣了一下,接著嗤笑一聲,說道:“別胡亂猜測。”
“猜什麼?”宋衿不想為他浪費時間,裝出一副不解的樣子,說道,“我不閑。”
方劣笑了一下,不當一回事似的,沒再解釋,走到她的旁邊,背景音只剩下校園廣播了。“絢麗的人生從清大起步,精彩的未來在這裡打造……”
方劣停了片刻,像覺得好笑似的,又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祝福語:“宋衿,祝你未來可期。”說完,他就繞過她徑直上樓了。
未來可期,不偏不倚。
宋衿在帶有涼意的瓷磚牆上靠了一會兒,覺得他就是為氣她而生的。要不是那對兄妹在心研1班,她現在就去辦轉班手續。
等她進教室裡的時候,教室裡安靜得異常,見有人走進來,才響起幾聲低語。
“她是誰?原來是哪個班的?我怎麼沒見過?”一位比較活躍的男生發出三連問。
有人回答道:“會不會是轉校生?今年我們班有一男一女兩個轉校生。”
男生驚喜地道:“不會吧?這麼好看?!”
眼見越來越多的人看向自己,宋衿適應能力良好,這些目光裡沒摻雜惡意,她不怕,也不反感。最後的位置上突然發出一陣響動,剛才還七嘴八舌地說著話的人又紛紛噤聲了。
宋衿不明所以,投去視線,發現方劣在後門旁的桌子上趴著,像在補覺。就沖他這惡霸似的作風,她也決定不和方劣來往。
“宋衿,”周舒秦喚道,見她看自己,指了指前面,笑道,“這兒。”
他找的位置是偏中間的第二排和第三排,周舒嘉坐在他的前面。宋衿覺得這個位置剛好,方便看黑板,離方劣也遠。
周舒嘉笑吟吟地瞅著宋衿,說道:“我叫周舒嘉。”
“你好。”宋衿牽起唇角,將書包放在她旁邊的桌子上,坐下後道,“我叫宋衿。”
周舒嘉:“我知道。”
“……”
她怎麼會知道呢?
宋衿穩住心神,還是決定問一問。可是,如果她再次被當成異類……她有些猶豫,最終斟酌著小聲問周舒嘉:“你們小時候……”
“開開門啊,兄弟!”後門外傳出“咚咚”的敲擊聲。那敲擊聲正好壓住了宋衿的聲音,也擊散了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
宋衿靠在椅背上,明明還沒問出口,卻好像出了一身冷汗。
慢慢來吧,會知道的,她安慰完自己,又歎了一口氣,垂下頭。
敲門聲還沒停,後門外的人堅持不懈,方劣被吵得煩,坐起來一把拉開門。沒等門外的人站穩,方劣就說:“以後如果敲不開,就從前門進來。”
剛撲進來的人裝模作樣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嘟囔道:“太遠了。”
宋衿這才反應過來這聲音有些耳熟,轉過頭向後看去。果然,剛進教室裡的男生正是不久前跟她一起找唐主任的陳鋒然。
宋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邊偏了偏,方劣此時用胳膊撐著頭,下頜線十分明顯。他明顯地不喜歡被打擾,狹長的眼眸裡滿是不耐煩。
剛抬起頭的陳鋒然顯然也注意到了面前的這尊煞神。他乾笑兩聲,在方劣的注視下,憋出了一句話。
“哥們兒,你這頭髮得剪了吧?”
教室裡的人本來在安靜地旁觀,聽見這話後沒忍住笑了起來。他們笑完時,才想起被開玩笑的人是誰。
眾人都有些慌,沒想到想像中該發火的人沒什麼反應,理都不理陳鋒然就趴了回去。他們又有些蒙,一個比一個表情複雜。
方劣這個人說來也奇怪,學習成績好,還不好惹,但又獨來獨往。
他去哪兒都是一個人,若有人和他搭話,他一概忽視。學校裡的好學生們和他不熟,裝腔作勢的小混混兒們,也跟他扯不上什麼關係。
總而言之,他沒朋友。
但偏偏沒人敢找他的麻煩,久而久之,就被傳成了他這個人很危險。經陳鋒然那麼一鬧,心研1班的同學發現,這個傳言好像也不是很准。
他們想著他們的事,陳鋒然本人虛驚一場。陳鋒然在看見宋衿後,一點兒也不見外,拎起書包直奔周舒秦旁邊。
“嚇死我了。”他坐下,拍著胸口道。
宋衿收回目光,笑著寬慰了他兩句,接著向周舒秦和周舒嘉介紹道:“他是陳鋒然,另一個轉校生。我們剛才在唐主任的辦公室裡見過。”
“對對對。”陳鋒然說道。他心大,很快將剛才的事拋到腦後,笑道,“我和衿姐已經是朋友了。”
“這是什麼話?”周舒嘉失笑,逗他,“我們和衿衿也是朋友。”
她的聲音很好聽,一聲“衿衿”她叫得很自然。
宋衿微笑起來,心裡卻再次開始糾結。
陳鋒然“嘿嘿”笑著,一點兒也不見外地道:“按照某種定律,我們四個就是朋友了。”
周舒嘉:“……”
她倒是沒見過這麼熱情的人。
沉默許久的周舒秦擔起介紹的責任。他用溫和的語氣對陳鋒然道:“我叫周舒秦,她是我妹妹,周舒嘉。”
“哇,”陳鋒然張大嘴,說道,“兄妹在同一個班,太幸福了吧。”
他的表情頗為誇張,逗得周舒嘉又笑了起來。
宋衿帶著自己的小心思,挑起話題,問周舒秦:“你們從小就生活在一起嗎?”
“當然,”周舒嘉笑道,“我比我哥晚出生一年,我們從來沒分開過。”
宋衿的心跳得很快,她想再問些什麼,話題卻被周舒秦岔開了。他貌似無意地問陳鋒然與宋衿:“你們是從哪兒轉來的?”
“花江市。”陳鋒然率先回答道。
話題已經變了,宋衿藏起眼底的失落,笑著回答道:“我和他一樣。”
“我和衿姐果然有緣。”陳鋒然得意地道,“你們不知道……”
他這個人簡直就是一個話癆,一直到早自習結束,宋衿都沒找到把話題繞回去的機會。她悄悄觀察,跟著他們閒聊起來。
窗外蟬鳴依舊,不知停歇。
第二章
心動復蘇如擂
一整節早自習,陳鋒然除了口渴時喝水,就沒閉過嘴。下課鈴聲都沒能打斷他。
宋衿終於找到了打斷他的機會,對他說道:“我去洗一下手。”話音剛落,她就走出了教室。
這種熱鬧對於宋衿來說恍若隔世。驕陽似火,夏暑不退。她打開走廊裡的窗戶,連風都沒有,熱浪撲面而來。
宋衿又轉頭看向教室裡,陳鋒然還在和周舒嘉說話。她被蒸得發暈,目光定在了周舒秦的身上。
她想:是你們嗎?如果是,你們為什麼不明說?
感性與理性永遠衝突。走廊裡,人漸漸多起來,宋衿藏起眼底的渴望。
“周舒秦好像和宋衿認識。果然,好看的人只和好看的人玩。”徐希圖挽著同桌的胳膊,一邊向外走一邊說道。
“我不知道。”李婕悶聲回答道,“她長得也就還行吧。”
“哎呀!”徐希圖擠眉弄眼地道,“哪兒來的檸檬味……?”
徐希圖的聲音戛然而止。李婕疑惑地抬起頭後才看見,她們討論的女生就站在教室門對面的窗臺前。
宋衿恰好也抬起眼,她的睫毛很長,還翹,似乎聽見了她們說的話,露出一個善意的微笑,極漂亮的眼睛彎出一個淺淺的弧度。她很瘦,但當棱角被籠罩在柔軟下時,就只剩溫婉的氣質了。
李婕不可避免地產生了一種驚豔感。等她回過神時,已經被徐希圖拽著走遠了。
看著兩個女孩兒慌裡慌張的模樣,宋衿微笑著搖頭。那個被挽著的女生,該是有些喜歡周舒秦的。
就算他真是自己夢裡的人,宋衿也只是想弄清楚自己的過去。談戀愛這種事,她沒想過,也不配。
宋衿看了周舒秦一眼,向洗手間走去。等她洗完手再出來時,沒走幾步,便聽見了“砰”的一聲。心研1班的後門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猛烈地撞擊了一下。
緊接著,陳鋒然的聲音響起。
“方劣!你幹什麼?!”
宋衿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她快走幾步,順著敞開的前門向裡看。
她第一眼看見的是周舒嘉,周舒嘉表情呆愣,面色蒼白地看向後門的位置。周舒嘉的身後是正往後面走的陳鋒然,然後是周舒秦和方劣,兩個人身形相似,只是氣質不同。
宋衿眨了一下因為乾澀而變得有點兒模糊的眼睛,終於看清了。
周舒秦背靠著後門,方劣的胳膊壓在他的咽喉處。聯想到剛才那“砰”的一聲,如果宋衿沒猜錯的話,周舒秦是被方劣掄過去的。
又清大學是在全國排名前十的知名大學,因此,校內的學生都是老實讀書的好學生。
教室裡,有一半的人在聽到聲響後,飛快地轉過頭看了一眼後就收回了目光,生怕引火燒身,還有一半的人可能是從未直面這麼有衝擊力的畫面,臉上的表情和周舒嘉的差不多,直接被嚇呆了。
除了陳鋒然。
早自習時他剛說完,他爸是礦主,沒什麼文化。他爸就把希望寄託在了他的身上,希望他能在知識的海洋裡暢遊一番。
於是,他爸硬生生地走上了“雞娃”(網絡流行詞,指的是父母為了孩子能讀好書,考出好成績,不斷地給孩子安排學習和活動,不停地讓孩子去拼搏的行為)這條路,使勁兒往他的學習之路上砸錢。最終,他沒有辜負他爸的期望,考上了非常好的大學。只是所學的專業他不喜歡,故而他在讀了一年大學之後轉學來了又清大學。
現在,陳鋒然要在這裡開始第一場鬥毆。
宋衿在他沖方劣揮拳時喊“停”,走進教室裡,將門關好。於是,全班同學的視線又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她慢慢地向後挪動。
“同學,”她露出一個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握住方劣的手腕,勸道,“別太衝動。”
她的手很涼,應該是剛用冷水沖過的緣故,濕意仿佛浸入了方劣的腕骨。他挪開盯著周舒秦的目光,看向宋衿的手,問她:“昨天剛推開我,今天就不害羞了?”
他這個人不會好好說話,宋衿沒少領教。昨天發生的事像走馬燈一樣,在她的腦海裡過了一遍。她臉頰發燙,是被氣的,但還是維持著笑,慢慢說道:“不一樣,現在是在制止同學的不當行為。”
“不當行為。”方劣玩味地重複了一遍,鬆開了胳膊。
宋衿也鬆開手,還拍了兩下,像碰到了什麼髒東西似的。
陳鋒然趕緊上前,扶住呼吸急促的周舒秦,惡狠狠地看了方劣一眼。
方劣沒有絲毫反應,將身體向後一傾,坐在自己的課桌上,問宋衿:“你不問問前因後果?”
“是不是你先動的手?”陳鋒然憤憤不平地道。
方劣垂下眼簾,輕輕皺起眉,剛消下去的火氣又起來了一點兒,冷冷地道:“我為什麼動手,他心裡有數。”
周舒秦此時終於緩過來一些了,扶著陳鋒然站直,說道:“我想從後門出去一下,讓方同學讓一下位置。”他咳嗽幾聲後道,“或許是有誤會吧。”
方劣側過頭睨他,平靜地道:“周舒秦,你真虛偽。”
宋衿語氣平靜地問:“重要嗎?”
教室裡此時安靜得即使只是掉下一根針都能聽見聲音,與樓道裡的喧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原因有那麼重要嗎?”宋衿眼含笑意,冷靜地反問方劣,“你說呢,同學?”
“噝”,教室裡不知道誰倒吸了一口涼氣,像是預見了這個溫柔的女生被打的景象。沒人敢離開座位,眾人皆是膽戰心驚的。
他們沒一個人瞭解方劣,他凶名在外,誰也不敢篤定他離經叛道的程度。陳鋒然放開周舒秦,想沖上去。半晌沒說話的方劣卻有動作了。
他與宋衿四目相對,突然笑了一聲,踢向緊閉著的後門,惡劣地看著她被嚇得後退的樣子,說道:“如果沒那麼大的膽子,就不要替人出頭。”
宋衿穩住心神,又聽見他咄咄逼人地問:“同學?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嗎?”
她怔住,隨即反應過來,諷刺地道:“方劣,人如其名。我當然知道。”
心研1班誰敢拿方劣的名字說事?
圍觀的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還是把目光轉向了宋衿。只不過,那些目光中帶上了欽佩的意味。
方劣的眸色漸漸變深,在宋衿不著痕跡地向遠處挪去的時候,他驀地笑了起來。
“嗯……”他似乎樂得合不攏嘴,手半搭在下巴上,好一會兒才說出完整的話,“你說得對。”
他越這樣,宋衿的臉就繃得越緊。最後,她張嘴,朝方劣用嘴型說道:神經病。
上課鈴聲已經響了一會兒了,心研1班的班主任還沒來。
宋衿機械地翻著書,剛才方劣的樣子在腦海裡揮之不去,手一用力,書被撕破了。她垂眸,將頭微微前傾到風口,努力地讓自己冷靜下來。
陳鋒然憋不住自己的碎嘴子,悄悄開口:“我剛聽說咱們班主任也是從清大畢業的。是嗎?”
“是。”周舒嘉應道,“聽誰說的啊?”
“同學唄,剛才他們閒聊時我都聽著呢。”陳鋒然說得更起勁兒了,“而且咱們是他帶的最後一批學生,咱們一畢業他就要退休了。”
“你自從進了教室裡就沒有閑下來過,還聽人家說話呢?”周舒嘉捂著嘴笑道。
陳鋒然一臉自豪地道:“那是。你然哥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不過……”陳鋒然壓低聲音,和周舒嘉說起了悄悄話,“你哥和方劣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啊?開學第一天就這麼刺激。”
周舒嘉搖頭,想起方才發生的事,表情變得憂心忡忡。
她並不瞭解方劣,只覺得他向來把自己的情緒藏得很深。像今天這樣,他又動手又笑得瘋的情況,之前從來沒有過。
如果以後方劣還這樣,那她哥和他作對,不是自討苦吃嗎?周舒嘉小聲喊了周舒秦一聲:“哥……”
隨著她的這一聲呼喊,回座位後一直沒說話的宋衿和周舒秦都有了動靜。
宋衿回頭。
周舒秦擱下書,無奈地道:“議論別人的時候聲音小一點兒,更何況我就坐在旁邊。”
宋衿因為他的這句話不自覺地勾起了嘴角,心情變得好了一點兒。
“那……你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她問,她的聲音很輕,讓人聽著很舒服。在她有意控制語速的情況下,不會讓人覺得唐突。
周舒秦笑著琢磨了一會兒,給出了一個體面的答案:“男性的好勝心。”
“這麼簡單?”陳鋒然不信。
“是的。”周舒秦歎了一口氣,說道,“七年前,我們打過一次架,我輸了。”
宋衿訝異,旁邊的周舒嘉更是無比震驚。
“就這麼簡單,後來……”說到這裡,周舒秦無奈地看了宋衿一眼,又說道,“他的性格,你們應該也看出來了。”
“……”這話可信,宋衿察覺出他不願多說,制止住陳鋒然想提問的意圖,“行了,班主任應該快來了。”
見其他三個人不再討論,周舒秦伸出一根手指叩在桌上。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貌似不經意地回頭看了方劣一眼。
他撐著下巴朝宋衿看,接觸到周舒秦的目光時揚起眉,用嘴型威脅周舒秦:你夠膽。
周舒秦像沒看見似的,回過頭若有所思。他剛才沒說真話,但也不全是假話。四年前,他因為排練表彰大會的事,晚上獨自抄近路回家,剛轉過巷子口,就看見裡面橫七豎八地躺了幾個人。唯一站著的人是一個男生,那個男生和他年紀差不多大,穿著和他一樣的校服。
周舒秦想都沒想扭頭就跑,直接摔在了地上。男生慢慢走過來,可能是光線太暗,他沒看清周舒秦身上的校服,一把拽住周舒秦的頭髮,逼著周舒秦轉過臉來。
周舒秦直到現在都不知道,方劣那會兒把他當成了誰。周舒秦只記得方劣窮凶極惡的模樣。他不停地向後挪,而方劣在看清他身上的校服後就鬆開了手。然後,方劣暈了過去。
周舒秦偷偷睜開眼觀察,方劣受的傷比在地上躺著的那幾個人的還嚴重,不知道他靠著什麼撐到了現在。周舒秦沒有絲毫猶豫,趕緊站起身跑回了家。
那天的事並沒有被周舒秦放在心上。不久之後,發生了一件事——期中考試後,他看見了貼在他的照片前面的那張照片,這件事極大地打擊了他的自尊心。
方劣被周舒秦定義成見不得光的小無賴,卻搶了他的風頭。他站在紅榜前,快要忘記的事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他甚至在想到自己被揪住頭髮時,頭皮還隱隱作痛,屈辱感完全包裹住了他。
方劣太傲了,至少在周舒秦看來是這樣的,後來兩個人碰見過無數回,方劣都沒拿正眼看過他。自打周舒嘉出生後,他就常被家裡人忽視。他最受不了自己不被別人當一回事,所以方劣成了他最不喜歡的人。
昨天在校門口看見方劣後,他就覺得不對勁兒。他索性將計就計,給班主任發了消息,推掉了帶宋衿逛校園的任務。
等了一會兒,宋衿出現了。她是一個被陽光籠罩的女孩兒,像是來治癒萬物的神明。比這更吸引周舒秦的,是方劣的不對勁兒。
他帶著從未有過的猶豫,駐足許久,然後動了起來。周舒秦猜他很專注,因為他甚至沒注意到有一部分地磚翹起來了。
虔誠的信徒撲向了他追慕的信仰。
周舒秦當時笑了一聲。
他猜不出方劣對宋衿的感情,但這不重要,能讓方劣不舒服就夠了,更何況方劣今天還提要求了。
於是,他剛才路過方劣的座位時,稍微彎腰,問方劣:“方同學,宋衿不會是把我當成她的男朋友了吧?”
這是方劣第一次對他的挑釁有反應,他被壓著咽喉抵在後門上的時候,心中甚至有些愉悅。他想:看啊,你沒辦法視而不見了。
“我叫穀崇,是你們的班主任。”穀崇在黑板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剛才,他一瘸一拐地走進教室裡,卻沒人發笑,所有人的眼中寫滿了驚喜。
谷崇是一位遠近聞名的教授,多次獲得權威獎項。外地的大學多次派人來請他前去任教,都被他以年紀大了,腿腳不便打發走了。
“不出意外的話,你們會陪伴我結束教師生涯。”穀崇看起來和學校裡的年輕老師沒什麼區別。要不是他兩鬢微白,誰也想不到他已經任教數十年。
自他進教室裡,同學們就變得平靜下來。穀崇歎道:“校領導可能是覺得我年紀大了,情緒不宜波動,就給我安排了這麼好的一個班。”
底下的同學捧場似的發出笑聲。
“這才對,年輕人就應該有年輕人的樣子。”穀崇一敲黑板,說道,“可能你們從小到大已經聽過很多老師這麼說了,任教多年,我也不免落俗。大家叫我‘老穀’就好,咱們課上是師生,課下是朋友,有事就給我打電話,沒事也能和我談談心。”
氣氛變得活躍,教室裡爆發出一陣掌聲,陳鋒然起哄似的歡呼。
“咱們班這學期有新同學,讓他們做一下自我介紹吧!”穀崇笑呵呵地看著宋衿,做了個抬手的動作。
他的眼神很溫和,宋衿被這樣的眼神注視著覺得很溫暖。她和老師接觸得甚少,只覺得穀崇確實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老師。
宋衿笑著站起身,落落大方地對大家說道:“大家好,我叫宋衿。”
她一句話剛說完,掌聲就響了起來,還伴隨著幾聲叫好聲。課間發生的事,讓同學們目前達成了共識——這個女生絕對不一般。
宋衿一頭霧水,不知道該不該接著說。她最終笑了一下,坐了下去。
穀崇扶了一下眼鏡,笑意依然,示意陳鋒然向大家做自我介紹。
陳鋒然從座位上彈起來,興致勃勃地道:“我叫陳鋒然,家住花江市。愛好是騎摩托、打籃球、玩電玩……”
他說了一長串,穀崇耐心地等了一會兒,才找到機會打斷他。
“好,陳鋒然同學,老師已經忘不掉你了。”
眾人哄笑,等他們重新安靜下來後,穀崇說道:“現在應該選班委了。誰想參與競爭?請舉手。”
班裡成績排在前三名的同學一動不動,眾人面面相覷。
“要不投票吧,老師?”一個坐在前排的男生舉起手提議道,“我們的心中有人選。”
很快有人附和。
“對對對,投票吧。”
“投票好,匿名投票。”
穀崇不解,但也沒有追問,採納了他們的意見。
“宋衿,你想當班長嗎?你想當的話,我們仨就都投你。”陳鋒然拍了拍宋衿和周舒嘉的背,說道:“快轉過來討論一下。”
宋衿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說道:“投周舒秦吧,他適合。”
周舒秦抬起頭,剛要開口就被陳鋒然打斷了。
“說得對,等我們周班長上任了,非要方劣好看。”
到唱票的時候,除了幾個相熟的人寫了對方的名字,其餘的人投的不是方劣就是周舒秦或者宋衿。他們三個人在“班長”那一欄裡的票數幾乎持平。
就在穀崇糾結的時候,後門處傳來了一道冷淡的聲音。
“我不當班長,麻煩。”
說話者是方劣。
宋衿緊接著舉起手,說道:“老師,我投了周舒秦。”
宋衿的話音剛落,方劣就發出了一聲不大不小的冷笑聲,還挺應景。
要來了,要來了。
心研1班的學生屏住呼吸,心裡浮現出這麼一個想法。
教室裡瞬間變得格外安靜,然而什麼事都沒發生。穀崇輕輕地咳嗽了一聲,引回了大家的注意力。
“那班長就是周舒秦,大家沒意見吧?”
穀崇見他們動作整齊地搖了搖頭,不由得失笑,接著安排。
“方劣同學,嫌麻煩可不行,要有甘於奉獻的精神,紀律委員就是你了。宋衿同學擔任學習委員吧。至於別的職務,我看看票啊……”
等他都安排好後切入正題,說道:“這節課我不準備講東西。大家寫一份新學期規劃書,明天交給學習委員。”
下課後,宋衿想問問應該在多久以後將規劃書送到穀崇的辦公室裡,追出教室後卻發現方劣正站在樓梯的扶手旁,拐角的前半部分露出了穀崇的身影。
更重要的是,方劣臉上的表情不算好,他垂下眼簾看著地面。她是第一次見他情緒如此低落。她欣賞了一會兒,等他注意過來後也沒躲。她仗著穀崇背對著她,勾起一抹嘲弄的笑容,張開嘴,用嘴型對方劣說:惡人自有天收。
等到上午的最後一節課下課後,宋衿給柳青青打了一個電話,說她中午不回家了。
陳鋒然央求了他們三個人一上午,要和他們三個人一起吃午飯,他們三個人誰也沒法兒拒絕。
宋衿耐心地應著電話另一頭柳青青的囑託,看向教室裡正在商量吃什麼的幾個人。
正午的陽光是最烈的,窗外的樹葉都被曬得蜷縮起來了,卻絲毫影響不了陳鋒然的興奮之情。
他正手舞足蹈地說著什麼,他的嘴好像一刻都停不下來。經過一個上午,宋衿覺得自己都能背出他家的族譜了。
但在他對面的周舒嘉就沒有聽倦的時候。周舒嘉不是眨眨眼,就是捂著嘴笑,偶爾還插幾句話,從來不讓陳鋒然冷場。
一旁的周舒秦,快要掛不住臉上萬年不變的笑了,眼神四處瞟。對上宋衿看來的目光時,他無奈地笑了一下,向她發射求救的信號。
柳青青此時正在問宋衿學校怎麼樣。
她向周舒秦用嘴型說了句“愛莫能助”,隨後對柳青青說道:“挺順利的。”
對家鄉與生俱來的親切感、合得來的朋友、沒架子的班主任……最關鍵的是,可能要迎來答案的夢境,都讓宋衿無比期待。
宋衿的臉上掛著習慣性的微笑,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她抬眼看去。
方劣按著手機,從樓梯上走來。他像是察覺了什麼,往前看了一眼,隨後又漠不關心地收回視線,接著往前走。
他步子邁得大,很快停在了後門旁。他慢悠悠地收起手機,抱起雙臂,看著宋衿,也不說話,就這麼和她對峙著。
太陽炙烤著大地,蟬兒的叫聲仍舊高昂。
宋衿挪開視線。
沒過幾秒鐘,方劣輕笑一聲,沒進教室裡,又下樓了。
宋衿捏緊手機的手松了松,她揉了揉耳根,想要驅散突然出現的轟鳴感。
方劣極其蠻橫,行事作風就像土匪。莫名其妙,他是她這順境裡唯一的逆流。
宋衿往前走了幾步,站在教室裡看不到的死角,放下顯示著通話結束的手機。她的表情無端地變得冷漠,男生低啞的聲音再次在她的耳邊響起。
“未來可期。”
宋衿按上窗臺棱角的尖,越來越用力,痛感清晰,卻沒有鬆手的意思。她這麼忍著習慣了,每當負面情緒翻騰時,就強逼著自己壓下去。這雖然是錯誤的選擇,卻也是最有效的方法。時間長了,她似乎也不認為這麼做有問題了。
其實,方劣說的那句話稱得上真誠的祝願,但是對她說就到處不對。對於沒有過去的宋衿來說,未來是她最不想觸碰的。
歸根結底,他們之間只能用“八字不合”來解釋。手心滿是紅痕,宋衿清醒過來,折磨她的聲音終於淡去,卸了勁兒,她脫力似的扶著窗臺。
等宋衿進了教室裡,陳鋒然的話題已經轉移到他們的班主任了,他一拍桌子,說道:“我感覺他很靠譜兒。”
周舒嘉也跟著一拍桌子,對他說道:“說出你的理由。”
“有問題,找穀歌。”陳鋒然玩兒了個諧音哏(網絡流行語,指利用字詞同音或近音的條件,用同音或近音字來代替本字),又把周舒嘉逗得一直笑。
宋衿彎了彎嘴角,問道:“想好吃什麼了嗎?”
“除了一開始,就沒想過。”周舒秦揉了揉太陽穴。
“這就開始想!”
在陳鋒然拍著胸脯保證不會再說別的之後,他們開始挑選學校附近的飯店。沒過幾分鐘,不知道他又搭錯了哪根筋,非要給他們展示一把相聲水平,搖頭晃腦地報了半個小時菜名。
宋衿索性關了手機,饒有興致地聽著。她笑著對周舒秦道:“算了,等會兒去食堂裡吃吧。聽說咱們學校食堂裡的菜種類很多,剛好嘗嘗。”
晚上,宋衿幫著柳青青洗碗。她將廚具擺放好後,柳青青又給她熱了一杯牛奶。
“累不累?”柳青青滿臉心疼地道,“時間太趕了。昨天才下車,今天就開始上課,成連軸轉了。”
宋衿接過牛奶,回答道:“沒事,課程也跟得上。”
“遇到有趣的同學了嗎?”
宋衿一怔,心底產生一種希冀。
她是不是可以旁敲側擊地問一問?
宋衿先挑出幾件與陳鋒然有關的事說。見柳青青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宋衿便瞞下夢中的內容,試探道:“還有一對兄妹,他們好像……認識我。”
柳青青臉上的表情登時僵住了,宋衿沒注意到她扶著門框的手突然收緊,接著問:“媽,我小時候有這樣的玩伴嗎?”
宋衿做不到和盤托出。她知道一旦說了,那個夢就有消散的可能性,所以不敢賭。
果然,柳青青輕輕地撫摩著她的頭髮,反問她:“媽媽要是記得,早和你說了不是嗎?”
即使早就想過會是這樣的回答,宋衿還是控制不住地輕輕皺起眉。
“衿衿,你和媽媽說好了不是嗎?”柳青青一邊拉著她走向沙發,一邊說道,“更何況,這個世界上一見如故的人也很多。你不要太敏感。”
柳青青等了半晌,沒等到宋衿的回話,歎了一口氣,又說道:“媽媽真的希望你能有好的人生,而不是陷在過去的泥潭裡。既然已經過去了,就說明它是可有可無的,對不對?所以我們先專注現在,過好大學生活好嗎?”
怎麼會是可有可無的呢?
