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外柔內剛的公主女扮男裝×狠戾偏執的王爺俯首稱臣
2.繼《嫁反派》後,高人氣作者布丁琉璃的古言新作《拂燈》完結篇來襲,網絡原名《權傾裙下》,16億+積分,11萬+收藏!
3.外封採用磨砂工藝,繪製“長安常安”長圖,菩提樹上萬千紅綢飄動,樹下佳偶祈願盛世清明。
4.內含8P精美彩插,再現原著“花吻”“又見故人”名場面;收錄未公開番外《生辰禮》《箬笠》。
5.皎月隕落,朝陽東升,終將天光大亮。
6.隨書附贈:長海報*1、明信片*2、人物折頁*1、祈福卡*1、語錄貼紙*1。
“願盛世清明,與君白首。”
“願吾所愛,長安常安。”"
布丁琉璃
晉江文學城人氣古言甜文作者,擅長溫柔細膩的感情刻畫,偏愛塑造各式各樣的美人女主人公以及強大又深情的男主人公,筆下的故事不僅有溫情脈脈的日常,也有爾虞我詐的朝堂。其代表作品有《與歲長寧》《拂燈》。
超喜歡這本的敘事節奏,而且內容一再反轉,非常精彩,男女主人設也很喜歡。女主堅韌的性格與行動就像一盞明燈,照亮了男主腳下的路,而男主也願意護好這盞燈。——讀者 Jan(主)
很好看的一篇文,三觀很正,晉江寶藏級別的文,劇情人物成長都寫的很好,而且還有大局觀,很贊!——讀者 塔矢亮
真的好愛歷盡千帆的兩個人彼此救贖最終走到一起。小公主不斷成長,最終亦能獨擋一面與他並肩。他們真的,我哭死。——讀者 MAKABAKA
第一章
人心博弈
一
才入東宮,趙嫣就見一道輕快的鵝黃色身影朝自己撲了過來。那人脆生生地喚道:“太子哥哥!”
趙嫣眼皮抽了抽,心道: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我倒忘了還有霍蓁蓁這個黏人精。
“長樂郡主。”
“太子哥哥喚什麼長樂郡主?你叫我蓁蓁就可以了。”霍蓁蓁笑著,頸部的瓔珞項圈“丁零”作響,“方才經筵後我就未見你,你去哪兒了?”
“孤去坤甯宮拜見母后了。”趙嫣說著便走進了殿裡,見霍蓁蓁也跟進來,就不動聲色地暗示道,“姑母何時返回封地?時日定了嗎?”
霍蓁蓁果然撇了撇嘴,怏怏地道:“下個月,秦歲首之後。”
黏人精終於要走,趙嫣強忍著翹起的嘴角,剛想裝模作樣地惋惜一聲,便聽見霍蓁蓁拋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話題。
“不過回封地之前,我大概還得去一趟華陽行宮。母親說,我都好些年沒有見過皇外祖母了,她老人家今年身子不好,我得去盡一盡孝心。”說到此,霍蓁蓁又神氣起來,叉著小腰挺胸道,“我還要順便去看一看趙嫣!她在華陽行宮這些年還不知淪落到何等地步,我定要對著她從頭到腳地好生嘲笑一番!”
“喀喀……”
“太子哥哥,你怎麼了?是不是舊疾復發了,臉色怎麼這般奇怪?”
趙嫣擺了擺手,摁著心口半晌,最終擠出了一抹假笑:“要不郡主還是在京城多留些時日吧。年關的煙火和上元節的花燈皆為京中的勝景,錯過了可惜,郡主過完年再走也不遲。”
“真的?”霍蓁蓁眼睛一亮,笑吟吟地湊上來問,“那太子哥哥會陪我一同看煙火和花燈嗎?”
“嗯……自然。”趙嫣心虛地抿了一口茶,“叫上潁川小王孫和裴颯。”
“好!”霍蓁蓁絲毫沒覺得這些人礙事,反而覺得人多熱鬧,當即抱著趙嫣纖細的胳膊道,“太子哥哥,你最好了!”
察覺到少女毫無顧忌地貼上來的柔軟的身軀,趙嫣在心中道了一聲“罪過”,正欲將胳膊抽出來,就瞥見殿門外冷不防地站著一個人。
“太傅?”趙嫣一愣,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
聞人藺負手踱步進來,目光從霍蓁蓁挽著趙嫣的手上掃過,溫文爾雅地頷首道:“本王來輔佐太子殿下夜讀,還請郡主回避。”
霍蓁蓁“啊”了一聲,問趙嫣:“太子哥哥夜裡還要讀書嗎?”
趙嫣偶爾讀,不過那些書……
趙嫣沒敢抬眼直視霍蓁蓁,只隨意地“嗯”了一聲,然後開始裝模作樣地研墨、鋪紙。
“好吧,真辛苦。”霍蓁蓁松了手,起身道,“那我先回去商議留京之事,就不打擾你們了。”
說罷,霍蓁蓁便輕快地蹦躂著出門了。
一陣木料劃過地磚的細微聲音響起,聞人藺拖了一把圈椅坐在了趙嫣對面,一隻手抵著額角,另一隻手隨意地壓著膝上的袖袍,藏住了袖袍裡那一團隆起的東西。
他拿出審問的架勢,溫和地含著笑,道:“殿下要和誰看花燈來著?”
趙嫣沉默了。
聞人藺接著問:“潁川小王孫、裴颯……還有誰?”
他將名字一個一個地複述出來,每說一個名字,趙嫣的心就驀地一跳。
“還有霍蓁蓁?”他佯裝遲疑地道。
聞人藺微眯著雙眼,模樣悠閒又危險。
趙嫣反倒笑了起來,抬起明媚澄澈的眼睛,用筆桿抵住下頜,輕聲問:“那太傅會陪我看花燈嗎?”
聞人藺原本只是想逗一逗趙嫣,畢竟看她臉上那各色靈動的神情是一件十分愉悅的事。可這回趙嫣顯然沒被他唬住,甚至大方地將他納入未來的計劃中,問他會不會陪自己一起看花燈。
聞人藺從不設想未來,因為這對他毫無意義。可明知如此,他還是慢悠悠地算了一下時日——現在距離來年的上元節還有四個月。
時間倒也來得及。
趙嫣見他陷入沉思,一言不發,眼中的笑意凝滯了片刻,心道:莫不是自己這話又越界了?
趙嫣一時有些窘迫,正遲疑要不要岔開話題,便聽聞人藺聲音低沉地道:“本王盡力。”
趙嫣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他這簡單平和的四個字是對她方才的邀約的回答。
趙嫣的心間陡然一輕,她強忍住上揚的唇角,說:“肅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做什麼都信手拈來,怎麼與我看一場花燈還要盡力?這又非赴湯蹈火的難事,肅王連一句明白話也不給,真是好生勉強。”
聞人藺聽到她絮叨,眸中閃過極淺的笑意,屈指敲了敲膝蓋,道:“殿下莫要得了便宜還賣乖。諾不輕許,故我不負人。”
“諾不輕信,故人不負我。”趙嫣默契地接出下一句,用鼻尖碰了碰筆桿,低聲道,“知道了。”
話音剛落,趙嫣就聽到從聞人藺的袖袍裡傳來了一聲嬌滴滴的“喵嗚”,似在抗議,這才注意到聞人藺質感極佳的寬大袖袍鼓著一塊,裡面的東西正不時地蠕動著。
“你將貓帶來了?”趙嫣詫異地問道。
聞人藺抬起了壓住袖邊的手,那團隆起的東西就一聳一聳的,繼而從他的腕下探出了一顆毛髮淩亂的小腦袋。
“雪奴!”趙嫣眼前一亮,連忙擱下筆,起身將貓抱過來。
聞到雪緞般絲滑的皮毛上還沾染著聞人藺袖袍中的清淡冷香,趙嫣笑著道:“雪奴果然胖了不少。”
聞人藺安靜地看趙嫣撫摩著臂彎中的貓,指尖隱入柔順的雪色貓毛中,一時分不清她的指尖和貓毛哪個更為瑩白。
他說:“本王將它放在殿下這兒寄養兩日,肉乾與藤球也一併送過來了。”
趙嫣下意識地想問為何,剛抬首,才想起又到月初了。
鶴歸閣和肅王府都不缺人,定能將雪奴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聞人藺專程來這一趟,或許本意不在於託付雪奴,而是借此由頭向她知會一聲,讓她安心。
趙嫣垂下眼眸,壓住那點兒想要刨根問底的渴望之意,低聲道:“好。肉乾一般什麼時辰喂?”
“辰時、申時、睡前各一次,淨水要備足。”聞人藺慢條斯理地交代著注意事項,又補充道,“這小東西不甚老實,半夜時常作孽。若它打壞了東西,殿下儘管記在賬上,本王翻倍賠償。”
趙嫣單手抱著貓,正執筆將聞人藺交代的東西記在紙上,聽到最後一句,不由得笑出聲來。
“好,我記著了。”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她又垂下眼眸,撚著筆桿輕聲道,“嗯……太傅也要保重身體。”
語畢,趙嫣方覺得此言有些刻意——她應該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她低下頭正懊惱著,便見面前落下了一片陰影。
聞人藺抬起手,用溫涼的指腹自然又緩慢地撫平了趙嫣蹙起的眉。
“殿下因何皺眉?本王還死不了。”他垂眸,臉上掛著笑,神情波瀾不驚,一如既往的強悍莫測,“只是本王若不做一做樣子,難免有人寢食難安。”
趙嫣似懂非懂,試圖從他的隻言片語中找出自己遺漏的信息。
聞人藺不太滿意她走神,將指腹往下移,按在她的唇畔,然後自然地換了一個話題:“殿下今夜想讀什麼書?”
趙嫣張了張唇,有些洩氣地說:“還真要夜讀啊?我聽經筵日講已經夠累的了。”她又道,“今晚我要看別的東西,能否不念那些書了?”
聞人藺望著她不自在地閃躲的眼神,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他直起身子,瞥了一眼隨行的小太監,小太監便將手中的提盒奉上,打開了蓋子,從裡面端出幾碟精緻的鹹口點心以及一碗點綴著果乾碎的花生酸酪。
上次趙嫣跟著聞人藺嘗了一碗花生酸酪,只覺得乳香開胃,綿密絲滑,可惜除非父皇賜食,否則即便是皇太子也不能隨意地品嘗禦廚的手藝。皇城上下,只有肅王有這份殊榮。
許是因為聞人家滿門英烈,而聞人藺又強悍得恰到好處,父皇對他總是格外倚重些。
濃郁的乳香蓋住了空氣中那股淡淡的冰雪氣息,趙嫣吸了吸鼻子,問道:“給我的?”
聞人藺單手拎走那只試圖搶食的貓,以眼神示意:不然呢?
趙嫣眼眸一彎,道了一聲:“多謝太傅。”
正巧太子家令丞送來了整理好的帳簿,趙嫣便一邊拿著細細的銀匙小口地舀食,一邊翻查帳簿。
雪奴好奇地繞著殿內轉了一圈,打量夠了,才蜷縮在趙嫣身邊“呼呼”地睡去。
此時,殿內只剩燭花的“劈啪”聲以及兩個人間或翻頁的聲音。這種寧靜的氛圍令趙嫣沉迷,她不覺愜意地舒展了腿,從標準的太子跪坐的姿勢換成了側坐。
聞人藺順手拿了一份趙嫣寫的經論翻看,單手執卷,另一隻手搭在扶手上。他間或抬眼,見趙嫣時而蹙眉,時而正色,便放下經論湊近些,問道:“為何想起查帳?”
趙嫣猝不及防地從愜意中回過神來,下意識地伸手捂住那些過於寒酸的帳目,上唇還沾著一點兒花生酸酪。
“本王連殿下的底褲都見過了,還有什麼不能見?”
聞人藺的視線在趙嫣的唇上停留了半晌,然後他抬手慢慢地替她抹去了唇上的那點兒花生酸酪。恍惚間,趙嫣有一種被羽毛拂過的酥麻感。
聞人藺的眸中浮現出一絲波瀾,他說:“何況,東宮的賬冊比殿下的底褲還乾淨。”
趙嫣一時耳熱,想反駁,卻又無從反駁。
“缺錢了?”聞人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窘迫之處。
趙嫣只得點頭:“我在清算東宮的產出,看看能否擠出一筆錢。”
“故太子要推行新政、減少宗室的支出,必然先從自己的頭上動刀,怎麼會留生財的餘地?”聞人藺將她捂在帳簿上的手拿開,嗓音低沉地道,“不過,本王可以幫你。”
趙嫣訝然,隨即搖著頭道:“我不要你施與。”
“幫和施與,意思大不相同。”聞人藺耐心地糾正她,輕笑著道,“放心,本王還不至於砸錢來折辱殿下。”
聞人藺記得雍王伏法後,其家財、田產全都被上繳國庫了,用作填補祭祀法會和重建摘星觀的空缺。不過雍王的幾個擁躉還未被定罪,聞人藺原想留著這幾顆棋子,在必要時攪一攪渾水,既然小殿下需要,就將他們祭了吧,反正這天下已經夠亂的了。
聞人藺不由得愉悅起來:他難得做了一件不計回報的好事,就當是給小殿下的獎賞。
趙嫣還未看完帳簿,便趴在幾案上睡著了。再醒來時,她已躺在了里間的床上,身上的被子蓋得齊整、嚴實。
月門外的燭臺已燃盡,晨光熹微,聞人藺的身影早已不見了。
直到當天下午,趙嫣才明白昨夜聞人藺說的那句“本王可以幫你”是何意。
這次來的人是蔡田,他朝趙嫣抱拳,道:“稟殿下,劉、江兩家隨雍王作亂,構陷東宮,罪不容誅。今將其抄家查辦,所得資產的清單在此,依律交給太子殿下處置。”
“給孤?”
趙嫣將信將疑地接過蔡田遞過來的清單,剛打開便見其上的小字密密麻麻的,整張清單竟有丈許長。李浮和另一個小太監不得不躬身上前,替趙嫣托起垂落的紙。
“雍王府抄檢的資產才是大頭兒,足以抵大玄國庫一年的收入,如今剩下的這些只是九牛一毛。按照大玄律法,構陷皇子者,其家產被抄沒後可贈予皇子抵償損失,此前有先例。”蔡田三言兩語地說清緣由後,又道,“王爺還說了,這就當是獎賞殿下拔除雍王党有功,以及經論文章寫得好。”
經論文章?
趙嫣想起了昨晚聞人藺看的那份文章,朝蔡田道:“多謝蔡副將,也請副將代孤向肅王道一聲謝。”
說罷,趙嫣三兩下拾起那份長得誇張的經折清單,將其交給李浮,然後大步回到殿中,從書案上翻出了昨夜聞人藺審讀的文章。
那是趙嫣在聽了大半個月的經筵後隨筆寫下的感悟,而今上面寫滿了字跡遒勁的朱批,見解青澀和用典不當之處都被圈注了出來。
這實在是一份敷衍的隨筆之作,根本擔不起如此獎賞。可趙嫣的嘴角仍不可抑制地翹了起來,笑意染上了眉梢和眼尾。
“殿下,”李浮抱著那一大堆清單,請示道,“這些該如何處置?”
趙嫣收斂心神,思忖了片刻,然後道:“將劉、江兩家侵佔的田產、房舍等盡數歸還給當地的百姓,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再次侵佔。金銀字畫及器玩等物折算、匯總,我另有他用。”
雖說這兩家比不上雍王府的一根手指,但畢竟是敲骨吸髓的官宦人家,所以搜出來的錢財並不少。她以不義之財行有義之事,應該不算違逆兄長的原則吧?
趙嫣於心中暗道:這筆錢是被用來擴建明德館的,屆時我將不以男女之別、尊卑之分選才,使天下的英雄皆入我彀中……趙衍,你可一定要理解我。
聞人藺消失的兩日裡,皇城中的秋雨並未停歇。
雨天不能出門,重陽之日亦無須開設經筵,趙嫣便坐於書案後,將李浮整理好的清單重新分門別類,將每兩銀子都盡可能地用在最需要的地方。累了,她便伸展四肢,抱著雪奴擼上一把,倒也過得充實、愉快。
如今許茂筠仕途已毀,婚約解除,掀不起什麼風浪了,可趙嫣總覺得心中不甚踏實。
神光教的仙師死了,但聞人藺依舊會於月初服藥療毒。神光教的陰雲依舊密佈於皇城上空,如這場秋雨般無孔不入,寒涼透骨。
趙嫣相信自己的直覺——這其中定然有她還未看透的暗局,被暗中扶植起來的許茂筠便是最有力的證明。
思及此,趙嫣起身坐至榻上,打開了枕下的暗格。暗格中靜靜地躺著被修好的綠檀嵌螺鈿首飾盒,盒下壓著趙衍的絕筆信以及那本被燒毀了一大半的賬冊。
她將神光真人的賬冊取了出來。這不知是她第幾次翻看了,她已能將上面的人名和丹藥名稱倒背如流,可仍沒有查出什麼新的線索。
趙嫣凝神,將視線定格在末尾的一個熟悉的名字上。
或許,有一個人她可以問一問。
二
晨間剛下過雨,階前如洗,一片陰冷的潮濕之氣。
霍蓁蓁果然如期而至,人還未進殿,清脆的笑聲倒先傳了進來:“太子哥哥,好消息!母親和爹爹同意我留京過完年再走啦!”
說罷,霍蓁蓁便走進了書房,在宮婢的服侍下解開了遮蔽濕氣的斗篷,“咦”了一聲,湊上前來:“太子哥哥在看什麼呢?哦,嚴書聖的《臨湖餞別序》,有什麼問題嗎?”
在前日被抄沒的江家的貪墨之財中有一幅前朝嚴書聖的真跡,趙嫣臨時將其拿來一用。
趙嫣擰眉做思索狀,望著飄逸的書法,道:“此乃孤偶然所得之物,孤本想進獻給父皇賞玩,又擔心是贗品,會因此犯了欺君之罪。郡主,你過來替孤瞧一瞧?”
霍蓁蓁在辨別胭脂水粉的色澤方面是內行,卻實在不大精通文墨,當即犯了難:“它應該……是真的吧?”
“可是紙和墨的顏色不太對。”
“嗯……墨蹟是淡了點兒,不過看其筆鋒、題跋和印章,我覺得這不似作假。”
“是嗎?我看懸。唉,若有內行人能幫忙鑒別就好了。”
霍蓁蓁裝模作樣地同趙嫣辯論了一番,而後道:“明日經筵,太子哥哥拿去叫那些老翰林辨別一下不就成啦?”
霍蓁蓁說話時習慣上揚尾音,所以聲音顯得輕快得很。想起兒時和霍蓁蓁拌嘴時,自己總愛說她是“撒嬌鬼”,她被氣得又是握拳又是跳腳,趙嫣不由得失笑。
聽到笑聲的霍蓁蓁狐疑地看了過來,趙嫣旋即收斂了笑意,做出為難的神情,道:“這畢竟是要進獻給父皇的東西,孤不可太過張揚!”
霍蓁蓁點頭表示贊同,歪著頭盯著這幅字。她看了半天,忽然說:“對啦!甯陽侯不是通曉書畫嗎?咱們找他去。”
趙嫣等的就是這句話。
“可是孤作為太子,不能隨意出宮……”
“這還不簡單?你換上便服,悄悄地上我的馬車,那些禁衛不敢嚴查的。”霍蓁蓁拍著胸脯保證,隨即垮下肩來,哼唧道,“但是你得多帶幾個高手暗中保護你。”
畢竟若是太子在宮外出了什麼事,她可兜不住。
“好,那是自然。”趙嫣頷首微笑,道,“多謝郡主。”
這幅字其實只是一個引子,即便沒有霍蓁蓁,趙嫣也能想法子出宮。只是趙嫣尋思,若單單為一幅字去拜訪舅舅,總歸有些冒昧、唐突,麻煩也多,若能得霍蓁蓁的保證,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畢竟這位小姑奶奶一向眾星捧月,又與太子關係匪淺,拐個人出宮實屬正常。
甯陽侯府外,數名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圍在一塊兒吟詩,見侯府的門開了,便爭相將手中的詩作呈上去。
趙嫣早就聽說舅舅有“魏伯樂”之稱,慧眼識人,為朝廷舉薦過不少人才。是故時常有苦讀落第的書生蹲守在侯府四周自薦,期盼能得“魏伯樂”一顧。
以斗篷的風帽遮面的趙嫣跟著霍蓁蓁下了馬車。
甯陽侯府的管家見到霍蓁蓁腰間的宮牌,被嚇了一跳,連忙躬身行禮:“二位貴客請移步上座!侯爺正與夫人在行止軒中譜曲,容僕前去通報一聲。”
“是我們不請自來,不必驚擾甯陽侯。”趙嫣回道。
廊後傳來了陣陣清雅的琴音,趙嫣接過李浮遞來的裝著書法卷軸的錦盒,與霍蓁蓁一起朝琴音之源走去。
行止軒前,梧桐落葉蕭蕭,牆邊的墨菊垂瓣如絲。
容扶月身著一襲月白色長裙端坐於軒內,素手撫琴,指下琴音嫋嫋,清雅宛若月中仙子。魏琰則著一襲襴衫立於琴旁,以玉簫和之,風流蘊藉之態宛若畫中之人。琴簫和鳴,妙音悠揚婉轉,若雲間的天籟,滌蕩心神。
趙嫣示意身後隨行之人放輕步伐,安靜地欣賞。
曲畢,餘音不絕,竟引得附近的鳥雀於枝頭啁啾起來。
抬首看到趙嫣等人,魏琰有些意外。他扶著妻子起身,一同上前行禮道:“太子殿下。”
“舅舅、舅母,不必多禮。”趙嫣回禮道,“方才入府時,孤見外邊有不少自薦詩文的儒生,舅舅還給他們備了坐凳和茶點,這倒像是對待門客的待遇了。”
“殿下過譽了,只因臣年少自薦時吃過閉門羹,因此不想讓他們也受輕視罷了。”魏琰伸手示意趙嫣進屋落座,溫潤地笑道,“太子蒞臨寒舍,可有要事?”
趙嫣還未開口,霍蓁蓁便連珠炮般搶著回答:“太子哥哥得了一幅嚴書聖的真跡,可不知其真假。我們倆爭論了好一會兒,實在難下定論,故而特來請甯陽侯幫忙鑒定。”
“原來如此。”魏琰謙遜地道,“殿下要鑒字,召臣入宮即可。怎敢勞煩殿下屈尊來此?”
“不打緊。孤也想來看一看舅舅。”趙嫣笑了笑,從錦盒中輕輕地取出書法卷軸,將其一寸寸地鋪展於書案上。
魏琰俯下身,仔細地觀察題跋和印章,又風雅地扼袖抬手,以指腹撚了撚紙張上的墨蹟。
霍蓁蓁托著腮,在一側等了半晌,問道:“如何?這是真跡還是贗品?”
魏琰笑了笑,溫柔地招手,示意妻子也過來瞧一瞧。
“到底如何?我與太子哥哥誰看得准?”霍蓁蓁催促道。
容扶月審視良久,莞爾道:“這幅字不算贗品,也不全然算真跡,太子殿下與郡主應當算平手。”
對於這個意料之中的答案,趙嫣並沒露出多少驚愕的神色。霍蓁蓁卻瞪大了雙眼,問:“為何?”
魏琰指著卷軸的裝裱處,指腹從宣紙的邊緣輕輕地滑過,解釋道:“這種宣紙名為夾宣,為雙層夾,將其小心地揭開,便可將一幅書畫的真跡拆分成一模一樣的兩層,上層的墨稍濃,下層的墨稍淺。殿下的這幅便是被揭出來的下層。”
“也就是說,這幅字確實出自嚴書聖之手,只不過這是從真跡裡揭下來的一層紙皮?”
“不錯。”
趙嫣做出了然的樣子,頷首道:“舅舅慧眼,孤受教了。”
魏琰道:“不敢。”
他看了趙嫣片刻,忽然想起一事,說:“去年殿下來寒舍時,似乎落下了一枚玉佩。後來臣帶著阿月離京休養,一時將此事忘了。今日既然殿下在此,臣便將其物歸原主。”
“有這事?”
趙嫣訝然抬眼,心中猜測:莫非那是兄長遺落的玉佩?
魏琰點頭道:“請殿下稍候,臣去取來。”
趙嫣正愁該如何開口打探消息,聞言,忙不迭地頷首道:“好。”
行止軒是魏琰為愛妻打造的譜曲、看書之處,佈置得極為雅致。窗邊放著一張美人榻,屏風後,書案、筆墨一應俱全,還供著一張價值千金的古琴,三面牆壁立滿了書架,墨香與熏香混合,沁人心脾。外間則是一間茶室,置有小爐與茶具,還有長案和柔軟的座席。
容扶月花費數道工序,方沏出兩盞琥珀般無塵的清茶來,供霍蓁蓁和趙嫣品鑒。
趙嫣端著茶盞,適時地開了口:“舅母的身體可好些了?”
容扶月的氣質恬淡如蘭,她溫婉地答道:“多謝殿下關心,妾今年已好了許多。”
“我觀舅母的氣色,亦覺得有大好之兆。”趙嫣笑了笑,好奇地道,“孤自小體弱多病,灌了多少湯藥也不見好,不知舅母平日吃的是什麼藥?這藥是何來頭?既然此藥大有裨益,孤也想試試不一樣的方子。”
容扶月失笑道:“殿下,藥哪能亂吃呢?”
“也對,也不知藥是否對症。”說話間,趙嫣側首,拿出爐火純青的裝病技巧,掩唇輕咳了兩聲。
許是病患間惺惺相惜,容扶月不禁動了惻隱之心,柔聲道:“妾的藥是侯爺從一名雲遊方士那兒求來的,殿下如有需要,稍後可問一問侯爺。”
聞言,趙嫣略微錯愕起來:舅舅明明是從神光教的手中求的藥,為何要騙舅母,說藥是雲遊方士給的?