宋衿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沒有辯駁。因為她看見了柳青青的眼神——一種她非常熟悉,讓她不得不妥協的眼神。
她輕輕地抱住柳青青,沒有再開口。
宋衿直到現在都忘不掉剛醒來的那天,柳青青伏在她的床邊流著淚,壓抑自己的哭聲。她動了動手指,柳青青瞬間感覺到了。
將近四十歲的女人,哭得像個孩子一般。她不停地跟宋衿哭訴,宋衿的父親不幸殉職了。
剛蘇醒的宋衿什麼記憶都沒有,就聽到了一個讓她差點兒再次暈過去的消息。但她什麼都沒說,哪怕她因為柳青青崩潰的情緒而感到呼吸困難。
因為宋衿看見了柳青青的眼神,她在透過宋衿思念別人,應該是在思念她的丈夫。
後來,柳青青終於發現了宋衿的不對勁兒。於是,她踉踉蹌蹌地跑去找醫生。
宋衿透過病房的窗戶,看見得知她失憶的女人跌坐在走廊裡的椅子上。女人那悲憫的情緒透過門縫,壓得她幾近窒息。
後來,柳青青偶爾還會露出那種眼神:在她給宋衿講述過去時,在她得知宋衿被孤立時,在宋衿表現優異時。
每到這個時候,宋衿就拼命地回憶母親講述中的父親是怎麼樣的人。
她學著父親可能做的動作,無聲地安慰母親。
真自私啊,宋衿不止一次想過,母親自己陷在過去,卻阻撓她觸及過去。
可這或許也是一個理由。母親知道走不出去的孤單,所以希望她可以避開。
這個理由讓宋衿無可奈何。
又清市的秋天終於到來,紅葉欲燃,蟬聲漸歇。
下午的第一節課是體育課。心研1班的體育老師叫袁段,挺年輕的一個男老師,人也隨和得很。同學們集合完就解散了。
“罪過罪過。”陳鋒然靠著樹坐下,看著面前不知道是哪個班的倒黴蛋,被老師收拾,在跑道上艱難地做著蛙跳。
秋風吹響他頭頂上的風鈴,帶過一陣桂花香。
宋衿用手擋著太陽,無奈地道:“休息都堵不住你的嘴。”
她本打算趁著休息時間,給穀崇送新學期規劃書。結果辦公室裡沒人,她又原路返回。
陳鋒然拿出一瓶橘子味的汽水遞給宋衿,一副討好的模樣。
“就你自己?”宋衿接過汽水,問。
“我剛買水回來。”陳鋒然朝邊上努努嘴,說道,“一回來就看見他們被團團圍住了。”
宋衿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周舒秦拿著幾張紙,站在人群中央,嘴張張合合,看起來像是在回答問題。
“衿衿,”周舒嘉好不容易擠出來,挽住宋衿的胳膊,問她,“你回來了?”
這幾天相處下來,他們的關係越來越近。只是宋衿還是得不到答案,難免心煩,一遍遍地勸自己急不得。
可能人一旦看見光,就顧不得想太多了。
“這是怎麼了?”宋衿笑起來,問道。
周舒嘉:“最近學校要辦活動,各種競賽。還有一場文藝晚會,在秋季運動會後舉辦。不過,他們好像對競賽更感興趣。”
“讓我來。”陳鋒然說道,“哥上去給他們翻跟頭。”
“算了吧。”周舒嘉故作惋惜地道,“舞臺撐不住你。”
“說什麼呢,嘉嘉?”陳鋒然佯裝生氣地道。
周舒嘉眯著眼笑了一會兒,又問宋衿:“你不去嗎,衿衿?我還挺想看你站在舞臺上的樣子的。”
宋衿輕笑著搖頭,說道:“競賽還可以考慮。”
其實她對這兩樣都沒什麼興趣。畢竟,她回來只是想給自己的執念尋找一個答案。
秋天的風輕輕地吹著,掛在樹上的風鈴發出“叮叮噹當”的聲音。近處的周舒嘉和陳鋒然在拌嘴,遠處的周舒秦依然在不急不緩地回答眾人提出的問題。周舒秦在與宋衿對視時,嘴角的笑意會加深幾分。
方劣最近好像挺忙,沒來招惹宋衿。這會兒他還倚在樹上打電話,表情極其冷淡。宋衿能看見他薄唇微張,覺得他說不出好話。
操場上坐著少年少女,宋衿聽著身邊的人聊天兒,一陣恍惚。
這就是青春嗎?
平淡,沒有起伏。
“你們的社會心理學老師請假了,我幫忙代一節課。”在講臺上站著的人是3班的班主任范梅。她看著底下的學生萎靡不振的樣子,心中不滿,重重地拍了兩下黑板,說道,“幹什麼呢?上著課呢,就睡覺?”
罪魁禍首陳鋒然拿課本擋住自己的臉。上一節課太多人想報名參加競賽,報名表不夠分。他索性搶過報名表就跑,誰追上算誰的。
“看看我幹的好事。”陳鋒然戳了戳同桌的胳膊,說道,“他們太弱了。”
周舒秦輕輕咳嗽了一聲。
“才跑了幾圈啊……”陳鋒然沒懂他的暗示,接著低語。後果是,頭被一根從天而降的粉筆砸中。
緊接著,范梅的吼聲傳了過來。
“那個同學!你上來講!”
陳鋒然連連道歉,沒敢再吱聲。饒是這樣,范梅走的時候臉上依然烏雲密佈。
“更年期到了吧。”她剛走出教室門,陳鋒然就道。
這回換成宋衿輕聲咳嗽了。
陳鋒然懂了,回頭去看。果然,范梅又出現在了教室門口,剜了他一眼後,喊道:“班長、學習委員,跟我出來!”
陳鋒然眼睜睜地看著周舒秦和宋衿離開教室,雙手合十,對周舒嘉道:“嘉嘉,為你哥和衿姐祈禱吧。”
一樓沒有教室,是老師辦公室的集中區域。三個人下樓後,人就很少了,范梅停在走廊裡,語氣不算好地問二人:“你們班怎麼回事?”
“老師,”宋衿含蓄地道,“我們上節課是體育課。”
“體育課怎麼了?”范梅說道,“我們班的學生下了體育課怎麼不是這樣的狀態?”
周舒秦:“今天的運動量比較大……”
“別找理由了!”范梅直接打斷周舒秦,“你們兩個,帶頭作用也做不好。真不知道那流動紅旗放在你們班幹嗎?!”
宋衿遞給周舒秦一個“乖乖地聽訓吧”的眼神,沒再辯解。
范梅說道:“沒話說了?真不知道谷老師是怎麼想的,班委還要一男一女,又不是種地。”沒人理她,她就越發過分了,“要我說,你們這些小姑娘,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地來上學幹什麼?周舒秦上學期是我的學生,上課時從沒走過神。這學期倒好,一節課的時間,他那眼睛不知道在看誰!”
聽完范梅的話,宋衿很是震驚,腦子還沒轉過彎兒。她下意識地張開嘴,還沒想好該怎麼反駁。
“老師,我沒有。”周舒秦清楚自己除了看黑板時會偶爾看看宋衿,就再沒看過別的地方。
“瞧瞧!都會頂撞老師了!”范梅瞪大眼睛,又說道,“若再有下次,我就告訴唐主任!”
宋衿看明白范梅是故意找碴兒了,卻想不明白她這麼幹的理由。身後傳來有人下樓的聲音,宋衿怕別人再傳風言風語,索性斂眉不答。
令她沒想到的是,不遠處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去說唄。”方劣的聲音離她越來越近,“您回頭看看監控,您一開始講課,大家就都在認真地聽了。”
他停在范梅的身邊,沖宋衿眨了眨眼。與之前每一次他們目光碰撞時的針鋒相對不同,現在的他看起來有點兒無辜。
范梅大聲道:“方劣!你不要以為你學習成績好就可以目無師長了!”
“老師,我沒有。”方劣個子很高,站直身子,居高臨下地望著范梅,說道,“您看,我的眼睛裡都是您。”
他的眉目間藏著戾氣,不知這戾氣是因誰而生。
他開口:“我剛才正和別人發語音,把您說的那些話都錄下來了。”他扯了扯嘴角,繼續說道,“正好我有證據,您將這個證據一起交給唐主任怎麼樣?”
范梅氣極,說了好幾遍“好”,摔門進入辦公室。
樓道裡很空曠,回聲響了好幾遍。方劣側身靠在牆上,看向宋衿,不用她問,就說出了原因。
“她以為自己可以帶我們班,結果老穀沒退休,你說她氣不氣?”
就因為這個?宋衿沒看他,反而望向周舒秦。
“嗯,”周舒秦笑道,“清大優秀班級的老師會有補貼。”
宋衿的偏袒太明顯,方劣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在討沒趣,打開隔壁穀崇的辦公室的門,說道:“我等老穀回來了和他說一聲。”
宋衿不管他,轉身要走。結果方劣突然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她下意識地頓了頓,聽見背後傳來他的聲音,語氣裡還帶著熟悉的嘲諷。
“不?”
明天放假,下午的最後一節課是穀崇的課。宋衿有幾道題想問,下課時跟陳鋒然他們說了一句“你們先走”,就匆匆地去追穀崇了。等她回到教室裡時,教室裡已經空無一人。
余暉灑滿教室,宋衿不緊不慢地收拾著書本。門外突然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緊接著後門“嘎吱”作響。
她沒回頭,想起穀崇剛才和她說的事,胸口好像哽了一口氣下不去。
方劣:“還沒回啊?”
宋衿對這聲音無比熟悉。她不想理他,繼續無視他。
腳步聲又響起,離她越來越近,教室裡太安靜了,她仿佛能聽見來人的呼吸聲。
“你……”
“啪!”
方劣剛站定說了一個字,就被她用力地將書拍在桌子上的聲音打斷。有幾本書還因為用力過猛,飛出桌面落在了地上。
宋衿忍不了了,一個字一個字地道:“你幹嗎和老穀說我要演節目?我答應過你?”
天知道穀崇說希望她和方劣在文藝晚會上跳一支舞的時候,她有多難以置信。宋衿深吸一口氣,說道:“別瞎搞了,行嗎?”
“你的檔案上寫著,你會跳古典舞。”方劣聳聳肩,說道,“剛好我也會,老穀盛情邀請,難以拒絕。”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問題,仿佛真的只是湊巧。
“……”看在下午他算是幫忙解圍的分兒上,宋衿控制著情緒,儘量給彼此臺階。
“我拒絕了,我不會跳,我造假。”她到底沒將情緒控制住,激動地道。
但宋衿是會跳古典舞的,柳青青總會講宋衿小時候練舞時的趣事。宋衿當然願意再去學。
可沒想到,她根本不用學,音樂響起的一刹那,她的身體什麼都沒忘,只有她忘了。但是宋衿從沒有跳給別人看過,甚至是柳青青。她只會將自己跳舞的過程錄下來,自己反復觀看,更不要說在晚會上表演了。
方劣總是踩中宋衿的雷點,她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定格在不快。
方劣覺得有趣,蹲下撿書,問道:“不是脾氣很好嗎?”
他這幾天沒少聽同學議論,“宋衿長得好看”“宋衿脾氣很好”“宋衿的學習成績很好”……他偶爾去辦公室裡時,也會聽見各位老師對她讚不絕口。
“那是對正常人。”宋衿瞟見他的嘴角噙著的笑意後,只覺得太過諷刺。帶著涼意的風撲到她的臉上,她心中的煩躁消退。她好聲好氣地道,“到此為止,好嗎?我就當你是一時興起,今天過後你別再惹我,咱們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方劣扯了一下嘴角,似乎覺得有趣,若有所思地反問,“不能當朋友?”
“當朋友需要運氣。”宋衿好久沒這麼誠懇過了。她的那些雷點,七年下來,方劣是第一個踩遍的,“你和我,真沒這個運氣。”
方劣聽見這話後,無所謂地捏住書脊搖了搖,一張紙飄了出來。他在紙飄落到地面上之前伸手接住。
宋衿表情一變,驟然起身,冷冷地道:“給我。”
紙上畫著她的夢中的一切。
宋衿的手越攥越緊,她說什麼來著?方劣是真沒運氣,她越不想被觸及的東西,他越穩穩當當地撞上去。
方劣捏著紙的一角,看了好幾眼。隨後,他慢慢站起身,將紙重新夾到書裡,放到宋衿的桌上。
“反應這麼大?”他拉過宋衿的手,沒讓她掙開。
但宋衿的五根手指合攏得很緊,方劣想要掰開也很費勁兒。他慢慢靠近她,帶著誘哄,對她說道:“聽點兒話,讓我看看。”
不對勁兒。
宋衿的思緒被拉回到在校門口第一次見到他的那一天,他也是說了一句“以後聽點兒話”。可這回他的語氣太好了,像少年在愛慕對象的耳邊呢喃,欺騙性極強。
宋衿有一瞬間的失神。
方劣趁機將她的手撐開。
她的掌心上很深的指甲印,和那一輪小小的“紅月”落入方劣的眼底。
宋衿猛地回過神,想收手,卻被鉗得很緊,動都動不了。她瞪向方劣,眼中對他的反感再也藏不住。
“你要是敢亂說,就試試吧。”她說。
她的腦子裡都是自己的自殘行為被傳遍學校,她被人盯著,竊竊私語的畫面。一下好像回到了讀初二的那一年,她整個人慌亂無比,卻不肯低頭,嘴不饒人。
“不說。你勁兒這麼大?”方劣答完又問,琢磨了一會兒,卻樂了。他懶懶地抬眼,黑眸裡情緒複雜,“這就是你最厲害的模樣了?”
她不該把他當正常人看,他大概比她病得還重。宋衿怔了片刻,問他:“你什麼意思?”
方劣攤開手,撐著宋衿的桌角,斜了斜身子,和她平視,也把她攏在了陰影之下,說道:“光是這樣可沒辦法讓我害怕。”
他的語氣很溫和,帶著刻意的意味。宋衿如果再避就要跌回座位上了,她不甘示弱,卻也止不住眼神閃躲。
方劣抬了一下手,他的手骨節分明,對上她掌心有疤的那只手,說道:“你把你自己藏起來有什麼用?那點兒厲害全往自己的身上使,這可不是聰明人的做法。”
二人離得太近了。
宋衿像是處在慢鏡頭下,處在夕陽鋪滿時唯一的黑暗中。他們融合,卻又界限分明。
她後知後覺地發燙起來,先是手心,再是全身。
宋衿抵擋不住,坐了下去。方劣跟著彎腰,卻停在離她稍遠的位置,看著她,說道:“你要比我瘋才能讓我看見你。”
讓你看見幹什麼?
宋衿卻沒力氣問出這句話,心尖顫著,分不清是悸動還是慌。
“離我遠點兒。”緩了好久,她扔下一句話,拿起書包就走。教室也不大,宋衿從座位走到門口,卻好像翻了幾重山。
宋衿的手握在門把手上,她有一種解脫的感覺。和方劣獨處,越來越讓她喘不過氣了。
“畫上的人是周舒秦嗎?”
方劣的話制止了她轉動門把手的動作。
“你們還真是舊識?”
他連問兩句,宋衿抿了抿唇,什麼都沒說,開門走了。
她若是回頭,就能看見方劣兀自挺立在教室裡。
第三章
蠢蠢欲動的“劣”
中秋節放假的第一天,宋衿還沒從學校的環境中脫離出來。鬧鐘一響她就睜開了眼,穿戴整齊要出門的時候,被柳青青打趣了一句才反應過來。
“媽,為什麼要等我收拾好了才告訴我?”宋衿無奈地抱怨道。
“我們衿衿難得犯迷糊。”柳青青慢慢走到宋衿的面前,將剛從陽臺上收進來的裙子遞給她,說道,“媽媽昨天逛街時給你買的,換上後幫媽媽跑個腿去。”
宋衿看著柳青青手中的裙子,長袖、純白色、絲綢面料,適合初秋穿,上面綴著星星點點的小鑽石。
柳青青感覺到了宋衿的猶豫,直接把裙子掛在她的胳膊上,又將她往臥室的方向推了推,說道:“快去換上,媽媽好久沒看見你穿裙子了。”
其實宋衿不抗拒穿裙子,只是柳青青在打扮她這件事上樂此不疲。柳青青只要一開始打扮她,就很難停下。
果然,等宋衿換好衣服出來時,柳青青已經拿著自己的化妝工具,坐在客廳裡的地毯上,笑著朝她招手了。
宋衿輕輕一歎,說道:“媽,我應該就出去一會兒。”
柳青青佯怒道:“女孩子應該時刻精緻,媽媽看你們學校的有些小姑娘,每天都收拾得很好看才去上課。衿衿,要懂得享受青春。”
宋衿自知說不過她,便主動地坐到她面前,閉眼頷首,示意她開始。
太陽慢悠悠地走到了天空的正中央,秋風吹不散陽光,便與其共同飄向更遠的地方。
宋衿雙手撐在地毯上,已經有點兒困了。宋衿迷迷糊糊中終於聽到柳青青一拍手,滿意地結束了她的精雕細琢。
下一秒,家裡掛著的鐘響了起來,代表著正午12點來臨。柳青青整理化妝工具的手僵住,她說:“抱歉衿衿,媽媽有點兒磨蹭了。”
宋衿搖了搖頭,和她一起收拾,笑道:“沒事,我正好下午要出去。”
“那吃過飯媽媽再幫你弄一下頭髮,就這麼說定了。”柳青青說完,扔下有點兒蒙的宋衿,起身去了廚房。
宋衿瞥了一眼牆上的鐘,已經快下午2點了。她的髮絲都透著蔫蔫的氣息,柳青青不停地擺弄著,做好一個髮型又拆開。
看著柳青青完全沒察覺的樣子,宋衿知道如果自己再不開口,出門可能就是明天的事了。
“媽,”宋衿打斷柳青青想把剛給她盤好的丸子頭拆開的動作,說道,“真的可以了,我都覺得我是要去走紅毯了。”
柳青青這才作罷,看了好一會兒宋衿此時的模樣,臉上露出懷念的神情,說道:“真好看,我的女兒……”
宋衿想:她又在想爸爸了。
宋衿看著這熟悉的表情,伸手抱住柳青青,說道:“媽媽年輕的時候一定更好看。”
“媽媽沒事。”柳青青擠出笑容,閉著眼,拍了拍宋衿的背,說道,“好了,快去吧。買點兒月餅回來,還有你自己想吃的東西。”
又清大學矗立在老城區和新城區中間,它的東邊是高樓大廈,西邊是低牆矮屋。
宋衿在校門口茫然地站了一會兒,最後選擇往西走。商場裡的月餅包裝精美,外觀喜人。只是她吃了很多年,也想嘗一嘗不一樣的月餅。
幽徑柴門,市井喧囂。幾乎每戶的門前都有臺階,上面爬滿青苔。院子裡的梧桐樹伸出枝來,風吹葉落,窄街被金葉鋪滿,更像是通向城堡的路。
宋衿聽著腳下“嘎吱”作響的聲音,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暢。現在是下午,大家都睡過午覺出來遛彎兒。她漫無目的地跟隨著人群,尋找賣月餅的地方。
一個坐著輪椅的老奶奶闖入了宋衿的視野。
老奶奶正在自家的院子前,戴著眼鏡看書,葉子飄落到紙上也不惱,只是輕輕地將其拂開。
畫面一派祥和,宋衿卻沒心思欣賞下去。老奶奶的後方走來一個邊打電話邊翻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他完全沒注意到前面有人,快撞上去了。
宋衿不顧自己穿著裙子,飛快地跑了起來,在男人走到之前拉過輪椅。
男人詫異地看了一眼,隨即臉上浮現出歉意,連聲說道:“對不起,對不起。”
宋衿沒理男人不停的道歉聲,蹲下身問老奶奶:“您被嚇到了嗎?抱歉,我有點兒著急。”
老奶奶緩了緩神,看清宋衿的臉以及她眼裡的擔憂後,又愣了一下,隨後笑呵呵地說了句“沒事”。
宋衿這才抬頭看向男人,語氣不好地道:“您就算再忙也應該看路。要是真的撞了上去,您也擔待不起。”
男人被宋衿說教似的語氣弄了個大紅臉,但也沒有心生不滿,一個勁兒地說“是”。
宋衿看他還是一直瞅著手機,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知道他是真急,也就沒再說什麼就讓他走了。
“奶奶,您的家人呢?”宋衿站起身將輪椅推到牆邊,才又蹲下囑咐,“您坐的地方有點兒危險,以後身邊沒人的話就背靠著牆坐。”
奶奶看起來很慈祥。估計是看書看得太久眼睛酸澀,她摘下眼鏡揉揉眼周,應聲道:“好,好。”
連著應了兩聲“好”後,她又和藹地道:“在等孫子回家呢,沒想到等來了孫女。”
宋衿聽到她的話後一怔,隨即被溫暖的感覺包裹。老人這和善的模樣,讓她沒來由地感到安心。
宋衿私心想多待一會兒,斟酌著措辭道:“奶奶,我陪您等等您的孫子吧。”
老人家欣然同意,放下手想摸摸宋衿的頭髮,不知道為何又在半空中停下了動作。宋衿發現後,主動地將頭湊上去,在老人的手心上蹭了蹭。
她趴在奶奶的膝蓋上,講述發生在學校裡的趣事,逗得老人家就沒合攏過嘴。宋衿還說了方劣的事,不過隱去了他的姓名。她總覺得老人家懂得更多,比如,方劣這種莫名其妙的人到底是什麼心理。
奶奶當真琢磨了一會兒,但最終笑而不語。奶奶摸出手機像是想發消息或打電話,不過最終收了起來。
在舒服的氛圍裡,時間似乎模糊起來。不知道過了多久,宋衿仍覺得意猶未盡,想起身緩緩腿,結果聽見遠處有人喊自己。
“衿姐!”
宋衿看過去,喊她的人是陳鋒然,但他的身邊——要是她沒看錯的話,就是方劣。
方劣現在非常煩,被周舒秦挑釁的時候都沒這麼煩過。
他想著明天就是中秋節了,得買點兒月餅去。他繞到又清市的另一邊,聽見經常有人打架的那個巷子裡面鬧哄哄的。他本想著跟以往一樣無視,路過時卻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
他們班跟宋衿關係挺好的那個傻子,被幾個人圍起來要錢。這小子還看不懂局勢,在那兒放著狠話,說什麼他的兄弟一會兒就來,方劣聽得心裡發笑。那傻子一副外地來的模樣,說的那幾句話哪兒有人信?
那些人還真信了,下手時動作變得遲疑起來。方劣低聲說了一句“佩服”,收回視線準備走,沒興趣看他們在這兒大傻鬥二傻。
結果陳鋒然正好看見他,手一指,大喊:“看見了嗎?我哥們兒來了。”
那群傻子全轉過來瞅方劣,還挺瘮人。陳鋒然看沒人注意他,準備溜走,被一個人堵住了。
那人跟壯膽似的,比陳鋒然的聲音還大,說道:“怕什麼?他們就倆人。”
方劣聽著響徹雲霄的聲音,剛準備解釋一句,沒想到眼前的這群傻子的士氣還真被鼓舞了起來。又有一個人高聲喊了一句:“大哥說得對,揍他!”
方劣被回聲震得腦神經跳動,抬手攔住一根迎面而來的棍子,問那些人:“能聽進去話嗎?”
“大哥,他說我們聽不懂人話!”
“跟我彙報什麼?打到他服!”
方劣無語,同時聽見正在跟對方頭子單挑的陳鋒然向他喊:“哥們兒,我沒想害你。我就是想用你吸引一下他們的注意。我去報警!”
“什麼?還敢報警?”方劣面前的人想抽回棍子沒抽動,怒道,“多來幾個!這是硬茬兒!”
方劣被激出了火氣,一腳把他踹倒,把棍子拿到手上,說道:“上趕著挨打是吧?來!”
“大哥,他好狂啊!”
“都說了別跟老子彙報!打就完了!”
方劣拿著棍子胡亂地揮了幾下,嚇得旁邊的人連連後退。他嗤笑一聲,從面前揪過來一個人,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突然用膝蓋狠狠地頂對方的肚子。趁對方幹嘔的時候,他又把棍子插到對方的嘴裡,隨後手肘用力,把對方甩到剛才被踹倒的那個人的身上。
這時,又有一個人從方劣的身後揮來棍子。方劣一側身,抓住棍子的中央部位,一用力將人拉到自己的面前。看見那人驚恐的眼神後,方劣說道:“不用棍子不會打?我教你。”說完,他就制住那人的雙手,弓身,直接將那人摔回了原位。
方劣回頭,問那人:“學會了嗎?”
沒人再吱聲了,方劣拾起棍子,往那個大哥那兒走去。
棍子跟水泥地接觸時發出了刺耳的聲音,大哥一點兒也沒注意。他正忙著逮眼前滑溜的小子,終於將那小子逼到牆角,準備大展拳腳的時候,“砰”的一聲,他的後頸一疼,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陳鋒然正在挑皮厚的地方準備挨打,突然感覺眼前亮了。
他抬頭一看,往日被他頻繁針對的男生,正如神祇一般擋在他的面前,巷子裡剛才還耀武揚威的人,現在不是互相攙扶,就是站不起來。
“神祇”口吐人言了:“聽不懂人話是吧?還敢報警是吧?”
陳鋒然怔怔地道:“太厲害了。”
巷子裡的人相互對視一眼,然後都拔腿就跑。
大哥悠悠轉醒,只能看見小弟們的背影。大哥心裡一涼,還沒說話,方劣就踩上了他的肚子。
“廢物。”方劣的腳逐漸用力。
大哥痛苦地點頭,方劣把腳挪開後,大哥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狂奔。
方劣把棍子一扔,斜著眼看了陳鋒然一眼。看著他那副被征服了的樣兒,方劣氣笑了,說道:“沒說你?廢物。”
方劣如果知道陳鋒然是個什麼樣的人,就絕對不會說這麼一句話。
陳鋒然的眼睛“噌”的一下亮了,他一爬起來就抱住方劣,說道:“方劣……劣神!我是廢物。你教教我吧,之前是我不對,以後你就是我哥。”
方劣把陳鋒然拽開,表情複雜地道:“有病。”
然後,陳鋒然就跟了他一路,他買月餅時還搶著付錢。他也不攔,在旁邊冷眼看著。
這一路方劣的耳根就沒清靜下來。他說他要回家了,陳鋒然傻呵呵地應了兩句“咱家”,就又開始絮叨。
就在方劣想著要是把這個傻子打一頓,宋衿會不會來找他算帳時,這個傻子停止了念經,雀躍地叫了一聲“衿姐”。
方劣抬眼看去,他家門前出現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兒的人。
宋衿化著淡妝,她的五官是柔和的,化妝後卻變得明媚。盤起的丸子頭使她修長的脖子裸露在外,脖頸間的肌膚雪白、細膩。身上的裙子還在折射星星點點的光澤,將她簇擁成了這個絢爛的世界中唯一的主角。
沒有人能看夠這樣的畫面。方劣只覺得身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因煩躁而蹙起的眉心也舒展開來,一切黯然失色,只有宋衿在綻放青澀的風情。
陳鋒然也在此刻安靜下來,連呼吸都放得格外輕,就怕彈指間驚擾到他衿姐。他瞅瞅身邊的方劣,又瞅瞅前方的宋衿,在心裡嘟囔了一句“一個比一個奇怪”。
氣氛安靜得詭異,只有老人家露出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樣,拍了拍宋衿,說道:“奶奶的孫子回來了。”
宋衿錯愕,臉上的表情變得古怪,沖方劣微微挑眉,問他:“你奶奶?”
美好的場景終究被破壞了,方劣感覺到惋惜。方劣學著宋衿的語氣,問宋衿:“你奶奶?”
陳鋒然感受到氣氛變得尷尬,乾笑兩聲,說道:“要不……我奶奶?”
他剛過來的時候沒想到他衿姐也在,現在三方對峙,他只感覺夾在中間很為難。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陳鋒然接受使命,迅速地沖到方奶奶旁邊,向方奶奶介紹自己。
宋衿一想到自己剛才還興致勃勃地跟方奶奶說她孫子的壞話,臉頰上便染上了紅暈。往日淡然的少女,褪去與年齡不符的成熟,更顯清麗,就是和平時不太像了。
方劣大步走開,在宋衿的旁邊站定。
宋衿像觸電了一般,“唰”的一下站起身。卻因為她蹲的時間太長,大腦供血不足,就要往前栽倒。
方劣伸出手臂橫擋在她的身前,皺著眉問道:“急什麼?”