若當面對此事刨根問底就顯得太刻意了,趙嫣只得搖頭道:“孤開玩笑的。孤這弱症真交給外面的人來看,母后也不放心啊。”趙嫣隨即又問,“那雲遊方士開的可是丹藥?”
容扶月答道:“是。”
“定然很苦吧?”
“不算太苦,氣味甚是沁人。”
趙嫣想看一看那藥丸是何模樣,正打算問,就聽容扶月擔憂地道:“殿下近來可有長風公主的消息?”
趙嫣的心下意識地一顫,她不動聲色地道:“怎麼了?”
“妾許久沒有那孩子的音信了,不知其近況如何。”
“還能如何?她被逐去華陽行宮,定然羞于與夫人聯繫。”霍蓁蓁撇了撇嘴,哼了一聲,“雖然我並不認為她那時犯了什麼大錯。”
趙嫣沒想到霍蓁蓁竟會為自己說話,頗為意外。
容扶月覺得有些惋惜,輕柔地道:“妾患心疾,這一生恐怕再也無法有自己的子嗣。妾說一句僭越之言,是殿下與長風公主彌補了妾的遺憾。”
舅母素來溫柔如蘭,只是嚴重的心疾使她再難以承受過重的悲喜,這才收斂情緒,養成了孤傲安靜的性子。
趙嫣也陷入了回憶中,應和道:“是呢,兒時我……我與妹妹的書畫還是舅舅與舅母一手教的。”
容扶月淺笑道:“殿下從小端正好學,時常一練就是兩個時辰;而小殿下生性活潑,坐不到一刻鐘就扭動身子,眼神飛到窗外去了。”
頂著趙衍的身份聽舅母評論自己兒時的窘態,趙嫣一時尷尬,掩飾般看向了手中的茶盞。
舅母是沒看到她在華陽行宮裡念書時的模樣,唯一一個沒被她氣得拂袖而走的人就是周及。
容扶月知曉太子極為疼愛妹妹,見太子不說話,便補充道:“稚童難免貪玩。長風殿下一向聰慧,妾觀其近年的書信,字倒是進步頗大……”
容扶月正說著,忽聞內間的書架前發出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響。原來是霍蓁蓁踮起腳尋書看,不小心拂落了藏在書架上的一個小木盒。
“抱歉,抱歉!我沒看到上面有個盒子!”霍蓁蓁蹲下身去撿,隨即“咦”了一聲,好奇地端詳起來。
從小木盒中掉出來一枚巴掌大的黃銅圓片,銅片如同一面鏡子,光可鑒人。
“無礙。”容扶月起身將小木盒放置在一旁,柔荑般的素手輕輕地撫上霍蓁蓁光潔的額頭,柔聲道,“郡主沒被砸傷吧?”
“沒……沒有。”見容扶月這般溫柔,霍蓁蓁反而不好意思了,鬧了個臉紅,“對不起……”
“郡主沒傷著就好。是妾放置得不妥,驚到郡主了。”
容扶月安撫著霍蓁蓁,隨後將那枚銅片捧起,輕輕地放入了小木盒中。
趙嫣這才認出來,那是一枚護心鏡。
奇怪,舅舅不通武藝,舅母亦出身于書香門第,書房裡怎麼會放著武將的護心鏡?
趙嫣正想著,身後就傳來了輕緩的腳步聲。魏琰笑道:“聚在一塊兒商量什麼呢?”
“妾未照顧妥當,差點兒讓墜物驚嚇了郡主。”說著,容扶月將那個小木盒重新放回書架上。
放置小木盒的那層架子有些高,容扶月舉著小木盒,夠得有些吃力。魏琰順勢在她的身後幫了一把,溫柔地道:“我來吧,阿月。”
放置好小木盒,魏琰才轉身將玉佩交給趙嫣:“殿下看看,是這枚嗎?”
這是一枚蓮花紋玉佩,與趙衍平時佩戴的那枚極為相似。
趙嫣伸手去接,拿近時卻發覺不對——自她被逐去華陽行宮後,趙衍就只用華陽產的水玉琢玉佩,而這枚蓮花紋玉佩的材質是和田暖玉。
趙嫣一時疑惑起來,遲疑地道:“這枚……不太像……”
“這不是殿下遺落的嗎?”魏琰有些訝異地望向手中的暖玉。
容扶月走過來看了一眼,道:“興許是別的客人落下的。”
魏琰這才收回了手,將玉佩置於桌案上,道:“也對,也許是臣記混了。臣看到玉佩是蓮花紋的,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殿下。”
侯府裡備了午膳,但趙嫣並未留下用膳。
出了侯府,趙嫣便戴上了兜帽遮面。她在上車前想起一事,問霍蓁蓁:“郡主可知容家曾與哪家的武將交好?”
“甯陽侯夫人?”霍蓁蓁想了想,拍著手道,“我聽阿爹說起過,容夫人在嫁給甯陽侯前曾定過親。”
“對方是誰?”趙嫣連忙問。
霍蓁蓁皺著眉洩氣地道:“我不記得了。他們說得隱晦,我也沒聽清。”
霍蓁蓁還未答覆明白,就聽見街對面傳來了馬蹄聲。
蔡田駕著肅王府的馬車緩緩地靠邊停下了,一截冷白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挑開了垂帷的一角。
趙嫣知曉,是聞人藺回來了。
她朝霍蓁蓁笑了笑,說:“郡主先回府吧,不必送孤了。”
“不送?那你怎麼蒙混回宮?”霍蓁蓁連忙問。
“有人來接。”說著,趙嫣快步上前,上了聞人藺的馬車。
甯陽侯府。
魏琰看著手中的蓮花紋玉佩,直至它從指間滑落,被摔成三塊。
玉似君子,連破碎聲都是內斂的。
他從碎玉上踏過,沒有回頭。
三
聞人藺穩如泰山地坐在馬車內,一襲暗色的常服將他的俊顏襯托得如無瑕的冷玉。
趙嫣的心不自覺地安定下來,她躬身坐在他的身側,在他半披的墨發間嗅到一絲沐浴過後的潮濕的水汽。
她不自覺地輕鬆了許多:“今天休沐,滿城的人都在登高賞菊,我以為你明日才回來。”
聞人藺抬手捏了捏她的後頸,又輕輕地揉了揉她的耳垂,樂此不疲地玩了半晌,才“嗯”了一聲,說:“想見我家的貓。”
聞人藺一向喚雪奴“小畜生”,趙嫣當然知曉他說的貓並非此貓。
趙嫣覺得有點兒癢,聳了聳肩,偏著腦袋問道:“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和甯陽侯府有關?”聞人藺的嗓音輕緩又低沉。
趙嫣一頓,托著腮歎道:“我就知道瞞不過你。”
聞人藺笑了一聲,向前傾身,將一隻手搭在膝頭上,道:“殿下剛從甯陽侯府裡出來,只差將心事寫在臉上了。”
趙嫣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直言道:“太傅可知甯陽侯夫人容扶月曾與哪家的武將有過往來?”
聞人藺換了一隻耳朵捏,直至將趙嫣的另一隻耳朵也揉得緋紅、發燙才回道:“我不僅知道,而且跟他很熟。”
“誰?”
“本王死去的長兄——聞人蒼。”
趙嫣一愣,不由得想起了中元節時在靈雲寺裡見到的舅母于菩提樹下燃香合掌的樣子。記憶的碎片緩緩地拼湊成另一個不為人知的故事,她似乎能猜到舅母心衰之疾的病根從何而來,也明白了那枚藏在小木盒中的護心鏡曾屬�誰。
“那為何他們……?”
“長兄年輕氣盛,與容扶月起了爭執,來不及說清就北上禦敵了。本王猜他一定很後悔,因為每次京城來信,他都是第一個沖上去查看,再垂著頭失望地離開。那方繡著容扶月的小字的綢帕被他摩挲得勾絲、斷線了,他也捨不得扔。”說著,聞人藺哼了一聲,“後來,他就這麼死了。”
趙嫣抬眼,看到聞人藺的神色始終淡淡的,不見波瀾。
大概逢秋多悲,她無端地湧上一股傷感的情緒,為自己,也為聞人家。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兒什麼,可千頭萬緒,又不知從何說起。
趙嫣垂下眼眸,又很快抬起頭來,道:“送我回宮吧,太傅。我也想貓了。”
重陽之後,京中的綠意仿佛一夜之間就萎靡了,只餘秋寒瑟瑟。
最後一場經筵的盛況尤為空前。剛到辰時,諸位大臣便陸續趕至崇文殿中,圍著炭盆取暖寒暄。唯太子舊疾復發,告假於東宮閉門休養,已經有大半個月了。
“太子殿下的身子一到秋冬就容易犯病。”
“可不是嗎?去年這時候還鬧得沸沸揚揚的,謠言四起。”
“諸位大人慎言,去年妄議誹謗東宮的劉忠是何下場,難道都忘了?”
“噓!陛下和肅王來了,噤聲。”
不知誰低聲說了這麼一句話,寒暄的大臣們就即刻斂容起身,仔細地端正衣冠,分列於兩側行禮了。
而此時,傳聞中纏綿病榻的太子殿下正披衣跪坐於書案後,執筆審視面前的紙稿。
流螢端著吃食走進殿中,一腳踏在了飄落下來的宣紙上。紙上佈滿了墨團,顯示著落筆之人不寧的心緒。
她連忙放下手中的託盤,將紙張小心地拾起來。她再抬頭一看,從書案到地上攤滿了寫滿了字的宣紙,殿下則披衣坐於其中,如在紙墨裡修行的苦行僧,時不時地用筆桿戳著太陽穴凝思。
殿下披衣沉思的模樣竟像極了故去的太子趙衍。
“殿下,地上寒涼,不可久坐。”流螢取了個柔軟的墊子,輕輕地置於趙嫣身下,又將一旁的靴子捧來為她穿上,問道,“雍王的事不是已經被解決了嗎?殿下怎麼突然想起要複查?”
趙嫣跪坐得久了,腿麻得很,小心翼翼地伸了伸小腿,蹙著眉道:“你不覺得事情被解決得太順利了嗎?順利得就好像有人將線索刻意引向雍王,精心地為我設計了一場戲。”
流螢不明白,殿下經歷了那麼多九死一生的刺殺與暗算,還能算順利嗎?
但殿下聰慧,她的直覺定然不會有錯。
“可有雍王府失蹤的那名婢女的消息了?”趙嫣問。
“暫未。”流螢答道,“孤星統領還在全力追查。”
趙嫣點了點頭。
她近來的確越發不安了,於是在想出對策之前,索性借著養病的名義待在東宮裡,將雍王父子和神光真人伏法的始末捋了一遍。其思慮之細,以至於她寫了滿屋的紙張,沾了滿手的墨漬。
終於,她從這場看似完美的勝利中抓住了幾個疑點。
其一,在生辰宴上行刺的太監的供詞裡寫的是雍王挾持了太監的姐姐,逼他下手。雍王伏法後,所有的家產被抄沒充公,卻無人找到那名被挾持的婢女。
若以冒名信件毒害趙衍的人是雍王,那他為何放著奇毒不用,而選擇讓太監以刀刃刺殺?
為他傳遞“趙元煜墜馬後不能人道之事是太子暗中所為”這個消息之人又是誰?
其二,若神光真人死于禁軍的流箭之下為雍王授意的,那雍王的人為何不順勢追加一箭,將在場的太子一併射殺滅口,反而命江湖浪士在她回宮的路上伏擊?
趙嫣將這些疑點一一以朱筆圈出,而後問道:“最近有何宴飲齋醮的大事嗎?需要太子出場的那種。”
流螢略一思索,回道:“十月十四為吉日,天子將率王公大臣出郊迎冬,再折回西苑賜宴飲。按禮制,太子殿下須隨行。”
十月十四,快了。
趙嫣用過晚膳,竟累得伏案睡著了。
迷迷糊糊間,她感覺手指濕漉漉的,又癢又涼。她抬起眼皮,朦朧的視線逐漸聚焦,而後她倏地直身坐起,肩上寬大的暗色外袍滑落至腰間,臉頰上還粘著一張滿是墨蹟的宣紙。
聞人藺坐在椅子上,正拿著一塊濕棉布擦拭她滿手的墨漬,動作輕而慢。見她醒來,他懶得慢慢地擦拭,直接捋起她的袖子,將她那只沾滿墨水的手按入銅盆的溫水中浸泡。
“什麼時辰了?”
趙嫣抬起另一隻手,揭下了粘在臉上的宣紙,被壓得發紅的細嫩的臉頰上印著墨痕,看上去有些滑稽。
聞人藺用帕子擦淨她臉頰上的墨蹟,慢條斯理地道:“亥時,早得很,天還未亮。”
他說話時讓人聽不出情緒,但是帶著一點兒和風細雨的輕柔意味。他的薄唇每吐出一句話,趙嫣的頭便低下一分。
這些時日,她告假沒去崇文殿聽經筵,是以聞人藺每晚酉末準時趕到東宮,從那一大箱生辰賀禮中挑出一兩本書,為她講解一個時辰方離去。
當然,偶爾一兩次趙嫣興致不錯,聞人藺講解完正課就會破例待到夤夜,教她做點兒別的事再離開……
趙嫣沒想到自己打個盹就足足睡了一個時辰,不由得抬手按了按酸痛的脖頸,細聲道:“那你怎麼不叫醒我?”
“殿下睡著的時候甚是好看,膚白唇紅,眉目如畫,本王便多看了一會兒。”聞人藺一邊說,一邊往上挽了挽袖袍,笑得別有深意,“殿下難得睡得沉,本王怎麼碰都不醒。”
“你……你怎麼碰我了?”趙嫣愕然,沒有浸在水中的左手悄悄地摸了摸完好無損的衣袍,“碰我哪兒了?”
聞人藺的目光從趙嫣睡得嫣紅的唇瓣上掃過,他將她冷白色的手按入水中,輕輕地揉她的指尖,擦去其上的墨漬。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骨相優美,手背上的青筋隨著濯洗的動作微微凸起。他為了給她搓得更乾淨,手指徑直穿過了她的指縫,與她十指相扣地揉搓,連邊邊角角的地方也未曾放過。
水聲“嘩啦”,酥麻感沒來由地從指縫蔓延開來,令趙嫣的脊背驀地一抖。
這種感覺著實奇異,她想起前不久聞人藺來給她上晚課時,自己剛沐浴完,頭髮被松松地束在頭頂,衣裳亦是單薄松垮的,露出了潮濕且纖白的脖頸,一副在他的面前毫不設防的樣子。當時聞人藺掃視她一眼,沒說什麼,從身後握筆糾正她的文章中的不妥之處,嗓音低沉渾厚,平靜又好聽。
他認真、嚴肅,趙嫣便不敢造次,聽得很認真,直至擱下筆伸懶腰時才察覺到他的狀態。
她倏地回過頭去,難以置信又羞惱。
聞人藺睨了她一眼,沒有半分尷尬、羞恥的樣子,反而冷淡地責備她走神,那張臉如高山上的神祇般淡漠。
後面的事她不提也罷……
趙嫣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聞人藺發現了,抬起眼問道:“亂動什麼?”還未等趙嫣開口辯解,他就懲罰似的捏了捏她的指尖,“殿下癸水未走,安分點兒吧。”
趙嫣沉默了。她是這個意思嗎?!
她不太自在地捏了捏手指,又鬆開了,過了許久,輕聲道:“聞人藺,你父親為何要喂你吃那樣的藥?你們是血脈相連的親人,不是嗎?”
她還是開啟了禁忌的話題。
“你們是血脈相連的親人”,這句話與其說是趙嫣在問聞人藺,倒不如說是她在問自己。
聞人藺沒有計較她直呼其名,慢悠悠地喚了一聲:“小殿下。”
“嗯?”
“詭者,乃人心的博弈。殿下勿要輕信於人。”
他不會阻攔趙嫣查下去,卻也不能助她捲入亂流中。斟酌之下,他只能不輕不重地提醒這麼一句話。
小殿下聰慧,自然會懂的。
十月十四,立冬。
寅時,天還是一片深沉的墨藍色,東宮已燈火通明。
趙嫣沐浴更衣,纏好束胸的綢帶,任由流螢為她一層層地套好衣裳,系好腰帶。時間仿佛回到了去年此時,她剛回宮扮作趙衍的那日。
穿戴齊整後,她定了定心神,裹著厚重的狐裘推開了殿門,於簷下呵出一口白氣。
星沉月落,夜沉如水,暗不透光。
“出發吧。”她輕聲道。
四
去年叛軍圍城,今年洛州的災民起義,大玄這場迎冬祭禮進行得膽戰心驚。
前方公卿開路,禁軍護衛于兩旁,蜿蜒的隊伍色彩繽紛。有肅王聞人藺護送天子,趙嫣並不擔心路上會出什麼亂子,果然一路風平浪靜。
隊伍抵達北郊時,天剛大亮,淡薄的晨光自雲中傾瀉。趙嫣尚未感覺出暖意,就被寒風吹了個透心涼。
趙嫣從輅車上下來,抬手遮了遮刺目的陽光,左眼皮不可抑制地跳了跳。
遠處祭台聳立,百官列隊。她眯著眼從指縫中遙望,聲音裡殘留著些許少眠的倦懶之意:“情況如何?”
“孤星統領率東宮衛暗中戒備,並未發現異常。禮部、禁軍亦多次查驗祭台和酒胙,李浮確認過了,沒有問題。”流螢替趙嫣捋了捋被風吹皺的衣袍,小聲道,“今日迎冬,殿下本可以託病告假的。”
趙嫣放下遮擋眼睛的手,道:“託病只是緩兵之計,我擔心缺席太久,有人會以此為把柄大做文章。更何況,我們同暗處的勁敵博弈,並非按兵不動就能贏。”
事到如今,她不如兵來將擋。
按照禮制,迎冬祭祀時須燃爐升煙,太子隨天子登臺,將供奉冬神的貢品、祝帛等物置於燔柴爐中焚燒。
趙嫣穿過百官的隊列,看著台下正在準備火把的禮贊官,突然停住了腳步,心臟驀地一抽。
她還漏了一處!
禁軍只檢查了祭臺上下,而爐中香灰厚重、隱蔽晦暗,是極易暗藏玄機之處……
趙嫣正凝神想著,面前的陽光就被人遮擋了,一道低沉平和的嗓音傳來:“冷?”
趙嫣於陰影中抬眼,只見聞人藺負手而來。風那麼大,他卻巋然不動,連衣角都未有一絲淩亂的樣子。
祭祀之時人人肅穆,趙嫣不敢有太大的動靜,所以只垂著眸不動聲色地道:“我想起燔柴爐中的木料和火引……還未被檢查。”
原來是這件事。
聞人藺微微動唇,示意她看祭台。
趙嫣會意後望去,看到臺上的幾名禁衛已經打開了燔柴爐,麻利地取出裡面的香灰、木料等物,換上了新的。
“你早就想到了?”趙嫣松了一口氣,膚色在陽光下幾近瑩白。
聞人藺不置可否地道:“若連這都想不到,本王也無須在這位置上待著了。”
“王爺,”一名檢查祭爐的禁衛匆匆地走下來,朝聞人藺抱拳道,“香灰中被混了硝石和硫黃……”
禁衛雖將聲音壓得極低,但趙嫣離得近,還是隱約聽到了些許。
竟真讓她猜到了,燔柴爐果然有問題!
硝石、硫黃、木炭乃火藥的原料,若她隨父皇登臺燃爐時點燃柴火,後果將不堪設想!
聞人藺看了一眼趙嫣,隨禁衛去祭台後查看被撤換出來的燃料。他將冷白色的指腹於木料上一劃,再置於鼻端輕嗅,果然聞到了刺鼻的火藥味。
蔡田按刀上前,稟告道:“王爺,經手之人已被拿下,可要就地處置?”
“先扣著。”聞人藺慢悠悠地看向站在百官前列的趙嫣,輕笑了一聲,眸色漸濃。
這是他給小殿下設的局。他先看她如何應付,若她連這點兒伎倆都看不穿,自己再出手善後也不遲。到時候他定要將她拎回東宮,好生懲罰、教導一番。
迎冬祭禮的流程煩瑣,趙嫣手捧祝帛登上祭壇,被風吹得腦袋疼。
燃爐之後,天子望燎。趙嫣親手將祝帛奉入燔柴爐中燃燒,執香三拜後方退至一旁。眾臣隨之叩拜,爐中的火焰“劈裡啪啦”地響,燔柴爐卻完好無損。
一切有驚無險。
折騰了半天,啟程回宮時,跟隨儀仗的眾人皆有些疲乏,歸程的速度明顯緩慢了許多。
趙嫣又困又餓,但不敢放鬆警惕,便抓了一把果乾嚼著提神。
車行至一半,隊列前方忽然傳來了一陣騷亂。
輅車猝然停下,趙嫣險些被果乾嗆到,灌了一杯茶才緩過來,連忙問道:“出了何事?”
禁衛來回奔走安撫眾人,東宮衛亦齊刷刷地戒嚴了。孤星探路過來,回道:“前方有人伏擊行刺,已被肅王的人拿下。”
趙嫣點了點頭。
這條路是回宮的必經之路,等隊伍回了宮,刺客就再無機會了。她若是刺客,也會在此設伏。
之後,剩下的路果然暢通無阻,再無波瀾。
迎冬郊祀的隊伍由皇城的北門進入,因夜間的國宴盛大,故男女分席——皇帝領百官和宗親於永麟殿中暖酒設宴,皇后則領後妃、命婦於棲鳳閣內宴飲。
按禮,太子應先去棲鳳閣拜見皇后,再更衣前往永麟殿撫恤眾臣。
輅車在北苑門前停下了。看到禁軍往來巡視,趙嫣這才徹底鬆開了緊握的手指,仿佛曆了一場劫一般,徐徐地呼出了一口白氣。
接下來,就看聞人藺能從燔柴爐和刺殺者的身上審出什麼線索來了。
“回了宮,殿下終於可以松一口氣了。”流螢扶她下車,亦如釋重負。
天邊暮靄沉沉,此時,永麟殿后的曲波池旁,甯陽侯魏琰獨自負手而立,一襲月白色的錦袍隨風而動。
“侯爺是下不了手嗎?今日已失敗兩次,侯爺不能再失手了。”一名道士打扮的年輕男子道,“若侯爺顧及血脈親情,小人可代勞。”
“我雖不舍,卻並非不顧大局之人。”魏琰溫聲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危機過後,人總是容易放鬆警惕。”
“侯爺的意思是還有後手?”
“太子將于棲鳳閣中拜見皇后,酉正乘轎前往永麟殿,途中會經過一條夾道。因在宮中,太子身邊只有宮人隨行,沒有侍衛。”
道士立即明白了,說:“原來侯爺真正的目標是在此處,在所有人都認為最安全的地方。可夾道兩邊皆是高牆,禁衛即便用箭也無法保證萬無一失。”
“普通的箭威力太小,自然不行。”魏琰平靜地道,“但若換成‘祝融’,則只需要一個禁衛、一支火箭。”
“祝融”為仙師在煉丹時偶得的一枚雞蛋大小的銅丸,中空,內置火藥,被火點燃後有巨大的衝擊力,能炸毀丹爐。
一座轎輦的牢固程度豈能和丹爐相比?
禁衛若將“祝融”綁在塗有硝油的重箭之上,即便一個人站在數十丈開外,也能輕鬆地完成刺殺,且根本不會給對方留一絲反應的餘地,就算侍從近在咫尺也無力回天。
道士不由得大喜過望,豎掌行禮道:“小人靜候侯爺的佳音。”
魏琰的臉上卻並沒有多少喜色,夕陽為他的臉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哀傷之色。
他明明已經給東宮一個完美的交代了,只要太子不繼續鑽牛角尖,大家就能相安無事,可惜那孩子總是不讓人省心。
要再殺那孩子一次,他總歸是難受的……
萬幸阿月飲了他親手泡的香茶,正在侯府中休養,並未赴宴。若是驚擾到她,那他真是萬死難贖其罪。
北苑門外已停了不少香車寶馬,各家的命婦穿著華衣美服進入,釵飾搖曳生輝。
趙嫣入殿更衣,特意問了一句:“甯陽侯夫人到了嗎?孤有些話想單獨問問她。”
流螢解下她繁複的袞冕祭服,為她換上紫金羅袍,道:“娘娘未與殿下說嗎?甯陽侯夫人舊疾復發,今夜不能來赴宴了。”
“舅母病了?”趙嫣穿袖的手頓了頓。
自己上個月去甯陽侯府裡看她時,她不是說吃了舅舅給的丹藥,身體大有增益嗎?無緣無故的,舅母怎麼又犯病了?
像是想到了什麼,趙嫣只覺得一股惡寒由心而生,脊背發顫。她忽然彎下腰,按住了抽痛的太陽穴。
“殿下?”流螢連忙扶住趙嫣,察覺到她的指尖微涼,下意識地就要叫太醫來。
“沒事,別擔心……我只是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這事可能還沒完。”
“奴婢立刻去查殿下要觸碰的酒水吃食及香爐器皿。”流螢說。
“不,不會這麼簡單。”趙嫣穿著鬆散的紫金羅袍,連腰帶也顧不上束,坐於椅中撐著額說道,“別出聲,讓我仔細地捋一捋,想一想該如何應對。”
趙嫣,冷靜……
她忍不住地暗示自己,調動僅有的理智仔細地分析起來:自己若是幕後真凶,會在何處佈局?
可她一時拿不准,因為有太多種可能了。
自己要去求聞人藺嗎?不,還未到那個時候。
人是會惰化的,她一旦心生依賴,骨軟性弱,就很有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這不是她想要的。
她到底下哪步棋,才能將這場敵暗我明的被動之局盤活?
趙嫣以指節抵著唇瓣,垂下眼眸,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糾結之中。
她很有可能只有這一次誘敵的機會……
“詭者,乃人心的博弈”……她想起了前夜聞人藺的指點,顫動的睫毛一頓,心情如止水般平復下來。
“流螢。”
“奴婢在。”
“你去求皇后娘娘,讓她下一道懿旨,召甯陽侯夫人赴棲鳳閣敘舊,要快。”
聞言,流螢微微一愣:“殿下,上位者有撫恤之心。何況甯陽侯夫人稱病在府,恐不會應召。”
“你讓母后給舅母帶一句話,舅母會赴宴的。”趙嫣自然也想到了這層,僅遲疑片刻便抬起眼眸,輕聲道,“就當是……我賭一次人心。”
坤甯宮的人動作很快。半個時辰後,著素裙、戴銀釵的容扶月一入閣中,滿堂花枝招展的女眷便仿若泥塑般黯然失色了。她面上的病容非但不減她半分顏色,反倒給她增添了美玉易碎的脆弱之感。
容扶月並未駐足,略一頷首為禮,便隨何女史進入了棲鳳閣內的廂房。
魏皇后正在圍爐煮茶,見她入殿,遂放下手中的青竹茶夾,道:“你來得正好,這陸聖茶本宮一時忘了該如何點了。”
容扶月的病容難掩哀傷之色,她倉皇地向前走了兩步,朝魏皇后一拜,道:“娘娘所問之事,臣婦惶然難安,特來求娘娘解惑。”
趙嫣換好衣物趕來,見到舅母容扶月,心已定了一半。她上前行禮,喚了一聲“舅母”。
容扶月怔怔地坐著,眼中落淚,恰似芙蓉泣露,喃喃自語道:“怎麼會……?我竟不知……”
話未說完,她忽然捂住心口,柳眉緊蹙,承受不住般小口地喘息起來。
“甯陽侯夫人。”
“舅母!”
趙嫣記得舅母一直隨身帶著藥,遂解下她的香囊倒出藥瓶,給她服了一丸丹藥。
淺褐色的藥丸散發著極淡的香氣,容扶月服了藥,很快便緩了過來,呼吸也漸漸平穩了。
容扶月即便忍著淚意也並無半分狼狽失儀之態,起身行禮道:“拜謝娘娘今日告知此事。臣婦身體不適,恐衝撞娘娘,先行告退。”
魏皇后語氣柔緩,看向趙嫣,道:“太子,你送甯陽侯夫人出殿。”
說話間,魏皇后暗自朝趙嫣點了點頭。
趙嫣得此暗示,便知她的猜測多半坐實了,心不由得一墜,生出了無邊的悲涼之感。
容扶月雖面色慘淡,但心神還算平靜。出了棲鳳閣,她朝趙嫣柔柔地行了一禮。
“舅母,您這是幹什麼?”趙嫣連忙虛扶住她。
容扶月微微哽咽道:“殿下,妾想見侯爺,當面問他一句話。”
此時,永麟殿內款待的都是王公大臣,容扶月作為女眷要去那兒,就只能借助太子的身份與轎輦。
從北苑出去,長長的夾道盡頭便是宮城的北門,北門直通永麟殿。趙嫣知道容扶月想問什麼,亦無法拒絕,於是扶著容扶月上轎,放下了垂帷來遮擋視線。
紗燈在風中輕輕地搖曳,暮色四合,宮人安靜地立於轎輦兩側,趙嫣卻遲遲未發出啟程的命令。
趙嫣想了許多,最終抬起了眼,堅定地道:“舅母,您願意相信孤一次嗎?”
永麟殿內,燈如明晝,歌舞昇平,眾人宴飲正酣。一名宮婢借著斟酒的機會,悄悄地向魏琰通報了一聲。
魏琰眸色微凝,以不勝酒力為由婉拒了晉平侯敬的酒,而後放下杯盞,起身離席了。
他一出大殿,橙黃色的明亮燈火便自臉上退去,帶走了他臉上溫潤隨和的神色。
他在心裡不住地想:阿月此時應該在侯府裡養病,突然出現在棲鳳閣中,必有蹊蹺。姐姐叫走阿月,到底與她說了什麼?
魏琰步伐略快,徑直出了永麟門,卻見門洞外流螢領宮人執燈而立,宮人身後立著一道纖細的身影。
聽到腳步聲,那人轉過身來,眼尾下的一點淚痣嫣紅,正目光複雜地看著他。
魏琰一頓——這個人是太子,安然無恙的太子!
趙嫣溫聲道:“舅舅看到孤在此,似乎有些驚訝。”
魏琰的臉上沒有露出絲毫破綻,他恭敬謙和地行了禮:“臣不敢。殿下怎麼現在才來?”
“孤來得不算晚,宴會剛剛開始。有人曾告訴過孤一條捷徑,孤幸好趕上了。”趙嫣攏袖道,“倒是舅舅,急著離席是要去哪兒?”
魏琰笑了笑,道:“阿月臥病在家,臣想先回去照顧她。”
風從二人之間穿過,像一把無形的刀刃,發出了細微的割裂聲。
“兒時,舅舅教我們兄妹倆習字、對弈,我記得舅舅的棋風頗為縝密,極會蟄伏……”趙嫣垂下眼眸,抬手按了按眼尾那顆小痣,輕緩地道,“尤其擅長在別人放鬆警惕、自以為安全的時候出手,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魏琰面色不改地問道:“殿下怎麼突然提及往事?”
“孤不知舅舅在何處設伏、準備用禁軍的暗箭還是藏在東宮裡的毒藥,但知道舅舅唯一的軟肋是什麼。”
聞言,魏琰輕笑了一聲。
趙嫣凝眸,握緊了袖中的手指,問道:“舅舅笑什麼?”
“太子光風霽月,賢良仁德,不是這樣的人。”魏琰搖著頭,像在縱容一個孩童胡鬧。
趙嫣知道自己面對的人是誰——他不是殘暴無腦的趙元煜,不是庸碌無為的雍王叔,而是一個隱藏了十餘年、不識其真面目的弄權者。
趙嫣掐緊掌心,竭力保持平靜,想要尋找一絲突破口:“舅舅定然很好奇,母后用了什麼方法讓舅母不顧養病也要入宮拜見。”
魏琰不語,謙和地笑著,仿佛看一眼就能洞穿一切,就像從高處俯瞰,一覽無餘。
這是一場人心的博弈,一句猶豫的話、一個怯懦的眼神都將釀成敗局。
“我讓母后給舅母帶一句話,”趙嫣抬眼,勇敢地回視魏琰,輕緩而清晰地道,“問她‘當年聞人蒼負氣北上,你為何不給他寫信?’。”
魏琰臉上平和的神色終於出現了變化。
他嘴角的笑意漸漸淡去,像和煦的春風下,漣漪終於平息,露出了幽深的暗流。
五
“殿下是何時知道這些事的?”魏琰問,嗓音淡淡的,溫潤的面容在宮燈的光影下顯得有些割裂。
“說實話,孤心中雖有疑竇,卻始終不敢往這方面想。即便神光真人那半本來不及銷毀的賬冊上寫有舅舅的名字,孤也只當舅舅在為舅母求藥。”
“臣的確在為阿月求藥。”
“是,舅舅一開始可能只是為了舅母,但這並不妨礙舅舅順手要點兒別的東西。”
“殿下何意?”
“雍王伏法後,孤一直覺得此局像被人刻意安排好的一般,所有的矛頭與線索都了指向了雍王,可孤並不知背後的推手是誰。直至重陽節,孤登門拜謁,舅舅拿出了那枚根本不屬�孤的蓮花紋玉佩……”
那時趙嫣隱約能猜到,在她旁敲側擊地問神光教的丹藥的同時,舅舅也在以蓮花紋玉佩試探她。溫情之下,暗流湧動,這是可怕的猜想的開始。
“舅舅這樣博聞強識之人怎麼可能記錯呢?”趙嫣定了定神,繼續說道,“回到東宮後,孤重新梳理了所有案件的始末,更是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無論是去年郊祀時孤在歸途中遇刺、摘星觀坍塌,還是孤在生辰宴上遇刺,舅舅都在場。”
魏琰泰然自若地道:“這又如何?同時在場之人有許多,人人皆可疑。”
“是,可舅舅忘了這幾起事件中的一個變數——舅母。”趙嫣沉靜地回擊,“舅母將我們兄妹當作親生孩子看待,舅舅又愛妻如命,怎麼捨得她因目睹孤的死而傷懷?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缺席這場鴻門宴。”
“殿下難道忘了?摘星觀坍塌時的皇后娘娘的壽宴還有殿下被刺時的生辰宴,阿月都是在場的。若這一切都是臣所為,為何這兩次臣又捨得讓阿月冒險了?”
“那是因為這兩起事件的目標根本就不是孤的性命。”趙嫣仔細地觀察著魏琰細微的神情變化,接著說,“舅舅擔心有人會順著神光教的線索查到自己的頭上,所以計劃讓摘星觀坍塌,為的是製造動亂、引走禁軍。只有如此,舅舅的人才能混入通天台,銷毀賬冊。只是舅舅沒想到後來孤會捲入其中,得到了半本賬冊。再說生辰宴之事,舅舅知曉有肅王的人在,這次行刺壓根不可能成功,故而將計就計,將全部的線索和矛頭指向雍王。換言之,舅舅安排在生辰宴上行刺的真正目的是讓雍王成為舅舅脫罪的犧牲品,而非要了孤的性命……所以今日舅母不在,孤便有了不祥的預感。”
“殿下說笑了。臣哪有如此本事,能調動各方人馬?”魏琰淡淡地道。
“舅舅當然有,因為您是‘魏伯樂’,受您賞識、舉薦的人可不止儒生、文臣,還有不少內監、方士。舅舅,孤要查出這些並不難。”
魏琰仍保持著最謙和的姿態,不露絲毫破綻:“殿下妄加揣測,毫無證據。”
聰明人就是如此,非但不會吐露絲毫對自己不利的證言,反而能從對方的推衍中精准地扼住要害。
是,趙嫣沒有證據。這場交鋒走到這兒,原本就會陷入死局,所以她只能賭一次人心,讓舅舅自亂陣腳,出現紕漏。而舅母作為唯一的變數,是她盤活整個僵局的唯一突破口。
“那日在侯府裡,霍蓁蓁不小心看到了舅母藏在小木盒中的護心鏡。孤得知,舅母曾與聞人家的長子聞人蒼定親,兩情相悅……”
“阿月與他並未兩情相悅!”魏琰冷冷地打斷了趙嫣的話。
趙嫣掐了掐虎口,穩住了聲音:“可聞人蒼直到死也未收到舅母的一封回信。試問,若舅母真對聞人蒼無情,怎麼會收著他的護心鏡近十年,且每年中元節皆會出門祭拜?”趙嫣對上魏琰冷淡的目光,一字一頓地道,“舅舅對孤起疑,對舅母隱瞞,到底在遮掩什麼,又到底在害怕什麼?”
寒風瑟瑟,光影將魏琰的面容分成了明暗的兩面。他說:“殿下不該用這些陳年舊事去傷阿月的心。”
趙嫣自嘲地笑了一聲,壓住了那一絲悲傷的神色。
“舅母說她寫過信,而且寫過很多,但那些信皆石沉大海,毫無回音。那時她被家人禁足于內院,所有的信皆被交由貼身的侍婢與舅舅送出……所以舅母想來問舅舅,那些信到底是怎麼回事。可舅母沒有宮牌,必然只能求助於孤。”趙嫣抬起眼眸,而後慢慢地拿出了最後的籌碼,“舅舅不妨猜一猜,現在坐在孤的轎輦上的人是誰?”
遠處傳來酉正的鐘聲,驚起了飛鳥。
魏琰的瞳孔震顫了一瞬,他來不及遲疑,轉身便朝宮門大步走去。
“侯爺,宮宴才開始呢,您這就要出去?”
“甯陽侯,夜間宮門戒嚴,還請出示令牌查驗……哎!我的馬!”
“甯陽侯搶了雲騎的馬,朝北門而去了!”
趙嫣拿出令牌示意禁軍,沉聲道:“甯陽侯此舉恐生變故。上報陛下,快!”
禁軍可擔不起這個責任,連忙差人上報,剩下的人按刀追了上去。
望著魏琰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趙嫣緩緩地靠在了宮牆上,渾身無力。
魏琰很清醒,很理智,正因為如此,才看出太子並未撒謊。
阿月知曉了當年信件的事,藏不住心事,所以依她的性子,的確會趕來當面質問。
魏琰知道自己此時趕去夾道意味著什麼。
只有佈局之人才知曉哪裡設有伏擊,他一旦成功地攔下轎輦,讓其避開刺殺,便等同承認自己為設局的真凶。他只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任由阿月乘坐的轎輦穿過夾道,就不會落人把柄。
這裡或許有個陷阱,可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願賭,也賭不起。
駿馬狂奔,狹長的夾道上傳出了清脆急促的馬蹄聲。寒風呼嘯,如刀割般刮著他的臉。
魏琰看到了從遠處徐徐而來的東宮的轎輦,餘光裡是藏匿於閣樓中的硝油重箭的微弱的火光。
“停下!”
他勒馬高呼,逼停了轎輦。翻身下馬後,他以從未有過的倉皇姿態疾步靠近了轎輦,風一吹,轎輦的垂帷飄動……裡面空無一人。
萬籟俱寂,魏琰佇立在原地,久久不語,只能聽見自己快要炸裂的心跳聲。
他自詡能揣度人心,洞悉一切,到頭來卻輸在了這場以人心作為賭注的局中。
半盞茶的工夫前,北門的城樓之上,聞人藺將夾道上的動靜盡收眼底。
他聽著蔡田事無巨細的彙報,眸中漾出了笑意,直至看到魏琰策馬狂奔去攔轎,終於揚起了眉,“撲哧”一笑。
聞人藺許久沒有笑得這般恣意了。他沒想到小殿下竟能在如此被動的僵局中,逼得魏琰這只人面獸心的狐狸現出原形。
見此情形,他真是比將魏琰用刀斧戮之還痛快!
只可惜,這還遠遠不夠定魏琰的罪。
魏琰極為擅長玩弄人心,自己須趁熱打鐵,將他的罪名釘死,截斷他所有轉圜、脫罪的後路。
聞人藺的漆眸中漾著興奮的笑意,他吩咐蔡田:“傳信給張滄,護送于隨和那名雍王府的婢子來宮裡,將計劃提前。”
聞言,蔡田略微驚愕。
魏琰一倒,必將牽涉深埋於暗處的巨網。如今孫醫仙還未研製出寒骨毒的解藥,此時王爺將計劃提前,無疑是走了一步險棋……可蔡田很清楚,王爺自地獄的深淵中歸來,最不放在心上的現在就是他自己的性命。
蔡田很快地整理好情緒,聲音低沉地道:“卑職領命。”
“等等,將證人交給潁川郡的王孫,讓那個姓柳的替太子出面。”聞人藺吩咐道。
魏琰終歸是太子的舅舅,聞人藺若是不想讓皇帝遷怒于小殿下,唯有讓東宮出面大義滅親,表明立場。然而小殿下重情義,親自定魏琰的罪對她來說太過沉重,故由柳白微出頭最合適。他是太子交好之人,代表東宮的立場……嘖,他也就這點兒用處了。
思及此,聞人藺慢悠悠地摘下了食指上的嵌玉指環,將其輕輕地置於幾案上,而後套上玄鐵護指,接過兩名侍從捧來的一把大弓。
他望向夾道對面的高樓,眼神深沉。
夾道旁高樓的隱蔽處,一名禁軍打扮的男子蟄伏於黑暗中,將兩枚雞蛋大小的“祝融”綁於重箭之上,再以火折點燃纏有油布的矢尖。天黑道遠,他無法辨出闖入夾道的人是誰,能讓他取消刺殺行動的唯有主子的命令。
他瞄準,松弦,硝油火箭帶著淩厲的風聲,在夜空中灼出一道光痕。
此時,趙嫣與禁軍從北門而出,瞳孔中映著火箭的流光。
原來這才是魏琰的後招!
可魏琰還站在原地!在自己問出所有的真相前,他絕不能死!
幾乎同時,另一道破空的風聲從反方向傳來,空中的火箭被精准地擊中了。“當”的一聲,箭鏃相撞,引爆了“祝融”,空中炸開了刺目的火光。
空中霎時間傳來了一聲震天的聲響,熱浪裹挾著凜風席捲而來。趙嫣抬起袖子,眯著眼睛,借著火光準確地捕捉到了對面的樓閣中那道身姿如射日般手挽七石硬弓的矯健的身影。
炸裂的鐵屑如花火般紛紛墜落,仿若一場星雨。僅一瞬,火光便消失了。
永麟殿中的眾人被這響聲嚇得面面相覷。皇帝放下了杯盞,問道:“怎麼回事?”
禁軍稟告道:“甯陽侯奪了雲騎的馬闖出北門,聲響正是從那邊傳出來的,好像是……是帶著硝石的飛矛。”
殿中一片譁然。
夾道中,魏琰已被禁軍層層包圍了。
“甯陽侯,你到底要做什麼?”禁軍統領高見連宴會也顧不上了,馭馬而來。
魏琰見轎輦中無人,面色已然平靜了下來。
行刺失敗,那名忠心耿耿的禁軍校尉便會立即自裁,絕不會活著被俘。只要阿月不在,他就沒有軟肋,再無任何東西能牽制住他。
魏琰轉過身,依舊是那副溫潤的君子之態,緩緩地道:“內子病重入宮,本侯實在擔心她出事,故而著急、莽撞了些,驚擾了禁衛和聖駕。”
高見胸中憋著一口氣,道:“侯爺搶馬、闖宮門,就為了見甯陽侯夫人?那方才空中的巨響是怎麼回事?”
“這……本侯也不知。”魏琰溫聲道。
“那總不能是誰家的煙火吧?”高見回復道,“侯爺對我說無用,還請去聖上面前請罪。”
“應該的。”魏琰一副配合的模樣,目光卻穿過人群投向了趙嫣。
趙嫣不由得渾身一顫。舅舅知道,即便在她面前坐實了行刺之事,可沒有人證、物證,事情還是會不了了之。
她無法給魏琰定罪,所以他才敢如此坦然。
趙嫣凝神,轉身朝宮樓之上走去。
她步伐快而急地上了宮樓,正好見蔡田等人將一具禁衛的屍首抬至聞人藺的面前。
看到發愣的趙嫣,聞人藺面色微凝,走過來捂住了趙嫣的眼睛,示意蔡田將屍身處理乾淨。
他的手修長、寬大,帶著玉石般微涼的感覺。趙嫣聽到耳畔傳來了衣料和皮肉被拖在地上的沉悶聲音,略微皺眉,而後抬起了纖白的手指,輕輕地覆在聞人藺的手背上,往下拉了拉。
“我沒有那麼脆弱。”她輕輕地喘著氣道。
聞人藺沒有鬆手,反而將她拉入懷中,輕輕地撫著她略顯僵硬的脊背,安撫她藏匿於內心深處的、與血親為敵的沉重的痛意。
直至宮樓上被清理乾淨,聞人藺才“嗯”了一聲,道:“小殿下長大了。”
趙嫣顫了顫,抬手揪住聞人藺的衣襟,道:“我知道兇手就是他,他已在我面前無所遁形,可是我還是無法給他定下死罪。”
“殿下已經做得很好了。”聞人藺極慢地揉了揉她的腦袋,低沉的嗓音帶著令人信服的力量,“接下來的事,殿下就交給本王吧。”
趙嫣從他的懷中猛然抬眼,眼下的淚痣泛紅,問道:“你有法子?”
聞人藺輕笑了一聲,漆眸中蘊含著綺麗的笑意。
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他想要的不僅是這幾個人的性命,更是讓魏琰身敗名裂,受萬民唾駡。
魏琰受審,夜宴戛然而止。
打破深夜的寧靜的是遠處如雷般急促的擊鼓聲。
皇帝按了按額角,問:“又怎麼了?”
過了許久,大太監才連滾帶爬地跪入殿中,膝行向前,稟告道:“陛下!闕門下有人擊登聞鼓鳴冤!”
闕門下的登聞鼓是給有天大的冤屈的人上達天聽用的。
皇帝平日求仙問道,不理政事,所以這鼓很多年沒有響過了。此次登聞鼓還是在深夜響起的,這必是震驚朝野的大事啊!
皇帝穩住聲音,問道:“擊鼓者何人?”
“是……是個瘸腿的老和尚,自稱乃聞人蒼身邊的副將,名叫於隨。”太監顫巍巍地伏地道,“他說……說是為當年聞人蒼慘死的真相而來。”
第二章
君子自毀
一
容扶月做了一個夢。
那是天佑九年的初春,聞人家父子四個人領兵北上的前夕。
梨花飄白,風過吹雪,聞人蒼著一身勁裝靠牆而立,額前的一縷碎發垂落至鼻尖,年輕的臉龐不笑時有些冷峻嚴肅。
“容府當真要退親?是我哪裡不好嗎?還是你仍舊看我不順眼?”
容扶月著一襲淺藕色的長裙隨風搖曳,仿若空谷幽蘭,聞言,臉頰上浮現出一層薄紅。
少年時受父母之命定親,他嫌她嬌弱,她惱他粗獷,兩個人初始相處得不太愉快。可自從前年容扶月遇山匪劫持,聞人蒼一人一槍策馬而來,捨身救她於水火之中,一切便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是父親的意思,我並未同意,也不會同意。”
容扶月垂首,將早已備好的小木匣奉上,聲音輕輕的、柔柔的,恰似此時拂面的春風,暖香盈懷。
“願大公子早日凱旋。”容扶月柔聲道。
聞人蒼不禁站直了身子,雙手接過小木匣,打開一瞧,發現裡面是一枚被打磨得鋥亮光滑的護心鏡。
他屬虎,護心鏡的背面就刻著威風凜凜的虎紋。
護心鏡是貼在心口處的東西,既是保他平安,亦是表明心跡。
聞人蒼冷峻的眉目流露出一縷溫情。他抬手揉了揉鼻尖,望著映在鏡面中的花影,低聲問道:“這護心鏡材質上佳,你挑了很久吧?”
容扶月將被風吹亂的鬢髮別至耳後,笑了笑,道:“久聞城西劍齋裡的銅品質最佳,但要鍛造物件須提前數月預約,我原本是趕不上的,是魏小侯爺托人行了便利,這才及時打磨出來。”
聽到魏琰的名號,聞人蒼剛剛揚起的嘴角又沉了下去。
“他陰魂不散地纏著你幹什麼?”
容扶月一頓,下意識地道:“他沒有纏著我,是我去劍齋時偶遇的。”
“偶遇?他一個文人,去劍齋幹什麼?你相信這是偶遇?”
“大公子,魏小侯爺並未得罪過你,你因何總對他抱有成見?”
“我沒有對他抱有成見,只是單純地厭惡他。”聞人蒼一想到魏琰那張笑臉迎人的和煦面容就習慣性皺起了眉,看上去有些咄咄逼人,“我說話一向如此直接。我不喜歡他,不稀罕他這點兒便利!你今後離他遠一些,別對誰都一副濫好人的菩薩心腸。”
容扶月愣了愣,眸中隱隱地泛起淚光,胸口起伏了良久才道:“聞人蒼,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聞人蒼一見她微白的面色,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就當是我做錯了事……”容扶月雙肩瘦削,低著頭道,“我若惹你不開心了,你不如將東西還我。”
幾片柔軟的梨花花瓣落入匣中,聞人蒼摳著小木匣的邊緣,還真就“啪”的一聲合攏盒蓋,將木匣子連同護心鏡還給了她。
容扶月沒想到他真的退回了信物,一時仿若僵住了一般,沒了反應。
聞人蒼沉默著拉起她的手,將匣子歸還於她。
容扶月的眼圈漸漸紅了,不知是因為羞愧還是因為傷心。
聞人蒼大步走了幾丈,又停住了腳步。
高牆邊,唯有漫天的梨花在風中“簌簌”作響。容扶月知道,只要自己開口喚一聲,他就會回頭。可礙于心中那點兒薄臉皮的傲氣作祟,她幾度張口,仍舊沒能發出半點兒聲音。
聞人蒼終是大步離開了,此去便是訣別。
畫面陡然翻轉,容扶月夢見雁落關之戰中,敵軍如黑雲般滾滾壓境,聞人蒼率一隊人馬出城誘敵。
困守于邊城多日,兵疲馬乏,聞人蒼率領的小隊皆渾身浴血,戰袍上面滿是被刀劍所斫的透光的窟窿。
蒼穹下,塵土飛揚,聞人蒼與僅存的親衛順利地將大部分敵軍引向礦山腹地,眼看就要成功脫險,忽聞一聲破空的聲響自身側傳來。他驟然回首,瞳孔中映著鋒寒的鏃尖,繼而眼中之景顛倒,烈馬嘶鳴,空中盤旋的孤鷹發出淒厲的哀鳴。
一方沾有血跡的半舊的手帕從馬背上飄落,猶如一片雪花,湮沒于萬馬奔騰的黃沙之中。
容扶月捂著絞痛的胸口從夢中驚醒,顫抖得宛若風中即將凋謝的花。
“夫人。”侍婢披衣而起,慌忙給她倒出平復心疾的藥丸,送水服下。
容扶月服藥後仍喘息不定,推開空盞朝窗外望了一眼,虛弱地問:“什麼時辰了?”
“回夫人,子時了。”
“侯爺沒回來嗎?”