宋衿頭一回在背後說別人的壞話,就被當場抓包。方劣的胳膊很堅硬,她像撞在了鐵欄杆上,接觸的地方還有些痛。她穩住身形,往後退了一步。
宋衿:“你——”
方劣:“你——”
兩個人同時一怔。
“你——”
“你——”
兩個人又同時一怔。
宋衿徹底閉嘴,索性不再理他,轉過身看向方奶奶。老人家耐心足,不管聽沒聽懂,都會回答陳鋒然的話。
宋衿正想插話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一陣笑聲。她忍無可忍,偏過頭去,說道:“你……”
這一次,她也沒能將話說完。
方劣的身上被陽光籠罩上了金輝,他抬起頭,拿手擋在眼前。他的笑聲越來越大,渾身緊繃的線條毫無顧忌地變得柔和,像是兇悍的野狼開始撒歡兒。
宋衿搞不懂他在樂什麼,也忘了自己想說什麼。她看著眼前和她印象裡完全不同的少年。他不再狠戾,不再囂張,像是獨屬�他的孤僻的角落被俗世所接洽,耀眼奪目,意氣風發,也讓宋衿覺得更加真實。
然後,她就聽見方劣對她說了一句“化得真醜”。
他是挺真實的,但照樣討厭。宋衿沒控制住自己,瞪了他一眼。她收拾完就出來了,沒好好照過鏡子,不知道她現在的模樣有多吸引人。
柳青青的化妝技術,確實有慢工出細活兒的意思。宋衿的臉部輪廓沒什麼改變,就是氣質變了,少女的表情說是瞪,不如說是撒嬌。
方劣登時止住笑,又補了一句:“以後別這麼化了。”
宋衿的注意力早被陳鋒然吸引,她眼神複雜地上下打量了方劣一遍,說道:“你還挺樂於助人。”
方劣面色一變。
陳鋒然剛跟方奶奶講完發生在巷子裡的事,就感覺一道充滿殺意的目光朝自己看來。他抬頭一看,故事的主角正看著自己。
方劣問他:“嘴不把門是吧?”
“沒,沒,您誤會了。”陳鋒然生怕落得和那些人一樣的下場。他連忙把手裡的幾盒月餅遞給方奶奶,並對方奶奶說道:“奶奶,中秋節快樂。”
“奶奶可吃不完這麼多。”
宋衿看看還在和陳鋒然說話的方奶奶,又看看被自然而然地遞到自己面前的月餅,一時有些無措。
“拿著。”方劣倚著牆,胳膊交叉在胸前,說道,“就是給你的。”
像是為了配合他的話,方奶奶拿著月餅的手還輕輕地晃了晃。
宋衿有點兒拘謹地說了一句“謝謝”,雙手接過月餅抱在懷裡。好像那不是一盒普通的月餅,而是什麼稀世珍寶。
“不許跟奶奶說‘謝謝’,奶奶聽不得。”老人家回頭,拍了拍宋衿的手,又用一種驕傲的語氣和陳鋒然說:“好……小劣很厲害的。你看,他一點兒事都沒有,那些人肯定都沒有碰到他。”
“對對對,劣哥超級帥。”陳鋒然興沖沖地附和。
“從很久之前,小劣就不用我操心了。他啊,帶傷不回家,回家不帶傷。”方奶奶說罷,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那他不回家的時候呢?宋衿看了方劣一眼,他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好像是察覺了宋衿的目光,方劣動了動。他轉過頭的一瞬間,宋衿捕捉到了他的臉上一閃而過的苦澀的表情。
方劣沒注意到,用嘴型問她:怎麼了?
宋衿搖搖頭,挪開目光。
他們又不熟,甚至交惡,她沒必要關心他。
晚風起,霞光落。
宋衿一直陪方奶奶待到天色暗下來。本來方奶奶要留她吃晚飯的,她也考慮答應。她在準備給柳青青發消息時,不經意間瞥見了方劣臉上抗拒的表情,心想:他的領地意識還挺強。於是,她識趣地婉拒了。
其間,陳鋒然接了一個電話就跑了,說他的父母來陪他過中秋節了。臨走前他還用戀戀不捨的目光看著方劣,把方劣看得心中一陣惡寒。
小巷子裡的燈並不亮,只能照到一小塊地方。燈與燈之間的距離還不短,這就導致燈和燈中間的一塊是沒有光的。
方奶奶不放心宋衿自己走,囑託方劣把她安全地送回家。兩個人都無法拒絕奶奶的要求,於是造成了現在這個尷尬的局面。
先不說他們倆開始就起過衝突,就憑宋衿在開學第一天上樓時聽到的那兩句話,她就先入為主地認為方劣不是什麼好人,更何況還有周舒秦的關係在。
宋衿覺得現在比讓她獨自走夜路還難熬,只想趕緊逃離。
“把我送到清大就行。”宋衿頓了頓,又道了一聲“謝”。
“祖孫連心聽過嗎?”方劣今天格外喜歡說問句。沒等宋衿給出答案,他就接著說,“我奶奶聽不得‘謝謝’二字,我也聽不得。”
方劣本來領先宋衿半步,跟她說話時又與她同步了。他伸手拽了宋衿一把,問她:“看不見路還要悶頭往前沖?”
“你看得見?”宋衿甩開他的手,沒管他。往前邁步時她踩到了一個淺坑,重心不穩就要摔倒。
方劣又掐住她的後頸把她提回來,靠近她,像是在和她說悄悄話。
“我銘記於心。”
他們之間的距離太近了,她那被他控制住的後頸像在被灼燒。宋衿匆忙地躲開,但不敢再瞎走,於是只能盡力地挪動上身。
很滑稽的畫面,方劣也捧場似的鼓了鼓掌。
無名火起,宋衿啟唇譏諷:“你也就能記住點兒路了。”
“我是年級第一名。”方劣懶洋洋地回敬道。
宋衿被他的話噎住,語氣生硬地道:“以後可不一定了。”
方劣悶聲笑了一下,接著逗她:“你知道嗎?你對誰都好,就對我不好。說不準哪天就會因為這種特殊待遇,對我由恨生愛了。”
他是真的沒臉沒皮,宋衿肯定地道:“沒這個可能。”
這會兒他們正好走到燈下,方劣回頭睨了她一眼,臉上毫無情緒起伏,特別像她在論壇裡看到的那一幕。宋衿沒見過這樣的眼神,這會兒的方劣,像是不會在意誰的死活的冷血動物。
宋衿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瞬間變得冰冷。
“這就被嚇到了?”方劣故意把語速放得很慢,壓迫感滿滿。
宋衿眼睜睜地看著方劣走近,把手放在她的頭上,她的思維變得遲鈍。
然後,方劣笑了起來。方劣的手從宋衿的頭上滑到她的肩上,方劣就這麼扶著她,笑得比下午時還要誇張,甚至彎下了腰。
宋衿反應過來,“啪”的一聲拍開方劣的手,一個字一個字地問道:“你無不無聊?”她說完就走,也不管能不能看清路。
方劣跟了上去,他步子大,沒走幾步就追上了宋衿。他沒再往前走,就那麼不緊不慢地跟著她。
宋衿本來就被嚇得厲害,走路時也不是很穩,後面還有甩不掉的腳步聲,心裡煩得要命。她開口想罵方劣,又怕讓他產生什麼別的想法。
她深呼吸了一下,語氣變得禮貌而疏遠,說道:“麻煩你了,方同學。送我到這裡就可以了。”
方劣聽出了她沒能掩飾住的哭腔,歎了一口氣後道:“你不也凶過我嗎?”
“你活該。”宋衿脫口而出。
方劣勾了一下嘴角,走到她面前,說道:“行了,我以後不嚇你了。這段路不好走,你跟好我。”
不料,宋衿搖了搖頭,往後退了一步。
“怎麼?不要命了?”他問。
宋衿不為所動,仿佛只要方劣不走她就也不走。
還是這麼強,方劣在心底歎氣,定了定神,先服軟,說道:“是我不對,抱歉。”
宋衿看著眼前這人罕見地給別人道歉,心裡舒服了一些。但她依舊沒應聲。
方劣察覺了她表情的鬆動,又態度強硬地道:“但如果沒把你安全地送回家。我違背了奶奶的意思,於心不安也不敢回家。到時候奶奶也會擔心。”
“……”宋衿實在沒想到這人能這麼強詞奪理,她沒被這樣嚇過,既害怕又委屈。她想不通方劣在執著什麼,接著待下去相看兩厭嗎?她明知道他說的話沒一個字是可信的,偏偏沒辦法拒絕。
她越想越難過,強忍著眼淚,一聲不吭地往前走。
方劣知道她這是答應了,跟上去消停了沒一會兒,又說道:“我……”
宋衿實在是維持不住客氣的假面了,冷冷地道:“閉嘴。”
方劣依言閉嘴,往她的面前遞了一樣東西,是一根草。
“我不要。”一根草有什麼好的?宋衿想推開他的手,沒推動,草的葉子卻閉合了。
“含羞草?”她問。
她還真沒見過含羞草。
宋衿從方劣的手裡把含羞草抽出來,覺得方劣有點兒在哄她的意思。她把方劣嚇她時候的眼神還回去,問他:“裝什麼聽話?不是很凶嗎?”
方劣被看得一愣,下意識地問:“我什麼時候不聽話了?”
他瘋了?
宋衿充滿疑惑地看了方劣一眼。
他又問:“你想讓我聽話嗎?”
他瘋了。
宋衿居然有點兒動心。
她恍惚想到前七年裡,她像一隻沒頭蒼蠅般打轉的畫面,然後厭棄自己。
宋衿很討厭那些陰暗的想法,討厭那樣的自己。她想燦爛、盛開,而不是腐壞、凋謝。但方劣不僅看到了她掌心上的傷痕,還用一句極具誘惑力的話,勾得長年累月被深埋起的惡念冒出尖兒,她好像無法再忽視了。
“不是這樣的。”宋衿“喃喃”自語。
方劣沒聽清,問她:“什麼?”
分明輕風席捲,是一個涼爽的夜晚。宋衿卻感覺周圍又冰又燙,不舒服得很。她裝作很平靜的樣子,對方劣道:“奶奶這輩子最大的敗筆估計就是你了。”
方劣不置可否,反問宋衿:“那對你來說,我敗在哪兒?”
巷子裡夜色朦朧,月光灑到他的頭髮上。
宋衿本想隨便應付一句,卻被晃得暈乎乎的。
她輕聲回答道:“威脅別人,邊界感弱。”她頓了頓,又說道,“還有,最重要的,周舒秦。”
“是嗎?”方劣漫不經心地順著她的話問,“周舒秦……你畫上的人,對你來說很重要?”
宋衿看著他,夜風撩起他的發梢。她任由黑暗籠罩住自己,輕聲說道:“是鑰匙。”
方劣或許聽清了,也或許沒聽清,不再說話。傍晚的傾訴得不到回應,才是最讓人放心的。
中秋節一過,又清市的天氣就徹底變涼了,秋風蕭瑟,枯枝萎靡。樹葉在一夜之間歸於塵土。
“劣哥,你剛才說得先學會挨打是嗎?這個我在行,要不我教你挨打,你教我打別人……”
宋衿在大教室的後門外都能想到,陳鋒然那停不下來的嘴是怎麼張開又合上的。她在家裡緩了兩天,不斷地告誡自己方劣有多危險,才將就著把那天晚上被激起的瘋狂按回到角落裡。
她把陳鋒然這個沒心眼兒的人落下了。宋衿提著早餐袋的手一緊,她加快腳步進了教室裡。
她一推開門就看見周舒秦緊緊地皺著眉,像在執行指令似的翻書。周舒嘉坐立不安,偶爾飛快地往陳鋒然那邊看一眼,又偷偷收回視線,臉上寫滿不解。
宋衿把早餐分別放在四個人的桌上,周舒嘉看見她後就像看見了救星,叫道:“衿衿!”
“我知道怎麼回事。”宋衿三言兩語概括了那天陳鋒然講述的事情。
周舒嘉恍然大悟,又很快變得憂心忡忡,猶豫著道:“可我哥和方劣……”
她沒說完,但宋衿知道她要說啥。
周舒秦對方劣不滿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陳鋒然這麼做,無異于在打周舒秦的臉。
“陳鋒然這人直。”宋衿微微歎氣,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說道,“不過他也知道孰輕孰重。”
周舒秦失神片刻,將面前的書合起擱在一旁。秋風透過沒關嚴的窗縫吹向宋衿,沁著絲絲涼意。
周舒秦起身去把窗戶壓實,確保它處於緊閉的狀態。
宋衿今天穿的衣服確實比較單薄,她對天氣的認知還停留在中秋節假期的第一天。
“披上。”周舒秦把自己的外套脫下遞給宋衿,見宋衿要拒絕,悠悠地歎了一口氣。他問,“連你也不願意和我接觸了?”
宋衿失笑,無奈地接過外套,說道:“陳鋒然肯定不是這個意思。”
“我能理解。”
教室裡鬧哄哄的,宋衿在嘈雜聲中聽出周舒秦說的不是真心話。她搖了搖頭,也沒再問。
她披上外套,沖著陳鋒然的方向輕輕地喚了一聲。陳鋒然聽到後條件反射地回了一聲“到”。
隨後,陳鋒然渾身一僵,心想:完了,忘了時間了。
宋衿沒管他是什麼反應,說完“回來吃早點”就坐下了。
陳鋒然心想:衿姐不會生氣了吧?班長肯定生氣了,我怎麼忘了?
陳鋒然一頓唉聲歎氣,臨走時還不忘跟方劣說:“劣神,我先走了,你別怪衿姐。她……”他想不出什麼好理由,義正詞嚴地補了四個字,“怕我餓著。”
方劣想:老子今天晚上就潛入宋衿家的祠堂,跪拜她的列祖列宗以表感謝。
方劣本來是打算早點兒來補覺的,沒想到陳鋒然來得更早。陳鋒然一看見他眼睛都亮了,並對他說了一句“劣哥,我想死你了”。
方劣頭一次懷疑自己的記憶力。莫非當初為了幫周舒秦,拳頭差點兒揮在他身上的人不是陳鋒然?
周舒秦進教室裡後,陳鋒然還在那兒說個不停。方劣明白了,陳鋒然是真傻。
聽見這個比他奶奶還絮叨的傻子可算說要走了的時候,方劣正眯起眼看宋衿身上的外套。
“算了。”
方劣囈語似的開口,收回視線,趴在了桌子上。
他想:一件外套而已,披就披吧。
今天本來就冷,看宋衿那股不遮不掩的冷漠勁兒,方劣也知道她不可能披他的外套。
上了兩節課,大家都有點兒精神不濟,在“呼呼”的風聲中埋頭睡去。
周舒秦被穀崇叫去辦公室了,宋衿輕輕地叩了陳鋒然的桌面兩下,示意他跟她出去。
陳鋒然懷著一種壯烈的心情起身。
周舒嘉也試探地往外邁了兩步,見宋衿沒反對,便趕緊跟上。
走廊裡人太多,宋衿在樓梯間裡停下腳步。
“衿姐……”陳鋒然向來天不怕地不怕,此時也有點兒緊張了。
宋衿將雙臂放在樓梯的欄杆上,瞧見他的神情後露出淡淡的笑容,說道:“慌什麼?我又不是要罵你。”
陳鋒然如釋重負,靠在牆上,說道:“嚇死我了。”
“你又沒做錯,方劣確實幫了你。”宋衿望著樓梯拐角處的窗戶,飄落的樹葉脈絡分明。
“是吧!”陳鋒然驕傲地一仰頭,說道,“知恩圖報只是我眾多的優點中的一個。”
“但你也知道周舒秦和方劣有嫌隙。”宋衿頗為頭痛,無奈地笑道,“你早上那樣做,周舒秦的心裡會不舒坦。尤其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是故意的。”陳鋒然洩氣地說,“我當時太激動了,沒注意他和嘉嘉進來。”
周舒嘉聽到這兒,張了張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攥緊衣角。
宋衿察覺了,向她露出一個具有安撫意味的笑容。宋衿接著對陳鋒然說:“如果兩個人你都想結交,就調配開來。”
“那我不成渣男了嗎?”陳鋒然出言極快,不假思索,察覺用錯詞後,輕輕咳嗽了一聲掩飾尷尬,繼續道,“我是說,好的,我懂了,衿姐。”
周舒嘉沒忍住彎起了嘴角,揪了一個早晨的心終於放鬆下來。
“衿姐,如果你遇到這種情況也會這麼處理嗎?”陳鋒然覺得宋衿幹不出左右搖擺的事。
宋衿搖搖頭,說道:“只是給你提意見罷了,我還沒遇見過這種事。”
走廊裡追逐聲四起,狂風拍打著窗戶,窗臺上堆積的落葉被盡數掃開。她想了想,彎了彎眼睛,說道:“但如果我的首選是周舒秦,就不會有第二個選擇。”
她永遠偏向她的記憶。哪怕只有一絲可能,對她來說也是至寶。
周舒嘉在回教室的路上落後于宋衿半步。她總覺得剛才宋衿說的最後一句話哪兒不對勁兒。
靈光一閃,周舒嘉從後面戳了戳陳鋒然,卻沒叫住他。
宋衿已經進教室裡了,陳鋒然跟著就抬腿,周舒嘉一著急拉住了他的手。
陳鋒然驚訝地回過頭,剛張開嘴,還沒發出聲音,就見周舒嘉臉一紅,飛快地鬆開他的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兩個人往後門處走了走,周舒嘉弓著腰,將腳步放得很輕。
“嘉嘉,”陳鋒然面色複雜地道,“先說好,偷雞摸狗的事然哥可不做。”
周舒嘉意識到自己的動作不妥後,連忙直起身,刻意壓低聲音,問他:“不是……你覺不覺得剛才衿衿說的話不太對?”
“我聽不清啊。”陳鋒然茫然地瞅著她,問,“你在說什麼,嘉嘉?”
“……”
周舒嘉不懂,為什麼話癆的耳朵會不好使。
“我逗你呢,嘉嘉。”陳鋒然笑了一下,慢悠悠地說,“你就正常說吧,沒人會偷聽的,衿姐怎麼了?”
周舒嘉深吸一口氣,怕宋衿出來找他們,所以沒敢浪費時間,正色道:“我覺得衿衿喜歡我哥。”
陳鋒然一秒鐘都沒猶豫,直接笑出了聲,說道:“不可能的,嘉嘉,衿姐那叫重情重義。我閱偶像劇無數,可以向你保證,衿姐看向你哥的眼神裡只有友情。”
周舒嘉有理有據地道:“那衿衿為什麼說我哥是首選?”
陳鋒然撓了撓下巴,裝作認真思考的樣子,說道:“這個嘛……”
周舒嘉的眼睛越來越亮,他沒忍住,上手摸了摸她的頭,說道:“說不定換個人衿姐也會這麼說。別這麼敏感,更何況她又不是一個草率的人,這才哪兒到哪兒?”
是這樣嗎?周舒嘉正想著,後門就被人從裡面敲了幾下。
“這間教室的門不隔音。”說話者是方劣。
他頓了頓,又說道:“本來不想打擾,但顯得像我在偷聽。”他沉默幾秒鐘後,又說了一句,“我覺得陳鋒然說得對。”
周舒嘉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她覺得自己要被蒸熟了。她瞪了陳鋒然一眼就跑了,進了常去的教室裡才想到,方劣又不是她討論的話題中的主人公,沒有什麼可尷尬的。
陳鋒然沒走,得到認可後還挺高興。他把耳朵貼在後門上,對方劣道:“劣哥,咱們以後就這麼說話怎麼樣?這裡真是一個說話的好地方。”
方劣沒反應,陳鋒然鍥而不捨地喚道:“劣哥?”
方劣依舊沒反應。
這麼下去不是個辦法,陳鋒然提議道:“這樣,你如果同意就敲兩下門,不同意就敲一下門。”
後門突然被打開了,陳鋒然向教室裡摔去。
方劣坐在椅子上垂著眼看他,指間夾著一支筆。陳鋒然能看出方劣心情很差,方劣說話時聲音逐字加重。
“別煩我。”
陳鋒然瞬間聯想到開學第一天的場景,手忙腳亂地站起來。他有點兒心悸,同手同腳地往座位處走去。
還是看不見好,他不用直面來自他劣神的壓迫感。陳鋒然在心裡決定,以後除非隔著門,否則不輕易跟方劣說話。
周舒秦剛好也在這間教室裡,朝陳鋒然笑了笑。
陳鋒然聽完宋衿的話後就有一種愧疚感,好像他拋棄了周舒秦一樣。他心虛地喊了一聲“班長”。
周舒秦點了點頭,笑道:“沒事,是我的問題。按宋衿說的那樣做就可以。”
陳鋒然更加感動了,用力地點頭,說道:“班長,你放心。我絕不負你。”
周舒秦想:倒也不必如此。
整整一天,周舒秦什麼都沒學進去。宋衿的一句他是首選,佔據了他全部的思想。
當時他剛要上樓,發現忘拿資料了,準備回辦公室的時候,宋衿的話闖入了他的耳中。
他像一個毛頭小子一樣,取了資料就向教室裡沖。等真見到宋衿了,他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說他聽見了?他覺得太直白。
假裝不知道?他繃不住。
最後,周舒秦含蓄地對宋衿說了一句剛才他在樓下。
宋衿抬起頭,眉眼彎彎,說道:“你沒聽錯,是我說的。”
晚自習時,宋衿被穀崇叫到了辦公室裡。
“小宋,進度跟得上嗎?”穀崇問。
還沒到供暖的時候,穀崇的辦公室裡卻莫名其妙地暖和。
宋衿答道:“跟得上。”
她的眼睛在不由自主地尋找熱源。穀崇彎下腰,搬了個東西出來,樂呵呵地道:“年紀大了,怕冷,自主供暖要做到位。”
一個取暖器對準宋衿,她的身上很快變得暖暖的。
“馬上要參加期中考試了,別給自己太大壓力。”穀崇接著說,“那些競賽都不感興趣嗎?”
宋衿抿了抿唇,說道:“我……先跟進度吧。”
“期中考試前會舉行秋季運動會,期中考試後會舉行文藝晚會。偶爾放鬆放鬆。”谷崇說這話時,像一位不願小輩一心撲在學習上的長輩。
“我會參加運動會,但是文藝晚會……”宋衿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說。
說來也怪,自從上次穀崇和她提過讓她跳舞的事,就再沒有提過。難道是方劣對他說了什麼嗎?
“想參加就參加,不想就不去了。”穀崇擺擺手,打斷了宋衿的思緒。
他真是一位縱容小輩的長輩。宋衿淺笑,應了一下。
穀崇又和她聊了一會兒別的就讓她走了,但在她走之前托她回去後把方劣叫來。
宋衿邊上樓邊思考對策,步子幾乎是一下一下地挪。即便如此,她走到自習室的時候,依然沒想出什麼好辦法。
算起來,她已經忽視方劣半個月了。
開始時還好,方劣挺識趣,不提那晚的事,也不像剛開學時那樣,有事沒事說她一句。後來,二人相安無事的狀況截止到三天前。
因為期中考試快開始了,所以宋衿起得很早。她在家裡背完單詞,就會來學校裡做數學題。
那天她按開常去的教室裡的燈,以為裡面沒人。她打開題冊後,後門處輕輕響了兩聲。她控制不住地回頭去看。
方劣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懶洋洋地看了她一眼,頭髮還有幾根立著,整個人攻擊力十足。
“早啊。”
他的聲音有些啞,兩個字像是在舌間被揉碎了才被放出來。他的聲音裡帶著那種很容易讓人臉紅的繾綣之意。
宋衿差點兒應出聲。
窗外的月亮還沒完全消失,太陽就已經迫不及待地爬上了山坡。
被宋衿虛握在手裡的筆,好像能感覺到她的不專心,晃了一下,掉在了桌上。
“啪”的一聲,宋衿回過神,迅速地回頭。
方劣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在只有兩個人的空間裡,大家總會格外在意另一個人的動作。
方劣拉開椅子時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的聲音,脫外套時面料的摩擦聲,甚至他將雙腿交疊在桌下時,嫌空間太小,那聲不耐煩的“嘖”,都傳到了宋衿的耳朵裡。
或許是前些日子方劣表現得太無害,宋衿只是耳朵燙了一陣,很快就進入了學習狀態。
他看起來很像有恃無恐。
所以她沒能發現,方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從發頂滑落到了後頸,在馬尾辮沒能遮掩住的白皙的肌膚上打轉。然後,他喝了一口水,向她走近。
“這兒錯了。”
方劣指骨突出的手突然出現在題冊上,宋衿著實被嚇了一跳。
“沒錯。”她強迫自己冷靜,翻開答案,說道,“是對的。”
方劣:“對了啊——”
他將尾音拖得很長,有點兒可惜似的。
“題的答案你都給出了。”方劣倚在她前方的桌子邊上,低下頭說道,“什麼時候給我答案呢?”
他在說後面幾個字時聲音很輕,像是在和宋衿說悄悄話,語氣是單純的疑惑。
“什麼答案?”宋衿盡力讓自己像對待普通同學一樣對待他,說道,“你的成績比我的好,不需要問我。”
“什麼答案?”方劣彎起嘴角,說道,“那天晚上我問你……”
你想讓我聽話嗎?
宋衿渾身一僵,不用他說完,這句話就自覺地浮現在了她的腦中。
她起身回過頭,與身後的男生對視。
“方劣,”她的語氣格外認真,“你別再惹我了。”
方劣兩隻手撐著桌面,視線正好與她的視線平齊。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麼想法,但我想那天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咱們做不成朋友。我不是你小時候揪揪辮子就能追著你跑的小女孩兒,更何況你做得比那過分多了……”
宋衿還沒說完,方劣的腳落了下去。他面無表情,她形容不出來,反正看著是挺冷漠的。
“小時候的小女孩兒?”方劣直起身,像自言自語似的。宋衿什麼都沒聽見,沒等到他繼續說,就見他收起所有的表情轉身走了,還落下了一股涼意。
什麼毛病?
宋衿皺起眉,坐了回去。
她是真心在勸方劣。
但她發現她是真的摸不透方劣。
就像……她摸不透自己一樣。
回憶到這兒,宋衿盯著沒動靜的後門處,方劣此前說過的那句“不”又出現在了她的耳邊。
半晌後,她往前走,頭也不回。
她想:我就是。
又清大學的秋季運動會一向辦得很隆重。因為跟國慶節連著,所以連佈置場景、選購獎品都做足了功課。等一切準備得差不多了,又開始給家長發放邀請帖。
陳鋒然因為是體育委員,所以一個人報了好幾個項目。
這幾天一直在下雨,大家很容易感冒。周舒秦不幸感冒了,只能象徵性地報了一個項目——跳遠。
宋衿報了女子800米賽跑這個項目。
周舒嘉本來也躍躍欲試,可是還沒開口就被她哥的眼神嚇回去了。
宋衿沒勸,一個月接觸下來,發現周舒嘉的身體確實偏弱,慢慢也差不多摸清了周舒嘉的底線在哪兒。這次的運動會,周舒嘉絕對不適合參賽。
陳鋒然安慰似的拍了拍周舒嘉的肩,讓她等到最後把他扛回教室就行。
方劣被陳鋒然追著勸了幾天。方劣實在被煩得沒辦法了,甩給陳鋒然一句“隨便報”。
陳鋒然也不敢給方劣多報,尋思著自己把小頭都拿了,讓方劣拿個大頭。
陳鋒然大手一揮,給方劣報了一個項目——男子1500米賽跑。
然後他又為班裡的同學們忙前忙後地服務了一周。還是剩下了女子1000米賽跑這個項目沒人報,宋衿受不了陳鋒然整天愁眉苦臉的樣子,拿過報名表就要在上面簽字。
陳鋒然緊搶慢搶給攔下了,後怕得一直念叨“衿姐要是出事了可怎麼辦啊”“衿姐糊塗啊”。
到報名截止日了,陳鋒然還是沒找到合適的報名人選。他已經決定改名“陳粉冉”,買個假髮套戴上,然後自己報名了。
周舒嘉正在糾正他前後鼻音不分的時候,一個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鏡,臉上有些許雀斑的女生來報名了。
“李婕是嗎?”陳鋒然興沖沖地拿出報名表,下筆的那一刻卻遲疑了。
他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生。她看起來是天天坐在書桌前奮筆疾書的那種人。
做人要有良知,陳鋒然唾棄了自己一會兒,開始苦口婆心地勸這位女同學:“這個項目不適合你。跑完真的會喘不上氣,你要是出了點兒什麼事可不是鬧著玩的。”
這時,周舒秦正好回來。他在看見那個女生後愣了一下,不確定地道:“李婕要報名?”
“你快勸勸她,她要跑1000米。”
周舒秦坐回座位上,輕飄飄地道:“她讀高中時獲得了長跑比賽的第一名,我給她頒的獎。”
陳鋒然趕緊把李婕的名字填上,並對她說道:“同學,你可是全班的希望。”
陳鋒然目送李婕走遠,轉過頭盯著周舒秦,幽怨地道:“有這種人才你不早說。班長,你不地道啊。哥們兒差點兒變性。”
周舒秦失笑道:“剛才看見她,我才突然想起來。”
宋衿看著女生坐回座位後,她旁邊的女生一邊興高采烈地和她說話,一邊眼神止不住地往他們這邊瞟。
原來是那兩個女生!想到她們當時的對話,宋衿含笑沖著她們點了點頭。
在宋衿的認知中,戀愛其實是美好的,有暗暗的雀躍,有總會實現的期待,還有像未成熟的果子那樣的酸澀。
但她沒覺得自己會談戀愛,畢竟她連“完整”都算不上。
宋衿收回目光,看到後門旁的空位時,不由得想:要是方劣那種人談戀愛,不得讓對方受足氣?也不知道哪個女孩兒受得了他。
天氣變得快,昨天還萬里無雲,今天就烏雲遮天昏暗不堪了。窗玻璃上被不停地畫上斜斜的細水痕,陰雨連綿的天氣是最容易把人的情緒拉到穀底的。
宋衿在樓梯的拐角處站定,靠著阻擋住狂風暴雨的窗。出門時柳青青斟酌了好一會兒才說出口的話,在她的耳邊重新響起。
“衿衿,媽媽明天白天有事,晚上去看你好不好?”
可是宋衿是在下午參加比賽,她沒辦法不感到失落。她過去幾年都以身體不適為由,沒參加過任何體育活動。這是她第一次參加體育比賽,雖然只是普普通通的800米賽跑。
但看著柳青青給自己收拾東西的身影,宋衿始終說不出任性的話。
她沉默地站著,沉默地消化著情緒。
片刻後,她被一道好像在哪兒聽過的聲音打擾了。
“宋……宋衿同……同學。”
宋衿抬頭,人已經站在她面前了。來人是一個很難形容的男生,垂著頭,身材瘦小,渾身散發著懦弱和畏懼的氣息。
宋衿慣會掩藏,彎了彎唇,溫聲細語地問他:“別緊張,怎麼了?”
她的話沒起到任何效果,男生依舊是那副模樣,繼續說道:“我想……想和你……你說……一件事。”
“是有什麼我可以幫你的嗎?”宋衿不由得眯起了眼,開學的第一天被方劣威脅的那個男生,好像就是這個聲音。於是,她溫柔地對他道,“你慢慢說,我不著急。”
男生深呼吸了一下,鼓足勇氣,一下子說完了一長段話。
“宋衿同學,你可能對方哥有什麼誤解。開學的第一天,方哥只是安排我做一些事情。他是一個好人,你別誤會。”
這段話他說得流利且中氣十足。要不是話的內容不太中聽,宋衿都想對他豎起大拇指了。她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兒,她問:“他逼你來的?”
男生瞬間又慌了,連忙說道:“不……不是。”
宋衿沒接話,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麼。
男生自顧自地往下說:“我……我找過方哥,他不讓我來。”
他偷偷地瞟了宋衿一眼,發現她還在耐心地聽著,安心了一些,又說道:“宋衿……衿……同學也是很好的人,我不希望你們因……因為我而產生誤……誤會。”
男生的言行不似作偽,可惜湊巧撞上了宋衿被鬱氣纏繞。她聽見“方劣”二字後覺得更煩了,卻因為在陌生人的面前還得強忍著,只好笑著對他說道:“我知道了,謝謝你。”
第四章
新季破繭瘋長
男生剛走,方劣就上樓了。他面色冷漠,垂著眸,自始至終沒看宋衿一眼。
宋衿也沒看他,直到他轉身就要進走廊裡。
“有人來找我,為你洗刷冤屈。”她淡淡地道。
方劣慢慢轉過身,和她四目相對,問她:“不躲了?”
宋衿心裡不爽,在腦海中一遍遍地複盤方劣從頭至尾的所作所為。她靜靜地看著他,也不知道哪兒的枷鎖松了,笑了起來,卻不是平日的假意溫柔,諷刺地道:“躲你?你誤會了,我只是嫌你,一看見你就煩,懂了嗎?”
方劣神色不明,一邊走一邊意味深長地重複道:“一看見我就煩?”
他走到宋衿的面前時也沒停,還在往前靠。宋衿推不開他,只能把臉往旁邊轉,重現他們第一次在校門口見面時的場景。
“我也看見了。”他語氣平靜地道,“宋衿,既然要拿我撒氣,就再大膽一點兒。”
現在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麼,再用力也推不開面前的男生。她聲音發顫,怕被人看見,又怕方劣更加過分,咬著牙說:“放開我。”
“慣的你。”方劣扯了扯嘴角,握住她的手放在暖氣片上,“等價交換,明天給我加油。”
他這話說得沒有商量的餘地,宋衿慌忙地點頭。
又清大學舉辦運動會的時候碰到了好天氣,久違的陽光灑滿跑道,秋風也變得清爽。宋衿沒心情感受,繃著臉,將讓陳鋒然幫忙寫的加油詞遞上主席臺。
“請參加男子1000米賽跑的選手去看臺右側等待。”
音響裡的聲音震得宋衿的鼓膜都在動。她往右側一瞥,方劣的身邊站著陳鋒然,還圍了四五個男生。陰涼處站著一群女生,她們手裡捧著水,你推推我,我推推你。結果幾分鐘過去後,她們還是站在原地。
這麼一看,方劣好像受歡迎得很,完全看不出傳言中孤僻的模樣,也不需要她給他加油。
宋衿往下走,方劣正好抬頭,眼神鎖定在她的身上。
“衿姐!你也來給劣哥加油啊?”
陳鋒然問完才想起兩個人關係不好。他剛要改口,就見宋衿點了點頭,不情不願地“嗯”了一聲。
她又抿住了嘴,擠出“加油”二字。陳鋒然驚訝不已,還得是他劣哥。
“等等我吧。”方劣笑道,“拿個第一名給你看看。”
他話裡的重心落在前半句,後半句仿佛只是拋出唾手可得的誘餌。陽光照在他的身上,使他看起來很是耀眼。
宋衿又一次看到了方劣未曾展露的一面,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她跟陳鋒然走到終點時,槍聲正好響起。跑道上的人覺得格外漫長的時間,在宋衿看來也不過幾分鐘。
方劣今天身上的香味格外明顯,他每次從她的身邊路過時,她都能清晰地聞到。和其他人的歡呼雀躍不同,宋衿只是面帶微笑,安安靜靜地站著。
在方劣跑到最後一圈的時候,那份被壓在最底下的加油稿,終於被主席臺上的人念了出來。
“劣哥,我只有一句話要囑咐你:‘贏得別太輕鬆,給別人留點兒面子。’”
宋衿轉向旁邊,那眼神讓陳鋒然心裡發毛。他乾笑兩聲,說道:“衿……衿姐,你讓我隨意發揮的。”
“我錯了。”宋衿按住眉心,說道,“我應該讓你正常點兒。”
正不正常先不說,這句話散發的張揚感直接點燃全場。尤其心研1班的學生,一個個吼得臉都紅了。方劣沖過紅線,被一堆人迎著圍了上去。他個子高,視線越過面前的眾人,直接纏住了宋衿。
宋衿現在心裡全是對那段加油詞的無語。接收到他的目光後,她敷衍地拍了兩下手,就沒其他反應了。
方劣挑了挑眉,用嘴型問她:這麼乖?
誰乖?
宋衿愣住了,只見方劣的眼神瞟向她手裡拿著的水——陳鋒然怕她渴,拿給她的水。
“你誤會了。”人聲嘈雜,宋衿都沒聽清自己說了點兒什麼。於是,她很乾脆地擰開瓶蓋,在方劣熱切的注視下,喝了一口,說道,“再見。”
這兩個字倒是傳到方劣的耳中了。他看著她毫不留情地轉身,馬尾辮一甩一甩的,氣笑了。
天色漸漸變暗,宋衿收到了柳青青在教室裡等她的消息,正在上樓梯。
“下午跑得挺快。”方劣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宋衿的身後,她腳步一頓,接著往前走。
方劣被無視也沒什麼反應,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像一道影子。
柳青青掛了電話,聽出宋衿的腳步聲後轉過身笑著喚她:“衿衿。”
宋衿還未開口,身後的“影子”就先說話了。方劣稍一側倚,露出半張臉,懶散地拖著音,說道:“阿姨長得真好看,適合當演員。”他像是把自己說樂了,又說道,“我也適合。要不,阿姨和我組個組合?”
“方劣!”宋衿瞪他,斥道。
其實這兩句稍顯冒昧的話,被方劣這樣的人說出後反倒顯得客氣,更像是怪聲怪氣的恭維。
方劣似笑非笑,留下一句“再見”,就後退兩步下樓了。
宋衿微微蹙起眉,難道方劣跟她一路就為了把這兩個字還給她?
柳青青的表情有些難看,宋衿注意到了,解釋道:“他這人……比較無聊。”
柳青青:“媽媽不知道你還有這樣的同學。”
宋衿一驚,生怕柳青青明天就要給她辦休學手續,昧著良心亂誇起來:“媽,他是年級第一名,人長得也還行,性格……是怪了點兒。”
許是看出了她是在絞盡腦汁地誇方劣,柳青青擠出一抹笑容,說道:“沒事,衿衿,媽媽知道。你還是少跟他接觸為好。”
“好。”宋衿挽上柳青青的胳膊撒嬌,笑吟吟地轉移話題,“媽,我帶你轉轉。”
期中考試距運動會不過三天。宋衿早出晚歸一直持續到期中考試後,腦中繃著的弦才算松下來。
一考完,陳鋒然就找到宋衿,興奮地道:“你給我出的題好多中了!神了,衿姐!”
“小陳同學,”谷崇出現在宋衿的身後,問陳鋒然,“那這次考試我能看到你進步10分嗎?”
“這……這可能有點兒難。”陳鋒然擦了擦不存在的虛汗。
穀崇笑了起來,說道:“逗你呢,下次加油。”
“老師再見。”宋衿彎起嘴角,目送穀崇遠去。然後,她回答陳鋒然的話:“考得不錯。”
周舒秦跟上來,說道:“比一比?輸的人請吃飯。”
“我賭宋衿贏!”陳鋒然說道。
宋衿沒拒絕,笑道:“好。”
“那我賭我哥贏。”周舒嘉冒出頭來,說道。
陳鋒然:“嘉嘉,然哥除了學習,可就沒輸過。”
宋衿笑著往外走,聽著他們孩子氣的話語笑了。路過後門時,她為了躲避人流便往裡靠了靠。考場裡的人還沒走完,有人安慰愁眉苦臉的同伴,有人藏不住笑意,眼裡閃著光芒。
宋衿掃視了一圈,沒看見那道向來扎眼的身影。
“衿衿,快走快走,再不走就又得等好久。”周舒嘉催促道。
“來了。”宋衿應道。她被周舒嘉牽著手下樓,回過頭時還是胡亂想著。
估計方劣早就走了,考試的時候她就坐在方劣的後面。她想題出神,一抬眼就看見他不停地動筆。宋衿幾乎沒怎麼看過方劣學習、做題,但他在考試時偏偏沒停過筆。
說起來,最近他安分得有點兒不可思議。
後背被撞了一下,宋衿驟然反應過來自己在想誰。她趕緊搖了搖頭,轉而與身旁的幾個人聊起了天兒。
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來得格外早。
不知道誰低聲跟同伴說了一句“下雪了”,隨後,那間教室裡所有的人向窗外看。雪花紛紛揚揚地飄灑,朔風並未跟隨,再往遠處是濃厚的白霧,很柔和,也很無情。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大家都在感歎銀霜爬窗的時候,一道帶著驚愕的聲音響了起來。
“有人暈倒了!”
周舒秦迅速地起身,發現暈倒的人是周舒嘉之後,反應極快地抱起周舒嘉向醫務室跑去。
宋衿一直到坐在病床邊還沒緩過來。她像是參與了一場悲情劇的大結局,有一種恍然如夢的感覺。
周舒秦和他的父母在走廊裡爭吵,語氣和內容都讓人窒息。
“為什麼不照顧好妹妹?現在怎麼辦?”
“為什麼不問問自己?為什麼照顧不好自己的女兒?為什麼不想想,兒子也只比女兒大1歲?”周舒秦連續拋出三個問題,語氣很冷漠。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從小我就告訴你,妹妹身體不好,你要好好保護她!”
“從小?從小我不小嗎?”
“你怎麼就是不明白?你是哥哥,她是你妹妹。”
宋衿打開門,看向站著的三個人,說道:“叔叔、阿姨。”她保持著禮貌喚了一聲,然後語氣變得強硬,又說道,“嘉嘉還沒醒過來,請你們去別的地方吵。”
周舒秦的臉上寫滿不耐煩,他率先抬腿。周父、周母的神情變了一番,接著,他們便跟著兒子出去了。
“我們想讓你知道照顧妹妹的重要性,也希望你能讓我們知道,你為什麼不太喜歡妹妹……”
還能為什麼?宋衿聽著逐漸變得模糊的聲音,關上了門。剛才在教室裡時,她看見周舒秦的表情不是著急,而是絕望。當時她也想問同樣的問題。
現在她終於理解,生活在這樣的家庭中,連呼吸都會變得困難。怪不得每次體育活動,周舒秦都盡力阻止周舒嘉參加。
“衿衿。”
宋衿回頭去看,周舒嘉唇色極淡,蒼白的臉上掛著淚水。
她都聽見了。
宋衿呼出一口氣,勾起唇角,柔聲細語地道:“嘉嘉,感覺怎麼樣?”
“衿衿,我哥……一定會又開始討厭我。”周舒嘉答非所問,喉嚨裡溢出幾聲嗚咽。
宋衿怕她口渴,走到飲水機前給她接水,安慰她:“不會的。”
“我小時候都是在家裡學習的,爸媽給我請家教。那會兒哥哥一放學我就會迎上去,每次他都只瞥我一眼就走。當時我看不懂哥哥的眼神,後來慢慢長大,我終於感覺到哥哥對我的厭惡。我難過了很久,然後逐漸習慣了。我知道哥哥是有理由嫌棄我的,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周舒嘉的淚打濕了枕頭,可能是因為生病不好受,她看起來比平時嬌弱。
“爸媽都在為我著想,我沒資格說爸媽。區別對待太嚴重,我更沒資格說哥哥。我拼命地想辦法緩和我和哥哥的關係。後來來到這裡,我終於可以和哥哥一起上學了。加上我很長時間沒有發病,和哥哥的關係才找到了一個平衡點。這次……”
“嘉嘉……”宋衿打斷周舒嘉的話,捏緊紙杯,熱水溢出,流到她的手上。她問,“你們什麼時候來這兒的?”
“讀初一時。醫生說這裡的環境適合我養病,我們全家就搬來這邊了。”周舒嘉有點兒疑惑,有些哽咽地問,“怎麼了?”
“沒事。”宋衿垂眸,將紙杯擱在床頭櫃上,對周舒嘉道,“嘉嘉,別多想,好好休息。”
她走出門,靠著瓷磚牆滑坐在地上。真相突然就大白了,她在讀初中前失憶,而周舒嘉兄妹在讀初一時才搬來又清市。他們怎麼可能是她夢裡的那對兄妹?
宋衿還是高估了自己,她根本沒有做好準備,只是無知者無畏。空曠的走廊裡,她攥緊手,許久沒被指甲嵌入的掌心再一次產生痛感。
宋衿站起身,走進一個堆積著雜物的教室裡,蜷縮在角落裡。她那白皙的手,因為用力而青筋繃出、指骨突出,顯得格外猙獰。
方劣已經坐在穀崇的辦公室裡,聽了一個小時的家庭倫理劇了。
周舒秦和他的父母在門外爭執,穀崇調和。本來方劣是因為陳鋒然太煩而來躲清靜的,沒想到這裡更折磨人。
陳鋒然好歹句句不重複。周舒秦的爸媽無限重播,說到最後就只會問,“那你要怎麼樣才能和妹妹好好的”。
谷崇至今未娶妻生子,哪裡會處理家庭矛盾?他比周舒秦還沒話說,門外陷入僵局好久了。
方劣心中嘆服。他掏出手機,調到一個對話框,拉開門,斜倚在門邊上。
一道充滿活力的女聲響起:“哥!我過幾天就找你去!最近他們都忙……”
沒等語音播放完,方劣就收起了手機。他看向除穀崇外神色各異的三個人,說道:“我爸我媽對我和我妹一視同仁,所以我們的關係非常好。”
說著,他朝周舒秦挑了挑眉,不解地問道:“你爸媽不會連這點都想不到吧?”
周父周母愣住了。方劣瞥了他們一眼,沒再多言,跟穀崇打了一聲招呼就走了。
周舒秦一陣恍惚,自己說不出口的原因,居然是方劣替他說的。眼看方劣即將走遠,他回過神,撂下一句“我去收拾東西”後就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周舒秦追上了方劣,還沒想好要說什麼,半晌後才問道:“你也有妹妹?”
方劣理都不理他。
周舒秦看著這個讓他恨了四年的人,深呼吸一下,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謝謝。”
方劣這回有反應了,嗤笑一聲,問:“你不是很敢說嗎?”
拿宋衿刺激他的時候,周舒秦可沒剛才那沉默的樣子。
“不一樣。”周舒秦聽出了他的潛臺詞,難得地感覺羞愧,解釋道,“我跟宋衿是朋友。我們家……我沒法兒說。”
他說出來,就好像在乞求父母的愛一樣。他不說,父母又永遠認識不到。想不到,最後幫他說出來的人居然是方劣。
“朋友?”方劣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帶著一股諷刺的意味,問,“你們家的人你都沒法兒說,朋友就有法兒說了?周舒秦,我沒工夫管你的家事。但今天一見我算是明白了,敢情你就因為被家人看輕,就上趕著在我這兒移情呢?”
方劣冷冷地道:“去精神科看看病吧。”
周舒秦被他說得啞口無言,沉默半晌後換了個話題,問他:“你和宋衿到底是什麼關係?”
方劣突然將視線投過來,周舒秦的聲音戛然而止。現在的方劣和四年前比起來,顯然更讓他心生畏懼。
“別總說一些不該說的話。”方劣停下腳步。隨後,他將食指在嘴邊挨了挨,說道,“我不管你為什麼認為我和宋衿有關係,看見了什麼或者聽到了什麼。你只要管住嘴,就能皆大歡喜。”
方劣也沒想等周舒秦回答,威脅完就走了。
在原地呆站著的周舒秦很快想明白了。他是個聰明人,知道今天這事若是放在過去,方劣都不會多看一眼,越細究越會發現宋衿對方劣來說其實很重要。
自從宋衿出現後,方劣變得徹底。他之前對整個世界很冷淡,現在卻殷殷切切地往這個世界裡融。說得再簡單一點兒,就是他活過來了,還是滿血復活的那種。
方劣去了頂樓靠窗站著,雪融在玻璃上,仿佛在玻璃上畫了一幅山河圖。他倒是沒注意過這兒的風景。
行屍走肉般活了七年,方劣研究透了一個道理,那就是人得有念想才能生龍活虎地活著。這念想可以是錢,是地位,也可以是人,而且越近越起作用。
他的念想就是宋衿。
像是救贖文的開頭,方劣的原生家庭很糟糕。他被扔回又清市時6歲,初來乍到,被小學裡的孩子王追著欺負,然後,宋衿出現了。她一把拉過正在拼命逃跑的他,躲進了水泥管裡。她做著噤聲的動作,小心翼翼地聽外面的動靜。
等到小孩兒們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了,宋衿率先鑽出水泥管。她拍了拍身上的土,看見方劣還愣著,眼睛眯成月牙兒,沖他笑著安慰道:“你別怕,他們都走了。”
後來,他們一起長大、相互陪伴,理所當然地成為好朋友。在宋衿的陪伴下,方劣越來越直率、坦誠,還陽光。
方劣一度以為他們會像治癒小說裡的主角一樣,陪著對方從始到終。卻料不到災難發生了,他直面噩耗與分離,只希望宋衿能忘記那件事。最後,宋衿真的失憶了,也走了。
“讓你別回來,你非要回來。”方劣無奈地歎了一口氣,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刺得他的眼睛很酸痛,“讓你別記得我,你倒好,直接認錯了人。”
他在校門口看見宋衿的第一眼,就清晰地感覺她把自己框住了。
畢竟方劣太熟悉宋衿了。她從小就是乖巧、善良的女孩兒,重逢後的溫柔知禮卻像被套了一層殼,被下了指令似的講規矩。
宋衿看起來不會頹廢,不會崩潰,不會有負面情緒。方劣不知道她把這些情緒藏到哪兒了,只能一步步探究、一步步逼她,直到看見她眼底的偏執、埋在心底的壓抑。
宋衿把枯萎的自己丟在看不見的地方徹底遺忘,認識不到嚴重性。方劣卻太清楚了,再這樣下去,她遲早會崩潰。
於是他狠下心來,逼著她直視那些瘋狂,怕被認出來就換一種性格。反正宋衿肯定想不到,他成了一個渾小子。
方劣同樣知道,宋衿是接受不了自己失憶的。可換一個人失憶七年還一無所獲,精神早就崩潰了。
宋衿一直很堅韌。
宋衿不滿意的自己,方劣視為珍寶。宋衿不願意接受的情緒,方劣願意全盤接收。只要給他一個機會,一個能讓宋衿宣洩的機會。
方劣不願意宋衿再拿小時候的性格來做偽裝,不願意她再為難自己。他只想讓她隨性、自由,別再厭惡自己,別再掩埋自己,哪怕只是對他。
樹枝拍在玻璃上發出玻璃碎裂的聲音,方劣從思緒裡抽離。他苦中作樂般低聲自語道:“從發小兒變成歡喜冤家,體驗還挺多的。”
期中考試結束後的第一個晚自習,有同學在自習室裡打開投影儀放了一部電影。
宋衿進自習室裡的時候,前排的燈都已經滅了。大部分人在聚精會神地看電影,只有陳鋒然在黑暗中一臉焦急。
“衿姐!”宋衿還沒坐下,陳鋒然就雙眼放光地看著她,問道,“你終於回來了,嘉嘉怎麼樣?”
宋衿習慣性地笑了一下,說道:“嘉嘉已經醒了,是舊疾。她今天晚上請假了,可能明天就回來。”
燈光昏暗,陳鋒然沒看出宋衿的不對勁兒,松了一口氣,說道:“那就好,那就好。”
陳鋒然憋了一肚子話,張嘴想說,看見宋衿坐下背對著他的時候又咽了回去。
衿姐心情不好嗎?陳鋒然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揪了揪宋衿的衣服,問她:“衿姐,你怎麼了?”
“沒事,有點兒累。”宋衿沒回頭,聲音很小。
陳鋒然愣了一下就被內疚感淹沒,他把衿姐忙了一天這件事忘了。他張了張嘴,感覺說什麼都不對,最後沒精打采地趴在了桌子上。
現在還未通暖氣,夜晚越來越低的氣溫讓宋衿有點兒發抖。她環顧一圈,發現好像只有她覺得冷。
她想:別是感冒了。
宋衿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拿起水杯準備去接點兒熱水。電影正播放到精彩的地方,同學們都在目不轉睛地看,她不方便從前面走,只能從後門出去。
“起來。”宋衿輕輕地踹了一下方劣的椅子。他這人真是霸道得很,明明可以往前坐,非要橫在後門口,惹人厭。
方劣沒反應,拿起一本書裝模作樣地看了起來。
宋衿心裡煩悶,深吸一口氣,盡力保持平靜,開口道:“方劣,我今天心情不好,你別招惹我。”
“招惹你?”方劣低笑一聲,向後一仰,胳膊放在兩邊,說道,“無論我有沒有招惹你,你不都拿我撒氣嗎?還不如逗逗你,我也不吃虧。”
他這話說得太曖昧了,宋衿覺得自己就是被逆著毛薅的兔子,渾身不自在。
後排只有他們兩個人,其他人都搬著椅子坐到前面看電影去了,沒人注意他們。窗簾都拉著,只有電影畫面的光偶爾映到宋衿的側臉上,明明暗暗。她莫名其妙地有一種混淆感,隨便一呼吸就是極冷的空氣。她咳嗽了幾聲,咬了咬牙,說道:“你……”
她剛發出一個音,方劣就從她的手裡抽出水杯放到自己的桌上了。
“有完沒完?”
“你自己拿走,就有完。”
方劣刻意往後仰了仰,在他和桌子間空出距離。
宋衿知道現在最理智的做法是轉身就走。可一天下來,她身心俱疲、思想遲鈍。她在看見方劣的嘴角扯出的弧度時,幼稚地認為自己不把水杯拿回來就是因為怕他。
她怎麼可能怕方劣?
宋衿走近伸手去拿水杯,看見方劣眼裡的驚訝時還有點兒驕傲。然而,很快傳來“啪”的一聲,她看不見了。
方劣把後排僅僅能照亮一小塊地方的燈關了。
宋衿還沒反應過來,又被拽著衣服往下摔。情急之下,她反手揪住方劣的衣服,好給自己一個緩衝的力,不至於摔得太慘。
方劣順水推舟,跟著蹲下,拿他那天穿的黑色衝鋒衣罩在兩個人的頭上。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有同學聽到聲音後回頭,發現什麼都沒有,就又看電影去了。
格外濃的香味,仿佛在薰制什麼。宋衿的心跳瘋狂地加速,她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太燙了。宋衿已經感覺不到冷了。她熱得頭昏腦漲。
她掙扎著要站起身,方劣捉住她的手腕,問她:“刺激嗎?”
刺激得人快喘不過氣了,宋衿看不到方劣在哪兒,只覺得四面八方都是灼熱的氣息。她不敢亂動,就怕碰到他。
莫名其妙的隱晦意味籠罩著宋衿的感官,使她心煩意亂。
“宋衿,教教我什麼是邊界感?”方劣聲音沙啞地道,還刻意放緩了語速,攪得宋衿更加暈了。
她想:不能這樣下去,我會攔不住自己。
“方劣,夠了,別犯渾。”她說。
下一秒,宋衿被握住的手腕感到一陣振動,方劣無聲地笑了起來。
“你怕什麼呢?宋衿……”似乎笑得緩不過來,他說著,還停了一下,“我渾,你比我更渾不就行了?”
宋衿僵住了。
方劣總是能輕而易舉地讓她看見自己的黑暗面。她不喜歡這種感覺,已經很多次了,他好像看不到後果不罷休一樣。
宋衿慢慢鎮定下來,沒管方劣能不能看見,勾起一抹笑容,輕聲說道:“我的手腕很疼。”
她好像在示弱,方劣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
宋衿直起身,衝鋒衣飄落在地,她徑直走出後門。
“水杯落下了。”方劣低聲喊她。沒得到回應。他便把外套撿起來,披在身上,仔細地想著對策。
後門突然又被打開,緊接著,方劣的衣領被拉開。突然,雪順著他的後頸慢慢滑落,刺骨的涼意讓他打了個寒戰。他卻有一種得償所願的興奮感。
雪在他的衣服裡慢慢融化,宋衿把手伸到他的眼前,嘴靠近他的耳邊,裝作苦惱的樣子,說道:“方同學,你看,為了給你滅火,我的手都被凍紅了。”
沒等他回話,宋衿就又笑了起來,臉上寫滿開心。她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方劣,你自找的。”
是爽的,還有如釋重負的輕鬆感,她怎麼會是個正常人呢?她連記憶都不配有,那些讓她潰逃的事她受不了、看不得。方劣勾起的,那就讓方劣解決好了。
方劣的神色晦暗不明,宋衿聽到他說“我很滿意”。她被逗得笑了起來,回敬道:“我也是。”
隔天一早,宋衿在上課鈴響的那一刻來到教室裡。昨天那麼一鬧,她心情是恢復了一點兒,就是頭還昏昏沉沉的,說話時都帶著鼻音了。
她醒來時很晚,來不及喝藥。柳青青只能給她把藥拿上,憂心忡忡地囑咐她,一定要記得喝。
宋衿一進教室裡就看見陳鋒然一臉凝重地說著什麼。周舒嘉支著腦袋,與他面對面地坐著,在聽他說話,過一會兒點一下頭。
“圈套!”