方才護衛一路狂奔回來報信,說魏琰不知因何事被扣在太極殿中,府中上下皆慌得不行。
“尚未……許是受陛下召見,侯爺因商討國事絆住了腳。”侍婢喏喏地回答,心虛不已。
容扶月想起在棲鳳閣外的轎輦上太子對她說的那番話。
“舅母,你願意相信孤一次嗎?孤有個法子可以試探舅舅,但恐有眼線監視,故而需要舅母配合孤……
“瞞過所有人後,孤會秘密地送舅母回府。舅舅若按時歸家,則一切如常;若被扣留于宮中,則說明你我的猜測屬實。”
子時人未歸,容扶月的心中已有了答案,她抱著雙臂緩緩地閉上了眼。
相識十八載,成婚八年,她竟不識枕邊人。
容扶月回想夢中所見,心臟仿佛被什麼東西貫穿了一般,泛起尖銳的疼痛。
宮中,月影在屋脊上鍍了一層寒霜。永麟殿的宴席已經散了,太極殿的暖閣中燈火通明,氣氛凝重。
登聞鼓響時,趙嫣便知聞人藺出手了。
為了避嫌,她刻意與聞人藺錯開,先一步趕去了太極殿。
三法司的人皆已到齊,魏琰隨禁衛入殿,施施然朝皇帝撩袍跪拜請罪。
宴席上,王侯公卿都在,事情鬧得這麼大,皇帝只能被迫禦審。
他右手屈肘撐在膝頭,左手叉腰,微微前傾著身子,坐得不似平日端正。道袍垂地,他聲音平靜地道:“肅王何在?”
話音甫落,聞人藺便不疾不徐地自殿外邁進,頎長的影子在地磚上拖出一條長長的暗痕。
他徑直從魏琰旁邊走過,欠身行禮道:“臣來遲,陛下恕罪。”
皇帝擺了擺手,道:“人都來齊了,將擊鼓之人帶上來吧。”
柳白微一路將證人護送入殿,視線與一旁的趙嫣的短暫地相接,二人心照不宣。
看到證人的模樣,趙嫣不由得一愣。
來者穿著灰撲撲的僧衣,一瘸一拐的,臉上刀疤翻卷,正是中元節時她在偏僻的小寺中見到的那名招待聞人藺的瘸腿老僧。
老僧艱難地屈起殘腿,朝皇帝抱拳,行了個軍禮道:“末將於隨,叩見陛下!”
皇帝咬了咬槽牙,問:“你是聞人蒼身邊的副將于隨?”
“回陛下,正是。”
“是你擊登聞鼓,狀告甯陽侯魏琰?”
“是。”
“甯陽侯,”皇帝抬起手,向魏琰指了指這位面毀腿殘的老僧,“你可認得此人?”
魏琰掃了於隨一眼,溫潤地道:“臣眼拙,不識得這位高僧。”
“甯陽侯不識得末將,末將卻忘不了甯陽侯在暗中所做之事。”於隨頓首,聲音嘶啞地道,“天佑十年,雁落關,甯陽侯暗中買通蒼將軍身邊的暗卒,在將軍出城誘敵途中以冷箭伏擊,使其含冤而死……請陛下明察!”
趙嫣沒想到自己今夜的反擊竟會牽扯出這麼大一樁舊案的隱情,殿中也頓時一片吸氣聲。
“什麼?!”
“聞人蒼將軍不是死于敵軍的馬蹄之下嗎?怎麼會和甯陽侯有關?”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書瞠目結舌,齊齊地望向皇帝。
皇帝深吸了一口氣,對於隨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且詳細地道來。”
“天佑十年,九月十七夜,敵軍壓境,弓盡糧絕,聞人蒼將軍為給城中的殘部爭取禦敵時間,領了一支小隊出城誘敵。幾番廝殺後,我軍死傷了大半,才順利地將敵軍的主力引向西北礦山腹地。我軍只要再往前一裡地,數萬敵軍便可葬送於礦脈塌方之處,從而逆轉局勢……”說到此處,於隨哽咽起來,聲音喑啞地道,“可就在我軍即將得勝歸城之時,那叛賊竟在將軍身後放冷箭!將軍在毫無防備之時被一箭射穿了心口,跌於馬蹄之下!敵軍獰笑著拍刀策馬而過,黃沙滾滾中,將軍連一具完整的屍骸都沒能留下!諷刺的是,當初那叛賊貪生怕死,險些落入敵手時,還是聞人蒼將軍單槍匹馬將他救出來的。誰承想,將軍救回來的竟然是一條毒蛇!”
短短數言,字字泣血。
趙嫣不由得攥緊雙手,望向了聞人藺。聞人藺靜靜地站著,始終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情緒。
“本王的長兄聞人蒼驍勇善戰,十六歲時曾著一襲戎服勁裝直搗敵營,一戰成名。”
趙嫣想起了八月的暖陽下聞人藺那番看似漫不經心的話語,心口一陣鈍痛。
難得的青年將才竟被一箭穿心,還是死於自己人的陰謀之下。
趙嫣又驀然想起那枚舅母收在小木盒中沒送出的護心鏡。若是聞人蒼收下了此物,貼身佩戴,是不是……就不會死?
答案是蒼涼的。
“于副將,你所說的這些可有證據?”刑部尚書開口問道。
“那叛賊知曉不論密謀成敗,自己都難逃一死,便私藏了一封甯陽侯的書信,原打算以此為把柄,行勒索保命之用。末將死裡逃生,將叛賊斬于馬下,得此密信。”于隨的眼中佈滿了血絲,他從懷中取出一封帶著斑斑血跡的密信,用粗糙的雙手顫抖著呈上,“末將毀了容貌,斷了一條腿,輾轉躲藏數年,就是為了今日能將此信奉上,使真相大白於天下!”
激動之時,於隨猛烈地咳了一聲,幾欲嘔血。
如此慘烈之言,無不令人扼腕動容。
皇帝接過轉呈的密信,迎著光打開。
經過多年的顛簸,信已經很破了,然而魏琰的字跡並不難認。他的字頗有造詣,鮮有人能模仿出其間的神韻,更遑論上面還落有甯陽侯府的私印。
於隨接著說:“那叛賊好賭成性,欠下一屁股債。魏琰便拿捏了他的家人,再許以常人一輩子無法企及的高官厚祿。叛賊貪餌吞鉤,根本沒有拒絕的理由。”
此事證據確鑿。
皇帝從信後抬眼,望向淡然若水的魏琰:“甯陽侯,你還有何話可說?”
魏琰沉默了一會兒,平靜地道:“欲加臣罪,臣無話可駁。唯有一句。”
“說。”皇帝道。
魏琰看向聞人藺,淡笑道:“若于副將手中的這份證據是真的,那為何七年前不拿出來,而要等到今時?”
皇帝面色微變,從鼻腔中呼出一口濁氣。
膠著的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舅舅極擅揣度人心,他拋出的這個問題無疑在父皇的心裡劃開了一道懷疑的口子。父皇的猜忌一旦形成,他就有脫罪的餘地。
思及此,趙嫣抿唇向前一步,正欲開口反駁,就見柳白微微抬手,示意她別出頭。
“甯陽侯,于副將不傻,若在風口浪尖時露面,恐怕信還未被送到京城,他就被殺了。甯陽侯既然不信七年前的鐵證,那就再聽聽近期的。”說罷,柳白微向前一步,面朝皇帝躬身:“臣請求陛下,允許臣提雍王刺殺太子一案的證人入殿陳詞。”
皇帝默然許久,方道:“准。”
第二名證人是一位年輕的青衣婢子。
她剛邁進殿門,便“撲騰”一聲跪在地上,抖著雙肩伏下身子,不敢面見聖顏。
“你又為何事?”皇帝問道。
“奴……奴婢要檢舉甯陽侯指……指使雍王府的方士挑唆雍王,行……行刺太子。”
侍婢說得磕磕巴巴的,惹得皇帝皺起了眉。
“那方士與甯陽侯有何關係?”
“那方士是……是甯陽侯暗中舉薦,安插在雍王府裡的眼線。”侍婢將整個上身都伏在了地上,卑微地道,“雍王將奴婢關在柴房中,挾持奴婢的弟弟于太子的生辰宴上行刺。在柴房中,奴婢恰巧聽見後院的方士與甯陽侯的幕僚交接,說只要唆使雍王行刺,一切就結束了。奴婢聽……聽得一清二楚,不敢有半句虛言。”
若非有人出手相救,雍王事敗之後,她必然已經被滅口了。
皇帝起身,看向魏琰,說:“甯陽侯,你還有何話可說?”
魏琰看向皇帝,依舊是那副溫和的樣子。
君臣目光相接,他仍是那句:“臣無話可言,請陛下明鑒。”
皇帝頷首,連說了兩個“好”。他指著甯陽侯,對禁衛道:“褫奪魏琰爵位,即刻押入天牢候審。”
趙嫣的心略微一沉:還要審?父皇是出於嚴謹考慮還是有所猶豫?
不給她思索的機會,皇帝便揮了揮手,面露疲倦地道:“都退下吧,朕累了。”
趙嫣只好隨著眾臣行禮,退出了大殿。
“肅王,”皇帝單獨叫住了聞人藺,聲音有些沙啞,“今夜事關重大,你有什麼想說的?”
聞人藺答了什麼,趙嫣並未聽清。
此時已是寅時,臨近破曉,連風也安靜起來。整座皇城像一座巨大的墳墓,靜謐無聲。
柳白微從趙嫣身後走來,揉了揉眼睛道:“人證都交給刑部了,有肅王的人守著,不會有事。殿下回東宮嗎?”
趙嫣搖了搖頭,道:“你先走吧,我等個人。”
柳白微張了張嘴,沒說什麼,踏著夜色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坤甯宮派人送來了禦寒的斗篷,流螢接過,將其抖開,為趙嫣披上,系好了衣結。
趙嫣攏著袖袍行至太極門下,尋了一級乾淨的石階,將斗篷的下擺墊在身下,坐下了。
她一直在想舅舅的那句話——“若于副將手中的這份證據是真的,為何七年前不拿出來,而要等到今時?”
除此之外,面對如山的鐵證,他始終一言不發。
這句話到底有何深意?
舅舅若對聞人蒼下手是因舅母而起,那毒殺趙衍又是為了什麼?
趙嫣正撐著下頜想得入神,並未察覺身後某人靠近。
那人俯身,薄唇湊到她的唇邊輕聲道:“砰!”
趙嫣原本全身心投入在推演中,猝然被耳畔這聲低沉的“砰”嚇了一跳,抖著肩“啊”了一聲。
趙嫣抬頭一看,聞人藺那張冷白的俊顏近在咫尺,帶著得逞的淺笑。
聞人藺孑然一身,行於暗夜中,無親無友。
趙嫣望著他漆眸中的笑意,不知為何,鼻腔中泛出一絲酸澀之意。
二
聞人藺一夜未眠,臉上卻無半點兒倦怠之色。見趙嫣愣了愣,他斂了笑意,湊近了些,問:“殿下被嚇著了?鼻尖都紅了。”
聞人藺朝趙嫣伸出手,稍一帶力便輕鬆地將她從石階上拽了起來。
“沒,大概是被風吹的。”
趙嫣露出了笑容,柔軟的指尖從他的掌心劃過,而後掩飾般低下了頭,拍了拍斗篷上沾染的灰塵。
淩晨時分,殘星未隕,天邊現出晦暗的藍白色。
聞人藺身高腿長,即便閒庭信步,亦有一種說不出的淩寒之勢。他刻意放慢了腳步,與趙嫣比肩而行,腰間那枚略顯粗糙的玉佩微微晃動著。
趙嫣走在他身邊,只覺得他沉穩又可靠,宮道上的凜風被盡數遮擋了。
“你和父皇說什麼了?”她問。
聞人藺提了提嘴角。
魏琰擅揣度人心,臨了還不忘紮下一根刺。聞人藺自然不會傻到認為皇帝單獨留下他是真的想聽他這位“遺孤”對禦審的看法。皇帝只是想問清楚,這背後有無他在推波助瀾。所以,他只回答了一句:“臣信陛下會給天下一個交代,全憑陛下聖裁。”
“就這樣?”
“就這樣。”
“我還以為你定會趁熱打鐵,讓父皇定魏琰的死罪呢。”趙嫣揣摩著,又道,“我說怎麼一直查不到那名婢女的下落,原來她落在了你的手裡。”
聞人藺似笑非笑地道:“等殿下想明白其間的始末,那婢女恐怕早就成一具枯骨了。”
“也是。”
趙嫣感到有些挫敗——自己拼盡全力才能想通的難題,于聞人藺而言不過是易如反掌之事。
她沒有追問聞人藺為何不提前告訴她證人在他的手中,為何他不將計劃和盤托出,再一手遮天地替她踏平荊棘……
有時,趙嫣覺得聞人藺是理解她的。
真相要自己探索,血仇要自己報。聞人藺會教她強大起來的方法,提醒她如何自保反擊,以深沉的注視陪伴她跌跌撞撞地前行,卻不會將她視作籠中的鳥雀,以關切之名行禁錮之事。
兩個人有各自的目標,或短暫地交集,或背道而馳。雖然走得艱難些,但趙嫣覺得很踏實。
聞人藺見趙嫣攏著袖子時而展眉,時而凝思,神情靈動,不由得失笑。
“殿下也不必自慚。東宮危若朝露,殿下回京一年,能走到今天這步已十分不錯了。”他抬手,自然而然地按了按趙嫣的發頂,“以後即便本王不在,殿下亦能自保。”
明明這句話是縱容、誇讚的語氣,趙嫣卻聽得不是那麼開心。
“對了,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
“舅舅當年做的事,太傅為何選在今夜才挑破?”
難道僅僅是因為她做出了反擊,兩個人的目標一致,聞人藺才順水推舟地將了舅舅一軍嗎?
聞人藺停住了腳步,垂眸望向趙嫣。他的漆眸在夜色下深若寒潭,泛著淺淡的冷光,但他的嗓音甚是輕柔。他說:“因為本王想要的不只是他的性命,如今天時地利,自然不想再等了。”
趙嫣下意識地問道:“那太傅想要什麼呢?”
聞人藺沒有回答,目光掃向停在宮門外的轎輦,笑道:“殿下回去好生睡一覺吧,眼底都熬青了。”
趙嫣下意識地摸了摸眼睛。
為了應付這場迎冬郊祀,她前夜繃著神經未曾睡好,昨晚又熬了一宿,的確快撐到極限了,腦袋宛若被錘鑿般隱隱作痛。
“那你呢?”她輕聲問。
“本王先送殿下回東宮。”聞人藺回答。
趙嫣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垂下眼,笑著說:“好。”
回到東宮,趙嫣整個人疲乏無力,簡單地洗漱一番後,便解了斗篷隨手一丟,歪身倒在榻上,扯過被角隨意地蓋在身上。
聞人藺走過去,彎腰給她脫了靴子,聽到她困乏的聲音含混地傳來:“舅舅沒有招供,我懷疑他還有什麼招數,譬如拖到父皇聖壽,大赦天下之時……”
她說得越來越慢,聲音越來越小,困得眼皮都粘在一起了,還有精力想這些。
聞人藺用手掌托著她的雙足塞入被子中,慢慢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方撐著榻沿俯身道:“放心,人言剮之,刀尚未出鞘。本王這樣的惡人,怎會讓仇者死得輕鬆?”
趙嫣意識昏沉,無力思索聞人藺話中的深意,只隱約地覺得他還未拿出最後的底牌。她下意識地往床榻裡面挪了挪,讓出一半的被子,讓聞人藺也躺下歇會兒。
聞人藺順勢坐在榻邊,就見一雙手臂藤蔓般纏上他,擁住了他矯健的腰肢。她甚至還貼得更近些,自顧自地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呼吸很快變得綿長起來。
聞人藺凝望著蜷在身邊的柔軟的身形,視線從她眼角的淚痣轉向緋色的唇,眸中蘊含著繾綣的暖意。
他抬手摩挲著她的鬢角,俯身以唇輕吻她的耳尖,悠悠地低語道:“睡吧。”
直至幾日後,趙嫣才明白聞人藺的那句“人言剮之”是何意思。
甯陽侯魏琰因私怨殘害聞人蒼,間接導致雁落關近十萬將士慘死之事不脛而走,一時舉國震驚,民怨四起。先是曾與聞人家交好的霍鋒等武將請命徹查,繼而以明德館為首的年輕儒生們振臂高呼,緊接著無數戰歿將士的遺屬自發地從各地趕來京城。
宮外萬人靜跪,上至八十歲老者,下至垂髫小兒,無一不身披縞素,相互攙扶著跪于宮門外,為那以屍骨築牆、寧死不降的近十萬英靈討要說法。
此案愈演愈烈,民意如水,稍一動盪便是狂瀾大浪。
一封封奏摺紛至遝來,飛頁如雪,皇帝已經連著數夜未曾安寢。迫於民怨,他不得不加快刑部的審問進程。
皇帝在四日內提審了魏琰三次,沒有給他留下任何斡旋的餘地。或許他也清楚,走到這一步,皇帝只能用他的性命平息民憤,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今天早晨,趙嫣醒來就聽孤星前來稟告,說甯陽侯府的大門已經被憤怒的百姓潑了狗血和爛菜葉,連石獅子都被砸毀了,一片狼藉。
孤星道:“卑職擔心,此事會牽連殿下。”
孤星的擔憂是多餘的。太子亦是魏琰一案的受害人之一,民間非但不曾遷怒於東宮,反而誇太子大義滅親、英明神武。
眼下唯一的問題是,魏琰在供詞中始終沒提及以冒名信毒害太子之事。
趙嫣忖量了許久,決定親自去一趟刑部天牢。
朔風冷冽,冬陽暗淡,枯枝在宮牆上投下一片張牙舞爪的暗影。
順義門下仍跪著不少請願的英烈遺屬:最前方是一對耄耋之年的夫妻,顫巍巍地互相攙扶著,瘦得如枯枝,還時不時地用手指拭去眼角滲出的混濁的液體;繼而是摟著孩子的遺孀、半大的孤兒……一個人跪得昏厥倒下後,後面的人自發補上空缺,一如他們的兒子、丈夫和父親那般,在戰場上前赴後繼,以血肉築牆換身後的安寧。
可那些將士不是死在敵人的手裡,而是死在自己人的暗算中啊!若是聞人蒼將軍沒有被害死,若是那天他們誘敵成功,坍塌的礦脈葬送了敵軍的主力,那數萬人或許就能活著回來,與家人團聚。
趙嫣從馬車上下來,望著宮門外跪守在瑟瑟寒風中的人,難掩悲戚之色。
每一張麻木哀戚的臉龐背後都是一個破碎的家庭。
“他們一直跪在這兒嗎?”她問。
“回殿下,他們跪了五天了,一撥人倒下另一撥人就替上,皆是來為戰死的將士討說法的。”刑部尚書躬身遠迎,恭敬地道,“那對耄耋之年的老夫妻生有三子,三子皆先後在戰役中亡故,如今孤苦伶仃,甚是可憐。還有第三排最末的那幾名女子,皆是二十多歲的年輕寡婦,剛成親,丈夫就北上出征,連屍首都沒能被殮回……令人扼腕哪!”
寒風襲來,趙嫣的眼中一片濕涼。
她閉目,輕聲道:“去給他們備些禦寒之物,再煮些姜湯驅寒,所需費用儘管來東宮支取。告訴他們,朝廷一定會嚴懲惡人,絕不讓捐軀赴國難者心寒。”
刑部尚書連聲道“是”,下去安排了。
趙嫣定了定神,跟著提燈的吏員入了刑部大牢。
天牢內,陰冷腐朽的氣味撲鼻而來,趙嫣見到了關押在最里間的魏琰。
他瘦了一些,但看上去並無多少狼狽之色,頭髮以布帶束著,囚衣穿得齊整,依舊風雅潔淨。
他跪坐於牢中唯一一張破幾案後,正以羊毛氈打磨著一支廉價的竹簫,舉手投足慢而不散,仿佛餐雲臥石,而非身處囹圄之中。
那雙溫潤如玉的手曾教過趙衍懸腕練字,曾笑著將趙嫣舉上頭頂。溫情的回憶被現實割裂,如今她只覺得這雙手可怖。
見她神情複雜地站在牢門外,魏琰放下手中的竹簫,倒是先一步開了口:“聖上有憫囚之心,准我在牢中擺弄音律,消遣時光。太子想問什麼,一併問了吧。”
趙嫣望著他自若的神情,沉靜地問道:“舅舅聽著門外將士遺屬的哭泣聲,難道不害怕、不慚愧嗎?”
魏琰平靜地說:“我做都做了,怕有何用?”
“你現在肯招供了?”
“是。聞人藺要以人言殺我,事到如今,我無力回天。”魏琰的目光中有一種看透一切的平和之意,“倒不如我坦誠一些,至少能保阿月不受牽連。”
他越是情深義重,如朗月入懷,趙嫣便越覺得諷刺。
她緩聲道:“舅舅不配提舅母的名字,以愛之名行傷天害理之事,那是在玷污愛。”
魏琰提筆潤墨的動作一頓,半晌,他輕歎了一聲:“你們都以為,我對聞人蒼下手是為了搶阿月。”
“難道不是嗎?”
“不,當然不是。我與阿月相識時,聞人蒼還未與她定親。我十四歲便為侯府的家主,但空有爵位,無殷實的家境。年少寒酸,我在士族貴胄中並不受待見。我也曾寫詩文投遞於名門自薦,祈求結交,換來的卻是無情的嘲諷。我的嘔心瀝血之作被揚得漫天皆是,紙頁紛紛被踐踏入泥,他們卻哄堂而笑……太子不妨猜猜,折辱我的人是誰?”
趙嫣陡然一寒,抿緊了唇。
重陽那日,她登甯陽侯府,見到不少文人、儒士於門外投詩自薦,受到的待遇頗優。那時魏琰就說過:“只因臣年少自薦時吃過閉門羹,因此不想讓他們也受此輕視罷了。”
“是聞人家的兩兄弟。那時聞人大將軍是聖上身邊的股肱,聞人家於京中一呼百應,被他們否決的我自然成了眾人奚落的對象。那時只有阿月敢站出來維護我兩句,我便下定決心,不負阿月,不負天下有才之人。”魏琰望著從逼仄的窗口照進來的冷光,徐徐地道,“可未等我羽翼豐滿,阿月就與聞人蒼定了親,我最厭之人搶走了我視若皎月的女子,你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感受嗎?撕心裂肺也不過如此。我只是想拿回屬�我的東西罷了。”
“屬�你的東西?你把舅母當什麼了?!”趙嫣幾乎控制不住地提高了聲音,同為女子的她難掩戰慄之態。
魏琰一愣,而後自嘲地道:“是,我卑劣。可做了一件錯事就要用無數件錯事去圓,立于高處,我無法回頭,也從不後悔。我唯一對不住的人就是阿月。”
他是擁有過光的人,怎麼甘心再回到黑暗的泥沼中呢?
他不顧一切地往上爬,哪怕踩著屍山枯骨,只要能摘到那束光,能振興甯陽侯府,將當初輕視他的人一個個都踩在腳下,便在所不惜。
“你對不住的人只有舅母?那些枉死的將士呢?”
這份君子假像下的偏執令趙嫣心中發冷,更遑論被他欺騙了八年婚姻的舅母?
“就算你對聞人家動手是為了私怨,那對孤下手又是為何?”趙嫣暗中攥緊了手指,“母后的生辰宴上,舅舅能模仿百種‘壽’字的寫法,又曾為我們兄妹啟蒙,對我們的筆法了如指掌。那日在甯陽侯府裡,舅母說長風公主的字跡大有長進,這說明你們曾見過她近年來的字跡。以舅舅的書法造詣,舅舅模仿吾妹趙嫣的字跡,想必也是信手拈來。”
魏琰並不否認,道:“你果然猜到了。”
真相就在眼前,趙嫣情不自禁地向前一步,聲音滯澀地道:“如今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你,但孤不知道你下此毒手的動機為何,是因為太子的新政觸動了你的利益嗎?”
誰知魏琰聽聞此言,只是搖首輕笑了一聲:“讀書人經世治國乃天理,太子為國為民,雖傷及我半生積攢的家業,然其心可敬,我沒有這麼狹隘。”
“那你究竟為何?”
“太子是忘了還是真不知道?”魏琰起身,緩步向前,隔著牢門道,“去年避暑前,太子來甯陽侯府與我對弈時,曾說過一句話。”
趙嫣不露聲色,鎮定地問:“你指哪一句?”
魏琰望著趙嫣,徐聲道:“太子說,當年雁落關一戰,恐是內部出了問題。”
即便趙嫣早有準備,腦中仍轟鳴一聲,險些站不住腳。
三
自重陽那日從甯陽侯府歸來,趙嫣便一遍遍地於紙上梳理、推演,直至所有的疑點都指向魏琰。現實的殘酷與回憶的溫情被割裂,情與理的拉鋸使得她陷入了短暫的迷茫中。
時至今日,在見到順義門外身披縞素靜跪的將士遺屬前,趙嫣仍對魏琰存著一絲至親為仇的痛意。而此時,這絲痛意顯得如此可笑。
就為了一句話,即將科舉入仕的儒生們死了,趙衍死了,而自己只能頂替兄長的身份行於暗夜之中。
趙嫣眼圈發紅,蒼涼地道:“舅舅殘害自己一手教養長大的親外甥,再嫁禍給自己的外甥女時,心中可曾有一絲的掙扎與後悔?”