宋衿被陳鋒然突然提高的音量嚇了一跳,沒忍住咳嗽了幾聲。
“衿姐來了?衿姐快坐。”陳鋒然一邊說一邊做了個“請”的手勢。
“嘉嘉怎麼樣了?”宋衿將背包放在周舒嘉旁邊的空座位上,問周舒嘉。
“我好很多了,衿衿不用擔心。這次與以往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陳鋒然有點兒坐不住,一個勁兒地示意宋衿看後面。
宋衿抬眼望去,周舒秦正提著一個早餐袋遞給方劣。
“嘉嘉說劣哥幫班長處理了一件很難處理的事,所以班長決定忘卻前塵,主動地向劣哥求和。”陳鋒然先交代了原因,又開始認真地分析,“我覺得不可靠,班長肯定是想測試我是不是向著他的。”
宋衿無奈地笑了笑,說道:“雖然我也剛知道原因,但是我覺得周舒秦沒有那麼無聊。”
“衿姐,你怎麼也這麼說?”陳鋒然靠在椅背上,看著周舒嘉的眼睛滴溜溜地轉,又打起精神來,說道,“衿姐,我問你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接收到宋衿疑惑的眼神後,陳鋒然故作神秘地道:“就那天,你說首選是班長……”
宋衿愣了一下,明白他想問什麼,於是笑了一下,說道:“你們兩個也是。”
陳鋒然給了周舒嘉一個“我就說吧”的眼神。
宋衿搖頭,如果沒有那段記憶,所有人在她的眼裡都差不多。她在對上方劣的目光後,又打了一個噴嚏。她像小學生一樣,挑了挑眉,用嘴型問他:你罵我?
她看見方劣的臉色逐漸變得複雜,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
“班長!”周舒秦回來了,陳鋒然期待地道,“你真和劣哥的關係緩和了嗎?那我們這個小團隊是不是要加新人了?”
“……”周舒秦拉開椅子坐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含糊地點了兩下頭。
宋衿敲了兩下桌子,突然想到昨天在走廊裡聽到的爭吵聲。她看向已經趴在桌子上的方劣,怔了怔,想到一個離譜兒的可能性:他不會是幫周舒秦解決了家庭糾紛吧?但他能有什麼好法子呢?
“衿衿,昨天……”周舒嘉欲言又止,打斷了宋衿的思考。
宋衿對上周舒嘉關心的眼神,笑了笑,說道:“沒事,昨天我突然有些不舒服。”
周舒秦的目光在兩個人間轉了一圈,他張開嘴,又被陳鋒然搶先了。
“沒想到一個學期快結束了,我這小團夥之首的位置終究要讓出去。”陳鋒然道。
只有周舒嘉賞臉地笑了笑。
陳鋒然愣了一下,哀號道:“你們怎麼這樣啊?!”
薄霧漸消,陽光初現。
第一節課是穀崇的課,他的課很有意思,他能把單調乏味的課講得生動有趣。本來昏昏欲睡的學生,上完他的課都精神起來了。上課鈴響的時候,同學們都半眯著眼,下課鈴一響又都瞪圓了眼。
穀崇收拾完教案,抬起頭說道:“下一節體育課照常上,操場上的雪都被鏟走了。”
同學們安靜了半晌,隨後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慘叫聲。
底下有個大膽的男生抗議道:“老穀,我們身嬌體弱。外面天寒地凍,你捨得讓我們受凍嗎?”
穀崇“哈哈”一笑,逗他:“我昨天連夜鏟的雪,你說呢?”
這句話一說出口,同學們都笑了起來。
“誰有事就請假,你們年輕,最應該注意的就是身體素質。病來如山倒,都好好地去提高免疫力。”穀崇看他們的臉色變得好看了一些,又喊了一聲“退朝”就走了。
宋衿皺著眉,本以為體育課會被取消。她把窗戶打開了一條縫,想感受一下現在的氣溫。還沒等她準備好,冷氣就“嗖”的一下沖向了她。
宋衿打了個哆嗦,趕緊把窗戶關嚴實。她立即決定請假,結果剛走出教室,就被方劣攔住了去路。
“讓開。”宋衿的語氣比昨天的不客氣太多了。
方劣:“我跟老穀說了。”
宋衿譏笑道:“說什麼?說我欺負你?”
方劣還沒開口,宋衿就又說道:“跟我說幹什麼?誇你真棒會告狀?”
班裡已經有人收拾好要去操場了,宋衿不想讓別人看見她這副模樣。她知道這樣有多不好,既然方劣非要知道,那就讓方劣知道吧,其他人沒有必要知道。
她希望別人看向她的眼神是仰慕,而不是厭惡。於是,她繞過方劣就走,他準備拉她的衣袖也被她躲過去了。宋衿頭也不回地直奔穀崇的辦公室。
“老師。”穀崇的辦公室很少關門,宋衿到的時候,他正拿著一張照片看。
見宋衿來了,他將照片隨手一掖,笑著問:“怎麼了?是不是飲水機裡的水的溫度有點兒低?”
宋衿沒聽明白,走到穀崇的辦公桌前,說道:“老師,我有點兒感冒,體育課得請假。”
“方劣不是替你請了假嗎?”穀崇不解地道,“他沒和你說嗎?這小子……”
“……”
宋衿有點兒哽住。
“來都來了,就把藥吃了吧。”穀崇站起來,拿出一個杯子。
宋衿摸了摸兜,什麼都沒有,說道:“我把藥放在教室裡了。老師,不麻煩您,我回去喝吧。”
穀崇拉開一個抽屜,拿出感冒藥,在她的面前晃了晃,說道:“老師這兒也有,最近天冷,飲水機裡的水溫度不會太高,喝了回去睡一會兒。”
宋衿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沒拒絕這份好意,說道:“謝謝老師。”
穀崇笑著擺擺手,說道:“睡過頭了也沒事。老師們都很喜歡你,要是真說你,我就給你做主。”
宋衿也笑了笑,又說了一句“謝謝老師”。
上課鈴已經響了一會兒了,走廊裡,講課的聲音和翻書的聲音交織著。宋衿的腳步聲很輕,她走得還很慢。她要去的教室的前後門都被風關住了,她在前門外站定。
大家應該去上體育課了,教室裡沒什麼動靜。宋衿有些猶豫地推開門,第一眼就看向後面。
後面沒人,她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氣。
“回來了?”
宋衿倏地轉頭,方劣坐在教室正中間的空座位上,指間還把玩著藥。平時像個土匪的男生蜷著兩條腿收在桌底下,還有點兒可憐呢。
委屈他了?
宋衿趕緊打消這個念頭,邊走邊說:“你怎麼知道……?”
她將話說了一半,不想問了。沒什麼原因,就是看見水杯上冒著的熱氣後,她覺得真有意思。
方劣垂著眼,沒看她,回答道:“我不瞎。”
他站起身,把藥遞到她面前,對她說道:“趁熱喝。”
宋衿聽著他這“三字經”,靜靜地看了藥兩秒鐘,突然笑了。她推著方劣讓他坐下,接過他手上的藥,撕開。隨後,她將藥盡數撒在他的身上,刻薄地道:“我嫌髒。”
“你在幹嗎?以德報怨?”宋衿拍拍手,說道,“那你真偉大啊。”
方劣看著她,眼睛裡逐漸染上濕意,在心裡歎了一口氣,沒說話。
“你假惺惺的做什麼爛好人呢?”宋衿知道自己,根兒都爛透了。她實在搞不明白,方劣也不像悲天憫人的人,已經知道她的本性了,還上趕著往前湊,甚至更來勁兒了。
她都唾棄的自己,被人關心,她只會覺得噁心。宋衿後退一步,臉上沒什麼表情,眼前被淚水擋得模糊。她控制住自己不眨眼,說了四個字:“我不需要。”
她太狼狽了,太矯情了,太難堪了。
宋衿只想逃離。她轉過身的一瞬間,緊閉雙眼,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方劣沒讓她走成,冷冷地問她:“宋衿,你就這麼不識好歹?”
“你裝什麼呢,方劣?”宋衿背對著方劣,聲音很輕。
方劣連一個音節都沒來得及發出,宋衿就緊跟著拔高音量重複了一遍。
空蕩蕩的教室裡,每一處都回蕩著宋衿的聲音。方劣感覺心臟被一雙手毫不留情地捏緊,疼得他面色發白。
宋衿又走向方劣。
他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她的遭遇,更不會知道她落空的期望和掙扎。他只會裝出感同身受的樣子,自以為是地指責她。
宋衿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將它轉過來,貼近方劣的嘴。
“那你也試試吧,不好受的感覺。”宋衿又笑了,和她還在流的淚水形成對比,格外刺眼,“試試得到什麼地步,才會變得像我一樣無可救藥。”
一切好像在這一刻慢了下來。
窗外,細碎的雪又開始落下。
女生的臉上帶著未幹的淚痕,女生和垂眸看水杯的男生呈現對峙的姿態。
隔壁的教室裡突然傳來很大的歡呼聲,宋衿抿了一下唇,率先回過神。
幹這麼無聊的事,她真是瘋了。宋衿想把水杯放下,卻被方劣的手突然覆上。
她聽見他像個流氓似的說道:“你哭起來還挺招人疼。”
杯子裡的水涼了一會兒,現在應該涼了。然而,方劣就著宋衿抿過的地方,還是覺得燙得要命。
他覺得自己的每一塊肌膚都被滾燙的岩漿滾過。
方劣覺得自己必須說些什麼抒發一下,於是笑了。他在宋衿複雜的眼神的注視下,帶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情緒,說道:“甘之如飴。”
“衿姐!”
下課後,陳鋒然他們第一時間跑來找她,手裡提著水果和粥。
“你怎麼感冒了也不說……?不對,是我們沒注意。”三個人圍著宋衿,一臉擔憂地看著她,周舒秦把粥擺到她的面前,對她說道,“趁著下課,先喝。”
周舒嘉將勺子擦乾淨之後遞給她,陳鋒然在旁邊給水果插上牙籤。
這才對,在他們面前接近完美的她才值得被關心。宋衿邊想邊擺了擺手,彎起唇角,說道:“小病……”
在三個人嚴厲的目光的注視下,宋衿沒說完,乖巧地吃起東西來。
“要不是劣哥告訴我們,我們還不知道。”陳鋒然在一旁碎碎念。
周舒秦往左右各看了一眼,問:“方劣去哪兒了?他剛才也沒上體育課。”
宋衿聽見這話後,猛烈地咳嗽起來。周舒嘉連忙拍她的背給她順氣。
“我也沒……不知道。”宋衿及時止住欲蓋彌彰的解釋。
沒人在意她說的話,方劣此時推開後門進教室裡了。
“劣哥!”
陳鋒然最近總是咋咋呼呼的,宋衿冷漠地喝著粥。
方劣本來要坐下,停頓了一秒鐘,朝他們走來。
陳鋒然看見方劣滴著水的頭髮後,有點兒疑惑地道:“劣哥,你沒上體育課洗了個頭?這大冬天的,濕頭髮不會結冰嗎?”
宋衿在心裡回答他:因為他的頭上沾著藥粉,我撒的。然後,她抬起頭,裝作關心的樣子,問方劣:“是啊,和我一樣感冒了,該怎麼辦呢?”
方劣扯了扯嘴角,說道:“我下火。”
陳鋒然拿起給宋衿準備好的水果,一臉討好地遞到方劣的面前:“來,劣哥,吃點兒。”
“不了吧。”方劣似笑非笑地瞥了宋衿一眼,“宋衿不一定樂意。”
宋衿捏緊勺柄,咬了咬牙,剛想開口,又被陳鋒然打斷了。
“怎麼會?衿姐人很好的。”陳鋒然說道。
方劣還是拒絕了:“留給病人吃吧。”然後他就回自己的座位了。
陳鋒然看著方劣的背影,訥訥地道:“我怎麼感覺劣哥不太想和咱們玩呢?”
“也不是。”周舒嘉搖了搖頭,“他就是那種比較孤僻的人。”
她看陳鋒然一臉悵然若失的模樣,又拍了拍他的背,說道:“任重而道遠,然哥。”
“說得對!”陳鋒然激動起來,“烈女怕纏郎,我就不信打不動劣哥。”
宋衿這時正好喝完粥,收著垃圾,說道:“先不說這個……”
“那是什麼?”她指了指被陳鋒然夾在腋下的棍子,問。
“啊?”陳鋒然茫然地低下頭,震驚地道,“咱班的班旗丟了!”
宋衿早就想問了,怎麼也沒想到是這麼一回事,扶著額頭沒忍住笑了起來。
快上課了,陳鋒然就繞著四個人的座位走來走去,並一邊走一邊說道:“咋整啊?我太著急了,都沒發現跑著跑著旗丟了。”
周舒秦被他繞得頭暈,拉住他:“我回頭讓老谷重新申請一面。”
“不行不行,這樣老穀會覺得我不靠譜兒。”
周舒秦跟他講道理:“偶爾不小心罷了,老穀能理解。”
宋衿點頭附和,周舒嘉還沒憋住笑,說不出話。
陳鋒然感覺自己的心都碎了,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隻手,手裡拿著寫有“心研1班”的旗子。他直接被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的驚喜砸得愣在了原地。
周舒秦歎了一口氣,伸出手接過旗子,看著面前氣喘吁吁的女生,笑了一聲,說道:“麻煩你了,李婕。”
女生可能沒想到會是他接,臉一下變得通紅,結結巴巴地回了一聲“沒事”。
周舒嘉扯了陳鋒然一下,讓他回神。
沒想到陳鋒然直接給李婕鞠了一個躬,字正腔圓地說:“太謝謝你了。”
這一下整得其他四個人都蒙了,李婕還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太丟人了,宋衿都不願意再看了。
周舒嘉直接轉過身,權當陳鋒然是陌生人。
周舒秦把旗子塞到陳鋒然的懷裡,對李婕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微笑,說道:“抱歉,他有點兒激動。總之,謝謝你。”
李婕臉上的紅暈又開始蔓延,她垂下頭小聲地應道:“沒事的。”
上課的時候,周舒嘉悄悄地朝李婕看了幾眼。她發現李婕低著頭,脖子上的紅暈還未消退。
李婕這個表現真的很像喜歡她哥呢。周舒嘉又往旁邊看了一眼,發現宋衿也沒在聽課。
難道宋衿也在想她哥的事?
周舒嘉剛想悄悄地問一下宋衿,就聽見英語老師咳嗽了幾聲,帶有明確的指向性。
周舒嘉迎著老師的目光,尷尬地笑了一下,不敢再開小差。
宋衿沒注意,正支著下巴想方劣。她剛才回頭時正好看見他,他的臉上有著少見的迷茫的神色。他沒發現她的目光,擰開瓶蓋灌了幾口水就把外套披在身上趴下了。
宋衿心想:他不會是真的感冒了吧?
宋衿皺起眉,現在她確實不太難受了,但是也沒有什麼科學依據證明感冒能轉移啊。
等到放學時,方劣仍舊趴在那兒一動不動。
宋衿又想:跟我有什麼關係?宋衿邊收拾東西邊走出教室。
過了一會兒,教室裡又響起了腳步聲。
宋衿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回來。走出教學樓了,她又跟周舒秦他們說自己忘拿東西了,讓他們先走。
她踹了踹方劣的凳子,問他:“活著沒?”
他沒反應。
宋衿想:他暈了?他這麼弱?
宋衿屈起膝蓋,湊近方劣。
方劣猛地回頭,宋衿迅速地往後撤,冷笑兩聲,問他:“你以為我看不出你的那點兒心思?”
方劣實實在在地愣了半晌,又趴回去,甕聲甕氣地說:“你真聰明。”
他這是什麼語氣?
宋衿聽著覺得新鮮,又踹了一下他的凳子,對他說道:“回家,要不然你奶奶會擔心的。”
“打電話了,沒勁兒,中午不回了。”方劣把頭轉過來,露出一隻眼睛,說道,“你回吧,好不容易傳給我,別再染上。”
宋衿聽得不爽,生氣地說道:“我是不是說過不用你假惺惺的?”接著她又說道,“是你非要大冬天洗頭。”
方劣認真地回答她:“對。”
宋衿站了一會兒,什麼都沒說,摔門就走。
教室裡還都是回聲,震耳欲聾。方劣昏昏沉沉的,好像睡著了,又好像沒睡著。
他一會兒看到小時候的宋衿擋在他的前面,一會兒又看見長大後的宋衿止不住地流淚。
不知道過了多久,教室的門又被人打開了。一碗粥還有一些別的菜,被擱在了方劣的桌上。
女生冰冷的聲音響起:“我有責任。我只是不想欠你的。”
方劣沒看她,悄悄地勾起了嘴角。
第五章
暴雪不擋繾綣
雪連續下了好幾天,難得天晴。夜間被凍上的薄薄的冰慢慢融化,久違的陽光照射在身上,叫人覺得暖暖的。
“真是天書啊。”陳鋒然把語文書蓋在自己的臉上,向後癱倒。
宋衿聽了覺得好笑,手裡拿了幾張紙在他的面前一晃,說道:“天書要是難懂,不如看看……”
“情書!”陳鋒然迅速地接話。他立刻坐直,臉上還帶著得意的表情,說道,“沒想到一個學期還沒結束,哥就因美貌被惦記上了。”
周舒嘉好奇地回頭瞥了一眼,頓時了然,裝出嚴肅的樣子,對他說道:“然哥,對待戀愛要認真。”
“哥知道。”陳鋒然邊說邊迫不及待地伸手拿宋衿手裡的紙,並對宋衿說道:“衿姐,快,給我看看。”
下一秒,他傷心地道:“怎麼是計劃書啊?!”
聽見陳鋒然憤然的語氣後,周舒嘉再也憋不住了,捂著嘴樂了起來。
“老穀一直沒收。”宋衿微笑著慢慢解釋道,“這不是快學期末了嗎?又讓我發下去。”
陳鋒然趴在桌子上,看了看四周眼睛又亮了,對宋衿道:“衿姐,咱們看看劣哥和班長的唄。”
宋衿一怔,有點兒好奇,又有點兒猶豫。
周舒嘉倒是無所謂地道:“我哥寫的肯定就是那些官話。”
“那著重看劣哥的。”陳鋒然一臉期待地道,“他們倆都在老穀的辦公室裡,一時半會兒回不來。”見宋衿還在遲疑,他又撒嬌道,“衿姐。”
宋衿沒忍住抖了一下,無奈地看了陳鋒然一眼,開始翻找計劃書。
“快快快。”陳鋒然立馬圍了上去,周舒嘉跟著往宋衿那邊靠。
宋衿被兩個人圍住,難免產生了緊張的感覺,有點兒手忙腳亂的。好在教室裡人少,總共也就那麼多張紙,沒過一會兒就找到了。
周舒秦果然如周舒嘉所說,寫了一堆官話。
方劣的是空白的。
宋衿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麼感覺,好像有點兒失望,更像是因為不公平而覺得煩躁。方劣已經見過她不為人知的一面,她知道的方劣卻和別人眼裡的沒兩樣。
“你們——幹什麼呢?”
周舒秦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三個人同時一僵。隨後,周舒嘉和陳鋒然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挪開了身子。
兩個叛徒。
宋衿不緊不慢地攏著紙,偏頭看去,失神了片刻。兩個身形相仿、氣質不同的少年待在一起,格外……
“養眼。”陳鋒然咂舌,說出了宋衿的心聲。
周舒秦失笑道:“先別說這個了,剛才老穀安排的事可是和你有關係的。”
方劣的目光落在宋衿的身上,他挑了挑眉,示意還有她。
“我和衿姐?”陳鋒然不解地道,“難不成老穀對我們的友誼產生了誤解?”
周舒秦搖搖頭:“簡單來說,老穀希望我們三帶一。”
陳鋒然懂了。期中考試他的成績不負眾望地墊底了,穀崇當時雖然看著他唉聲歎氣了一陣子,但什麼都沒說,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鐵打的前三名。”陳鋒然指指他們,又指指自己,說道,“流水的陳鋒然。”
宋衿微微皺眉,方劣不知道什麼時候靠到了她的桌子旁邊。
她趁沒人注意,瞪了他一眼,又轉過去揚唇輕笑道:“可能老穀是怕考研時你被丟下。”
“衿姐說得對!”陳鋒然略一思索,說道,“正好明天是週末,為了避免老穀痛失所愛,咱們明天下午就開始執行計劃。”
周舒嘉眨了眨眼睛,顯得有些狡黠,說道:“我猜然哥是想去玩。”
“別戳穿我啊,嘉嘉。”
宋衿眼帶笑意地看著他們打鬧,餘光注意著方劣的動作。感覺到他走了之後,她松了一口氣。從知道方劣和周舒秦和好了的那一刻起,陳鋒然就天天黏著方劣。
後來幾天她和方劣也沒單獨相處過,經常是陳鋒然把方劣拉過來,她保持著表面的平和。
現在,方劣已經被動地融入了這個小團體裡。周舒秦對此持隨意的態度,周舒嘉看她哥沒反對,就跟著陳鋒然表示歡迎。
宋衿想:苦了我了。
宋衿歎了一口氣,轉過身後卻愣住了。
剛才還是一片空白的紙上,出現了她的名字。
“宋衿”兩個字寫得隨意至極,格外大。上方已經變淡的“方劣計劃書”幾個字被擠得可憐巴巴。
周舒嘉這時也動了動身子,宋衿做賊心虛一樣趕緊拿書蓋住那張紙。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心跳聲越來越大,她跟方劣吵過那麼多次架,最近她的情緒應該穩定下來了才對。
宋衿把目光投向後面的罪魁禍首。
方劣正拿著一支筆,百無聊賴地轉來轉去。他一直看著她,好像在故意等她回頭一樣,見她看過來,臉上還露出了揶揄的笑容。
宋衿想:輕浮!登徒子!還把我的筆拿走了!不能忍!
宋衿一笑,用嘴型對方劣道:你猜我寫了什麼?
隔天,在約定的時間,方劣站在褪了色還掉皮的紅磚牆前,掏出手機給陳鋒然回了一條語音消息。
“走錯了,馬上到。”
他出門的時候還想的是陳鋒然發來的定位,中途看見宋衿在臨時創建的微信群裡發了一句她出門了,不知不覺就拐到這兒了。
自從宋衿轉來,他也很久沒來這兒了。方劣伸手輕輕往前摸,沾了滿手的灰。
時過境遷,就連這堵牆也被遺忘了。沒人會再來給它補漆、拔草,也不會再有小孩兒把它當成許願牆。
方劣用指尖做筆,把他幼時刻的字描了一遍,指尖在沙石上摩擦得生疼。
他用手指摩擦著上面的字:先是“春夏”,再是“秋冬”,然後是“宋衿”,最後是“方劣”。
“喜歡春夏秋冬的人太多了。”
小女孩兒的聲音響起。
方劣張開嘴,和過去的他的聲音重合:“那我們就開啟又一季。”
他幼時不知天高地厚,夢想卻解風情。而今他野心貧瘠,句句難言。
方劣垂眸遮住眼底黯然的情緒,火車呼嘯著路過,尖銳的聲音傳到他的耳朵裡。牆角的荒草瘋長了多年,過去的足跡早就不見了。
宋衿正在圖書館門前的噴泉邊上坐著,來了後沒看見陳鋒然他們。她掏出手機看了看消息,發現他們幾分鐘前買奶茶去了。
她不想自己進去,就決定在外面等一會兒。
冬日陽光難遇,水流折射出彩虹。宋衿拍了一張照片,還沒來得及細看,旁邊就伸出了一雙沾染著灰塵還有血痕的手,但那雙手骨節分明,也很修長。
宋衿頭都沒抬,冷笑一聲,問手的主人:“遭報應了?”
方劣沒說話。
宋衿偏頭,男生的臉並沒受傷。她用惋惜的語氣感歎道:“沒毀容啊!”
方劣用一聲嗤笑回應她的冷嘲熱諷,說道:“幸災樂禍沒好下場。”
“不用你操心,老天爺總是放過我。”
那可真是太好了,方劣在心裡回答,目光一轉,突然想到了什麼,說道:“今天結束後……”
宋衿看方劣難得地表現出含糊的一面,不由得好奇起來。她哼了一聲,示意方劣接著說。
“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花店?”
宋衿詫異地打量著他,問:“你的腦子被摔壞了?”
男生還是之前那副樣子,五官精緻,面無表情。他就是穿得有點兒少,今天雖然有太陽,但寒意不減,他身上就套了一件衛衣,宋衿看著都覺得冷。
她改口,問他:“被凍壞了?”
方劣扯了一下嘴角,回答道:“我耐寒。”
“哦,”宋衿肯定不會去的,但是很好奇,於是問他,“買花幹嗎?”
“祭奠。”
宋衿聽見這兩個字後蒙了一會兒,反應過來後想把他推到水池裡。她想到過一會兒那幾個人就來了,於是忍了。
方劣見她沒回,自顧自地往下說:“有兩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我希望他們在別的世界裡過得好。”
“怎麼?我是彼岸花,能替你轉達?”宋衿譏笑道,“你都多大了?還信這個?”
方劣沒理,把手從水流中拿出,自然地朝她伸過來。
宋衿條件反射般拿出紙巾,很快反應過來,死死地掐他手上的血痕。
方劣低頭去看,沒什麼表情,語氣不善地問她:“這麼狠?”
“不是你咎由自取的嗎?”宋衿鬆開手,問,“現在又想要平等待遇了?”
她想:晚了,不可能了。
宋衿拿起那張紙仔細地擦拭自己的手。
她想:是你作繭自縛。
她本來將自己哄得好好的,把那些負面情緒拋到了腦後。是他橫插一腳,非讓她脫離軌道,開始渴望七零八落的自由,沒有界限的感覺太爽了。
方劣輕聲笑了一聲,靠近她說:“你怎麼知道特殊不是我所求的呢?”
強。
“你所求?”宋衿重複。她又將用過的紙再次按在方劣的手心上,笑道,“那如你所願。”
說完,她不再理方劣。她將剛才拍的照片放大了看,突然發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媽?
宋衿茫然地抬起頭環顧左右,並沒有看見照片裡的人,她媽應該早就走了。柳青青今天一早就出門了,也沒和宋衿說去幹嗎。宋衿還挺高興,不用再被媽媽“粉刷”。
她來這裡是有什麼事要處理嗎?
宋衿正思考著,手機屏幕的頂部傳來消息通知。她搖了搖頭,決定還是先操心自己的事。
“衿姐、劣哥,我們在往回走了。”
方劣先點開了語音消息。
宋衿頓了頓,調出對話框,隨之彈出方劣發來的好友申請,驗證消息是“你的計劃書裡寫了什麼”。
宋衿沒怎麼猶豫就點了“通過”,慢悠悠地站起身。
方劣比她高點兒。她踮起腳,像是電視劇裡的少女訴說愛意一般,在他的耳邊說道:“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等會兒去哪兒玩啊……?”陳鋒然邊翻周邊的地圖邊嘟囔著。
“我記得然哥是來學習的。”周舒嘉摸了摸下巴,湊過去看他的手機。
“嘉嘉,事非一日能成。咱們應該勞逸結合。”
“然哥這麼會說……”
周舒秦沒再聽了,噴泉邊站著的兩個人闖進了他的視野裡。
宋衿在方劣身邊笑得很開心。她從未這麼毫無顧忌地笑過,至少他沒見過。現在的宋衿更像隨風搖曳的野玫瑰,與她向來平靜的氣質截然不同。
周舒秦說不清自己的感覺,驚豔?或許更多的是忌妒,他對方劣從未消散的忌妒。
陳鋒然感覺到周舒秦的步伐變慢了,把放在手機上的目光分給前方一縷。隨後,他迅速地拋棄手機,感歎道:“衿姐好像每次和劣哥在一起時都不一樣!”
周舒秦蹙起眉,下意識地反駁道:“在學校裡都一樣。”
陳鋒然沒聽見,扔下一句話就往前跑去了。
“確實。”周舒嘉敏銳地察覺出不對,笑了笑,說道,“畢竟出來玩嘛。”
她的回答已經不重要了,宋衿在發現他們的那一刻又換上了往常的淺笑,只有因情緒激動而染上胭脂色的臉還剩下方才的痕跡。
周舒秦壓下心底的不舒服,向前走去。
“衿姐,剛才你們在說什麼?”陳鋒然一臉壞笑地問宋衿。
“這個不能告訴你,”宋衿收起手機,將難題拋給方劣,“讓他說。”
“劣哥……”
方劣斜著眼瞥了一眼宋衿。他沒安好心地答了四個字:“談情說愛。”
“……”周舒秦剛靠近,就聽見了這麼刺激的四個字,再次放慢了腳步。
“方劣,”宋衿微微皺眉,警告道,“注意分寸。”
方劣擺出一副沒當一回事的樣子,攤了攤手。
他真敢說。
宋衿不想理他,接過周舒秦手中的奶茶。她用手擁住杯身取暖,笑著問周舒秦:“這麼貼心?”
周舒秦怔了怔,勾起嘴角。
“大膽發言。”陳鋒然對著方劣豎起了大拇指,轉頭看向另外三個人,問大家:“咱們怎麼安排?”
“圖書館。”周舒秦面無表情地道,“學習。”
陳鋒然怎麼也沒想到,他借題發揮的美好的團建,會真的變成題海地獄。
圖書館裡人不少,一樓來此取暖的人偏多,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低聲聊著天兒。二樓大部分人面前擺著筆記本電腦,少部分人翻著書專心地解題。
陳鋒然的社交能力還是可以的。偶爾碰見幾個又清大學的學生後,他就興奮地對人家揮揮手,上去跟人家攀談。
宋衿無奈地搖搖頭,跟其他幾個人對視一眼,都明白他是有心拖延時間。他們也不催他,選定了桌子就各幹各的去了。
陳鋒然最終還是認命了,坐在桌子前不斷地歎氣,並問周舒嘉:“嘉嘉,我是惹到你哥了嗎?”
周舒嘉雖然也這樣認為,但還是寬慰他道:“然哥,我哥也是為你好。”
看陳鋒然沒有找書的意思,周舒嘉從自己背著的包裡,掏出了幾門課程的試題,擺在了他的面前。
陳鋒然:“……”
不是說她的包裡都是零食嗎?
他不願意面對,一臉悲傷地道:“嘉嘉,連你都騙我。”
周舒嘉偷著樂了一會兒,解釋道:“本來我也準備學的。”
畢竟她的成績在班裡處於中下游,她也想進步一點兒。
陳鋒然摸了摸下巴,一咬牙,說道:“行,哥學!”
宋衿不知不覺地轉到了心理學區。這兒其實有點兒偏了,很安靜,她摸著書脊,卻沒有拿出一本書。兩三年前,她就不自量力地翻看了許多著名心理學家的著作。
她什麼都看得懂,什麼都消化不了。這種感覺不太好受,宋衿轉了個身,準備換一個地方。
“拿上後趕緊出來。”
一道男聲響起。
宋衿循聲看去,愣住了。
那個有點兒結巴的男生,垂著頭看著手機站在原地。宋衿沒想管,抬腳要走。男生正好抬起頭看見了她。
他的眼神無措、絕望。
宋衿被這眼神看得愣了一下,朝他走去。
他們挺有緣的,第一次見面是她因為誤會幫了他,第二次她是真有事所以想走。
“怎麼了?”宋衿站定,問他。
男生結結巴巴地講完了整件事,簡而言之,3班的一個男生找他要錢。他沒錢,那個男生就讓他來圖書館裡偷書。
“……”
宋衿無語,3班的那個男生敢勒索,膽子挺大,又是真沒長腦子。在圖書館裡偷書能賣幾個錢?
“他……他說,圖書館裡人多眼……眼雜。”
宋衿歎了一口氣,都被看見了,不幫不行。她跟著男生走向後門的戶外樓梯處。
“等等。”宋衿停住腳步,指了指底下蹲在角落裡的男生,問,“他?”
男生點點頭,沒敢說話。
宋衿見過他,在老穀的辦公室裡,叫什麼李三億。范梅因為他頻繁地掛科,叫來了他的家長,鬧到了穀崇那兒。
宋衿正送作業去,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沖進來,扇了李三億兩巴掌,撂下一句“再有下次等著瞧”就走了。
穀崇動作很快地把她擋在身後。但她還是從縫隙裡看見了,李三億結結實實地挨了兩巴掌,兩邊臉上的巴掌印非常明顯。
宋衿記得他的變化也挺快,他爹來之前不可一世,他爹來之後畏畏縮縮。現在是互聯網時代,她略一思索,掏出手機建了個群。隨後,她將手機塞到男生的手裡,說道:“等會兒我一下樓,你就撥通視頻電話。”
她看見男生點頭後就沒再管了,隨手拿起一個塑料花盆,瞄了一眼後扔出去。那花盆正砸在李三億的頭頂上。
這花盆沒什麼殺傷力,但能激怒人。
李三億抬起頭,把叼在嘴裡的煙吐出,狠狠地蹍了幾腳,問她:“什麼意思?”
宋衿輕飄飄地說道:“罪有應得。”
李三億眼裡的怒火越發旺了,宋衿笑道:“同學,我是在幫你走上正路。”
“我當是誰。”他認出宋衿了,笑道,“好學生,這兒可沒有老師。”
“老師教書育人,管不了你。”宋衿輕飄飄的一句話徹底激怒了他。
李三億硬擠著笑容,想著這女的也逃不了,於是慢悠悠地走到樓梯口。
宋衿也不怕,徑直走下樓,到離李三億還有兩三級臺階的時候,被李三億一把攥緊手腕往後掰。
看她疼得面色發白,李三億用猥瑣的語氣說:“瞧這細皮嫩肉的,你求求哥哥,哥哥就不跟你計較了。”
宋衿的胃裡一陣翻滾,她狠狠地踩上他的腳背。
李三億還沒來得及有動作,就聽樓上傳來了一道尖細的聲音。
“李三億!你趕緊放手!明天叫你爸來學校!”
這是李三億的班主任范梅的聲音。
李三億的臉也白了,他顫巍巍地往上看。
被他欺負的懦弱男舉著一部手機,手機屏幕裡有兩個老師。
李三億眼前一黑。
宋衿忍不住笑出聲,估計他會受處分。她仗著離得遠,手機錄不到她的聲音,飽含惡意地道:“誰讓你沒腦子?蠢貨。”
看起來柔弱、文雅的女孩兒說出這麼一句話,李三億甚至來不及震驚,他爸就打電話來了。他沒敢接他爸的電話,不顧班主任的怒吼,跌跌撞撞地跑了,大冬天出了一身汗,像極了落水狗。
宋衿收起愉悅的表情,接過男生拿著的手機,范梅已經將視頻電話掛了。宋衿看著穀崇少見的嚴肅的表情,覺得自己還是失策了。
宋衿詳細地解釋了一遍原因,耐心地聽老穀批評她“逞英雄”。她裝著幡然悔悟的樣子應了幾句,又保證假期一結束就去辦公室裡報到才掛了視頻電話。
她呼出一口氣,瞥到男生還在,於是問他:“你還不走嗎?”
“衿姐!”
男生沒回答,她聽見了一道更加熟悉的聲音。宋衿一回頭,發現除了周舒嘉,其他三個人都在。
宋衿無奈,給男生一個眼神示意他別亂說話。令她沒想到的是,陳鋒然著急的表情瞬間變了,他驚訝地問男生:“越恒?”
宋衿驚訝地問陳鋒然:“你們認識?”
“咱們是一個班的啊,衿姐。”
宋衿:“……”
她對這個男生一點兒印象都沒有。
“他的存在感比較低。我也是聽人說,他以前被別人欺負得挺狠,然後……就這樣的性格,我多注意了幾眼才記住。”趁著周舒秦正在對越恒表示關心,陳鋒然放低聲音解釋了一遍。
宋衿若有所思,想起越恒找她說過的話,不太明白方劣能安排他做什麼事。
但方劣顯然給不了她答案,他擰著眉峰,戾氣溢在周身。他睨了宋衿半晌,確認她沒受什麼大傷後,三兩步跨到越恒的面前,打斷周舒秦的問話。
“誰讓你找她的?你沒我的電話號碼?”方劣問越恒。
越恒被嚇得一哆嗦,結結巴巴的又說不出什麼了。宋衿決定去充當一次好人,於是說道:“沒事……”
方劣扯了扯嘴角,把手機對著她,上面正放著穀崇發來的錄屏。宋衿未說出口的話,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偏偏這時候,陳鋒然還為了緩解氣氛訥訥地道:“老穀還挺潮。”
宋衿不知道該不該接話,最終歎道:“真沒事!”然後她轉移話題,問:“嘉嘉呢?”
“嘉嘉在看東西呢……”陳鋒然在方劣的注視下聲音越來越低。
周圍只剩下周舒秦給周舒嘉發語音的動靜,他讓周舒嘉等一等,他把越恒送回家後再來。他說完也不出聲了。
氣氛就這麼安靜了下來。過了一兩分鐘,方劣“呵”了一聲,似是自嘲。他看了宋衿一眼,捉住她的手腕就走。
宋衿跟不上他的步伐,走得跌跌撞撞的,很快離開其他幾個人的視野。周舒秦緊緊地皺著眉,沖越恒說了一聲“跟著”就也走了。
陳鋒然指指自己,問:“那我呢?”眼見沒人管他,他一撇嘴,嘟囔道,“行行行,我回去找嘉嘉。”
“你發什麼瘋?”宋衿甩不開方劣的手,已經走出很遠了,也沒必要裝了。她一抬腳就往前面亂踹。
她沒收勁兒,還加重了。方劣悶哼一聲,清瘦的手鬆開。他轉過身,微微垂下頭,問她:“究竟是我瘋,還是你不要命?”
宋衿聽到這話後想笑,說道:“他們不清楚,你還這麼天真?我不會白被人欺負的。”
方劣不買帳,半眯起眼。後怕的感覺還在他的胸腔裡晃蕩,他很認真地說道:“你考慮過嗎?越恒沒將電話打出去怎麼辦?那傻子不管不顧怎麼辦?范梅不將這件事當一回事怎麼辦?”
宋衿被問蒙了,半天沒反應過來。
“你急什麼?這麼關心我?斯德哥爾摩效應?”
方劣還沒想好說辭,宋衿就直接給出了結論。他今兒亂了陣腳,只想著宋衿被欺負了,顧不上考慮太多,沒反駁。
好在宋衿也沒當真,不過是難得地和他開了一個玩笑。她想了一會兒,想起了剛才那男生的名字,問他:“你之前也幫過越恒?”
“嗯,”方劣頓了頓,回答道,“我和別人一起幫的他。”
宋衿笑了:“行不行啊?幫人還得倆人一起。”
方劣又不說話了。
宋衿覺得他今天怪安靜的,也不說話了。她踢著路邊的石頭子兒向前走,心裡挺亂。方劣對她的關心明目張膽,她不能不認。
“等會兒。”方劣囑咐她一句,跑進路邊的藥店裡。
等什麼等?
宋衿權當沒聽見,接著往前走,也沒刻意加快步伐,偶爾碰見薄冰滑一下。冬天白天短,此時落日已經在往路上打光了,她感受到了一些可貴的愜意。
方劣沒過幾分鐘就追了上來,估計是猜到她不會等他。他什麼也沒說,蹙著就沒舒展過的眉,遞給她一個塑料袋。
“護腕……冰袋?”宋衿眨了眨眼,問他,“太誇張了吧?”
“你先把護腕戴上,冰袋回家後再說。”方劣皺眉,不容拒絕地道。
“這冰天雪地的,倒也化不了。”宋衿沒扭捏,收下了,還說了一聲“謝了”。
路邊的松樹上蓋了一層雪,稍微搖晃一下,就會掉落下來。宋衿抬手,捏了一把雪,又將它放到方劣的頭頂上。
方劣被她這好態度弄得不太適應。
宋衿看出來了,沒解釋。她也說不出原因,就當是精神病人也有病情稍微緩解的時候吧。
宋衿沒準備太早回家,柳青青剛給宋衿發了一條消息,讓宋衿晚飯自己對付一口,她今天比較忙。回又清市之後,她就以閒不住為由找了一份兼職工作,隔三岔五出去一天。但宋衿記得之前放學,柳青青路過學校來接她的時候,是從和圖書館相反的方向來的。
“想撞牆?”方劣的發問打斷了宋衿的思緒。
他們已經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走了快一個小時了。他們見個彎兒就拐,走得還挺順。他們這次運氣不好,走到死胡同裡了。
宋衿抬眼,問他:“路都帶不好?”
方劣挺無語,踩了踩牆前面的草垛,說道:“我是跟著你走的,還有……”他借了個力,攀上牆翻到對面,問她,“行不行啊?牆都不會翻?”
熟悉的句式,不久前是她對他說的。宋衿走了幾步,把草垛踢離了原本的位置,說道:“我不會,你教教我。”
她難得服軟,方劣控制不住地勾起嘴角,又翻了回去,跟猴似的。宋衿看著他出現在牆頭上,不由自主地聯想到美猴王在花果山上的那一幕。
“咚”的一聲,在小巷裡回蕩,隨之而來的還有宋衿越來越大的笑聲。
“你傻不傻啊,方劣?”她問。
方劣整個人摔在了草垛裡,雜草亂飛。他的頭髮上還插了幾根雜草,他倒是沒摔著,就是有點兒丟人。
方劣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趁宋衿沒設防,把她推進了草堆裡。本來要落地的草飛得更歡了,宋衿被嗆得打了個噴嚏,雙目有點兒紅。
方劣有點兒捨不得了,想把她拉起來,又被帶倒了。
“行了……”他話沒能說完,被宋衿往臉上扔了一把草。
他還沒來得及將臉上的草抖落,就又有一把草被扔在了他的臉上,他乾脆不反抗了。
宋衿還嫌不夠解氣,根本不停,要把方劣整個人埋起來。等到沒動靜了,她猶豫了一下,撥了撥方劣臉上的草。
“你……噝!”
方劣突然起身,跟她撞上了。
宋衿捂住腦門兒,這回眼睛裡是真的含著淚了。生理反應,她控制不住,鼻間一酸,眼前被籠罩上了一層霧。
霧外是停滯在空中的淩亂的枯草,還有野人似的方劣。宋衿又有點兒想笑。
她想:我有病。
她說:“你有病。”
方劣有心罵她一句“惡人先告狀”,但看到她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後,將話咽了回去。他扯了一下嘴角,站了起來。
沒想到宋衿自己接上了,說道:“我也是。”
方劣配合地看了她一眼,說道:“知道就好。”
宋衿不吭聲了,開始整理衣服。草屑怎麼拍都拍不掉,她開始弄頭髮。草尖兒不是紮她的手就是紮她的頭皮。
宋衿煩了,直接亂揉一通,頂著雞窩似的頭髮跟方劣慪氣。
她失憶後再沒這麼瘋過,做的最出格的事情就是失憶的第二年見誰問誰。自從她遇見方劣以後,一切就亂套了。
事情還越來越荒唐,她幼稚到大冬天跟別人打草仗。太奇怪了,她跟方劣的關係,除了一開始明確的厭惡,到現在越來越模糊。他把她激到忍無可忍,又開始扮演忍者無雙的角色。
宋衿不理解。
她的嗓子有點兒啞,她咳嗽幾聲後問:“你到底在想什麼呢?”
方劣反問她:“管得那麼寬?”
宋衿:“……”
看在他身上粘的草屑比她的還多一倍的分兒上,她不打算跟他計較。
她靠在牆上緩了一會兒,抱著胳膊看他收拾。半晌後,她沒什麼情緒地道:“一開始我脾氣好,你脾氣差,現在直接反過來了。方劣,你跟我說說,你在玩什麼呢?”
“如果你一開始就是這副模樣,我不會這麼對你,”她跟方劣四目相對,說道,“給我一個理由。”
方劣正兒八經地胡扯:“斯德哥爾……”
“少說廢話。”宋衿翻了個白眼。
方劣失笑,走到她身邊,把自己頭髮裡的草拿下來插在了她的頭髮上。他好像還順手摸了兩把她的頭髮,才心滿意足地掀起眼皮,睨著她,笑道:“我不是說過嗎?我太想看見你了。”
宋衿被帶跑偏,問他:“看見之後呢?”
這下方劣好久沒說話,退開一點兒距離,誠懇地瞎說了幾個理由。
“覺得有意思?忍不住靠近你?想跟緊你?”
宋衿:“你說點兒自己信的。”
“行。”方劣痛快地應了一聲,說道,“你說交朋友看運氣,我覺得我運氣挺好。你在我面前和在別人面前不一樣我就高興,哪兒能說出來啊?像冬天開桃花,就是奇跡。”
宋衿第一次見他這樣捧人,確實飄飄然。她突然笑道:“我總會知道的。”
方劣也笑了,話裡有話地道:“你知道的。”
宋衿一愣,不等她再說,方劣率先朝外走了。她頓了頓,把頭上的草抽出來,要扔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中秋節前夜的含羞草。她愣了愣,草被風吹走了。
太陽還未落山,月亮已經爬上地平線。窗外的天很藍,還有點兒暗。宋衿換好衣服,往下瞥了一眼。
方劣正往上抬頭,宋衿家所在的樓層處於中間,七樓。按理說怎麼也容易混淆一下,方劣卻很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他的眼真尖,宋衿沖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自己馬上下樓。然後,她給家裡的盆景澆了點兒水,又欣賞了一會兒窗外的霞光,隨後慢悠悠地出門了。
剛才倆人都跟稻草人似的,宋衿就想直接回家了。方劣不知道哪根筋沒搭對,非要讓她換一身衣服再出來。
她鐵定不願意,直接否決了。
方劣又拿他奶奶說事,說在外面吃完飯再回去,弄得一身髒奶奶得擔心。
宋衿想到好久沒見過的老人家後點頭了。但是方劣也得換衣服,她嫌丟人。
兩個人分道揚鑣,宋衿回家後先接了一杯水,然後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響了也不管。她盤算著時間差不多了,往樓下一望,看方劣進了小區裡,才開始換衣服。
他用奶奶威脅她,就得受點兒教訓。宋衿推開單元門,看見方劣被寒風吹得面色泛青,滿意地笑了。
方劣本準備給她點兒顏色瞧瞧,說她幾句的,一抬眼卻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
她的唇角揚得很高,帶著一種灑脫。她微微歪著頭,純白色的衛衣鬆鬆垮垮地套在身上。她一隻手拿著手機,另一隻手攏在兜內,碎發蓋住鬢角,又被寒風扶起。
她不像一束完整的花,而像被風叼在雲處的,那片最高、最豔的花瓣。
“……”方劣收回視線,強迫自己壓下悸動,問她,“愛吃什麼?”
其實他記得,宋衿喜歡吃清淡的食物。湯湯水水,她喝幾口後便不願再吃飯。
宋衿:“火鍋,清油麻辣。”
“我不吃辣的。”方劣下意識地道。
宋衿納悶兒地瞅了他一眼,說道:“我吃。”
她醒來後在醫院裡待了一年,也喝了一年白粥,吃了一年水煮青菜。後來她出院了,柳青青給她做飯,那些菜也是清淡得離譜兒。
宋衿從柳青青的隻言片語中不難得知,自己之前不愛吃什麼重口味的菜。所以,她沒提過意見。
但是她既然決定做自己,就徹底一些。更何況,就算沒失憶,人的口味也會變。她這麼想著,心情更好了。她瞥向方劣,說道:“鴛鴦鍋,請你吃。”
方劣愣住了。
宋衿不想與他浪費時間爭論,伸高雙臂朝他的背後撲了一下。慣性帶動他往前踉蹌了幾步。
方劣下意識地向後扶,宋衿的胳膊卻已搭在他的肩上,人也走到了他身邊。
“別磨蹭了,餓死了。”
明明是抱怨的語氣,被她說出來時更像是在撒嬌。她說這話時,尾音比平時上翹很多,每個字都帶著放肆的意味,像是衝破束縛,鑽到了方劣的耳朵裡。
“嗯。”方劣應道,似乎怕聲音太輕,她聽不到。他沉默了一會兒,偏過頭,說道,“辣鍋就行。”
這會兒方劣又和之前不一樣了。宋衿用餘光都能看到他臉上的縱容的表情。
她側過頭去看,臉還是那張臉,很帥氣,表情依舊恣意。只是,他的嘴角含著些許醉人的笑意,與攜著涼意的風碰撞,激出一種熾熱。
這種熾熱的感覺讓宋衿放鬆。
這是她願意在他面前不遮不掩的真正原因。
拋開一切挑釁不說,方劣總能讓她體會到難言的生存,她作為她在生存的感覺。
憤怒、煩躁、驚異、好的、壞的,盡數創造起伏。
宋衿憧憬過自己的青春。
但她現在已經記不清,她當時期待的青春是怎樣的。
“你的睫毛還挺長。”宋衿收回手,和方劣拉開距離,隨便說了一句話轉移話題。
就一直這樣吧。
她迎著輕雲重霞許願。
一直帶著暴風纏繞在我周圍。
夜市能將一切渲染成熱烈的模樣,燈光照著的半邊天是五彩斑斕的。說好要去吃火鍋的兩個人莫名其妙地混跡其中。
方劣的心情很差,是他欠考慮了。
方劣的臉色很陰沉,他把沿路向他們投來不懷好意的目光的人瞪了個遍。最後,他緊緊地盯著宋衿的背影。
宋衿長得很漂亮,平日很內斂,拒人千里。可她今天晚上不同,不知哪兒來的底氣,就像荊棘叢中帶血的尖刺,張揚地散發著危險的氣息。她偶爾心情好,步子邁得大時,還會隱約地顯露細腰的線條。
方劣一頓,挪開目光。他冥思苦想,想不出宋衿有什麼缺點。
“走得那麼慢幹嗎?”宋衿拿著小兔子樣式的糖人,回過頭,有些不耐煩地道。
她的脖子上還墜著方劣剛才掏錢買的項鍊,十幾塊錢,穿了一塊透明的塑料。攤主敢吹它是水晶,宋衿還真敢信。她眼睛一轉,對方劣說道:“送我。”
方劣看她興致勃勃的樣子,知道她也就圖一樂,認命地付款。
但廉價的飾品垂在宋衿的鎖骨處,看起來又有玉一般的光澤。那光澤亮到了方劣的心尖。
他邁開腿,跟她四目相對。他伸出手抵住那塊塑料,對她說道:“下次……送你好的。”
她的鎖骨間傳來被按壓的感覺,不疼,就是不容易被忽視。宋衿不自覺地輕輕顫了一下。
在擁擠的人流中,他們停不了多久。所以宋衿只是感覺到方劣的手指朝一旁偏去,溫度還未傳至那塊皮膚,他就收手了。
他這會兒倒像一個正人君子了。
宋衿笑道:“我不要好的。”
方劣看了她一眼,沒應。
半晌後,嘈雜的人聲中混進來一句話:“我要最好的,獨一無二的。”
很俗的一句話,偏偏宋衿把語調拿捏得很好,讓人覺得本該如此。
方劣痛快地道:“行。”
他像是早有準備。
沒為難住他,宋衿有些不滿。她慢悠悠地往前走,瞥見頭頂上掛著的燈籠後,不經意地問他:“方劣,你覺得你是最好的嗎?”
最好的才配得上她。
方劣多瞭解宋衿啊?他怎麼可能聽不懂?
但他還是喉嚨發幹,沒想到宋衿這麼敢問。最終,方劣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反問她:“你怎麼不問我是不是獨一無二的?”
地上光影搖曳,宋衿笑吟吟地望向他,說道:“因為我在你身邊是最差的啊。你這樣的人,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第二個。”
受盡她的壞脾氣,還好像得了什麼甜頭似的傻子,也就方劣一個了。
方劣沒仔細地思考她的言外之意,嗓子澀得發疼,腦子裡都是那句蠱惑人心的話。
原來,電影裡面那種在人潮中,只能看見一個人的情況是真實存在的。
宋衿看見他那副模樣就爽了,不再去問。
她將身子擺正,鎖骨間的吊墜拋起又落下。她又想到剛才方劣的手指在邊上靠了一會兒,於是指了一下,問道:“你剛才在想什麼?”
方劣依然垂著眼簾看她,瞳孔裡神色不明,他的視線過於直白。
宋衿:“玩不起?”
方劣搖搖頭,彎起唇,說道:“你的鎖骨……”
他的視線在她露出的肌膚上一寸寸地刮過,摻著隱晦的意味。他仿佛要說什麼露骨的話。
眼見她的臉上出現紅暈,方劣看向前方,吐出三個字:“挺硌人。”
夜晚是最容易讓人傷春悲秋的時候。
火鍋店裡人滿為患,一推開門,熱氣撲面而來。宋衿繃著臉入座,方劣一路好話說盡也沒效果。
招待他們的服務員忙裡偷閒,看見緊蹙著眉的帥哥和冷著臉的美女後,偷偷瞟了好幾眼。
這位帥哥……不太像是會哄人的人啊。
他擺著一副隨時摔桌子走人的模樣,跟她的對象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服務員的腦海裡閃過自家男朋友的樣子,她一咂舌,覺得這位至少臉好看,賞心悅目。
見方劣皺著眉,宋衿又有些慌。
宋衿覺得自己太沒分寸了。
她高興得過了頭,忘了方劣沒義務包容她。
她心裡越卷越高的浪不再猛烈,只輕輕地撲騰了幾下,就要平息了。
宋衿抿唇,想擠出輕鬆的笑容,再放柔語氣說些什麼,改變現在這緊繃的,隨時可能只剩下她自己的氛圍。
可往日的笑容,她此刻無論如何也擠不出來。她輕輕地閉上眼,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怕方劣撂挑子不幹了。
宋衿不自覺地攥緊手,許久沒感受過痛感的掌心變得嬌氣,疼得比任何一次都明顯。她沒再用力,一抬眼卻發現對面已經沒人。菜單被推到她的面前,上面只有“辣鍋”二字後跟著一個孤零零的對號。
字跡刺在她的眼中,泛起尖銳的疼痛感。但她很快穩住心緒,想著無論怎樣都得把這頓火鍋吃完。於是,她開始埋頭點菜。
方劣回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她懶洋洋地支著下巴的畫面。
他心裡一疼,將手裡的東西放到桌上。他還沒說話,她就抬起眼,表情先是驚訝,後又歸於平靜,問他:“你回來了啊?”
她聲音很輕,語氣也很平淡。
她就這樣,把方劣要說的話盡數堵在了口中。
半晌後,方劣把他之前放到桌上的東西向前推。
“涼茶。”他解釋道,“我怕你吃辣的食物後腸胃不舒服,來之前點好的。騎手給我打電話說他找不到路,我出去拿了一下。我走之前讓你先點菜,你沒理我。我以為你聽到了,只是還在生悶氣。”
宋衿的表情有所鬆動,到方劣說完“對不起”時,她垂下頭,只覺得眼睛比剛才還要疼。她吸了吸鼻子,說道:“一會兒再說。”
方劣靜了一會兒,把吸管插進塑料杯中,遞到宋衿的面前,沒再幹別的事。偏偏就這一個普通的舉動,讓宋衿的全身“騰”的一下纏上了熱氣。
畢竟他那樣的人,按理說應該借機幹些什麼。比如,他非要讓她用他的吸管喝;比如,他喝第一口;再比如,他說兩句不正經的話。
隨便哪種,都能打消她的壞情緒。可他難得地很守規矩,好像更讓人心動了。
即便如此,宋衿也說到做到。就算吃飯期間她的嘴唇被辣得略微紅腫,她喝著涼茶解膩,都沒再開口說一句話。
等到兩個人吃完火鍋出門時,晚風拂過。宋衿攏了一把頭髮,深吸一口氣,問他:“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矯情?”
方劣:“沒有。”
短暫的對話停止,宋衿抬腳往前走,繞進一個公園裡,停在景觀院牆外。
她又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矯情?”
這次比剛才說得不客氣多了,語氣也不好,還帶著讓人心碎的顫抖。昏暗的燈光下,方劣能看清她眼裡的淚光。
他頓時明白了,剛才宋衿在忍。她怕自己失控,怕飯店裡的人用不善的眼光看她。
方劣從沒像現在這樣恨過自己。
他怎麼就忘了她有多麼脆弱?
“沒有。”他答得篤定。
“得了吧!”宋衿拼命地將眼睛瞪圓,就怕淚水滑落,泄了氣,問,“那你剛才皺什麼眉?”
她委屈得要命,又可愛得緊。
方劣止不住地悸動,眼尖地瞥見有人影靠近,沒敢貿然動手。他向前走,把眼前的人擠到角落裡。
“皺眉是因為在想怎麼哄你。”他低下頭,叫她,“衿衿。”
一聲“衿衿”,他叫得過於含糊。他仿佛把這兩個字在蜂蜜裡裹了一圈,黏膩、很甜。
後來許久,宋衿都會不可避免地產生一種想法——他的溫柔,生來就是為了讓她沉淪。
可當時,她只是抬起頭,和他目光相撞,不甘示弱地道:“你有多奇怪,你心裡清楚得很。我就是這樣的,我警告過你,別再惹我……”
宋衿沒能將話說完,方劣豎起右手的食指靠在她的嘴邊,發出噓聲,氣音不間斷地侵襲她的耳郭。
宋衿的臉紅透了,但天色很黑看不出來。她掙扎著,拼湊出最後一句話:“你若受不了,就趕緊滾。”
方劣反握住她推搡自己的手,摸到她掌心陷下的幾道痕跡。他的動作頓了頓,他嗓子啞,刮得宋衿心窩癢。
“我受得住,我賤,我就想捧著你。”
宋衿撐不住了,輕輕地閉上眼,淚珠大顆大顆地滴落,砸在方劣的手背上。
方劣再沒做什麼出格的事,輕輕地扶著她,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對不起”。
到最後,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說“對不起”了,只記得宋衿的嗚咽聲驚動了路人。
“別打擾年輕人了。”
一位老奶奶拍了拍老伴兒的肩,往遠處走去。
十幾歲的年輕人,吵架是找不到由頭的,借題發揮,無理取鬧都有可能。他們總有壓在心底的情緒需要發洩,只要另一個人願意擔著,就會成為一件美好的事。
“還買花?”宋衿站在巷尾的小店門口,面色複雜地問方劣。
方劣還挺固執。
她臉上的淚痕早被自己揉花。
方劣拔出幾枝花,在宋衿的身邊比畫兩下,樂了,說道:“跟你挺像。”
他拿的是玫瑰花,花瓣豔麗,層層疊疊。
“那兩位……喜歡這花嗎?”宋衿斟酌著措辭,問道。
見方劣果斷地搖了搖頭,她將花搶過來塞回去,又問:“他們喜歡什麼花?”