魏琰安靜了片刻,略微瘦削的面容清俊儒雅。
“我與阿月是真的很喜歡你們兄妹。”他回答得沒有絲毫遲疑,“那孩子什麼都好,溫柔仁善,就是對人沒有戒心。我不知是誰讓太子對雁落關之事有了猜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太子若查出來幕後的真凶是我,不僅我會聲名狼藉、以死謝罪,朝中與我有牽扯的一半士族皆會因此受牽連而倒臺。之後,太子便可順理成章地安插人手入朝,推行新政。所以,我沒有選擇。”
“不是沒有選擇,而是你已在歧途之上,不願走正道。”趙嫣打斷了他,雖眼睛微紅,但清醒無比。
魏琰有一瞬竟難以直視她的目光,垂下眼道:“是,走到這一步,我害怕的不是失敗,而是失去。”
他年少時飽嘗冷眼,所以極擅長揣摩人心,無論在何時何地,皆能以完美的笑容示人。然而上天並未因他的勤奮與和氣而善待於他。容扶月定親,未婚夫聞人蒼是年少英才;武將勢大,隻手遮天,而魏家依舊在權貴中處於無足輕重的尷尬地位。魏琰隱忍到最後,心中只剩下不甘和偏執。
當年他下手殺聞人蒼,的確有賭的成分,不過萬幸的是賭對了。
後來甯陽侯府深受賞識,聲名鵲起,隨之被提拔的還有一批文臣仕宦。
魏琰有了家財和名望,如願以償地娶到了心儀的女子。八年安穩的生活卻被趙衍一句無心之言瞬間打回原形。
一旦當年的陰謀敗露,他如今擁有的一切乃至性命,都將化作泡影。他捨不得那孩子,然而和眼下擁有的一切相比,那孩子的命似乎也沒那麼重要了。
魏琰花了一夜的時間靜坐,然後做出了決定。
太子要離宮避暑,而雍王世子早就覬覦皇儲之位,且素來急躁、魯莽,是最好的棋子。他曾在趙元煜身邊安插了一名謀士,只是讓謀士動了動嘴皮,趙元煜果然就迫不及待地籌備了歸途行刺之事。
可趙元煜刺殺的只是太子的影子衛,趙衍回到東宮後必將更加謹慎,所以魏琰只能親自出手。
那孩子回宮前專門去了一趟華陽行宮,魏琰深知他們兄妹情深,便仿照趙嫣的字跡寫了一封信——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不讓太子設防的方法。那孩子總會盲目地相信血脈親人。
這本該是一個完美的計劃,誰承想,東宮閉門近百日後,太子竟安然地現身了。纖細羸弱的少年三步一喘,五步一咳,看上去虛弱無比。魏琰一時不能確定是太子中毒後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還是有別的隱情。
他觀察了許久。好在太子羽翼盡折,落在聞人藺的手中自顧不暇,沒有精力再糾結當年雁落關一戰的真相。
這樣也好,只要太子安分,他亦無須再冒險出手。
可偏偏聞人藺與東宮站在了一起,繼而摘星觀坍塌,太子查到了神光真人的賬冊。
那賬冊上除了記錄了他為阿月求的養心丸,還有一味毒香。若太子發現了端倪,再向聞人藺透露點兒什麼,他的一切計劃都將敗露。
魏琰長歎道:“聞人藺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孤苦無依的十六歲少年了,如今是連甯陽侯府都忌憚的存在。太子和他走得近,我如何心安?”
所以在皇后的壽宴上行刺失敗後,他就臨時改變了計劃——既然無法滅太子的口,就索性將所有線索引向一個替死鬼,讓這個替死鬼背負所有罪責。
魏琰知曉太子今非昔比,聰慧絕倫,留著那刺客的活口又故意放出風聲,定然是為了引幕後的真凶上鉤。於是他將計就計,派人潛入獄中殺了刺客,再故意兜兜轉轉,與雍王府的那名煉丹方士交接。繼而他在中元節命人暗中傳信給雍王,說趙元煜是死于太子的私刑之下,再捏造一些似是而非的證據,將趙元煜煉製無上秘藥的元兇指向東宮——他擅長模仿字跡,偽造點兒書信並不算太難。
趙嫣想通了所有的關節,隨即說:“所以在孤的生辰宴上,舅舅假借宮牌丟失吸引在場之人的注意,暗示那名行刺的太監,讓他順利供出雍王。雍王府裡的毒藥是你栽贓的,那名煉丹方士亦是你安排的,為的就是讓孤相信幕後的真凶就是雍王。”
“不錯,原本一切恩怨都該就此了結。可惜,你太機敏了些。”魏琰看向趙嫣,像是洞悉了一切,“當年為你們兄妹啟蒙,我就覺得你比你兄長靈活、知變通。”
獄吏站得很遠,魏琰的聲音很輕,可趙嫣仍然瞳孔微微一顫。
他看出來了!
“看來這些年,你在華陽見識了許多,聞人藺也將你教得很好。”魏琰稍稍側首,平靜地一笑,“不是嗎,長風公主?”
“你在說什麼?”趙嫣冷眼與魏琰對視。
“直到此刻,我才敢完全篤定你的身份。那孩子太過善良,不會算計人心,亦不會流露出你這般神情。即便知曉我是幕後的真凶,他也不會憤怒,只會悲憫。”
所以趙衍死了。
這個世道哪裡容得下純粹的好人?
趙嫣迎著魏琰的目光,面上不動聲色,袖中的雙手卻攥得越來越緊。
她並不想在這種時候被人揭穿身份,遑論魏琰是將死之人,很難說他不會利用此事大做文章,來個玉石俱焚。
“殿下要殺我滅口嗎?現在還來得及。”魏琰精准地拿捏住趙嫣那一瞬的遲疑,“只是如此一來,你便也做出了和我當年一樣的選擇。”
這種被人從高處俯瞰的緊迫感又來了。
趙嫣知道魏琰的目的是什麼。若自己被激怒,他死得輕鬆不說,還能將她也拉入滿是鮮血的深淵之中。
她若為了守住秘密而殺人,便和當年的魏琰並無區別;可若不殺……刀尖懸頂,她坐立難安。
“當自己的秘密即將被捅破時,為了圓謊,君子自毀亦在所不惜。”他重新坐下,仿若漱石枕流的雅士,笑著道,“你看,人並非生來就這樣壞的。”
“你想讓我證明什麼?證明每個人遇到危機時都會做出和你一樣的選擇,還是想證明你屢下殺手是對的,是不得已而為之?”趙嫣垂眸看著坐在一線冷光中的魏琰,輕聲道,“我永遠不會成為第二個你。”
魏琰有些意外。
“你以為……只有你會算人心?舅舅如今已是廢子,廢子說的話自然是廢話。”趙嫣微抬下頜,一字一頓地道,“我就是太子,是拂燈夜蛾。舅舅與其白費心思套話,不如留著精力打磨這支短簫吧。”
魏琰斂了笑容,目光從幾案上的竹簫上掠過。
趙嫣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轉身就走。
趙嫣踏上石階時,身後鐐銬聲響起,魏琰的聲音傳來:“聞人藺時隔七八年才出手,殿下可知為何?”趙嫣腳步一頓,只聽魏琰輕歎,“殿下再走下去,只會得到一場必敗的局。”
趙嫣攥了攥拳,沒有回頭。
她出了牢獄,陽光鋪灑下來,驅散了她身上透骨的陰寒。
司門郎中正在和刑部尚書說著什麼,刑部尚書有些不耐煩,但強忍著脾氣道:“我刑部大牢又非菜市場,豈能將什麼人都放進來?”
趙嫣攏了攏身上的狐狸毛披風,徐徐地吐息,整理好心神問:“怎麼回事?”
“啊,太子殿下!”刑部尚書躬身行禮,忙不迭地解釋,“臣不是說您,是甯陽侯……不,是容夫人來探監了。”
舅母?
趙嫣詫異,心情複雜地思索起來:甯陽侯府不是被查封了嗎?所有親眷、侍從都在等候發落,她是如何出來的?
刑部尚書揣摩著趙嫣的面色,請示道:“雖說聖上有憫囚之心,允許親屬探監,然而魏琰所犯之事重大,外面又有那麼多遺屬看著,臣也不敢……”
他的話還未說完,順義門外便傳來了一陣騷亂。
趙嫣最擔心的事發生了。她顧不得聽刑部尚書的請示,迎著風大步邁出了大門。
容扶月提著一個食盒下了馬車,凜風襲來,吹掉了她遮面的斗篷兜帽,露出了蒼白憔悴的容顏。才幾日不見,她的身形已經消瘦得宛若一根隨時可能被折斷的葦草。
侍婢趕緊給她重新戴上兜帽。然而順義門前跪了那麼多遺屬,還有不少奮筆疾書前來聲援的儒生,很快就有人認出了她。
“是她!容扶月!”人群中傳來了一聲清晰而憤怒的聲音,“大家快看!這個女子就是魏佞臣的妻子!”
一時如投石入水,不少人紛紛聞聲轉頭望了過來。
“蛇鼠一窩,魏琰的女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就是!她穿的衣裳、乘的車馬,哪一樣不是靠敲骨吸髓得來的?”
“罪人哪!她竟還招搖過市!”
先是一支筆從人群中擲來,在容扶月低調的素裙上砸出了一道觸目驚心的墨痕。隨後,仿佛什麼洩憤的機關被開啟了一般,布鞋、紙團、菜葉乃至於石子,紛紛朝容扶月砸來。
容扶月被砸得偏過頭去,身子踉蹌。
“別砸了,別砸了!我家夫人……我家娘子已經不是魏琰的夫人了,他們和離了!”那侍婢拼命地用瘦小的身子擋在容扶月面前,然而換來的只有更瘋狂的聲討,她不由得帶著哭腔道,“這關娘子什麼事啊?她也是被蒙在鼓裡的,你們怎麼能這樣?!來人哪!有沒有人管?”
“舅母。”趙嫣及時將容扶月拉入順義門中,守門的禁衛立刻一擁而上,執著長戟結成人牆,將激憤的百姓攔在門外。
眼看情況愈演愈烈,趙嫣向前朗聲道:“大家冷靜點兒!”看到沒人聽她的,她又提高聲音道,“吾乃東宮太子,都冷靜點兒!諸位的愛國之心,孤甚為感念,但欺負一個手無寸鐵、毫不知情的弱女子就能讓死者複生、奸者受懲嗎?”
聽到“東宮太子”幾個字,激憤的人群這才安靜下來。
“孤絕不會讓奸人逍遙法外,”趙嫣一張嘴就灌了滿口寒風,喉嚨發癢,但挺直了脊背護著容扶月,堅持將話說完,“也不允有人打著伸張正義的旗號,行欺淩弱小、發洩憤怒之事。”
一片嗚咽聲中,容扶月摘下兜帽,緩步朝那群身披縞素的人走去。
“舅母……”趙嫣有些擔憂。
眾人目光如刀,仿佛要將這個嬌弱的女子淩遲。但容扶月沒有害怕,朔風中,她的鬢髮鬆散,素裙髒汙,以柔弱的聲音對眾人道:“魏琰所做之事,天理難容。妾不為他辯解,亦無顏奢求諸位諒解。”說著,她當著眾人一躬到底,像一朵折落的花,虔誠而哽咽地說,“對不起……妾替魏琰給諸位請罪。”
她久久躬身不起,鬆散淩亂的鬢髮從耳後垂落,使她蒼白的面容變得模糊起來。
一滴淚自她的鼻尖滾落,砸在了地上。
四
眾人霎時間被定身般靜了下來,神情複雜地看著這位在宮道上折腰請罪的纖柔女子。
瑟瑟寒風中,那對老夫妻歎了一聲:“唉,算了吧!我等想求的不過一個真相、一個公道,為難女子有何用?”
說罷,兩個人顫巍巍地相互攙扶,揉著紅腫的膝蓋重新跪回門外。其餘人見狀,也陸陸續續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趙嫣向前,朝眾人攏袖一禮,這才上前攙扶起容扶月。
容扶月幾乎站不穩身子,唇上沒有半點兒血色,如同一抔即將消融的冰雪。趙嫣輕聲道:“舅……容姨還來做什麼呢?”
“妾糊塗地活了八年,有些話想當著他的面問清楚。”容扶月將鬢髮別至耳後,輕聲懇求,“求殿下准允。”
容扶月被矇騙了八年,從魏琰獲罪入獄到如今的數日裡,一直被困于侯府中,連個當面質詢的機會都沒有。
趙嫣於心不忍,思量許久道:“孤可以給容姨爭取一刻鐘的時間,但所有帶進去的東西都要經過嚴格的檢查。”
容扶月點了點頭,說:“多謝殿下,應該的。”
容扶月帶的食盒裡裝著一壺酒、兩隻酒杯,還有一碟糕點。獄吏以銀針一一試毒,確定酒水和吃食沒有問題,也沒有藏什麼利器,便將容扶月帶了進去。
趙嫣沒有立刻離開,吩咐獄吏留意裡面的動靜後,便站在階前等候。
獄中,魏琰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
見到容扶月,他淡然的面容一僵,下意識地起身理了理衣袍。他想在容扶月面前保持最儒雅的儀容,可腳上的鐐銬、陰暗潮濕的牢獄,無不在提醒著他的狼狽之態。
獄吏打開了牢門,放容扶月進去,重新關上牢門,遠遠地守在窄道的盡頭。
“我已給你寫了和離書,定罪後,你不會受牽連……”未將話說完,魏琰便瞧見了容扶月的額上被砸出的紅痕以及裙裾上的墨漬,斗篷的兜帽裡甚至還有幾片腐爛的菜葉。魏琰仿佛明白了什麼,眼中浮現一抹痛意,連忙上前抬手道:“這傷如何來的?他們欺負你了?”
“無礙,我不小心撞的。”容扶月側首避開了他的觸碰。
微微躲避的動作令魏琰的手霎時間頓在半空中。喉結滾了滾,他垂下手,啞聲道:“你不該來這裡的,阿月。”
“我來這兒是想親自向你求一個答案,否則我死也難安。”
“別說這樣的話,阿月,你不會死的。”
容扶月撐著幾案,欲在稻草鋪上坐下。魏琰拉住她說:“別坐。地上陰潮,你的身體受不住。”
說罷,他拿起牢中唯一一件乾淨的外袍,將其折疊好,為她墊在膝下,珍視、體貼之情溢於言表。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為一己私利葬送了近十萬將士的性命,甚至多次謀害與他血脈相連的太子。
容扶月忍著心中翻天覆地的絞痛感,將食盒中的糕點與酒水擺在幾案上,緩了緩,方問道:“聞人蒼是你派人暗殺的?”
“阿月,別問了……”魏琰近乎懇求地說。
“是或不是?”容扶月加重了語氣。
她從未疾言厲色地說過話,聲音稍稍大一點兒就會發顫。
魏琰頓了頓,垂眸道:“是。”
容扶月面色慘白,捂著心口,閉目咬唇。
“阿月……”
“你為何要殺他?”
“他不死,阿月就不會屬�我,魏家也無出頭之日。”
“那近十萬將士的死也和你有關?”
“算是。”
“你的親外甥遇刺,也是你指使的?”
“是。”
“這些話,你可有騙我?”
魏琰慘淡地笑了笑,說:“這種時候,我沒有騙你的必要。阿月,你別折磨自己,我都認了。”
他捏了捏指骨,想讓容扶月和離後另擇佳婿、好好生活。可話到了嘴邊,他還是沒能說出口。
容扶月深知,就算他此刻臉上流露出了一絲難過之色,也絕非在為自己所做的錯事懺悔。
“不管怎樣,多謝你告知我答案。”她撫去臉上冰冷的淚,端起酒杯,斟了兩杯酒,推給魏琰一杯,舉起自己的那杯,道,“願飲此酒,從此我與你一別兩寬,死生不見。”
聞魏琰言,面容變白了。
“一別兩寬,死生不見……”他念著這句,端起自己的那杯酒,垂眸笑了一聲,“阿月,你我成婚之時並未飲交杯酒,而今倒是補上了。”
當年聞人蒼的死訊傳入京城,容家陷入兩難之地,唯恐自家的女兒落得個“克夫”的惡名。容家本來就有悔婚之意,所以魏琰登門提親時,容家阿爹想也未想,便匆忙地將女兒嫁了過去。
魏琰忘不了他滿心歡喜地揭開蓋頭時,喜燭的暖光下,容扶月那張被淚水浸透的美麗的臉龐。
“八年了,我以為我能焐熱你的心。”魏琰苦笑,當著容扶月的面仰首飲盡了杯中酒。
苦澀的味道順著他的喉嚨蔓延至全身,熱意湧上了眼眶。
“可你讓我寒心。”容扶月將酒送至唇邊,卻被魏琰抬掌按住了杯口,輕輕地壓下了。
“阿月身體不好,不宜飲酒。”說著,他接過容扶月手中的那杯酒,送入了自己的口中。
容扶月指尖顫抖,那神情說不出是怨還是恨。
“這毒發作得快嗎?”魏琰握著杯盞輕輕地問。
容扶月脊背一僵——他看出來了。她將毒抹在了杯口,要給枉死的將士們一個交代,給自己八年來助紂為虐的行為一個懲罰。
“別擔心,我本就是將死之人,不會怪你。”魏琰感受著腹中的異樣,還有力氣笑著安撫她,“應該沒那麼快毒發,那我給你吹一首曲子吧。”
他將竹簫置於唇畔,吹起了兩個人共同譜寫的那曲《風入竹》。粗糙的竹簫音質不夠清透,聽起來像是風在哀鳴。
不多時,簫聲變得凝滯起來,簫管中好像流入了什麼液體。
魏琰唇角溢血,那血沿著簫身淌下,又從竹孔中溢出,但他沒有停下。與此同時,容扶月捂著心口,忽然吐出一口瘀血來。
竹簫發出一聲尖厲的聲音,樂曲戛然而止。
魏琰望著同樣吐血的容扶月,像是被凍住一般難以置信地喊道:“阿月!阿月!”
容扶月淒然一笑,望著掌心裡的瘀血,臉上是求仁得仁的輕鬆表情。
“來之前……我便服了毒。”她顫抖著道,“魏琰,你六親不認,視人命如草芥,即便身處牢獄,亦毫不悔改……但我知道如何才能傷到你。”
他的軟肋只有她,能傷到他的人也只有她。
所以,容扶月以自身為刀,給了他致命一擊。
這是她的復仇。
魏琰,原來你也會痛、會悔嗎?瞧瞧你現在的樣子,真是可憐又狼狽。
魏琰瘋了。
竹簫掉落在地上,他接住了容扶月癱軟的身子,嘴唇抖動,想要呼喚什麼,卻只發出了喑啞的氣音。
他目光破碎,再沒有了往日儒雅的樣子,膝行著抓住牢獄的柵欄,近乎絕望地嘶吼:“來人!來人救救她!”
趙嫣在獄外聽到簫聲在尖銳而突兀的走調後戛然而止,想起了舅母那張蒼白的臉,忽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她轉過身,從大步疾走到小跑,氣喘吁吁地穿過牢房的石階暗道,停在了最里間的牢房的門前。
她睜大了眼,沒有絲毫遲疑地吩咐慌亂的獄吏:“給他們催吐!去太醫院叫張煦來!快!”
張煦很快就來了,眾人皆手忙腳亂。
過了許久,張煦才從牢房中出來,朝神情凝重的趙嫣道:“殿下,囚犯悲傷過度,心脈俱損,始終不肯張嘴吐出毒酒,恐有些棘手。”
連張煦都說棘手,魏琰當真是一點兒求生的意志也沒有了。
“舅……容姨呢?”趙嫣問。
張煦回道:“容夫人所服的並非毒藥。”
“不是毒藥?那為何她會嘔血、昏厥?”
“這……微臣暫時還不能確定,容夫人的症狀看起來是急火攻心之兆,不過脈象還算平穩,的確不曾中毒。”
趙嫣回想起容扶月在順義門下鞠的久久的一躬,發覺那時她的臉上已無多少生念。容姨如果並未服毒,那為何要騙魏琰?她喂給魏琰的毒又是從何而來的?
腦中靈光一現,趙嫣問刑部尚書:“誰負責查封甯陽侯府,監管僕從、親眷之事?”
刑部尚書不敢隱瞞:“回殿下,是肅王負責。”
趙嫣懂了。
她蹙了蹙眉,吩咐流螢留下來安置容扶月,將容扶月平安的消息暫且瞞下來,而後大步地上了馬車。
趙嫣回到東宮,發現寢殿的門是開著的。她一入殿就看見了交疊著雙腿、坐在屏風後椅中的男人。
聞人藺執卷翻閱,時不時地以指腹翻過一頁紙。
他顯然早有預料,已等候多時,聽到腳步聲靠近也未抬頭,只聲音低沉地道:“回來了?”
他的神情被書卷擋住了,趙嫣只能看到他壓在書卷上的骨相優美的手指。
見她遲遲不語,聞人藺將書卷擱在腿上,屈肘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含笑道:“有話就問,殿下憋著不難受嗎?”
好,是你讓我問的。
趙嫣抿了抿唇,然後不客氣地道:“容扶月去獄中見魏琰,是你暗中放行的?肅王手底下的人一個個精明能幹,沒有你的暗許,我不信她能走出侯府的大門。”
“不錯。”聞人藺對她毫不隱瞞,握著書卷的手慢慢地叩著椅子的扶手,“同床共枕八年的夫婿竟是惡貫滿盈的幕後真凶,任何一個女子都無法承受這個真相。”
“所以,你就給了她毒藥。”
“我給她服的並非什麼毒藥,是騙她的。她鬱結於心,早就毫無生念,那只是讓她將瘀血嘔出的良藥罷了。”
趙嫣向前,于聞人藺面前站定,皺著眉看他:“但是你利用她一心求死的念頭去誅魏琰的心。”
“是。本王說過,不會讓魏琰死得太輕鬆,讓他身敗名裂後再往他的心口紮上一刀才算痛快。至於容扶月……”聞人藺笑了一聲,聲音低沉,緩緩地道,“當年長兄屍骨未寒,死訊剛傳回京城,她就嫁與他人。如今她一心求死,本王偏不讓她死。活著可比死難多了。”
趙嫣的眉頭蹙得更緊了,她隨即說道:“可她是無辜的。”
聞人藺反問:“當年死的近十萬人,哪一個不無辜?”
趙嫣啞然。
聞人藺將語氣放緩,抬掌牽住了她的手,親昵地揉捏著她微涼的指尖:“早就和殿下說過,本王並非良善之人。”
趙嫣反手揪住聞人藺的衣襟,俯身逼視他深沉的漆眸。
聞人藺巋然不動,縱容她將自己的衣襟揪得起皺,像一個畫地為牢、甘願將刀刃與枷鎖遞到她手中的信徒。
“那天從太極門裡出來,我問你的問題,你並未回答。”趙嫣居高臨下地道,狐狸毛披風的毛領圍著她瑩白的下頜,“我現在再問你一遍,聞人少淵,你到底想要什麼呢?”
聞人藺明明是被審之人,卻比趙嫣這個審問者還要從容。
他說:“答案很簡單,但殿下未必喜歡聽。”
“我要聽。”
望著眼前這雙堅定澄澈的眸子,聞人藺難得有些猶豫。
他很清楚說出真實的想法後等待他的是什麼。但他不會騙小殿下,因為不捨得。
聞人藺保持著雙腿交疊坐姿,將趙嫣拉近了一些,抬手扣住了趙嫣的後腦勺,輕輕地向下壓。
他凝視著趙嫣,眼神深沉,繾綣而瘋狂:“殿下和太子想拯救大玄,而本王要毀了它。”
五
“你說什麼?”趙嫣被震驚得鬆開了他的衣襟,眼中如星月般清亮的光消散了。
聞人藺的臉上露出了些許動容之色,他半合著眼,繼續說道:“既然殿下在意魏琰的那句話,那本王與其坐等殿下一個人亂猜,不如坦誠些。不知這個答案可否令殿下滿意?”
趙嫣在禦審後的宮道上問過聞人藺,為何他當年不出手,而要等到現在。那時他回答道:“因為本王想要的不只是他的性命。”
趙嫣當時疲倦至極,只淺顯地以為此句中的“他”是指魏琰。畢竟聞人藺要取人首級易如探囊取物,蟄伏至今日許是取仇家的性命還不夠,更要讓魏琰身敗名裂、受萬世唾駡……如今她才知道,聞人藺竟暗藏了這般野心。
趙嫣的嗓子很澀,諸多言辭似乎全亂糟糟地堵在了心口。
“所以你要對付之人不僅是魏琰,你還怨恨大玄……”
這是為何呢?他明明已經權傾朝野,什麼都有了……
然而這個念頭只在趙嫣的心中冒了個泡,而後便如碎裂的浮冰,從心間劃過了。
近十萬枯骨、父兄俱亡、每月毒發……眼前之人背負著沉重的過往,孑然行走於朝堂的血雨之中,一半人怕他,另一半人恨他……他如何算什麼都有呢?他明明什麼都沒有了。
趙嫣覺得自己忽然沒了力氣。
察覺到她在輕顫,聞人藺手掌微動,拇指慢慢地滑過她的後頸,若即若離。
“親舅舅成了我的仇人,現在輪到你了嗎?”趙嫣固執地凝望著聞人藺深不見底的眸子,試圖從中找出一絲漣漪,“太傅,連你也要站在我的對立面嗎?”
聞人藺的眸子動了動,他沒有說話。
他一生無所畏懼,以睥睨之姿俯瞰天下,此刻卻下意識地想要回避這個問題。
“上帝深宮閉九閽,巫鹹不下問銜冤。太傅想毀之物包括黎民,也……”見他不語,趙嫣竟有些眼眶酸澀,輕輕地道,“也包括我嗎?”
趙嫣的聲音很輕,聞人藺卻感受到了心口被重壓似的窒息感。
她眼裡細碎的淚光微微閃動,襯得眼尾那顆被刺下的淚痣更殷紅若血。仿佛只要他點點頭,她壓抑的情緒就會奪眶而出。
他一時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當初殿下不管不顧地來招惹本王時,本王就說過,我這樣負恩昧良之人,總有一天會拉著殿下陪葬的。”聞人藺用“我”來自稱,平淡的嗓音仿佛有了溫度,“殿下非要聽真話,如今聽到了,反而難受成這樣。”
他屈起指節,蹭了蹭她的眼尾,感受著她心中彌漫的痛意。
他依舊坐於椅中,交疊著雙腿,優雅無比。兩個人離得如此之近,壓在她後頸上的手掌稍稍用力,他側首迎上,便輕而易舉地吻住了她緊抿的紅唇。
她用這樣痛心的眼神望著自己,他怎麼捨得連她一起毀掉?