方劣接著搖頭,並回答道:“瞎選。”
宋衿:“……”
行吧。
她讓開路,攤手的動作很明顯。
方劣:“這次你選。”
宋衿皺起眉,說道:“我不能選。”
她又不是那兩位亡者的什麼人。
“你能。”方劣說道,“幫我選。”
宋衿抿了抿唇,還是跟著他走了進去。
他們再出來的時候,方劣的手裡多了兩束白桔梗,宋衿拿了一枝玫瑰花。
她瞅著花,停不下地樂:“你真俗啊。”
方劣瞥了她一眼:“這只是第一枝。”
方劣在心裡補充道:以後還會有各種各樣的千千萬萬枝。
第六章
愛意難藏
長期吃清淡的食物,胃是受不了突然的刺激的。週一一早,宋衿趴在桌子上,臉色慘白,從昨天開始胃裡就一直絞痛,吃藥、喝水,一點兒用都沒有。
“衿姐,你等會兒不要去辦公室了,我們和老穀說。”陳鋒然憂心忡忡地道。
“去。”宋衿輕聲說道,“不去好了也得去。現在去老穀還能心疼一下我。”
她猜得很對,情況甚至更加誇張。
宋衿坐在辦公室裡的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只擺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水,是穀崇剛給她倒的。
她一抬眼,周舒秦、陳鋒然、越恒老老實實地站在穀崇的面前,只有方劣吊兒郎當的。
他看起來很累,眼皮掀了掀,沒睜開,衣領立起來靠在臉側。他一邊聽穀崇說話一邊時不時地點頭。
“方劣!”穀崇怒道,“你這是什麼態度?!”
不拿他開刀拿誰開刀?宋衿喟歎,最調皮的陳鋒然都不敢在這時候嬉皮笑臉。
周舒秦應該是第一次因為這種事出現在教師辦公室裡。他低頭,對穀崇說道:“對不起,老師……”
還沒等他自我反省完,穀崇就擺了擺手,說道:“跟你有什麼關係?是這小子看不好人……”
他說了一半,反應過來哪兒不對,打住了。
“這小子”指方劣?方劣什麼時候需要看好宋衿了?
宋衿用雙手握住水杯,沒懂。
周舒秦也呆了一瞬間,按理說他是班長,無論怎麼輪,也輪不到方劣看著宋衿啊。
穀崇卻沒解釋,話鋒一轉,對越恒說:“以後有什麼事先找老師,老師即使不在附近也一定有辦法幫忙。宋衿畢竟是個女生。”
越恒的頭更低了,他幾乎要將頭縮起來了,聲音像蚊子的叫聲一樣,說道:“知道了。”
“行了,你回去吧。”
越恒離開後,穀崇又開始教訓周舒秦和陳鋒然。
“你們也是,有事先告訴老師。出去玩最好不要獨自行動,要彼此照顧。”他頓住,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氣,往旁邊看去。
宋衿正摩挲著杯子上的花紋,見穀崇投來目光,露出一抹乖巧的笑容。可能因為身上籠了一股病氣,她現在看起來像是由玉製成的薄片,一掰就斷。
谷崇莫名其妙地剜了方劣一眼,接著盡力放緩語氣,說道:“3班的那個孩子被開除了。”
宋衿微微張嘴,有些驚訝。
又清大學這麼嚴格嗎?
辦公室裡陷入寂靜,在場的幾個人均沒從這個結果中回過神。
大學生打架,一般最多會被處分,更何況這還是在校外打架?
先有動作的人是方劣。他抬起手,敷衍地拍了兩下。他聽得出,穀崇剛才那話裡有可惜的意思,但絕對沒有後悔的意思。這件事的結果為什麼會這樣,他、穀崇和校領導知道,可惜沒人會往外說。
“回去喝藥吧。”穀崇歎氣,從櫃子裡取出治胃病的藥遞給宋衿。
這就沒事了嗎?
宋衿抿了抿唇,放下水杯起身,對穀崇道:“謝謝老師。”
“你啊,”穀崇還是沒忍住,說道,“少逞強。”
他像是不捨得狠心批評她,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勸慰。
他沒等宋衿回答,搖了搖頭,又對其他人道:“你們也去吧。”
“谷哥,”陳鋒然一咬牙,說道,“我們肯定不會再讓你操心了。”
穀崇失笑道:“立軍令狀呢?你的成績不讓我操心就好。”
陳鋒然:“……”
他訕笑了一聲,又說道:“走了啊,谷哥。”
他率先走出門,接著是周舒秦。直到最後,方劣也沒動作,穀崇還沒趕方劣。
宋衿是在陳鋒然和周舒秦走了之後走出去的。關門時,她看見方劣懶洋洋地抬眼看了一圈,最後將視線定格在了她的身上。
谷崇站在陽臺邊,身上有一種少見的疲憊感。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剛才在辦公室裡時,她覺得自己就像家裡最受寵的小孩兒,被長輩毫不講理地偏愛。
她輕輕地關上門,擋住方劣的目光,仿佛聽見他說:“是我的錯。”
她想:真奇怪,好像從前天開始他就一直在道歉。
玻璃上結著霜,薄冰層層覆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綴了星星點點的粉色。
“梅花開了!梅花開了!”
“讓開!讓開!我拍一張照片!”
那天,四個人從老穀的辦公室裡出來後,好像一切又回歸正軌了。
宋衿在學校裡時依舊是溫順的模樣,與方劣的關係時好時壞。那個她完全舒展翅膀的週六,像極了黃粱美夢。
但她的心裡到底多出了一些別的期許,例如……和方劣獨處。
“哢嚓。”
這聲音好像是沖著她來的。
宋衿偏過頭。
方劣舉著手機,露出半邊臉。見她看過來了,他依舊盯著她,手指一點。
“哢嚓。”
又是一聲。
他應該是被別人的聲音吵醒了,剛從課桌上爬起來。他的臉上有一道紅印,那紅印從鼻翼延伸到嘴角,不顯得呆,倒讓他莫名其妙地有了一股痞氣。
宋衿有心嘲笑他幾句,但又顧忌著班裡的人都聚在了這邊,便像前幾天一樣忍了下去。
“看。”方劣將手機遞到她的眼前,對她說道。
照片上的女生睫毛微垂,紮著高高的馬尾辮,一隻手懸在半空中。那只手纖長,又透著光。
宋衿:“……”
她對自己的長相有認知。
可方劣拍出來的這張照片裡,她看起來格外乖。她重新看向面前的題冊,沒有說話。
方劣收起手機,往前走了兩步。他跟宋衿靠得很近,和擠在窗邊的眾人一樣,賞起了梅花。
他的這一舉動就有些明目張膽了。
宋衿:“好看嗎?”
方劣的手臂越過她,撐在窗臺上。隔了幾秒鐘,他慢悠悠地道:“挺沒勁兒的。”
宋衿往後一仰就能挨住他。於是,她往前挪了挪椅子,又問他:“沒勁兒還看?”
方劣沒回答這個問題,擠進她剛空出的縫隙裡,拿起被擱在窗臺上的抹布,胡亂地蹭了幾下。過了一會兒,他說出幾個字:“這不就有勁兒了嗎?”
玻璃變得透明,窗外的梅花簇在一起,紅得惹眼。
她總覺得他這話意有所指。
宋衿還沒來得及想,就看見他不知道從哪兒摘了一朵花,插在她的指間。
“別松。”
男生的聲音從她的頭頂上傳來。他伸出手,將花從下面抽出來。
枝葉擦過她的手指的內側,有些燙。可能是心理作用,宋衿看見花瓣經過一瞬間的閉合後,反而開得更盛了。
她煩了,聲音很低地問他:“你演示什麼呢?”
方劣毫不避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說道:“演示它開了後就不會再合上。”
他話裡有話,宋衿懶得猜,直接道:“枯萎了就合上了。”
“不會枯萎。”
他說的這句話裡沒有主語。
方劣用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她想:怎麼不會呢?
她雖這麼想,卻不敢和他對視。
她避開他的視線,說道:“你識趣點兒。”
現在不是和他抬杠的好時候。班裡的人都聚在了這邊,動靜若再大一點兒,她就會當場變成外面的梅花。
方劣悶聲笑了幾聲,將手裡的梅花抵上她的唇。那片嫣紅似乎蔓延在其上了。
宋衿的腦中警鈴大作,她將題冊豎起來,把自己擋嚴實。她問:“你又犯什麼病了?”
方劣靠近,輕聲說道:“沒犯病。我只是想讓你知道,老子要是不識趣,就不用花代替了。”
他又開始說這些渾話。
宋衿的耳根燒得厲害。明明他還與她保持著距離,她卻已經感覺有柔軟的東西蹭了上去。
“別瘋。”她警告道。
“沒瘋。”方劣將語速放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道。
“這是第二枝。永遠有花開,永遠有花謝,但我送給你的花謝不了。”
我快瘋了,宋衿想。
宋衿緊緊地皺起眉。
人還是貪心,體會過隨性的感覺之後,若再被拘起來,難受的感覺就會加倍。
預備鈴響起,方劣退開,起身走了。花被他留下了。
宋衿想著眼不見心不煩,毫不留情地將題冊蓋上去。過了半晌,她拾起花,將它夾在書中。
她安慰自己:萬物有靈,不能傷害花花草草。
下課鈴響起,穀崇整理完教案,沒有要走的意思。
“谷哥沒拖過堂啊。”陳鋒然嘟囔道。
周舒秦思索幾秒鐘後,說道:“估計有事要宣佈。”
還真被他猜中了,穀崇清了清嗓子,笑道:“之前文藝晚會不是被推遲了嗎?現在時間定下來了,期末的前一周。”
教室裡大部分人興趣不大,少部分人鼓起了掌。
“勞逸結合很重要。”穀崇還是眯著眼笑,“所以,咱們班的同學必須出節目。”
教室裡哀號聲一片,穀崇不管,大手一揮,讓文藝委員在下週一之前將報名表交給他。他剛走,教室裡就響起了討論聲。
“老穀的這顆心是焐不熱的。”有人裝作西子抹淚,委屈地道。
“哥們兒,你挺有演戲天分啊。”陳鋒然不懷好意地道。
“我不上臺!”那人驚恐地道,頓時閉嘴。
陳鋒然咧開嘴笑,回過頭發現前排的座位上就剩下一個人了。他納悶兒地道:“衿姐什麼時候學會閃現了?”
周舒秦目光沉沉,盯著前門。
穀崇的辦公室裡。
“真的嗎?”谷崇驚喜地問宋衿,“真要跳?”
宋衿點點頭,回答道:“但是舞種暫時別定,我可能……跳不了。”
穀崇樂呵呵地道:“看來,推遲還真推對了。”
宋衿笑了一下。
她只是想放鬆一些。
“那你們自己安排排練,還有時間,不用著急。”穀崇說道。
“好。”宋衿應道,“老師,也先別告訴班裡的同學。我怕最後出現意外,班裡沒節目。”
主要是,她不想在人前表現得與方劣太友好。
人與人的相處模式很難改變,她自己裝出來很簡單。但在對待方劣這方面,她做不到。
穀崇沒多想,直接點頭同意了。
平淡的日子結束在週六。淩晨,宋衿裹著被子,抱住自己,縮在床上。她剛從夢裡醒來,被求而不得的謎題折磨,難免倦怠。
宋衿瞄了一眼時間——淩晨4點17分,睡是肯定睡不著了。她歎了一口氣,下床,打開檯燈,開始解她能解的題。
天濛濛亮,宋衿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桌上的草稿紙堆了厚厚一遝,練習冊上的習題後跟著密密麻麻的答案。
宋衿閉了一會兒眼,在困意加重前睜開眼睛,掏出手機。她今天和方劣約好了練舞,說起來挺草率的,他們什麼都沒定,沒商量,就約到了今天。
她想:給他打個電話不過分吧?
宋衿點開對話框,猶豫了一會兒。
怕什麼?她又想。
她抿唇,手指按下。
“喂?”
“……”
撥號鈴聲剛響,電話就被接通了,宋衿愣住了。
見她不說話,方劣輕聲笑了,問她:“想我?”
隨隨便便的兩個字,使宋衿發慌。她果斷地掛斷電話,緩了一會兒,又覺得不行,打了幾個字點擊“發送”。
“怕你想我。”
“多謝體恤。”方劣迅速地回復道。
宋衿把手機扔到床上,不看了。她起身去衛生間裡擰開水龍頭,等水變溫時開始洗漱。
陽光偶爾會通過鏡子反射到她的臉上,她從上至下地看了一遍自己的臉,眼前的女生從含羞變成嬌豔。她看得新奇,腦海中突然出現了梅花抵在她的唇上的畫面。
人在回憶的時候,總以第三者的視角旁觀這段回憶。宋衿彎了彎唇,打開旁邊的櫃門,拿出一支全新的口紅。這是柳青青之前給她買的,她沒用過。
塑料膜發出“嘎吱”幾聲,最後被她毫不留情地扔進了垃圾桶裡。宋衿隨意地塗上口紅,再用指腹將口紅暈開。
她將掛在一旁的白色羽絨服穿在身上,頭髮垂在頸側,這樣就夠了。宋衿揚起眉梢,回到臥室裡,給方劣發了一條語音消息。
她說:“出發。”
宋衿對那個地方不熟,出門後攔了一輛出租車,把方劣發來的定位給司機看。順利地到達目的地後,她發現此地很冷清,像是原先繁華的商場被荒廢了,大清早一個人都沒有,燈亮得也不均勻。
宋衿左右望了一圈,遠遠地瞧見一道黑影走來。於是,她動作極快地躲到了廣告牌後。
下一秒,她的手機振動了一下。
“我到了。”方劣給她發來了消息。
“堵車,等著。”
宋衿慢悠悠地回復了幾個字後抬起頭。
方劣又穿著一身黑色的衣褲,內搭是一件襯衫,扣子扣得整整齊齊,半掩住脖頸,總是亂翹的髮絲難得地服帖著,顯得還蠻乖。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渾身散發著冷漠的氣息,比今天的風還要冷,好像誰若靠近他,就會被衡量出安全的距離。
宋衿哈出一口氣,覺得新鮮,方劣身上的少年氣少見,她是知道的。但他站在那兒,像是來收購爛尾樓的,她還是會驚歎於他的早熟。
之前她聽周舒秦說過,方劣讀初中時晚了一年入學,不然該是他們的學長。宋衿先是慶倖,後來才反應過來,她也休學過一年,與方劣還真算是同病相憐。
“嗡——”
她的手機突然振動起來,她先將手機調成靜音模式後又掛斷電話。
給她打電話的人是方劣。
“急什麼?”宋衿回完消息後,對話框的上方變成“對方正在輸入中”,過了好一陣,她蹙起眉,又發給方劣一條消息,“少催我。”
“我捨得催你?”
宋衿抬頭的動作僵住了。
方劣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的面前,扯了扯嘴角,玩味地道:“畢竟你好不容易才拿正眼看我。”
他盯著宋衿的發旋,話鋒一轉,說道:“但不公平,我都看不到你。”
“收起你文質彬彬的假面具。”她抬頭,有點兒凶地道,“你平時沒看夠嗎?”
方劣在學校裡時,看得最多的不是書而是她。
他當她不知道?
宋衿冷笑,問他:“裝什麼?”
她總愛穿白色的衣服,皮膚也白,沒什麼生氣,很少有別的顏色的衣服出現在她的身上。方劣的眼裡突然闖入一抹紅色。他靠近,將宋衿困在廣告牌前,前些日子未融化的雪散了下來。
她只塗了口紅,卻一點兒也不突兀,是很吸睛的漂亮,比她平時高調太多。
方劣垂眸,全然沒了宋衿窺探時的那副模樣。撕下那層人皮,他又變成了橫衝直撞的凶獸。
“沒裝。”他說。
他仍保持著雙手插兜的動作,頭微微向前傾。宋衿能清晰地看見,雪落到他的衣領內融化成水,順著他外套裡面的衣服滑了下去。
她抬手一按,感覺到了濕意。同時,她的頭頂上傳來了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她愣了愣,又笑起來,緩緩問道:“急什麼?”
他不知道她是在重複方才發送的消息,還是在說些別的什麼。
“我願意看。”方劣啞著嗓子回答道。
他感覺宋衿按在他心口上的手在往上移,利索地解開兩粒扣子。方劣緊緊地閉上眼,睜開,想往後退。
“你別動。”宋衿一旦嬌氣起來,是很惹人疼愛的。
方劣不動了。
“宋衿,你想幹什麼?”他擠出幾個字,語氣裡仿佛藏著火。但這火不是因為生氣而產生的,可火就是火,永遠有著燒身的危險。
宋衿無視籠罩她的威懾感,扯著方劣的衣領向下拉他。女生勁兒小,方劣隨時能掙開,但他還是順著勁兒,停在了幾釐米遠的地方。即便如此,他渾身的肌肉線條也變得清晰了。
他又問:“你想幹什麼?”
宋衿迎著他透露著危險氣息的眼睛,揚起唇,拉了個長音。
“我想——”
方劣覺得,時間過得慢了下來。他看見女生纖細的手攏著光,朝上撫去,然後停在了他的頭頂上。
緊接著,她在他的頭頂上亂揉起來。
“這樣才適合你。”
宋衿揉完,推了方劣一把。她一高興,眼裡就會染上別的情緒。比如現在,她的眼裡就含著狡黠的光。
方劣頂著亂糟糟的頭髮,聽見她假裝正經地道:“規規矩矩的像什麼樣子?”
“……”他眯起眼,問她,“好玩嗎?”
“當然。”宋衿說道。
方劣冷笑道:“好玩就行,我有大把的時間陪你玩。”
宋衿見好就收,翻臉道:“誰想和你玩?”她往外走了幾步,淡淡地道,“辦正事。”
樓裡灰塵很少,應該天天都有人在打掃,但依舊有一種荒涼、破敗的感覺。方劣猜出宋衿的想法後,說道:“金玉其中,敗絮其外。”
宋衿嗤道:“我有時候真懷疑你這年級第一名的成績,是暗箱操作得來的。”
她腿長,愛一步跨兩級臺階,到三樓後呼吸還很均勻。她挑了一處乾淨的地方靠著,說道:“環境不好,也會影響我跳舞時的心情。”
“人好不夠嗎?”方劣從她身邊走過時說道。
他開門時幾乎連聲音都沒發出,門就開了。然後,他握著門把手,微微側身,對宋衿道:“請。”
屋子在陽面,光灑在裡面又反射,亮堂堂的。宋衿無法形容那種感覺,很奇怪,但又憧憬。似乎他打開了什麼寶箱,讓她覺得歡喜。
宋衿往裡走,說不驚喜是假的。
門口是換鞋的地方,露出實木地板。再往前,地板便隱入黑色的塑膠軟墊下,三面牆安裝著落地鏡,一側有把杆,音響的位置靠裡,窗簾也是黑色的。屋裡沒有多餘的裝飾,很顯然,這是一間簡潔卻標準的舞蹈室。
確實出乎她的意料,她看看房間又看看方劣,問:“你挺喜歡黑色?”
方劣搖頭。
宋衿:“說話。”
“嘖,”方劣盯住她,說道,“不喜歡。”
宋衿對他的態度很不滿,接著問:“那你喜歡什麼?”
她頓了頓,補充道:“顏色。”
“我喜歡,你的顏色。”後面幾個字,方劣說得很慢,是盯著她說出來的。
她想:嚇唬誰呢?
宋衿往裡走,拉上窗簾,然後回頭,笑著說:“你看,我也黑了。”
屋內方才還明亮呢,此刻變得昏暗起來,看什麼都模模糊糊。方劣眉毛一挑,問她:“你想幹什麼?”
這是他今天第三次問這個問題,但沒一次得到答案。
“不知道。”
宋衿搞不懂,屋子也挺好,裝飾也不錯,她就是不舒服。可能是空氣中的那股女士香水味格外刺鼻。
“你從哪兒搞來的房子?”她問。
方劣明瞭,回答道:“我一個……姐姐的。”
他停頓什麼?
宋衿敏銳地察覺出不對勁兒,狐疑地問:“你姐姐多大了?”
“我姐姐……”方劣有意吊她的胃口。他走到她面前,一笑,回答道,“30多歲了。”
宋衿看了他好一會兒,看出他不像在說謊,才有空品出一些別的東西來。
兩個人都陷在黑暗裡,卻又都能看清彼此的臉。
他們挨得太近了。
在宋衿不知道的時候,火就燒了起來。
她應該躲的,這兒是室內,門也鎖了。方劣不可控,她清楚得很。
但她的腰窩抵在窗臺的棱角上,她退不了。
她也不想退。
千千萬萬秒內,他們可以做出許多改變故事的走向的動作,但誰都沒有動。熱氣翻湧在空中,交織,纏繞,讓人產生一種不好受的窒息感。他們好像都想逼退對方。
方劣還是先動了,移開視線,說道:“我開窗。”
宋衿讓開位置,默許。
良久,她又開口:“方劣,別和別人玩,不然我就不和你玩了。”
這威脅太幼稚。宋衿晃了一下腦袋,覺得說都說了,奏不奏效隨便吧。
“我有大把的時間陪你玩。”方劣拉開窗簾,光照進來,刺得宋衿閉了一下眼。
她聽見他說:“這句話裡,重要的是兩個字,‘我’和‘你’。”
光束散在室內,宋衿面朝著光,只能半睜著眼。
方劣慣會花言巧語,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如傳言裡一樣沒交過女友。但她認為,就憑這酸倒牙的情話,他更像個浪子,還是在情海裡暢遊的那種浪子。
但無所謂,她拎得清,聽著舒坦就夠了。宋衿打開音響,問:“跳什麼?”
她沒繼續說那個話題,方劣也不在意,只說道:“你選。”
“我選?”宋衿打量著他,一副不懷好意的樣子,說道,“那得看你有多軟。”
方劣:“……”
這話他沒法兒接。
他聳聳肩,問:“你覺得呢?”
問題被拋回來,宋衿收起笑容,說道:“我覺得你……不太行。”
方劣:“是嗎?”
他漫不經心地走過去,一邊調試音響,一邊說道:“跳這個。”
前調響起來,宋衿微微皺眉,調整狀態,沉浸進去。很快,她分辨了出來。
“不行。”宋衿直接否決,“第一,我同意跳,但沒同意舞種。”
“第二,”她看向方劣,說道,“《梁祝》我真的不會跳。”
音樂還在播放,方劣跟著哼調子,沒應聲。
宋衿瞪他,按下暫停鍵,說道:“我沒跟你開玩笑。”
方劣背靠在鏡子上,說道:“我的那兩位……故人。”
已故之人,也可以被稱為“故人”。
宋衿聽得懂,說:“我不想聽你講故事。”
方劣自顧自地往下說:“他們的故事倒沒有梁祝的那麼曲折。
“父母早逝,獨自打拼,一個外向一個內向,相識,相愛,然後共赴黃泉,僅此而已。”
他用短短幾句話,就說完了兩位故人的一生。
宋衿不喜歡方劣這樣。他好像封閉著自己,陷在悲哀裡,誰都插不進去。
她覺得方劣挑錯了傾聽者,但凡換個傾聽者,說不定都會裝模作樣地安慰他兩句。但她不擅長拯救,她自己都沒得救。
所以她沒再說話,也沒想方設法地撕開裂縫救方劣。她選擇了最簡單的方法——轉身就走。等她將手放在門把手上的時候,身後響起了方劣的聲音。
“衿衿。”方劣好像很累。
宋衿接收到了他在這句話裡想要傳達的信息。
他在示弱。
宋衿深呼吸,手向下按。鎖芯裡的齒輪馬上就能接觸到,不知為何,突然彈回了原位。
室內靜得可怕,她的耳鳴好像又犯了。《梁祝》那首曲子,在她的四周溢滿。
“你應該知道。”宋衿轉過身,和方劣四目相對。
他正抬著頭,和鏡中的她相依。
宋衿有些眼花,用力地按著耳垂下方,接著說:“我只圖個開心。”
“是嗎?”方劣輕聲問,“那我圖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自問自答:“圖你開心。”
氣氛因為這句不著調的話而變得輕鬆,至少不再緊繃得讓人感覺難以呼吸。
宋衿走到他身邊,盤腿坐下,說道:“就這一次。”
她還是心軟。
方劣扯著嘴角笑了一會兒。
宋衿煩了,問他:“你說不說?”
“說……完了。”方劣笑道,“剛才不都大結局了嗎?”
宋衿:“……”
“平白無故說這個幹嗎?”她問。
“當然是因為他們共赴黃泉那段跟梁祝差不多,讓人揪心。”方劣的情緒來得快走得也快。他這會兒又沒個正形了,雙臂撐在把杆上,微微斜下身子,說道,“所以衿衿,跳吧。”
“……”宋衿面無表情地道,“你耍我呢?”
他就拿這個說服她?
“不是。”方劣一邊伸出手,在她的頭上比畫,一邊道,“我想看。”
宋衿揚起手想拍開他的手,又聽他問:“我編舞,行嗎?”
這句話比較誘人,成功地讓她陷入思考中,手上的勁兒也松了不少,軟綿綿地推開他的手。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牆上的鐘“嘀嗒嘀嗒”地響著,方劣也不催,就那麼乾等著。
終於,女生有了動作。
“可以。”宋衿點頭,說道,“試試吧。”
舞蹈室裡有地暖,挺暖和,所以宋衿進去時沒感受到溫度的明顯變化。結果一出屋,冷氣劈頭蓋臉地沖她襲來。
“穿好。”方劣鎖好門,扯了扯她的羽絨服。
剛才宋衿為了方便練舞,把羽絨服脫了。現在,羽絨服正半搭在她的身上,露著肩。她拉上拉鍊,說道:“管好你自己吧。”
方劣:“我不怕冷。”
宋衿不理他,往樓下走,方劣一伸手,把她拽了回來。他又從她後面伸出手,將她身上那沒被拉到頭的拉鍊往上拉,擋住她雪白的脖頸,問她:“露著給誰看?”
“誰愛看就給誰看。”宋衿沒好氣地道。
“我愛看,”方劣將胳膊搭在她的肩上,手懸在半空中虛握著,對準她的喉間,“但我不愛聽。”
他突然發難,宋衿遲鈍地眨了眨眼,下意識地往後退。她反應過來後視線向下飄,男生的虎口沖著她,他不像要掐她,倒像要捂她的嘴。
她想躲,可肩上的胳膊明顯不想遂她的心願。看起來隨意的一搭,其實他徹底地壓著她。她較了會兒勁兒,鬢角出汗,幾縷頭髮粘在了一起。
樓裡本來就沒人,呼吸聲重起來,只能是因為他們倆。宋衿察覺身後胸腔震動,彎起唇角,無聲地樂了起來。
下一秒,她對準他骨節突出的手狠狠地咬了上去。
“噝。”方劣因這猝不及防的痛感而倒吸一口涼氣。
宋衿鬆口,還笑著,問他:“被咬了心還跳得那麼快?”
她說完,撞開圈著她的胳膊。她一邊慢悠悠地往下走,一邊似笑非笑地說:“我們劣哥就是和別人不一樣。”
宋衿一點兒也沒留情,方劣被咬的那處神經還在輕輕地跳動。他甩甩手,問她:“不能讓我討到點兒好嗎?”
“讓你還有什麼意思?”宋衿懶洋洋地站在樓梯的平臺上看他。
方劣皮膚很白,手揚在半空中。他的手上那嫣紅的唇印格外顯眼,滲著血一樣,既恐怖又刺激。
“給你蓋了個章。”宋衿收回目光,接著下樓。
方劣抬腿跟上,語調裡摻了些嘲弄,問她:“便宜我了?”
宋衿想:明知故問。
宋衿將頭往衣服裡縮了縮,掩住發燙的耳朵。她雖看不見,但知道自己的耳朵現在一定很紅,比她留在方劣的手上的唇印更紅。她怕被看出端倪,便走得更快了。等出了樓道口,她才敢放出耳尖,讓它們被寒風冷卻。
“吃什麼?”方劣走得比她慢幾步,聲音先傳了過來,“還是火鍋?”