聞人藺合目,輕而強勢地抵開她的唇瓣,用由淺入深的攫取之姿來掩飾他內心的動搖與不舍。
趙嫣的呼吸亂了,隨即她猛地一窒,憤懣地用力推搡他,狠狠地張嘴咬他的唇,肆意地發洩心中翻湧的情緒。然而聞人藺只是低哼一聲,不退反進。
趙嫣撐著他的胸膛,腰肢無力地塌下,隨即她被他的手臂趁勢圈住,胸膛與他緊緊地貼合。
一個毫不收斂的吻讓聞人藺與平時判若兩人。以往的他永遠是清醒的旁觀者、定力極強的掌控者,全然不似現在這般,每次吞噬都仿佛要獻祭靈魂,帶著幾分瘋意去迎接最後的纏綿。
趙嫣覺得自己是他爪下的獵物,面對龐大強悍的獵手毫無反抗的餘地。
她以為自己會被他吞入腹中,連骨帶魂地嚼碎,然而將她圈在爪中的獵手只是溫柔而強勢地吻著她的皮毛。
“不……”趙嫣抵著他的胸膛的手別說推開他,連一分力氣也使不上。
“想繼續嗎?”
呼吸的間隙,趙嫣在自己宛若擂鼓的心跳聲中聽到了聞人藺的低語。
他保持著禁錮趙嫣的姿勢,深深地凝望著她微紅的臉頰,聲音低沉喑啞:“今天殿下無論想對本王如何,本王都不會拒絕。”
他是深淵中的魔,以皮肉為蠱,誘她赴最後的沉淪。
趙嫣甚至覺得,別說是共赴沉淪,哪怕自己以刀劍刺之,他亦會全盤接受。
若換個場景和時間,眼前的風花雪月當真繾綣至極,可聽到他在半盞茶的工夫前說的毀天滅地的話,她哪裡還能與他糾纏得起來?
“聞人少淵,你到底……到底想幹什麼?”趙嫣惱了,擦著痛到發麻的嘴,氣喘吁吁地道,“你真是瘋了。”
說一遍還不解氣,她像在看一團未知的迷霧,瞪著他重複了一遍:“你瘋了!知道嗎?”
“嗯,本王這樣的人不瘋才不正常。”聞人藺坦然地承認了,嘴角甚至還噙著笑,“在殿下面前裝良師與賢臣,本王實在是累了。”
“你……”
“現在,殿下要殺本王嗎?”
趙嫣看著他,有一瞬間真的想掐上去。
她的確掐上去了,但聞人藺只靜靜地坐著,一絲反抗的意思都沒有。
趙嫣提醒自己,思緒越是混亂,她便越不能衝動。於是她最終顫抖著松了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審視面前這個強悍又無情的男人。
“那你想毀滅的東西裡有無辜的百姓和我嗎?”她抿了抿還紅得厲害的唇,然後說,“等太傅告訴我答案,我再回答要不要……”
我再回答要不要執起利刃,站在你的對立面?她在心裡說。
聞人藺從不輕易許諾,也拒絕讓別人窺探他的內心。他只要說出誓言,哪怕死也會履行。而現在,他並不想再往兩個人的平衡木上增加籌碼了,怕自己給不了她那麼多。
是的,他開始有一絲害怕了,儘管他的神情如此平靜。可對著趙嫣微紅的眼尾,他亦無法置身事外、保持沉默。
聞人藺的眸中漾開淺淺的笑意,像是在深潭中細碎的月影。他說:“我以前似乎說過,會拉著殿下陪葬。”
“那現在呢?”趙嫣捏著指尖問。
聞人藺沒再說話。
他溫柔地壓下她倔強的腦袋,將自己的下頜埋入她狐狸毛披風的毛領中,慢慢地蹭了蹭她細白又溫暖的脖頸。
將士遺屬在順義門前下跪的第六天,皇帝慎重地下達了對魏琰的處決——梟首示眾,曝屍七日。
魏琰飲了毒酒,可毒的分量被拿捏得極好,並未立即要了他的命。為了平息民怨,皇帝無論如何也會讓他留一口氣上刑場。魏琰若是此時死了,皇帝反而無法向天下交代了。
皇帝下達旨意的那日,柳白微受命來了一趟東宮。
那時趙嫣正坐在書房的幾案後發呆,在面前攤開的書半晌沒被翻動,燈影下,她抱著雙膝的身子看上去有些纖薄。
“殿下好些天不見人,是躲在東宮種蕈嗎?霍蓁蓁數次被拒之門外,若是知曉你見了我卻不見她,怕是又要發脾氣了。”柳白微在趙嫣身邊坐下,撣了撣珠白色帶著金邊的下裳,望向她,“處決魏琰的聖旨下來了,你是因為此事難過嗎?”
魏琰畢竟是她的舅舅,他們並非全無感情的陌生人。聽說皇后還因為此事病了一場。
趙嫣慢慢地搖了搖頭。
柳白微壓低了聲音,問道:“殿下喚我來東宮,是想問太子的事吧?”
“你一向聰明。”趙嫣將下頜擱在膝蓋上,略微側首,“去年趙衍為何會突然懷疑雁落關一戰有問題?”
“太子與我聊的都是新政之事,關於雁落關的事他倒並未提及,所以我也不知內情。”提到“雁落關”,柳白微似乎想起了什麼,神情凝重起來,“不過出發避暑前,他有一次與我對弈時提過一嘴‘劉順死得蹊蹺’。”
“劉順是誰?”
“一個宦官,當年被派去雁落關的監軍,天佑十一年突發惡疾死了。因年份久遠,我對此人並不瞭解,故而並未在意。”
誰能想到這樣一個小小的疑竇竟會引發如此殺機呢?
趙嫣擰起了眉。
柳白微似乎猜出了她的想法,道:“太子都出事了,和此案有關的卷宗必然已經被銷毀了。”
明知如此,趙嫣聽到這話還是黯然神傷了許久,看上去頗有愁雲慘淡的味道。
柳白微從盤中拿了一顆核桃,沒有吃,而是握在了掌中。他托腮側首,擔憂地看向趙嫣,清了清嗓子道:“我送殿下一朵芙蓉花吧。”
趙嫣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狐疑地看向他,有氣無力地道:“你別哄我了,如今是初冬,殘菊已謝,梅花未開,哪有什麼花?”
柳白微將核桃往她的桌上一放,笑道:“殿下等等。”
說罷,他起身出門,吩咐了流螢一句話,流螢的面色瞬時變得古怪起來。
流螢於殿外看了趙嫣一眼,見趙嫣沒反對,便依言退下了。不一會兒,流螢便將一個東西交給了柳白微。
柳白微走進殿內,重新在趙嫣身邊坐下了。
趙嫣被他勾起了好奇心,不由得朝他那邊稍稍探首,只見他打開手掌,露出了一顆飽滿圓滾的大蒜……
這算什麼?
趙嫣哭笑不得,失望地將腦袋收了回去,重新擱在膝上。
柳白微不解釋,只是小心地取出蒜瓣,將粉白的蒜皮撕成想要的形狀,不一會兒就搗鼓好了。
“給。”
柳白微將傑作遞了過去——那是一朵去了蒜瓣之後,用層層疊疊的蒜皮撕成的芙蓉花,花瓣帶粉,惟妙惟肖。
“還真是芙蓉花!”趙嫣瞠目結舌。
“像吧?我娘以前就經常用這一招哄我。”
柳白微輕輕一吹,那朵用蒜皮做的脆弱的芙蓉花便輕輕地飛到了趙嫣面前,落在了她的幾案上。
趙嫣輕聲笑起來,拾起蒜皮芙蓉花,置於眼前看了看,還是沒明白柳白微是怎麼做的。
柳白微見她笑了,也跟著笑了起來:“現在殿下可以說說到底因何事困擾嗎?”
趙嫣頓了頓,撚著手中的蒜皮花說:“我近來的確遇到一個難題,”她垂下眼,將雙腿撇向一旁,雙臂前伸,趴在了幾案上,“但我想自己想明白。”
柳白微也學著她的動作趴在幾案上,將下頜放在幾案上,皺眉半晌後,問道:“是因為聞人藺吧?上次你這般消頹還是在簪花宴後……”
柳白微不甘心地閉了嘴,像提及了什麼讓他難受的話題。
趙嫣沉默了。
柳白微和周及同是聰明人,還是周及比較好。周及即便看穿了什麼隱情,也不會說出來讓人難堪。
她與柳白微各懷心事,齊齊地長歎了一口氣。
第三章
風雪夜歸
一
十月二十三,風寒霜重。
今日是魏琰行刑之日,禦街門外擠滿了或憤怒或感到痛快的圍觀百姓,最前方是相互攙扶著的將士遺屬,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一片。
趙嫣登上了城樓,從宮門上俯瞰刑場。
這一刻,她得替死去的趙衍見證。
監刑之人是聞人藺。他坐在太師椅上,著一襲暗色的文武袖衣袍,周身縈繞著不可被侵犯的凜然寒意。
但他的嘴角是掛著笑的,即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即便他坐在高高在上的陰影中,趙嫣依舊能感受到他眸中那點兒深沉的快意。
刀鋒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光,寒鴉振翅而飛,趙嫣下意識地扶住了雕欄。
幾乎同時,聞人藺抬眼看到了樓上那道熟悉的身影,眸中的陰寒之意漸漸消散了——她看起來有些難受。
趙嫣的確有些難受,捂著肚子躬身緩了緩神。
身後傳來了有人上樓的腳步聲,不多時,水聲響起了,一杯熱茶被遞到了她面前。
趙嫣以為遞茶的人是流螢,下意識地說了一聲:“多謝……”
然而趙嫣接過茶盞,纖細的手指觸碰到了冷白的指節。
她愣了愣,抬頭一看,發現聞人藺高大的身影就在眼前,沉穩俊美,一如往日。
不知道因為在寒風中站得太久還是高估了自己對極刑的認知,趙嫣一時胃中翻湧,臉色有些白,小口地抿起茶水來。
聞人藺伸出兩根寒玉般修長的手指,探了探她的脈息,垂眸道:“殿下不該來此等醃臢之地,讓腥臭的刑台汙了殿下的眼。”
溫熱的暖流沖淡了喉間的酸澀,趙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抿去唇上的水珠,然後道:“不,我要來。”
刑台下忽然騷亂起來,官兵大聲吆喝也無濟於事。
那些陣亡將士的親屬和義憤填膺的百姓恨不能沖上去,從佞臣的身上咬下一塊肉,仿佛只有如此才能解恨。
趙嫣握緊茶杯,扶著欄杆問:“你不下去看著嗎?”
這樣大快人心的場面,聞人藺定然不想錯過。但他只緩步上前,抬起袖子自然而然地遮住了她的眼睛,擋住了下方混亂、髒汙的場面。
他身形高大,有他在的地方,連嗚咽的風聲都會收斂一些,趙嫣只能聞到從他的袖口中散發出來的清冷、乾淨的淡香。
聞人藺側首,意興闌珊地往下方瞥去。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有趣的話題,緩緩地問:“若在刑臺上的人是本王,殿下會來看嗎?”
趙嫣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她實在不明白聞人藺怎麼能用平靜悠閒的語調說出如此可怕的設想。
她那些亂糟糟的思緒仿佛又被勾了出來。
“會。”見聞人藺揚起唇角,趙嫣仰首,認真地補充了一句,“但我希望不要有這一天。”
下方的眾人漸漸安靜,聞人藺將視線收回,重新落在了趙嫣的臉上。他看著她滿眼純粹、堅定的神色,良久,贊同地“嗯”了一聲。
“刑場太髒、太吵……不會有那一天的。”他輕描淡寫地說,“若青出於藍,本王便將刀刃交給殿下,由殿下親手送本王一程,那才叫快意。”
趙嫣難以置信地看向他,皺了皺眉道:“聞人藺,你簡直有病。”
“本王有病不是一日兩日了。”聞人藺低笑,放下遮擋她視野的手,替她理了理狐狸毛披風的毛領,道,“殿下真是越來越不禁逗了……別在風中傻站太久,今日有雪,早些回去。”
他一如既往地沉穩、可靠、遊刃有餘,仿佛什麼也不曾發生過。
真正的強者並不會因外力而動搖,趙嫣知道自己還差得遠。
她不想在他面前流露出自己糾結與軟弱的情緒,遂竭力保持冷靜,點了點頭,轉身離去了。
聞人藺目送趙嫣下樓,直至她走遠,蔡田才敢上來請示聞人藺,七日後怎麼處理魏琰。
聞人藺憑欄遠眺,眼中那點兒帶著溫情的笑意隨之消失殆盡:“懸首祭靈,其他的……碾碎了喂狗。”
當年十萬屍骸葬身於孤城,無墳無塚,姓魏的的下場自然不能比他們的好。
烏雲壓頂,寒風帶著霜寒的氣息,大雪將至。
趙嫣沒有回宮,而是去了一趟容府。
那日容扶月嘔出鬱結於心的瘀血後,趙嫣就命人將她秘密地送回容府休養了,沒有讓容家和聞人藺以外的人知曉。
容府如今的當家是太常寺卿容仕青,乃魏皇后的舊識,是個信得過的人,太醫院的張煦便是此人舉薦的。
容仕青終身未娶,雖年近不惑卻依舊豐神俊朗,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
他行了禮,聽趙嫣問及容扶月的近況後便搖頭,流露出心痛的神色,道:“舍妹心思重,沉溺於往事,還是不太吃得下東西。”
容扶月正坐在窗邊看書,比前些日子又清減了不少,即便穿著厚實的冬衣也不見絲毫臃腫之態。她的雲鬢即便在女子中亦是少見的濃厚,反襯得她天姿國色的臉龐白且小,整個人像紙上的美人,沒了生氣。
她遠遠地就看見了趙嫣,連忙放下書起身行禮。
“容姨,不必多禮。”趙嫣就站在窗外,抬手示意她不必起身。
容扶月抬頭看了一眼不見日光的天色,忽然問:“可過了午時?”
“是,午正了。”趙嫣回答,“那人已經刑畢。”
過了好半晌,容扶月才點了點頭。
趙嫣不禁想起那日在順義門內,這個纖弱的女子代替魏琰向眾人折腰請罪的畫面,心中一酸,說:“天理昭然,容姨不必自責。”
容扶月搖了搖頭,失神地道:“妾只是不明白,妾這樣的人為何還要活在世上?”
為何她連死都是一種奢望?
趙嫣看出了她的想法,輕聲道:“容姨有沒有想過,若是就這麼死了,在黃泉之下見到想見之人,該如何交代?”
容扶月愣了愣。
“生命何其可貴?且容姨當年並非自願嫁與魏琰,說到底也只是近十萬受害之人中的一個。贖罪的方式有很多種,結束生命只是懦夫的選擇,除了讓自己輕鬆地得到解脫,毫無意義。”
容扶月雙肩一顫,咬了咬唇,然後羞愧地道:“妾淺薄至此,讓太子殿下見笑了。”
趙嫣適時地道:“許多陣亡將士的遺孤都無人照顧,孤打算設個學堂,收留他們習字、讀書。遺孤中有不少姑娘家,學堂正缺個女夫子,容姨若不嫌棄,可要去試試?”
容扶月訝然抬眼,許久,問道:“妾……可以嗎?”
趙嫣溫和一笑,說:“當然可以,容姨琴棋書畫無一不通,性格又極好,定能將那群孩子教習妥當。不過在這之前,容姨定要保重身子,不然孤可不敢請你。”
從庭中出來後,容仕青朝趙嫣攏袖,深深地鞠了一躬:“臣多謝殿下寬解舍妹,給了她一線活下去的希望。”
“希望是她給自己的,孤不過是給她指了一條道而已。”趙嫣勾了勾唇角,接過流螢遞來的手爐暖手,“更何況,孤以後說不定還要繼續仰仗容卿呢。”
容仕青連忙將身子躬得更低了些,低聲說:“此乃臣之本分,臣何敢擔‘仰仗’二字?”
趙嫣笑了笑,未言語。
要照亮昏昏濁世,每一根燈芯無論大小,都尤為重要。
辭行前,容仕青問了一句:“臣聽聞皇后娘娘鳳體微恙,不知近來情形如何?”
趙嫣道:“已經好多了。”
容仕青道了一聲“是”後,再次躬身,拜別了趙嫣。
烏雲如墨,皇宮內一片靜穆、蕭索之色。
“魏琰已死,死前無一言。”一名年輕的道士立于殿前,垂手稟告。
魏琰入獄後,為了保住容扶月的性命,必會守口如瓶。可誰料容扶月竟當著魏琰的面服毒自戕!這名年輕的道士擔心此事是有人故意安排的,魏琰沒了軟肋,會吐露什麼不利的消息,就主動去了一趟刑場,確認魏琰說不出話,方回來稟告。
風從殿門灌入,垂紗飄動,百盞長明燈的燈火隨之跳躍,屏風後那道模糊的身影也變得張牙舞爪起來。
幾案上的紅漆木盒開著,裡面放著兩丸新鮮的暗紅色丹藥。
那人抬了抬手,道士立刻豎掌,屈起拇指與食指,道了一聲:“是,仙師。”
趙嫣回宮後去了一趟坤甯宮,為魏皇后侍疾。
魏皇后摘了沉重的鳳冠,脫了鳳袍,長髮半綰,斜倚在榻上,倒顯出幾分尋常婦人的脆弱模樣來。
“本宮並無大礙,你不必日日來這裡侍奉湯藥。魏琰出了這樣大的事,本宮只能出此下策避嫌,不去礙你父皇的眼。”魏皇后飲了藥,將空碗交到宮婢的手中,冷冷地道,“原本三法司與你父皇商議,只判魏琰死罪,是本宮脫簪跪求皇上,將其改為梟首戮屍。”她嘴唇微抖,指甲幾乎掐進了掌心的肉裡,說,“你可知為何?”
趙嫣當然知道母后的憤恨從何而來。
太子之死始終是個秘密,旁人只當母后假公濟私,卻不知她承受的喪子之痛。
那是她最引以為傲的孩子。
太子勤勉聰慧,心懷宏圖偉業,就連病重咳血時也不忘笑著安撫眾人。然而,這樣光風霽月的少年竟死在了血脈親人的暗算之下,何其荒唐、殘忍?
“魏琰雖是本宮的親弟弟,但本宮自從入宮以後,便與他沒有交集,更想不到他會為了一己私利,連自己的親外甥也……”魏皇后揉了揉眉心,壓抑著呼吸,“他自小就性格極端,不成聖人便成魔。本宮只恨自己被困于深宮之中,一味忍讓避之,未能早些阻止他,任其引火自焚。”
“兒臣知道。”趙嫣跪坐在榻前,垂眸捏了捏袖袍的邊緣,“以前兒臣不理解母后為何對誰都冷面冷心,而今想想,母后或許看得比兒臣透徹些。”
魏皇后從剜心之痛中稍稍回神,看向了榻邊的少年。不知從何時開始,這張與太子極為相似的臉上再也沒了別人的影子。
趙嫣恰如其名“長風”,柔韌張揚,無色無形,卻可以令平地起波瀾,令萬物折腰。
“母后可還有吩咐?”趙嫣下意識地垂下眼眸,以手蓋住了眼尾的淚痣。
母后望著自己的臉失神,也許是又想起趙衍了吧?
魏皇后的紅唇動了動,然而話到嘴邊,她只說:“你父皇近來受民怨影響,頗為氣滯,依賴丹藥才能入眠。你去太極殿請安時,需要注意措辭。”
趙嫣點了點頭:“兒臣知曉。”
魏皇后還想再說些什麼,趙嫣卻坐不住似的,起身行禮道:“兒臣先行告退,願母后鳳體安康。”
望著那道離去的背影,魏皇后動了動手臂,輕歎了一聲。
趙嫣從坤甯宮出來後,徑直去了太極殿。
她在心中盤算:聞人蒼一案舉國皆驚,給天子的威信造成了不小的衝擊,父皇雖然嘴上不說,實則極其在意民意。今日此案塵埃落定,她得去向父皇回稟一聲。
趙嫣心中想著事,腳步就快了些。她上了石階後,全然不見馮公公躬身從側殿中出來,沿著回廊往她這邊走。
趙嫣險些一頭撞上馮公公,馮公公也被嚇了一跳,“哎喲”了一聲,道:“太子殿下,老奴沒衝撞到您吧?”
“無事……”
話未說完,趙嫣便看到馮公公手中的託盤上有一個被蓋住的紅漆木盒。木盒只露出了一角,但趙嫣還是認出來了——這個巴掌大小的漆盒與聞人藺裝解藥的那個盒子一模一樣!
趙嫣的心臟不由得一緊。
她頓了頓,不動聲色地問道:“馮公公的手裡捧著何物?”
馮公公理了理託盤上的綢布,臉上堆著笑,道:“回殿下,這些是呈給陛下過目的東西。”
趙嫣垂眸,蓋住了眼中的情緒,做出謙遜之姿道:“既然這是父皇要的東西,那公公先請。”
“不敢。老奴不急,殿下先請。”說著,馮公公讓開了路。
趙嫣沒再說什麼,隨後入殿叩拜,向父皇請安。
趙嫣滿腦子都是那個紅漆木盒,並未聽清父皇吩咐了什麼。
聞人藺的解藥是父皇賜的嗎?可神光真人不是死了嗎?若神光真人不是真正的仙師,那現在煉藥的人又會是誰?
趙嫣跪在地磚上稟明刑場之事,不由得感覺到一絲徹骨的寒意。
從太極殿出來後,趙嫣正巧與馮公公擦肩而過。
朔風夾雜著雪撲來,趙嫣覺得臉被刀割一般疼。雪如鹽粒般落在地上,她抬眼望去,滿目都是灰色與白色。
紅爐點雪,趙嫣隱隱明白了什麼。
冷風入肺,她忽然捂住嘴咳了起來。候在太極門下的流螢立刻撐傘,為她遮擋風雪。繪著紅梅的傘使人想起了那人殷紅色的官袍。
除了對立,她與聞人藺或許還有第二種關係。
“讓李浮去請肅王,就說孤要見他。”趙嫣握拳抵著唇瓣,小聲催促,“快去。”
二
趙嫣想起了一個細節。
神光真人擅長煉製金丹,因此深得父皇信賴。可在被滅口之前,神光真人並未親口承認他就是仙師,只說“煉毒是貧道奉他人之命行事”。
這個“他人”十分耐人尋味。
神光真人已經死了,魏琰伏法,那紅漆木盒裡的藥丸卻並未因此消失。
趙嫣一度以為聞人藺的手下還有別人為他煉製解藥,直到今日親眼看到這藥盒在太極殿中出現才恍然大悟,自己一開始先入為主的想法是錯的。
或許神光真人只是個障眼法,真正煉藥的仙師另有其人。
聽馮公公的意思,父皇必然知道解藥的事。那麼他究竟是在救聞人藺,還是……?
趙嫣的腦袋一陣抽痛,她撐著腦袋,用指尖按了按額角。
殿門在此時被打開了,風沖淡了暖香,空氣中多了一絲刺骨的寒意。
燈影搖曳,趙嫣抬眼,見聞人藺披著一身夜色而來,散漫地抬手撣了撣墨色大氅上的雪粒。
宮人行禮,奉上暖好的酒水、吃食,又安靜地退下,掩上了門扇。
聞人藺解下大氅,隨意地將其搭在臂彎中,暗色的常服襯得他整個人筆挺如劍。
“殿下這是又有何難題想不通了?”他信步行至趙嫣身邊,單手撐著幾案,俯身看向她面前墨蹟淩亂的宣紙。
兩個人挨得極近,趙嫣甚至能感覺到他身上清冷的冰雪氣息。
聞人藺見宣紙上除了幾點墨痕什麼也沒有,就知道這是趙嫣發呆之時的傑作。聞人藺略微眯眼,含著笑道:“殿下近來越發得隴望蜀,傳召本王就如同傳召面首之流般隨意。”
趙嫣望著他如冷玉般的側顏,動了動唇瓣,啞聲道:“可你還是來了。”
聞人藺笑了一聲,剛起身想走,袖口就被一隻纖白的手攥住了。他回首,順著那只攥得指尖泛白的手往下看,見到了小殿下抖動的纖長的睫毛。
趙嫣道:“我今日在太極殿裡看到了馮公公呈給父皇的丹藥,丹藥的香味以及裝丹藥的藥盒與你每月服用的解藥的香味和藥盒一模一樣。”
聞人藺靜靜地聽著。
他當然知道趙嫣撞見了馮太監手中的寒骨毒解藥——皇宮內外於他而言並無秘密,對於小殿下的行蹤,他自然更加上心。
“你說這毒是聞人將軍親自喂給你的,可是解藥為何會在父皇的手中?”趙嫣咽了咽口水,“我想知道,想聽你親口說。”
聞人藺垂眸看著她,說了個不相干的話題:“殿下可還記得《楊金疑僕》的故事?”
趙嫣自然記得。
那是她在密牢裡斬殺趙元煜後,于玉泉宮的湯池中,聞人藺為她講述的故事:上將軍楊金兵敗逃亡,路遇追殺,懷疑身邊唯一跟隨的僕從告密,便對其施以嚴刑拷問。那忠僕百般辯解無效,後以刀剖腹,剜心驗之。
那時聞人藺告訴她:“自證清白是要剖腹驗心的。”
“殿下可知後續如何?”聞人藺打斷了她的回憶。
“後續?”趙嫣讀過《承德廣記》,知道這篇《楊金疑僕》根本沒有後續,於是問道,“那楊家的忠僕剜了心後不就死了嗎?”
“是,他必須死。”聞人藺淡淡地說,任由趙嫣揪著他的袖子,自顧自地拿了一把椅子坐下,“可若他沒死成,楊金又該如何置之?”
若那剜了心的忠僕還活著?
趙嫣以人心度之,凝神道:“若忠僕未死,楊金必然愧疚不已,以厚禮補償。然而他本性多疑,始終會心懷芥蒂。他傷害了身邊最忠誠之人的心,所以多半會從此惶然難安,擔心忠僕記仇,終有一日會真正反撲於他……”
趙嫣說到此,心中忽然一激靈。
當年若援兵早到一個月,雁落關這個孤城之中的十萬將士或許不會全軍覆沒。
那時的父皇是如何看待從屍堆中爬出來的聞人藺的呢?見到唯一倖存、扶棺入京的聞人家的遺孤時,他是否也如故事中的楊金一樣,在愧疚之後惶然難安?
月月一次的解藥既是他救聞人藺以全帝王仁德之心的證明,亦是牽制聞人藺來自保的籌碼。所以他才能如此信任聞人藺,以善待英烈遺孤的名義任由聞人藺手握無邊的權勢,登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座。
這些帝王之術,聞人藺不可能看不透。
趙嫣好像忽然就明白聞人藺那些駭人的想法從何而來了——不是他負大玄,是大玄負他已久。
聞人藺想取而代之嗎?
不,趙嫣很快否定了此種猜想。
聞人藺若有心改朝換代,必會以仁德服眾,拉攏民心。可他這副毀天滅地、睥睨塵世的孤獨的活法,他哪裡像要取而代之的樣子?
風雪掠過,在窗紙上留下了殘影。殿內一片安靜,只有炭火“劈劈啪啪”的聲響。
趙嫣的唇瓣翕動,她攥緊指尖,道:“我是個很怕麻煩的人,向來只顧自己門前三尺雪,不管他人瓦上霜,就連扮成太子坐鎮東宮,也只為了查清趙衍到底因何而死。”
聞人藺挑了挑眉,屈指抵著太陽穴道:“殿下這番自白到底想說什麼?不妨直接些。”
趙嫣纖白的手指攥緊了他墨色的袖邊,而後鬆開,順著他的袖口往下,指腹滑過他筋絡分明的手背,而後輕輕地握住他的手指。
二人十指交扣時,聞人藺略微一愣。
“我不僅怕麻煩,而且小氣、記仇。小時候,趙衍曾對我說:‘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如果換成是我經歷這些,我只會比你更痛苦、更極端,所以沒有任何資格替你原諒這個世道,但……”趙嫣頓了頓,抬起澄澈的眼睛,認真地回視聞人藺,“但能不能請太傅給我一個機會?這天下或許還有救呢……”
與他交扣的手指纖細,卻握得很緊,她仿佛擔心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不見。
聞人藺的眸中閃過一絲波瀾,隨即他輕笑了一聲,翻掌反客為主,手肘抵著膝頭,傾身反問:“有救?將士守城,救萬民於水火,等待他們的是何下場?太子革新,挽大廈之將傾,等待他的又是什麼?北夷壓境、起義頻發,殿下告訴我,如今的大玄拿什麼來救?”
他的聲音很輕,像呢喃的耳語,一如此時“簌簌”而落的大雪,溫柔卻寒涼。
趙嫣抿了抿唇,唇被壓得發白。
聞人藺捏了捏她的手指,讓她將緊咬的唇鬆開,聲音低沉地說:“本王毒發時沒有避著殿下,如今連目的也和盤托出了,對殿下寬容至此,殿下還想要什麼?你知道的,本王不可能再退讓了。”
“我知道。我說過,誰也沒資格替你原諒這個世道。我不求你放手,亦不會阻攔你為那些慘死的將士討要說法,只求你給這個滿是瘡痍、疲敝的國家一個機會,也給那些良知未泯、熱血猶存的人一個機會。”她眨了眨眼睛,聲音有些啞,“你看,連我這麼怕麻煩的人都要學趙衍飛蛾撲火了,太傅能不能讓我試試看呢?”
聞人藺目光一沉:“殿下明知自己是飛蛾撲火,還試什麼?”
“可雁落關一戰已經死了近十萬人,我不能因私怨再牽連無辜之人。”趙嫣起身,聲音逐漸清晰而堅定,“我可以幫太傅,只求太傅給我一年的時間。”
見她起身,聞人藺從垂眸換成了仰視的姿勢,凝望著她灼灼的目光,道:“一年太長。”
“那就半年。”趙嫣咬了咬牙,“明年上元節的花燈日,若世道依舊如此,我……”
“你如何?”
“我與這天下……任你處置。”趙嫣用手撐著聞人藺所坐的椅子的扶手,湊近了些,鼓足勇氣道,“你知道我很惜命的。你什麼也不缺,這條命已經是我能拿出手的最珍貴的誠意了。”
聞人藺氣定神閑的表情漸漸凝重起來——沒人比他更清楚趙嫣這話意味著什麼。
他深深地望著趙嫣,良久道:“小殿下衝動了些,何至於此?”
“並非衝動,我閉門思索了幾日,拯救太傅就是拯救大玄。”
“若我不願呢?殿下可會下手殺我?”
趙嫣眼睫一顫,低聲道:“會。”
“很好。”聞人藺滿意地頷了頷首。
這才是他讚賞的趙嫣,外柔內剛、堅韌清醒。
“但……”趙嫣忍著心臟似被割傷的痛意,又說,“我不願與你為敵。不知為何,一想到有朝一日我要與你執刃相對,我心中的痛意更甚于對付親舅舅魏琰時感受到的痛。我不想有那麼一天。太傅,你我之間,除了對立還可以有第二種關係。”
她的呼吸微顫,她固執地想要開闢一線生機。
聞人藺只是溫柔地審視她,像嵌在椅中的一具雕塑,眼神平靜無波。
他微微啟唇,還未來得及說出什麼,一片柔軟又溫熱的東西就貼了上來——趙嫣以唇封緘,不給他任何拒絕的機會。
她幾乎是撞上去的,即便弄疼了自己也不管不顧。
聞人藺微微皺眉,抬手撫上她的頸項,將她的腦袋往後挪了挪,沉聲道:“殿下這又是在做什麼?說不過就上嘴,殿下從哪兒學的?”
趙嫣索性坐在了聞人藺的膝頭上,仿佛要馴服一匹陰沉古怪的烈馬,手臂輕輕地搭著他的肩。
她目光閃爍,呼吸很輕,以孤注一擲的口吻道:“你再好生想想,不必急著回答我。”
說罷,她又屏息堵了上來,給了他一個毫無章法的吻。
她像一隻齜牙咧嘴的小獸,用略顯笨拙的方式宣洩自己的不安。聞人藺推開她也不是,不推她也不是,一時拿她沒辦法。
他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極致愉悅的交纏令他沉迷。於是,他的漆眸中浮現出了綺麗的笑意,唇齒間溢出了一聲無奈的輕歎。
“那些書殿下都白看了,本王如何教你的,嗯?”聞人藺安撫地輕拍著趙嫣緊繃的脊背,湊到她的耳畔,聲音低沉又蠱惑。
說罷,聞人藺依言銜吻。趙嫣渾身一顫,耳根瞬時發燙起來。
趙嫣被他吻得呼吸淩亂,面頰滾燙,在寒冬臘月裡竟有了汗意,僵硬的脊背隨之癱軟下來,整個人幾乎貼著他。
“還要繼續嗎?”聞人藺的聲音有點兒啞,眼眸深不見底,蘊含著一絲漣漪。
“閉嘴!”趙嫣垂首跪坐下去。
她被壓抑了多日的情緒急需一個宣洩口,而這無疑是最好的方式。
她腮紅若荔,抬手拔下發簪,任由青絲傾瀉於臉側,氣喘吁吁地道:“太傅不是要拉著我陪葬嗎?那太傅不如將一切毀得更徹底些。”
聞人藺的眸色明顯黯了黯。
“刺啦”一聲,趙嫣束胸的綢帶被勾了出來,聞人藺一隻手環住她的纖腰,另一隻手護住她的後腦勺,起身大步朝前走去。
“嘩啦”,一陣物什墜地的聲音響起,他掃開書案上的筆、墨等物,傾身將懷中之人放在書案上,吻了上去。
趙嫣的腦袋落在了他修長寬大的掌中,錦緞般的墨髮絲絲縷縷地從他的指縫中滑下。
“本王去濯手。”聞人藺審視著燈下臉上泛著紅暈的她,慢條斯理地說,像在審視一朵盛開的芙蕖。
趙嫣按住了他的手,無聲地與他對望。
聞人藺有些意外,順勢與她十指相扣,將她的手掌壓於幾案上,半垂著眼簾道:“殿下不怕吃藥了?”
“閉嘴。”回答他的是一聲綿軟無力的氣音。
三
趙嫣依舊不喜吃藥。
或許她想到聞人藺會因拒絕她的提議而走上絕路,心中的不安和難受竟然超過了湯藥的苦。
混沌的思緒在他的掌下被捏圓、揉扁,眼下的她已無暇想得太多,只想做燃燒的焰、奔湧的水,將積壓的情緒痛快地宣洩乾淨。
如墨的長髮鋪在幾案上,又順著案沿流瀉下去。感受到陰影籠罩下來,趙嫣被迫睜開了眼,看到面前的男人臉頰冷白如玉,眉睫濃長,目光深沉,一向顏色淺淡的唇被她吻破了一點兒,染上了動人的緋紅色。
兩個人離得這般近,趙嫣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腰間冷硬的革帶,不由得微微一顫。
“殿下的悟性不錯。”聞人藺俯身咬了咬她紅透的耳尖,帶著慢條斯理地品嘗的意味。
他用最溫和的語氣說著最放肆的話,趙嫣只覺得自己的熱血快將薄薄的臉皮燒破了。
手掌被他壓著,她索性以雙腿纏住他有力的腰肢,既不後退,也不妥協,只是瞪著他,淚痣灼灼如血。
聞人藺被趙嫣纏著,順勢單手解了革帶。聽到玉鉤帶墜地的聲響,她情不自禁地僵了一下,強忍著沒示弱。
“不許哭啊,小殿下,聽到沒?”
聞人藺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趙嫣張了張嘴,還未來得及發出聲音就被盡數堵上了。
沉重的紫檀木幾案被移動了一下,發出了“吱呀”的響聲。聞人藺覺得幾案硬得慌,索性就著親吻的姿勢將她抱起來,跨過滑落到地上的大氅,信步朝里間走去。
他的步伐雖穩,但趙嫣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到底覺得有些顛簸。偏偏趙嫣的嘴被堵著,她只得皺著眉推他的肩,卻和推一堵牆沒有區別——虧她還是拉過弓、練過招式的人。
風雪不知何時停息了,幾案上的檀香如雲霧般飄散出來。盆中的炭火起了銀屑,紫紅色的火光忽明忽暗,燈火闌珊,暖香縈懷。
此番兩個人雖是面對面,趙嫣卻壓根不敢睜眼看聞人藺。他那雙漆色的眸子深沉得仿佛能攝人魂魄,繾綣綺麗。
她很沒出息地抬臂擋住了眼睛,卻被聞人藺溫柔而強勢地拿開了。他斜倚在枕邊,以指腹碰了碰那簇潮濕的睫毛,聲音低沉地問:“哭了?”
“沒有。”趙嫣揉了揉眼睛,臉上氣血充盈,背過身不去看他。
她也不知怎麼回事,明明沒有哭,眼睛卻濕得不成樣子,根本不受控制。
聞人藺一隻手抵著太陽穴,另一隻手慢悠悠地繞著她那絲緞般的墨發玩,輕笑了一聲:“殿下每每緊張就喜歡亂來。”
“我又沒對別人亂來。”
趙嫣感受著男人的指腹穿梭於發間的酥麻感,攥了攥被子。她很想讓聞人藺教教自己,如何才能解決兩個人之間的難題。但她沒有把話說出口,不想讓這場難得和諧的相處變成有所圖謀的交易。
“我要沐浴……”趙嫣帶著輕微的鼻音說,聽起來比平日服藥後的嗓音輕軟許多。
聞人藺總算鬆開了她的髮絲,抬手將她的身軀扳過來些:“你自己走,還是本王抱你去?”
趙嫣搖了搖頭,倦怠地道:“外面太冷,我不想去淨室的湯池,你讓流螢傳水到寢殿來即可。”
她順理成章地使喚聞人藺,他卻無半點兒不悅之色,順手替她掖好被角,掀開被子下榻了。
聞人藺肩寬腿長,冷白色的精悍身軀一覽無餘。趙嫣的臉頰又燒了起來,她連忙移開視線,可轉念一想,都這個時候了,自己為何要情怯心虛?她遂定了定神,又將目光移了回去。
聞人藺已拿起榻沿上的衣裳穿上了,散著長袍,未系革帶。他這副慵懶的模樣著實容易引人誤會,趙嫣便讓他穿戴齊整些。他並未出門見人,只順手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紙、筆等物,隔著殿門吩咐在外值守的宮人傳棉巾和熱水,而後轉身朝內間走來,坐在了榻邊的圈椅中。
趙嫣望著他嵌在陰影中的高大身形,悵然地舒了一口氣。
流螢先叩門進來整理了一番,確定不會讓人看到什麼可疑的畫面,才讓內侍將浴桶與熱水逐一擺進來。
流螢挽著袖口朝內間走來,就聽月門的垂帷後傳來了肅王低沉的聲音:“這裡無須你伺候。”
流螢小心地往裡望了一眼,見小殿下默許,便收斂了神色,行禮退下,順帶掩上了殿門。
紗燈明亮,浴桶中的水泛著漣漪,在帷幔上折射出一層淺金色的波光,又透過帷幔將聞人藺的眉目點亮了。
聞人藺隨手拿起自己的那件墨色大氅,掀開被子,罩在了趙嫣酥軟的身上,而後將她連人帶大氅輕鬆地打橫抱起,朝屏風後的浴桶走去。
聞人藺頗高,這件氅衣自然也大,趙嫣被暗色的衣料襯得皮膚瑩白帶粉,只露出了足尖。她咬著唇抱住了聞人藺,藉以穩住身子。
身子浸入熱水中時,她舒服地喟歎了一聲。
一旁的炭盆熏出暖意,水汽氤氳。沒有比在溫柔寂靜的雪夜泡個熱水澡、洗去滿身疲乏和酸痛更舒服的事了。
聞人藺取來簪子,將她垂在浴桶外的長髮攏成一束,在她的頭頂束了一個不太雅正的男子髮髻。
他端詳了片刻,不甚滿意地調整了一番角度,說:“冬夜濯發,寒氣易入體,殿下先將就著,別睡著了。”
趙嫣趴在浴桶邊緣,垂眸點了點頭。
聞人藺看著她不停地抖動的睫毛,俯身撐著浴桶的邊緣道:“殿下手小,自己洗得乾淨嗎?可要本王幫忙?”
趙嫣一愣,目光落在他骨節分明的修長的手指上,隨即氣惱地說:“不用。”
聞人藺將目光往下移,繼續體貼地問:“真不用?”
“不用!”
趙嫣于水中併攏雙膝跪坐起來,一不留神便“嘩啦”一聲帶起了一串水花。
聞人藺雖略微側首躲了一下,但還是有幾滴水濺在了他的下頜和衣襟上。他睜開眼睛,帶著濕意的臉龐讓他有一種天人落入凡間的俊美感。
趙嫣下意識地想給他擦一擦,卻忘了自己的手更濕。眼看著越抹越濕,她只得眼眸一彎,道:“你也去洗洗吧。”
聞人藺握住了她濕滑的手腕,捏了捏,將其塞回熱水中泡著,方起身去了屏風後的面盆架前。
他將帕子浸入銅盆中,解下長袍,隨意地將其搭在木架上,屏風上立即映出一道線條分明的高大的影子。流暢的線條從寬闊的肩背收束至有力的腰肢,再往下是兩條緊實的長腿……哪怕趙嫣已經看過數次,依然會驚豔于這具完美的身軀。
難得風平浪靜,趙嫣只敢借著屏風的遮掩暗自讚歎。
正出神,趙嫣就聽見了聞人藺的聲音:“方才在榻上,殿下還未看夠?”
趙嫣驟然回神,連忙收回了視線,轉身背靠浴桶坐著,憤然地想:這個人是有千里眼嗎?隔著屏風也知道她的眼睛往哪兒看?
她隨意地掬了兩捧水洗臉,隨即皺起眉,捂著肚子,不知在對誰抱怨:“我餓了。”
她的語氣直白得可愛。
屏風後傳來了一聲輕笑,聞人藺不緊不慢地擦拭完畢,將帕子擲入盆中,取下木架上的衣物重新披上了。
他從桶中舀了兩瓢熱水為她添上,伸手試了試水溫,這才擦淨手指行至外間,端了兩盤乾果和糕點過來。
太子有嚴格的禮儀標準,譬如除非是特殊的節日,否則天黑後不能開夥生灶、宵食夜飲。以前天熱的時候趙嫣尚能忍受,如今大雪紛飛,再吃涼的就覺得為難了。
趙嫣看了一眼,小聲道:“冷食我吃了胃疼,可有熱的?”
聞人藺看向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耳朵,順手拉了一把椅子過來。他交疊雙腿坐下,慢條斯理地用銀箸插了一塊芋頭糕和一塊水晶餅,置於炭盆上烘烤起來。
火光照在他冷白的臉上,給他的側顏鍍上一層暖意。趙嫣的心中也湧出一股熱流,填滿了胸腔。
世人皆怕他,就連趙嫣自己也曾視他為洪水猛獸。然而他們跌跌撞撞地糾纏至今,大部分時候對她有求必應的也是此人。
此刻,他們不是肅王與太子,只是一對圍著炭盆烘烤糕點的普通人。若這份平和能永遠地持續下去,那必定是一件極好的事。
趙嫣不會勉強他退讓,而會證明給他看,他們還有敞亮的生路可走。
她感到唇上一暖,是聞人藺將烘烤得酥香無比的芋頭糕遞過來了。
他散漫地道:“嘗嘗。”
趙嫣接過銀箸,咬了一口,點頭道:“好吃。你要吃點兒嗎?”
聞人藺沒有咬她分享的糕點,而是傾身側首,以唇銜去她嘴角上的碎渣,“嗯”了一聲,道:“香的。”
趙嫣想起來了,聞人藺好像說過他沒有吃夜宵的習慣。天黑之後她就很少見他進食了,此人的定力強得可怕。
她抿了抿唇,掩飾一般咬著熱乎乎的糕點道:“也不知你的身體是什麼構造的,你吃得精細還能長得這麼高,體力也……”
發覺話題不太對,趙嫣及時住了嘴,專心致志地品嘗粉糯清香的芋頭糕。
聞人藺坐在椅子上,頗為愉悅地說:“臣多謝殿下誇讚。”
他用了“臣”這個稱呼,真是稀奇。趙嫣平白有一種被以下犯上的赧然之感,索性移開視線,去看幾案上將盡的燭火。
趙嫣吃飽後,困意席捲而來。
在水涼之前,聞人藺強行將困倦的趙嫣從浴桶中撈了出來,擦乾後裹上乾淨的褻服,塞進了被子中。
子時已過,萬籟俱寂。
趙嫣本已困得不行了,見聞人藺起身,突然驚醒,拉住了他的兩根手指。
聞人藺回首凝望她眼中的期許之色,臉上詫異的神色一閃而過。他笑著問她:“殿下還沒吃飽?”
趙嫣握緊他的手指,張了張嘴,脫口而出:“外面下著雪呢,太傅何不留宿一夜,天亮了再走?”
四
聞人藺也曾在東宮待到寅時。那時他會坐在椅子上翻閱書卷,消磨時光,偶爾看一眼榻上趙嫣不甚規矩的睡姿。
從煉獄歸來八載,他從不與人同榻而眠,那會讓他想起年少時躺在屍堆裡的場景。
聞人藺勾住了她的手指,輕輕地撚了撚,垂眸看著她說:“留宿?這不合規矩啊。”
他明明是整個大玄中最恣肆之人,此刻卻以一副克己奉公的神情說著“規矩”二字,趙嫣有點兒想笑。
她側躺著,一縷頭發落在唇上,就這樣眼巴巴地望著他。
“有何關係?你即便未曾兼任太子太傅,無須日夜輔佐東宮,若想留下來,也無人敢彈劾你。”
“殿下方才還誇下海口要拯救本王,現在分明是在誘惑本王沉淪。”聞人藺逆著燭火而立,容顏反而有一種深沉的俊美感,“也是,本王若日夜陪伴殿下,無疑是在向朝臣宣示盡心輔佐東宮的決心,殿下以後的路會好走許多。”
趙嫣一頓。
她以前的確這般想過,但後來經歷的事多了,眼界開闊了,便知曉依賴別人不如自己強大,漸漸地,這個心思就淡了。
聞人藺像遊蕩于人間的過客。趙嫣此番提出讓他留宿,實則是不忍心看他冒著寒夜中的大雪往來於府邸與皇宮之間,孤身一人,沒有歸處。
“我是看現在到子夜了,三個時辰後你還要去崇文殿講學,這才留你。”趙嫣蹙了蹙眉,鬆開了手,縮回被窩,“既然太傅有顧慮,我也不勉強。”
說罷,趙嫣擁著被子翻了個身,換了個背對他的姿勢。
她沒有束胸、束髮,即便隔著厚厚的被子,也展現出了女子最柔軟、玲瓏的曲線。聞人藺眼中的笑意漸濃,他替她放下遮光的床幔,繼而腳步聲遠去了。
趙嫣面對著裡側,豎起耳朵,聽到開門、關門的聲音,驚訝地坐起了身。
他還真走了?
趙嫣一愣,呆坐了半晌,蔫蔫地打了個哈欠。
罷了,天大地大,睡覺最大。趙嫣遂憋著一口氣躺下,閉目追隨周公去了。
不多時,殿門再次被打開了,這次聲音輕了許多,連腳步也被刻意放緩了。趙嫣以為流螢來例行為她束胸、束髮、檢查炭火和門窗,便閉著目道:“他走了嗎?”
身後之人沒有回答。
床幔被人挑開了,身後的褥子稍稍陷下去一塊,一個微涼的藥丸被壓在她的唇間。聞人藺的聲音傳來了:“張嘴。”
趙嫣的睡意瞬時少了一半,她倏地回首,聞人藺趁機將那個藥丸塞入了她微張的唇瓣中。
清苦的味道席捲而來,她很熟悉。
這下趙嫣的睡意全無了,她捂住嘴,就著聞人藺遞來的茶水送服藥丸,然後漱了漱口。
她想起來了,今夜廝混過後,自己還未來得及吃避子藥。
“你方才出去就是為了取這個?”趙嫣問道。
“不錯,此物由本王經手才放心。”聞人藺將茶盞擱回床頭的矮櫃上,轉過身看她,“殿下以為呢?”
趙嫣沒說話。
聞人藺抬手拭去趙嫣唇上的一點兒水痕,叮囑道:“殿下不可再亂吃藥了。”
“知道了,知道了。”趙嫣赧然應和著。
這件丟臉的事他還要拿出來說幾遍?
她重新躺回被窩中,見聞人藺仍坐在床頭看她,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問道:“你總看著我幹什麼?”
聞人藺將視線落在她與床沿之間,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隨即說道:“本王在想,殿下何時給本王騰出點兒位置?”
趙嫣反應了過來,擁著被子蠕蟲似的往裡靠了靠,留出一半的位置來。
聞人藺將她散落在枕邊的頭髮捋了捋,避免壓到,然後才脫下皂靴,轉身在她身邊躺了下來。
厚重的床幔如瀑布般嚴絲合縫地歸攏了。昏暗的光線中,身側聞人藺的側顏英俊無比,眉骨精緻,鼻挺唇薄。
與人同榻的感覺頗為玄妙,仿佛天地間只剩下彼此了。明明他們連更逾矩的事情都做過了,但感受到另一個身體的存在,趙嫣還是會情不自禁地放輕呼吸。
趙嫣看著聞人藺,覺得新奇,直至聞人藺抬掌覆住了她的眼睛,聲音低沉地道:“閉目。”
趙嫣眨了眨眼睛,睫毛如羽毛般拂過他的掌心。她依言閉上眼,在極致的黑暗中,很快就有了睡意,不多時,呼吸就漸漸變得綿長起來。
過了一會兒,聞人藺才挪開手,側首望去。他視力極佳,在黑暗中仍能視物,連小殿下微微抖動的睫毛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聞人藺動了動嘴角,將雙手擱於胸前,也閉上了眼睛。
夢中,鮮血的腥臭味撲鼻而來,冰冷的雨水鋪天蓋地,濕淋淋的寒鴉佇立在折斷的長戟上,歪頭覷視滿地的屍首。一層層屍體的縫隙中露出了一隻充滿血絲的眼睛,灰色的瞳孔中映著滾滾烏雲下的雨水,沒有半點兒光澤。
鮮血混合著雨水淌下,滿是潮濕的腐爛味道。
“為父去了,你要好好活著。”
“阿藺,二哥的命可以不要,但這座城池不能丟。我們一旦放棄,身後幾十萬百姓的命就沒了!防線一破,大玄危矣!”
“我等願隨將軍戰死!骸骨可不還鄉,但國土不可失一寸!”
“阿藺別動,聽話!二哥不疼,真的不疼,只是可惜了母親做的這身新衣裳……”
“結成人牆!保護少將軍!”
“少將軍,活下去!您活著,兄弟們才不會枉死!”
…………
一幕幕場景湧現,屍堆下的那只眼睛總算顯現出些許光芒。他艱難地張了張起皮的唇,接住了從屍身的鎧甲上淌下的淡紅色的雨水。
雨水腥得令人作嘔,少年卻不得不咽下,拼命抓住一切可能生還的機會。
他要活下去,活著回京,為枉死的近十萬將士復仇!