宋衿應了一下。
“烤肉想吃嗎?”方劣又問。
宋衿想了一會兒,說道:“吃燒烤吧。”
“燒烤適合人多時吃。”方劣走出來,說道,“今天先吃烤肉吧。”
都是烤,宋衿都沒吃過,對她來說差別不大。於是,她點了點頭:“可以。”
宋衿嘴上的口紅已經被按在方劣的手上,臉變回那副素淨的樣子。方劣歎道:“你再咬一口,印回去。”
宋衿不幹,朝他翻了個白眼:“神經病。”
市中心好像不管什麼時候都很熱鬧。遛彎兒、拍照、吃飯、購物,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地方。方劣照例去買涼茶,宋衿找了一把空著的籐椅坐下,目光四處飄蕩。在她看來,什麼都很新奇。
她頭一次後悔自己前幾年的與世隔絕。她轉念一想,又怨起方劣沒早點兒出現。
遠處的耐爾河和天彙聚。現在冷,賞景的人不多,沒有阻擋物,宋衿可以清晰地看見帆船零碎的剪影,遷徙的鳥兒劃過雲朵。她在腦中幻想水面上的波紋,織出線條勾勒自己,暈乎乎的。
她的腳邊傳來“哎喲”一聲,宋衿回神,低頭看去,一位老爺爺抱著腿躺在地上。她一怔,想到的是方劣還沒回來。
她晃了晃頭,驅散無端想到的人。她的臉上掛起微笑,她蹲下身攙扶起老人,對老人道:“您……”
宋衿剛說出一個字,就被老人的指責聲打斷。
“瞧你長得挺漂亮,怎麼這麼不厚道?!”
宋衿蒙了,保持著微笑,問老人:“您在說什麼?”
“大家都來看看!我本來就有腿疾,被她絆了一腳不說,她還在這兒裝糊塗。”
老人說話時中氣十足,聲音很大。四周立馬來了很多人。
現在這個世道,多數人抱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理,不停地煽風點火。
“看起來還在念書。小小年紀幹這種事,嘖嘖,不知道哪所學校敢收。”
“小小年紀心這麼黑,長大了可不得了。”
當然也有為她開脫、辯解的人。
“我看這小姑娘不像壞孩子,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但很快就有人來反擊他了。
“你是她的家長?來來來,你處理。”
“你看著也不像什麼好人,你們莫非真是一家人?”
一眾譴責聲中,人人標榜自己是道德標兵,不允許任何反對的聲音出現。
但凡對立面不止一個人,他們就會認為自己所堅持的真理被侮辱,他們的人格在被批判。所以,那句本來充滿善意的話,使宋衿以更快的速度被推倒。
宋衿面臨著潮水一般的討伐,渾身冰涼,甚至當方劣幫她拉好的拉鍊滑落,衣服內灌入冷風時,她都覺得是燙的。
她有多久沒面對這樣的目光了?
七年。
宋衿不斷地回想著什麼,妄圖麻痹自己。但她根本無法忽視那些目光,渾身產生被車軋過一樣的劇痛。
她怎麼可能不怕呢?
當時她被惡意淹沒,如今再一次感受到被淩遲。
刀若不剮在自己的身上,是不會覺得疼的。就連宋衿也是在此刻才想起來,當年的自己有多麼難過。
其實碰瓷這種事每天都有媒體在報道,但斬釘截鐵地把人釘在恥辱柱上很爽。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早來的幾個人心裡充滿優越感,越說越起勁兒,一聲更比一聲高。
沒人會注意到人群中央,宋衿搖搖晃晃的身體,和她慘白如紙的臉。
方劣撥開人群擠進去的時候,宋衿眼裡的淚珠剛好順著側臉滑落。雲朵晃晃悠悠地飄到暖陽上,天色暗了下來。
他看見宋衿毫無血色的嘴張張合合了幾下。她的聲音被周遭嘈雜的聲音蓋過,她不再有動作。
“不是我。”宋衿說道。
沒人會聽,即使聽到了也不會在意。
方劣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沉,他把提著的涼茶擲出。“啪”的一聲,塑料杯炸開,泛著青色的茶水濺在老人的腿上、鞋上。茶水再往遠處濺去,濺到了他身旁的人的身上。
地上的那些水,水面被風吹起波紋,卻獨獨沒波及一旁的宋衿。她的身上仍然乾乾淨淨的,驚擾不動,風吹不動,卻又讓人覺得她可以被任意擺弄。
老人臉上嘚瑟的神情滯住,旁觀的人也紛紛噤聲。過了一會兒,旁觀的人又開始竊竊私語。
“這個小夥子是誰啊?這麼大的火氣!”
“怕不是男朋友出來當護花使者了吧!”
有人啐了一口,下定論:“小癟三,蛇鼠一窩。”
世上永遠不乏自詡正義的人,他們總能想出莫須有的罪名,安在無辜者的頭上。就像現在,他們開始用不懷好意的目光流轉于宋衿的一寸寸肌膚。
宋衿能感覺到的,就是刺骨的涼和從天而降的漆黑。
方劣用自己的外套裹住了她。
“別管,別想。”方劣說,“不會有事的,衿衿。”
方劣不知道宋衿聽見沒有,她安安靜靜的,沒一點兒反應。但他知道該先解決什麼。
方才吐唾沫的那個男人的腹部突然劇烈地疼痛起來。他的後腦勺兒猛地磕在地上,眼前黑得什麼都看不清。
事態升級,四周的人掏出手機。他們剛想錄視頻,就被那個踹人的男生用惡狠狠的眼神看了個遍。
“那頭有監控。”方劣抬頭,瞥了一眼攝像頭,又將目光收回來,說道,“到底是怎麼回事,誰也說不準。別給自己找麻煩。”
他的語氣太狠,當真嚇退了不少人。還有些不甘心的人,恍若未聞般拿出手機。
“不想要的話可以拍。”方劣笑道。
他的眼睛裡佈滿血絲,他笑的時候帶著一股不要命的瘋勁兒。
這下沒人敢動了。
“哎呀,我得接孩子去了。”
“走了走了,我姐還等著我呢。”
等眾人的聲音消失,看熱鬧的人早就作鳥獸散。現場只剩下躺在地上的男人、兩腿打戰的老頭兒、宋衿和方劣。
男人的身上有很濃的酒味,他躺在地上罵罵咧咧,髒詞挨個兒往外蹦。他的眼前還是模糊的,他掙扎著站起來,顫巍巍地往外走。
方劣冷漠地看著男人,當男人靠近他時,他將手一翻,不知道翻出了一個什麼東西,那東西把老頭兒嚇得跌坐在了地上。男人看不清,眼前白光一閃,酒精促使男人奪過那把蝴蝶刀,死命向身前刺。他要撿回自己丟掉的臉面。
刀尖刺進肉裡的聲音,短暫地召回了他的理智。他不僅看清了順著方劣的胳膊慢慢地向下滴的血,還看清了將刀遞給自己的人正是方劣。
“瘋子……”他“喃喃”,發抖地抽出刀扔在地上,驚恐地大喊,“瘋子!我要報警!”
方劣臉白了,手上的青筋突出。他揮拳,男人被打得再次倒在了地上,臉上也沾了血,只不過是男人自己的血。
方劣蹲下,撿起刀,威脅道:“好好算算傷勢,你占理嗎?”
男人喘著粗氣,不知道是說不出話,還是無話可說。在刀光沖著他的嘴來的時候,他的求生欲爆發,他一把推開方劣,踉蹌著跑了。
方劣不追,轉而看向老頭兒。
老頭兒碰了大半輩子瓷,看人很准。像宋衿這種不僅臉皮薄,而且還柔弱的小姑娘,是他的首選目標。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會出現這種場景。他心裡的驚恐已經蔓延至全身,他想站也站不起來,擠出兩滴淚,對方劣道:“小夥子,我這把老骨頭禁不住啊!我給你們道歉行不行?”
他哆哆嗦嗦,看起來可憐至極。要是剛才那夥人還在,他肯定又會是另一副面孔。可惜人都走了,又是吃午飯的時間,不會再有人來看他表演了。
方劣更不吃他這一套,抬起腿狠狠地踢他抵住凳腳的腿。
腿骨傳來清晰的斷裂聲,老頭兒的面色霎時間變得灰白,他止不住地哀號起來。他知道,自己的腿疾成了事實。
方劣並未放過他,俯身攥緊他的脖子,就這麼拎起了他。老頭兒發不出聲音了,人也動彈不得。老頭兒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只青筋暴起的手砸向自己。
老頭兒用盡力氣,向左一歪頭,剛挨著拳風就暈過去了。他沒想到,自己真的躲過去了。
“方劣。”
從剛才開始,方劣哪怕是胳膊被刀刺進時,氣息都穩得很。但當宋衿這比草動都輕的聲音響起時,他整個人就亂了。
“好吵。”宋衿的臉貼著他的外套的夾棉層,淚水早把那塊面料打濕,她說,“不舒服。”
老頭兒被狠狠地摔在地上,沒人再管他。
方劣慢慢拿下外套,那一身莽氣還沒被收起,宋衿顫抖了一下。
“……”方劣呼出一口氣,想後退,又被人揪住了袖口。
宋衿:“我們走吧。”
她眼裡噙著淚,掌心上血腥味彌漫,鼻音很重。
“……”
“好。”方劣應道。
烤肉是不可能吃了,從太陽消失的那一刻起,全亂套了。雪下得突然,沒一會兒地上就鋪起了薄薄的一層雪。
彼時,宋衿正坐在燒烤店的包間裡,看方劣一罐接一罐地喝酒。說是喝,其實更像灌,他的喉結每滾動兩三下,他就捏扁一個鋁罐。
他學習成績那麼好,壞習慣看起來也都具備。
宋衿問:“你會抽煙嗎?”
方劣吞咽的速度終於慢了下來,幾秒鐘後,他點了點頭。
他為什麼不說話?
宋衿垂下眼簾,安靜了好一會兒,說道:“你別對我這麼好。”
她的心臟沒死在七年前,仍然會跳動。常人有的情感她一樣也不缺,她害怕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扯,害怕斬不斷、撕不裂的心悸。
“宋衿,”方劣拿起一罐新的啤酒,沒著急開,反倒是隔著桌子抵在宋衿的額頭上,說道,“老子等了你這麼久,少說點兒不中聽的話。”
宋衿感受到腦門兒正中間一片冰涼,有些蒙。
“我怕你冷,把外套給你穿。你哭喪著臉說不想回家,我就帶你來這兒。我不讓你喝酒是因為醫生不讓。你還哪兒不滿意?”
他的語速不快不慢,把宋衿的心說得酸酸的。
他非要說這些不起眼兒的事。
方劣的手臂上纏著刺目的白紗布。
宋衿不敢看了。
她移開視線,慢騰騰地道:“你想聽什麼?”
方劣想:想聽你這七年到底經歷了什麼,想讓你事無巨細地說給我聽。
方劣望著對面的女生,收回手,拉開撥片,又想:可你連失憶了都不願意告訴我。他喝了一口酒,煩燥的情緒在心底橫衝直撞,問她:“你怕什麼?”
這個問題難倒宋衿了。她掙扎半晌後,決定誠實一些,於是說道:“很多。”
方劣:“是嗎?”
他希望自己現在就醉倒,和宋衿坦白他是誰,好讓她信任他,讓他保護她。但他酒量好,喝到現在都很清醒,讓他顧忌的東西仍然數不勝數。
方劣放下空蕩蕩的鋁罐,隨意一瞥,宋衿死活不肯包紮的手撞進了他的眼底。
算了。
很多事他一個人死守就夠了。
他若無其事地問道:“市中心……你怎麼了?”
“……”
宋衿眼前的場景變得混亂,她仿佛回到了七年前。她緩了好一會兒,說:“我不想說。”
“是嗎?”方劣沒當一回事,不經意地晃著受了傷的胳膊。
行。
她說。
宋衿咬咬牙,開口:“七年前我被孤立,走到哪兒都被指指點點。一開始,他們說的是事實,後來……就隨便了,傳言越來越離譜兒,有人誣陷我偷題、作弊。我反駁了,然後……”
然後她的課桌上沾滿粉筆灰,桌櫃裡被塞滿垃圾,頭髮被髒水淋過……甚至鬧到老師那裡時,老師也不信任她。
她記得老師罵她不知悔改,要給柳青青打電話。她不想她媽再操心,便把一切認下了,給那些同學分別鞠躬認錯。說她的人太多,到最後,她已經直不起腰了。
她的頭快低到地上的時候,有些人仍不甘心,喋喋不休地道:“我就說嘛!她腦子有病,怎麼可能考得那麼好呢?!”
這句話自然有無數人附和。
宋衿隱去一部分,將這些事儘量輕描淡寫地講出來。
“這種事每發生一次,當年的情景就在我的腦子裡重演一次,所以我,到不敢動。”
話說出來一貫是輕巧的,方劣控制不住地發抖,又拼命忍耐。紗布下,他的傷口崩開,是解脫的劇痛。
“以後不敢找家長的話就找我。”方劣說道。
“為什麼?”宋衿脫口而出。
方劣勾起嘴角,說道:“老子願意。”
“你……”宋衿剛想說話,就見他的胳膊滲出血來,震驚地道,“你的傷口裂開了!”
話音剛落,她意識到自己說了一句廢話。她匆忙地站起身要拉方劣,忘了自己手上未幹的雙氧水,一把撐在桌子上,激起一陣痛感,倒吸一口涼氣。
“多操心操心你自己。”方劣擰著眉,說道。
到了這個地步,酒肯定喝不下去了。他帶宋衿重返診所,在醫生嘮叨“年輕人火氣別太大,君子動口不動手”時,重新處理好傷口。他們再出診所的門時天已經黑了。
診所在巷尾,他們往巷口走,沒走幾步,看見了一個拖著腿走路的人。
“真巧。”方劣眯起眼,中午沒消的火又燃燒起來了。
第七章
貪心且知足
老頭兒眼神不好使,再加上天黑,當認出眼前的兩個人時,已經來不及跑了。“撲通”一聲,他略顯滑稽地跪趴在地上,沖著宋衿的方向磕起頭來,看也不敢看方劣。
宋衿沒動,巷子裡充滿回聲。“砰!砰!”回聲越來越重,老頭兒的臉上血和鼻涕混作一團。他含混不清地說著求饒的話,對死亡的恐懼促使他不敢停下,只能在抬頭的間隙向宋衿投去求助的目光。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瞥見方劣朝他走來,眼神格外陰狠。
“別過來!別過來!”老頭兒被嚇得向後倒。慌亂中,他看見他認為心善的那個小姑娘伸出了手。
“方劣。”宋衿清晰地感知到被她握住的胳膊滾燙,跟被燒紅了的烙鐵一樣。方劣的手上骨節突出,青筋跳動,她猜不出他藏了多少力氣,像要將老頭兒往死裡打。
風吹過,帶起一片雪花。雪花剛接觸到宋衿的皮膚就融化成水了,她抖了一下。
方劣收起情緒,反攥住她的手,問她:“冷嗎?”
“不是。”宋衿抿抿唇,說道,“你的傷……”
她往外抽手,碰在他繃緊的肌肉上,頓了頓,安撫性地輕輕拍了兩下。然後,她越過他,朝跪在地上的老頭兒走去。
“小姑娘!小姑娘!救救我!”老頭兒向前爬,拼了命地想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但他什麼都沒碰到,宋衿的腳落在他中午剛斷的腿上,腳跟還在惡意地蹍動。
老頭兒張開嘴慘叫,手摳在地上,指甲斷進肉裡,一寸都沒能挪了。宋衿踩著他蹲下,在身上摸索一番,無果,抬起頭眼巴巴地看向在原地不動的男生。
“……”方劣挑起一邊的眉毛,從口袋裡拿出一塊錢,饒有興致地遞給她。
宋衿接過錢,拽起老頭兒的後衣領,把錢粘在他血肉模糊的傷口上。隨後,她冷冷地道:“您不就是討這碗飯的嗎?這一腳,您挨得值了。”
說完,她站起身,誰也沒再看,直接向外走去。
剛由白雪鋪成的地毯被一串腳印破壞,沒等白雪再次覆蓋上去,破壞面就更大了。白雪不再管了,任由腳印留下。
雪停了。
“你剛欠了我一塊錢,”方劣追上來,對宋衿道,“就對我實施冷暴力?”
他這人真的很奇怪,就計較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別的一概不提。
“不要再管我的事了。”宋衿答非所問。她指指後面又指指自己,說道,“惡人自有惡人磨。”
方劣揪住她的帽檐將她拉回,說道:“別磨他。”
他身體前傾,下巴搭在她的肩上。宋衿的頭髮很涼,他貼得更近了。
“磨我。我替你磨惡人。”
還隔著頭髮,宋衿卻感覺冷空氣都被他驅散了,臉側的熱源蒸得她的耳朵泛起紅暈。她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就被打斷了。
方劣:“髒。”
她回過頭,眼睛裡是顯而易見的疑惑。
方劣繞到她身前,握住她的手,熟悉的動作,但又和之前需要強硬地掰開不同。宋衿的手自然地舒展著,掌心上經過處理的傷口變成細小的痕跡,更像有些寬的血絲。
方劣垂下頭,臉湊得越來越近。隨後,宋衿感覺到她之前被掐破的傷口傳來一陣濕熱和輕微的刺痛。
“別……”她不由自主地輕顫,身子變軟,還有些癢。
方劣沒聽,仍保持著那個姿勢。酒精帶著麻痹性,滲進血液裡,傳到大腦,宋衿明明沒喝酒,卻醉了。
恍惚中,她抬起另一隻手,按上方劣的頭髮。不是想像中的手感,宋衿有些愣。
她以為方劣的頭髮會是那種扎手的硬質。實際上,他的頭髮很軟。
方劣微微抬頭,像在她的手中蹭了蹭。宋衿瞬間清醒過來,立即收回手,往後退。她像剛從汗蒸房裡出來一樣,身上沁出汗,臉也紅撲撲的,與她之前死氣沉沉的模樣相比,差別太大了。
“靈魂歸位了?”方劣擠出一抹笑容,漫不經心地問。
宋衿面無表情地反問他:“你能不能正常點兒?”
他總是鬧得她的腦子裡亂哄哄的。
“很煩。”宋衿下意識地說道,回過神看見方劣的眼中壓著一絲絲鬱氣後,移開了視線。
“自己說的話自己還怕?”方劣問。
她嘴硬,反問道:“我有什麼可怕的?”
“儘管說。”方劣笑了,說道,“氣不走我,我一直纏著你。”
她想:又來了。
宋衿盡力忽視自己混亂的心跳。她抬眼瞪他,卻正好與他對視。
他的襯衣的扣子,還維持著清早被她解開了兩粒的樣子。他這個人有一種說不出的狂勁兒,垂著眼睛看她,裡面是說不清的複雜情緒。他這副模樣,把宋衿努力撥回的心弦攪得偏離正軌。
“估計你氣不走我。”方劣和她對視,說道,“無論你什麼性子,我都由著你。”
週六短暫地停下的雪在周日捲土重來,且來勢洶洶。
宋衿在家裡窩了一天,養傷,滲著血的狀態是沒法兒用遮瑕膏的。她回家後查了一個晚上怎麼加快血凝結痂,最後發現有一個回答是用人的唾液。她的臉變燙,她猛地合上筆記本電腦,聲音大到柳青青來敲門。
她打發走她媽後放棄掙扎,拿起書,題是做不了了。她不是左撇子,左手沒什麼力氣,只破了一兩道口子,右手就比較嚴重了。第二天一早她醒來時,傷口四周泛紅,密密麻麻的,看得她頭皮發麻。
還好天氣冷。
週一,宋衿站在校門口,手上戴著手套。她邊往校園裡走邊有些發愁地想:總不能上課時也戴著手套吧?沒等她思考出解決方案,就看見陳鋒然在搖教學樓前的那棵樹,晃得雪花紛飛。
“衿衿!”一旁的周舒嘉看見她後,眼睛亮晶晶的。
宋衿走過去,問她:“怎麼在外面?”
“老谷讓打掃,班長去拿東西了。”陳鋒然拍了拍手,說道,“我想先玩一會兒。”
“那搖樹幹什麼?”
“模擬下雪。”陳鋒然一臉嚴肅地道。
宋衿想:他這是什麼腦回路?
周舒嘉看出了她的想法,裝模作樣地歎了一口氣,說道:“衿衿,說來也怪你。”
陳鋒然哀怨地接話:“一到週末就失聯。下次下雪時一起出去玩,說好了,不能玩失蹤。”
宋衿沒想到這一點,無奈地笑了笑,問他:“這又是哪兒來的執念?”
“不是有句話嗎?‘他朝若是同淋雪,也算……’也算什麼來著?”陳鋒然說不出來了。
宋衿在心裡替他補充道:也算此生共白頭。
宋衿莫名其妙地聯想到她跟方劣不知道一起淋了幾次雪了,沒吭聲。
“也算此生共白頭。”最後還是周舒嘉把話說全了。
“對對對!”陳鋒然又幽怨地看向宋衿,問:“衿姐,你說實話,你是不是有別的好朋友了?”
宋衿飛速地回答道:“沒有。”
方劣又不是她的朋友,頂多算她的玩伴。
她這樣想著,心裡舒坦多了。
宋衿答得果斷,陳鋒然打消懷疑。他故意做出威脅的樣子,說道:“衿姐,你要是背著我們藏人,我就……”
“就怎樣?”
一道冷冷淡淡的男聲傳來,宋衿先看過去。
“她藏不藏人,跟你有關係嗎?”方劣神情懶散,早上好像一貫沒什麼精神。他沒背包,手裡提著一個小袋子,那個小袋子是白色的,中間是粉色的蝴蝶結,是精品店裡最常用的那種小袋子。
識時務者為俊傑。
“劣哥!”陳鋒然諂媚地道,“你誤會了,我說的‘我們’裡面也有你。”
方劣勾起嘴角,說道:“那是應該有關係。”
“對吧?”陳鋒然“嘿嘿”笑了兩聲,問道,“劣哥,你提著的東西是給誰的?”
“給誰的?”方劣的視線落在宋衿的身上,他往她的身邊走。
他一步一步地走著,時間變得慢了下來。宋衿僵在原地,看著方劣在她的面前站定,又伸出手。
“給你。”方劣說道。
他瞎送什麼?
宋衿用餘光看見,陳鋒然和周舒嘉對視了一眼,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她可不能收。
宋衿想了想,給方劣一個暗示的眼神,隨後問他:“給我幹嗎?讓我幫你轉送?”
方劣笑了兩聲,拖了個長音,說道:“就是給你的,因為——”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她,看起來心情好極了。
“你確定?”宋衿威脅他道。
“在門口碰見了阿姨,她讓我帶給你的。”方劣說道,“你想到哪兒去了?”
她想到哪兒去了?
他還好意思問!
宋衿暗自生氣,但不得不說,這個理由他找得挺好。
她接過手提袋,打開一看,是一雙露指手套,面料很薄,純黑色的,款式不誇張。天剛變冷那會兒,學校裡就有女生戴過。
她怎麼沒想到?
宋衿心情複雜地對他道謝。
方劣搖搖頭,又恢復成懶洋洋的樣子,好像剛才不過是一時興起的惡作劇。除了他和宋衿,沒人覺得不對勁兒。
“劣哥,下次一起出去玩。”陳鋒然再次活躍起來,“衿姐已經答應了。”
周舒秦從大廳裡走出來了,正好聽見這話。他拿著掃帚走過去,先沖宋衿笑了笑,又問陳鋒然:“說什麼呢?”
“組織團建。”陳鋒然的語氣很驕傲。他接過掃帚,轉了兩圈,不知道碰到了什麼,木柄彈回來了一點兒。
隨之響起的,還有方劣的悶哼聲。
宋衿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想攔來著。
方劣的臉色有點兒白,陳鋒然蒙了,問方劣:“我的力氣這麼大嗎?”
方劣沒應,朝樓裡走。
“怎麼回事?那麼疼嗎?”陳鋒然難以相信。
周舒嘉雖然也不明所以,但歎了一口氣,說:“我覺得你還是趕緊道歉為好。”
陳鋒然被點醒,拔腿就追。隨即,他隨手將掃帚塞到了宋衿的手裡。
幾個人裡面,最淡定的是周舒秦。
“他的起床氣還沒好?”他問。
宋衿垂眸,反問道:“誰知道呢?”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很快就被風吹散在空中。
宋衿整個上午都心不在焉,是特別明顯的那種。被老師叫起來後,她也不似往日一般對答如流,會先帶著歉意地笑笑,然後拜託老師重複提問,才能答出來。
她一逮住機會就往後轉頭,都被周舒秦看在眼裡,他不明說,心裡壓著一塊石頭,與他相反,陳鋒然受寵若驚地對他說道:“感覺衿姐好頻繁地關注我,難道是我早上說的話讓她產生愧疚感了嗎?”
怎麼可能?
周舒秦是個很傲的人,但這一刻,想把自己聰明的腦子和陳鋒然的換換,他不想承認,宋衿的視線總是刻意向側偏,還要更往後,正好落在靠著後門的方劣的身上。
下課鈴聲響起,上午的最後一節課結束了,宋衿沒收拾東西,轉過頭,對周舒秦他們道:“你們走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她抿著唇,眼底藏了一上午的著急呼之欲出,稱得她的這個藉口很是蹩腳。
“一起吃點兒東西去吧?”雖然是問句,但周舒秦是以陳述的語氣說的,“新街那兒開了一家甜品店,好多人去吃了,說那家的甜品有初戀的味道。”
“初戀的味道!”陳鋒然眼睛一亮,說道,“看不出來啊,班長,你還有一顆少女心!衿姐,走,新街離得近,吃完再回來休息也不遲。”
話都被他說完了,宋衿不好再推拒。她跟著站起身往外走,越走心裡越不好受。
快出門的時候,陳鋒然突然想起了什麼,對方劣道:“劣哥,一起啊!”
宋衿停住腳步,偏過頭用自己都沒發覺的期待的眼神去看。
然而,方劣只是懶懶地抬起眼皮,用冷淡的目光看了看他們便道:“不了。”
他維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雙腿交疊。他表情冷漠,像一隻蟄伏著的冷血動物,看起來完全沒有受過傷。
陳鋒然跟方劣說話時不敢像和宋衿說話時一樣自作主張。他見方劣拒絕就作罷,擺了擺手,跟周舒嘉往外走去。
他平時沒這麼容易放棄。
宋衿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沒開口。結果周舒秦幫她問了:“真不走?”
方劣盯著他半晌,勾了勾嘴角,說:“趕緊走。”
待會兒就走不了了。
方劣的聲音裡摻著火藥味,宋衿在心裡給他補上下半句。
“他不走。”周舒秦沒當一回事,低下頭看宋衿,說道,“我們走吧。”
周舒秦和方劣是兩個極端,周舒秦對誰都很溫和。
當他用溫和的語調說出那句“他不走”時,宋衿卻有一種被看穿的感覺。她變得慌亂,快步走出教室。
宋衿走得始終很慢,遠遠地落在陳鋒然和周舒嘉的身後。
她瞥見白茫茫的雪,上面映出大片的陽光,讓她不敢直視。
方劣的臉是不是也這麼白?
宋衿的瞳孔輕輕地縮了兩下,她向上看去,紅梅橫亙在藍天之上,極具美感。
他的臉上會不會留疤?
他的臉上若留了疤,是不是也這麼突兀?
不合時宜的想法一連串地冒出,宋衿猛地停住腳步。
周舒秦跟著停下,一言不發,等她開口。
“我得回去。”宋衿的嗓音有些顫抖,她說,“我有事,幫我跟他們說一聲。”
她甚至連個蹩腳的謊言都想不出。她轉頭就走,卻是沖著醫務室的方向走去。
周舒秦在原地停了好一會兒,說道:“好。”
他以為他不催,不打擾她,就能讓她忘記她心裡那些複雜的想法,但他還是沒能攔住嫩苗破土而出。
醫務室的老師在周舒嘉暈倒那回就見過宋衿,也聽不少老師說過宋衿有多好。
所以當宋衿紅著臉,手點在胸口處,說自己不小心被劃傷了時,她沒要求驗傷,而是爽快地開好雙氧水和紗布。
宋衿接過東西,向老師道了謝,匆忙地趕回教室。
剛才那間教室裡沒人。
宋衿忘了一件事。在她躊躇不前時,方劣並不知道她的想法。他們不可能每次都不會錯過,他們沒那麼有緣。
宋衿走到方劣經常坐的位子旁,把東西輕輕放下。她的情緒變得低落,她大口地呼吸。嘴裡灌入冷空氣,激得她咳嗽起來,身子浸透到涼意中。
“算了……”宋衿“喃喃”地道,隨後向自己經常坐的座位走去。
她沒心情去吃去玩,還是睡一會兒吧。除了睡覺,做什麼事都需要心情。還沒走近座位,宋衿就看見了一張白紙攤開在她的桌上,是她之前發下去的計劃書。
“……”
一瞬間的茫然過後,她欣喜得連頭髮都要翹起來了。
宋衿看見了自己的名字,想也能想到紙的主人是誰,上面還有一行小字。
“回來了就去天臺上,沒回來就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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