噩夢破碎,夤夜如墨。聞人藺驟然睜開了眼睛,精准地攥住了身側的手臂。
他手中的腕子纖細,肌膚細膩、溫軟。
眼中的寒氣未散,他面無表情地扭頭望去,看到趙嫣因殿中充足的暖炭而不老實地蹬了被子,半截身子暴露在外,瑩白的臉頰透著紅。
她的頭髮微微淩亂,衣襟鬆散,精緻的鎖骨下,酥山的溝壑隱約可見。美人在側,暖香縈懷,原來他並非身處腐臭的屍堆之中。
聞人藺眸中的暗色漸漸消弭了。
他將趙嫣的手臂塞入被中,重新為她掖好被角,正欲起身,就聽見了她含混不清的聲音:“你還沒睡嗎?”
聞人藺只好暫且不動,低聲回應道:“睡了。”
“你別想得太多,會有辦法的……”趙嫣自顧自地咕噥了一聲,下意識地尋找涼爽的地方。
她往他的懷中鑽了鑽,額頭輕輕地抵著他的胸口,手攥著他的衣襟,睡得正香。屬�女子的溫軟之物貼了上來,驅散了聞人藺心口的陰寒之氣。
聞人藺沒有躲開,曲肱而枕,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著懷中少女的腰窩。
他儘管是從夢中驚醒的,此刻卻再無半點兒睡意。
或許在大雪天裡,誰都渴望溫暖。
至少這一回,他不再是一個人坐在冷榻上把玩短刃,睜眼到天明。
卯時,天還未亮,趙嫣就被人揉捏著臉頰,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一時愣神。
聞人藺還穿著昨日的衣裳,墨發一半被簪子束了起來,另一半披散著。他屈肘抵在榻上,撐著腦袋側躺著看她,用修長的帶著薄繭的手指捏了捏她的臉頰,又揉了揉她的耳垂,樂此不疲。
這是她第一次於清晨睜眼時看到聞人藺——他真的在東宮裡與她同榻一整宿。
“早……”趙嫣喃喃道。
“早啊,小殿下。”聞人藺神清氣爽地說,嘴角帶著笑,“還沒醒?殿下該梳洗、用膳、去崇文殿了。”
“已經卯時了嗎?”
趙嫣在被中伸了個懶腰,纖細的胳膊被拉長,腿無意識地蹬著,胸前現出一片起伏的曼妙輪廓。
昨夜她未曾束髮、束胸,沒了束縛,睡得又香又沉,感覺才閉眼就被喚醒了。
趙嫣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正欲寬衣,才想起面前之人不是流螢,而是那個精力旺盛到可怕的男人。
她若是私下與他寬衣解帶倒也沒什麼,但穿衣之事必定要由流螢把關,讓其他人看著終歸不像樣子。
她猶疑了片刻,揉了揉鼻尖道:“要不你還是回避一下吧,我傳流螢進來服侍我更衣。”
聞人藺挑了挑眉:“殿下這就過河拆橋了?”
“哪兒跟哪兒的事?你這樣在這兒看我更衣,我怕流螢會被嚇到。”趙嫣對上他含笑的眼眸,臉開始發燙,伸手推他,“哎呀,你快去。”
聞人藺抬手,輕而易舉地包住她的指尖,捏了捏,這才慢條斯理地起身撣了撣袖袍,抓起一旁木架上的大氅去了外間。
流螢掐准時辰,獨自捧著乾淨的衣物進了殿裡,目不斜視地開始為趙嫣更衣。
趙嫣用雙手攏著長髮,轉著圈將束胸的綢帶纏上,一邊抬臂穿衣,一邊打哈欠,然後道:“給我準備些月事帶,這兩天我興許會用上。”
流螢沒多問,為她系好衣結,道了一聲“是”。
雪天路滑,哈氣成冰。趙嫣不能乘坐轎輦,何況今日還有令人頭痛的文課考核,她需要提早去崇文殿裡做準備。來不及吃早膳,趙嫣收拾齊整後就匆匆地出了東宮,卻到處不見聞人藺。
就當她以為聞人藺生氣地走了,心中隱隱地感到愧疚之時,瞧見了在側門外佇立的墨色身影。
張滄趕了一輛馬車過來,此刻正躬身抱拳,向聞人藺彙報。
“不必備車了,孤與肅王同行。”趙嫣吩咐李浮,說話間眼裡已有了淡淡的笑意。她上前朝聞人藺籠手一禮:“辛苦太傅日夜操勞,為孤答疑解惑。”
她說得一本正經的,看上去彬彬有禮,任誰也不會多想分毫。可聞人藺分明從她的袖子後看到了她唇畔那絲狡黠靈動的笑意。
他負手而立,大義凜然地回她:“有殿下配合,山鳴谷應,本王倒也不辛苦。殿下若不嫌棄,可與本王一道趕赴崇文殿,繼續探討難題。”
他將“探討”二字說得極輕,仿佛別有深意。
趙嫣的睫毛抖了抖,她面不改色地笑了笑,道:“好,有勞太傅。”
聞人藺單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趙嫣便接過流螢遞來的手爐,揣入袖中,上了聞人藺的馬車。
馬車一沉,聞人藺緊跟其後,抬袖坐在了趙嫣身邊。
趙嫣坐得端正,宛若克己復禮的太子本人。直到張滄偷偷地塞進來兩包用油紙包裹的物件,又笑著重新放下車簾,趙嫣方長舒一口氣,歪身靠在了車壁上。
“我還以為你提前走了呢。”她開口道。
聞人藺解了大氅,隨口道:“本王去換了一身衣裳,順便有一件事要吩咐底下的人去做。”
“你換了衣裳?”
趙嫣重新打量了聞人藺一眼,發現他果然換了一身玄紅二色的常服,方才因他罩著大氅才沒看出來。
“這件你怎麼不一起換了?”趙嫣指了指搭在他臂彎上的大氅。
聞人藺垂眸看了一眼,嘴角浮現出神秘莫測的笑意:“才請殿下為它熏了香,本王自然要穿一穿再換。”
“我什麼時候給它……?”
趙嫣想起來了,昨夜聞人藺用這件大氅裹過剛出浴的她。可那上面沾染的哪裡是什麼熏香?那分明是她身上的……
明白後,趙嫣不太自然地移開了視線,撐著下頜嘀咕:“這是什麼癖好?”
聞人藺笑了一聲,被悶在胸腔中的笑聲格外低沉惑人。
趙嫣皺了皺鼻子,嗅到了熱乎乎的朝食的香味,不多時便很沒出息地將目光移了回來。她捂著肚子,看向聞人藺,問道:“你餓嗎?”
聞人藺看透了她那點兒小心思,拆開了用油紙包裹的物件,裡面酥香無比的蟹黃酥正冒著白氣。
趙嫣本想到崇文殿后再隨便吃點兒東西果腹,現在卻忍不住了,瞬間被蟹黃酥勾起了腹中的饞蟲。
她張開嘴,聞人藺便拈了一塊蟹黃酥塞進她的口中,這動作讓她想起他揚著肉乾喂貓時的優雅模樣。
趙嫣咬住那塊蟹黃酥,與他四目相對時,心中一熱,道:“我自己來。”
聞人藺以指腹蹭過她的唇,這才給自己拿了一塊。
馬車啟動,車帷隨著車輪聲微微晃蕩。
天已大亮,晨光穿透冰霧,自遠方的山脊後斜斜地流瀉而來,為青簷薄雪、皇城萬物披上一層金紗般的暖光,宮牆下的冰淩折射出奪目的光芒。
趙嫣捧著半塊糕點,忍不住將車窗的帷布挑開些,迎著光讚歎道:“山河壯哉!”
聞人藺將視線移過來,沒有看高牆上的雪色,而是看向了她恣意放鬆的昳麗的臉龐。光落在她的眼睛裡,一層層地擴散開來……
“確實很美。”他凝視著她。
崇文殿外,裴颯看到趙嫣和聞人藺一前一後地走過來,有些意外。他先朝聞人藺行了學生禮,然後才朝趙嫣躬身抱拳,問了一聲:“殿下與太傅是偶遇嗎?怎麼同行而來?”
這可是頭一遭。
趙嫣心虛地看了聞人藺一眼,低聲道:“順路罷了。”
見裴颯還欲再問,趙嫣發覺不對勁,便岔開話題:“辰時不應該是周侍講的文課嗎?”
聞人藺撩袍於太師椅上坐下,散漫地道:“他今日不會來了。”
趙嫣剛想問為何,就看見崇文殿的掌事太監躬身邁著碎步而來,請示道:“肅王殿下、太子殿下,周侍講方才傳信過來,說馬車於半道崩壞了一側牙輪,阻滯難行,文課的試題亦被雪水打濕。周侍講一時半會兒趕不來崇文殿,待其更衣整容,謄寫試題後再來向殿下請罪。”
這麼巧嗎?
趙嫣忽然想起方才在東宮門口張滄向聞人藺回稟事情的畫面,不由得狐疑地看向聞人藺。
他吩咐底下的人去做的事……莫不是此事吧?
“既然周侍講來不了了,本王就代為授課吧。”聞人藺抬眸,貌似勉為其難地叩了叩扶手,“殿下,請吧。”
第四章
淺嘗歡喜
一
大寧街上多食肆、酒樓,到了辰時,朝食的攤位紛紛擺到篷布之外,趕早上工的食客絡繹不絕。
一輛馬車陷於路旁,牙輪崩壞,幾名家僕與馬夫正在抓緊時間修理。
茶肆的雅間裡,周及換上了一件乾爽的大袖袍衫,濯手熏香,坐回書案後鋪紙研墨,趁著修車的工夫重新謄寫試卷。
日光穿透了寒霧,照得枝頭上的碎雪晶瑩。
“寧做寒酥枝上死,不羨王謝屐下泥。”樓下忽然傳來了一個年少清朗的聲音。
周及的筆尖一頓,他低聲複述了一遍,讚歎道:“好詩!”
“一夜東風消玉骨,煥我人間萬戶春。”
最後兩句詩詠雪言志,其狷狂之意倒是讓周及想起了他那個英年早逝的師弟。
周及擱下筆,問道:“樓下文聖何人?”
茶博士進門更換熱茶,答道:“何以堪當‘文聖’?他們只是明德館內的幾個儒生罷了,早課之後三五成群地來此飲茶,偶爾鬥詩,不想擾了貴客。若您覺得喧鬧,小人可讓他們靜聲。”
“不必。”周及道,“儒生有此報國之志,實屬難得。”
“您雅量。”
此處臨近學館,多文人雅士,就連茶博士亦是識文斷字的。他見周及一身文士的氣度,如霜似雪,便趁著泡茶的間隙敞開了話匣子:“前不久明德館擴招,凡才華出眾者,入學後非但可以免去束脩,還有津貼獎賞,吸引了不少寒門學子前來就學。這不,雖是隆冬,明德館卻已欣欣向榮。”
“此乃好事。”周及道。
“嗐,也未知好壞。”茶博士朝樓下的方向努了努嘴,“這些學子大多家境貧寒,苦讀十餘年。天家明面上說著惜才,唯賢是舉,去年春天太子殿下還下榻明德館,聽過臨江先生講學,可又有何用?今年的恩科進士中有幾個人真正出身於寒門?明德館雖賢才輩出,卻無一上榜,您說可不可笑?”
周及不由得思及師弟沈驚鳴生前所圖的變革之事。
“更可笑的是,有些官宦子弟為了讓自己的顏面過得去,參加了科考,又買通關係混了個一甲進士。要知道,科考可是寒門學子唯一的出路啊!這些達官顯貴的子弟占儘先機,生來本就贏在起點上了,科考還要弄虛作假,擠翻貧苦之人的登天之梯,嘖……”茶博士見周及沉默,猜測他亦是官宦子弟中的一員,心中一緊,忙不迭地道,“您請用。”
說罷,茶博士作了一揖,提著茶銚子匆匆地下了樓。
周及倒絲毫不介意,起身推開了窗戶。
樓下的幾名儒生結伴而行,有人高聲喚道:“沈驚秋,等等我!”
前方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年轉身,朝同伴們露出了一個恣意朝氣的笑。
雖對這張面孔記憶模糊,但周及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沈驚秋,沈驚鳴的胞弟。
這個少年也來到了他的兄長曾振臂高呼過的地方。
周及抬首望去,滿目蕭條灰白,然而寒雪之下孕育著來年的萬木爭春。
崇文殿內,內侍陸續奉上棋枰和棋簍,點燃了獸爐中的檀香。
如春的暖香中,趙嫣好奇地問:“太傅今日不講騎射嗎?”
聞人藺示意她坐過來些:“殿下身子不適,騎射不急於一時。”
不知為何,趙嫣總覺得他那句“身子不適”別有深意。她下意識地垂眸,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上弈課時,聞人藺素來是以一對二——他手把手地教趙嫣排子佈局,還能兼顧與裴颯對弈,一心二用卻從未有敗局。
聞人藺掃了一眼不遠處的裴颯,淡淡地道:“六之十一。”
李浮遂按照吩咐替他將白子落在相應的位置上,裴颯的斷眉立刻擰了起來。
聞人藺遊刃有餘地在趙嫣的對面落下一子,聲音有些慵懶地說:“姓周的教到哪兒了?”
他好像從不會正式稱呼周及的姓名。
趙嫣在心中吐槽,執子托著下頜,思忖片刻後道:“《孟子》《周禮》皆講完了,迎冬前周侍講講到了《唐鑒·中宗篇》。”
聞人藺頷首,一連說了“取義”“台諫見論”等七八個重點,隨意地道:“考題多半出自這幾處,殿下著重溫習。”
年底的考課非同一般,考生所做的文章甚至會被交給皇帝過目。趙嫣這些時日因魏琰一案奔波勞累,不能靜心溫書,的確有些忐忑,唯恐自己水平不夠,會露出破綻。
此番聽聞人藺這般說,趙嫣便認真地默記下來。
一旁的裴颯動了動耳朵,傾身想要偷聽,卻見聞人藺將深沉的目光投了過來,聽到他波瀾不驚地道:“這步棋,世子可解出來了?”
裴颯對聞人藺不敢不服,只得坐直身子,繼續冥思苦想。
聞人藺與趙嫣執子對弈,時不時地就重點問答一番。大部分時間是趙嫣在敘述見解,聞人藺間或出言糾正,一個時辰轉瞬即逝。
趙嫣望著滿盤黑白交錯的棋子,伸了伸腰,只覺得內心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充實感。
“不錯。”聞人藺靠在椅子上,含著笑看她。
趙嫣總覺得他的目光不似從前那樣淡漠了,偶爾侵略性十足,讓人莫名其妙地心發慌。於是她趁別人不注意,警告似的瞪了他一眼。
聞人藺交疊著雙腿,坦然受之。
趙嫣又溫習了大半個時辰的書,用了些點心,方見周及帶著一身寒霜入了殿。
趙嫣未料到他冒著寒風趕來,有些詫異地道:“周侍講來了?”
“今日考核,臣不敢怠慢。”周及解下斗篷交給內侍,身姿端正如雪中的松竹,撩袍跪拜道,“臣來遲,請殿下恕罪。”
趙嫣起身寬慰道:“雪天路滑,情有可原,周侍講快快請起。”
既然周及趕到,考課自然是要繼續的。於是趙嫣收了書,坐回自己的幾案後。
聞人藺卻未曾離去,起身坐在窗邊的圈椅上,背後映著窗外的雪影。他隨意地翻看著下屬遞來的不要緊的公文,大有監考之架勢。
周及心無旁騖,目不斜視,沒說什麼。
試題發下來後,趙嫣匆匆地掃了一眼,驚訝地發現聞人藺先前為她圈中的那些文題大多押中了,於是接過李浮潤好的筆,稍加思索後便落了筆。
一炷香的時辰飛逝而過,香鐘撞出了“丁零”的聲音。
趙嫣神清氣爽地交了試題,相反,裴颯整個人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萎靡,一看就知被“之乎者也”折騰得不輕。
因為只有兩份試題,周及便取了朱筆當面批閱。待周及批閱完,趙嫣將題卷交給太監,讓其轉呈給父皇過目,然後朝聞人藺走去了。
“是甲等。”她輕聲報出成績,清亮的眸子微微彎著,含著笑意。
這是聞人藺意料之中的結果。
聞人藺抬眼,問:“餓嗎?”
趙嫣摸了摸肚子,點頭道:“餓。”
聞人藺嘴唇微動,將公文合攏後交給下屬,起身帶趙嫣從側門出去,朝後殿走去。
臨近黃昏,天已然暗下來了,寒氣籠罩著庭中的瓊芳碎玉。
長廊曲折,二人比肩徐徐並行。趙嫣籠著手靠近聞人藺,道:“今日你說的那些篇目押中了九成,你該不會偷看過周及的試題吧?”
聞人藺笑得很輕,隨即說:“酸腐們出題,也就是那幾個老生常談的問題,本王猜也能猜到。”
趙嫣也笑了,揚著秀氣的眉問道:“那周及的車是怎麼回事?”
“殿下不是夜裡睡覺時還念叨著今日的考課嗎?”
“有……有嗎?”趙嫣停住腳步,用餘光瞥了一眼遠遠地跟在身後的侍從,壓低聲音,“不對,你如何知道我在夢裡說了什麼?莫非你一宿沒睡?”
聞人藺笑而不語,垂眸看了她一眼,方慢悠悠地走開了。
由於睫毛濃長,他含著笑看人之時有一種深情的感覺。趙嫣愣了愣,加快步伐跟上去,斗篷的下擺隨之一擺一擺的。
趙嫣笑道:“今日雪景不錯,我們圍爐煮酒如何?”
于無人看見的拐角處,聞人藺抬手輕輕地按了按她的頭頂。
他們尋了一間後殿裡供人休憩的茶室。因不能在宮中私自生火,趙嫣便將取暖的炭盆挪過來,命人架上鐵網。不多時,李浮領著一隊內侍捧著乾果、橘子、柿子等物過來了,還有一碟洗淨的生芋頭和兩壺羅浮春。
內侍們燙酒畢,再將芋頭用以醪糟浸透的濕紙包裹,置於鐵網上慢慢地烤熟,周圍撒上兩三個橘子,烤得熱乎乎的。
做完這些,內侍們便遠遠地站在廊下了。
茶室內寧靜,門口圍爐而坐的兩個人一個高大俊美,著玄色大氅,另一個身形昳麗纖細,披杏白色的斗篷,與藏雪的青簷遙相呼應,自成一幅畫。
聞人藺端著一隻黑瓷建盞,襯得手指愈加修長、白淨。他看了一眼身旁默不作聲地翻著芋頭的趙嫣,問:“殿下在考課中遇到難題了?”
趙嫣回過神,搖著頭道:“倒也不是。難的並非是題目,而是我要仿著別人的字跡落筆,字字斟酌,句句考量,難盡胸中之言。譬如那道‘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的題,為何勞作之人就要低人一等、受士人所治?若無人勞作,皇糧俸祿、將士軍糧從何而來?世人皆言‘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可見力田者對於朝廷的重要性。孟亞聖自己也說過‘民貴君輕’,卻將百姓劃分為低等人,真是自相矛盾。”趙嫣的眼中跳躍著炭火的暖光,她一隻手執著竹夾,另一隻手撐著下頜溫和地道,“古賢曾言‘國之興亡,與有責焉’,既然人人有責,為何僅將治國的希望寄託在皇家身上?他們說得挺像那麼回事的,如若真的人人都有權治國、護國,說這些大道理的人又要跳出來大罵僭越、禮崩樂壞……”
正絮絮叨叨地訴說著,趙嫣忽聞一聲低笑。她詫然望過去,問:“你笑什麼?”
聞人藺執盞抵著鼻尖,半垂眼簾,將淺笑悶在胸中,看上去恣意無比。
這個人笑起來還真是好看,滿庭的日暮和雪色也比不上他分毫。
趙嫣慢慢地皺起眉,就聽聞人藺贊許道:“殿下的想法還是如此標新立異。”
“你在取笑我?”趙嫣看著他,問。
“怎麼敢?”聞人藺從酒盞後抬眸,漆眸囚著她靈動的神情,聲音低沉地道,“本王就喜歡殿下離經叛道的樣子。”
趙嫣愣了愣,心驀地一跳。
兩個人雖有過最親密的接觸,卻極少混淆公私,說些不著邊際的情話。
“你方才說喜……什麼?”她好像突然不會說話了,睜大了眼睛。
爐上熱氣蒸騰,聞人藺沒再說話。
他放下酒盞,傾身靠近趙嫣,取走了她手中的竹夾,指腹滑過她的手背,為鐵網上的芋頭翻了個面。
“當心烤糊了。”他慢悠悠地垂眸,藏起了眼中的那點兒笑意。
“太子哥哥!”一聲清脆的呼喚將趙嫣的思緒拉了回來。
趙嫣連忙直身正坐,抬眸望去,只見霍蓁蓁披著一身價值連城的雪狐斗篷歡快地奔來了,後面還跟著略顯文靜清雅的四公主趙媗。
“聽說今日考課,我就知道你們不會走得太早,給皇后娘娘問了安我們就過來啦。”霍蓁蓁一副歡快的模樣,笑吟吟地道,“方才在崇文殿外,我聽見周侍講在批裴颯的卷子,你猜裴颯寫了一句什麼詩?”
周及出的試卷十分全面,除了策論問答,還涉及詩賦造詣,最後一題是就景寫詩。
裴颯雖武藝卓絕,卻覺得讀書最讓他頭痛,可想而知其詩作並不出彩。
趙嫣還未回答,霍蓁蓁就自顧自地叉腰說道:“‘京中大雪似鵝毛,紛紛揚揚滿地飄’,笑死我了!”
“我……我倒覺得,這詩還不錯。”趙媗說道,聲音細細的,“大雅若俗,倒直白、可愛。”
話音剛落,柳白微便與裴颯一前一後地走來了。
裴颯顯然聽到了趙媗方才的評賞,緊皺的眉頭松了下來。他朝趙媗見了禮,這才站在她的左側,道:“多謝四殿下。”
裴颯的聲音略微繃著,有點兒少年人故作老成的低沉之感。趙嫣有點兒想笑。
柳白微大步上前,問道:“你們在烤什麼?好香。”
趙嫣笑著回答:“芋頭和橘子,這裡還有乾果和美酒,你們過來一起嘗嘗嗎?”
柳白微正好有事要向她稟告,剛上前兩步又停在了階上,皺著眉看著一旁自斟自飲的聞人藺,似乎有點兒不爽。
“我們年輕人賞雪議事,怎麼還有外人在?”柳白微問道。
聽到“我們年輕人”幾個字,趙嫣一時未反應過來其中的含義。
她環顧庭中之人,發現除了聞人藺,其他人的確是不及二十歲的少男少女。聞人藺比他們大了好幾歲不說,還位高權重、壓迫感極強,越發顯得沉穩莫測。
聞人藺大概也未料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被一群十八九歲的少年嫌棄年紀大。
趙嫣越想越覺得柳白微夾帶私怨,沒忍住,以袖掩唇,“撲哧”笑了一聲。
聞人藺面不改色,擱下了杯盞,雖然聲音很輕,卻連霍蓁蓁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都縮了縮脖子。
“潁川小王孫不知,偏偏有人不愛少年,就愛本王這般年長之人。”聞人藺淡淡地喚著柳白微最厭惡的稱呼,嘴邊噙著散漫的笑,“況且年長之人有年長的好處,譬如本王讓你跪,你就得跪;若要罰你,潁川郡王還得爭著給本王遞鞭子。”
“你……”柳白微果然變了臉色。
“肅王開玩笑呢。”趙嫣唯恐聞人藺一言九鼎,真讓柳白微吃苦頭,連忙暗中給聞人藺遞眼色。
聞人藺依舊泰然自若,讓人不辨喜怒,附和道:“殿下說得對,本王開玩笑的。”
然而誰還敢再出言造次?
柳白微心氣高,看了看趙嫣,又看了看聞人藺,心中鬱憤,轉身一拳砸在了廊下雕欄的積雪上。
積雪如碎玉飛濺,些許落在了一旁的霍蓁蓁的袖口和手背上,她被冰得“啊”了一聲,臉皺得像個白麵包子:“柳白微,你幹什麼?!”
說罷,她便蹲身攏起一抔脆硬的淨雪,團結實後朝柳白微擲去,“啪”的一聲砸在了他的靴子上。
柳白微正巧需要發洩,隨即也抓起一捧雪回擊。他顧及對方是女孩子,團的雪球松鬆軟軟的,砸過去像粉塵一般輕柔。饒是如此,霍蓁蓁還是被冰得尖叫了一聲,跺著腳甩了甩腦袋,小狗似的。
庭中之人你來我往,半空中霎時間飛滿了各式雪球。
他們這麼一打岔,方才凝重的氣氛蕩然無存。眾人只聞驚笑聲連連,連趙媗也拋去了禮教的束縛,尋了個角落認真地團起雪球來。
趙嫣躍躍欲試,彎眸直身,招手吩咐李浮道:“去,給孤也弄一兜雪來。”
若非顧及自己還扮演著體弱多病的太子,她定要親自去庭中瘋玩一通。
李浮很快就用下裳兜了一衣兜雪進來了。趙嫣從他的衣兜中取了一捧雪,團了團,被冰得直哈氣,可眼中的笑是恣意輕鬆的。
“孤就拿一捧過過癮,其他的你快倒了吧,別打濕衣裳凍著了。”
她全神貫注地團著手中的雪球,未料庭中一顆瓷實的雪球失了方向,徑直朝她的面門飛來了。
趙嫣剛抬頭,視線就被一片暗色的袖袍遮住了。
袖袍擋住了那顆雪球,雪球滾落在地上,碎成了兩半。
“好險……”
趙嫣咋舌,正要側首道謝,就見聞人藺抖了抖略帶濕痕的袖袍,而後接過她手中那顆被團好的雪球,握了握。他始終沒有表情,修長有力的手指幾乎與白雪同色。
趙嫣沒看清他是如何使勁的,只見那顆雪球在他的手中變得像冰一樣緊實通透,看起來分量十足、堅硬無比。
他抬腕一擲,冰球帶著“呼呼”的風響砸向了庭中的雪松,“嘩啦”一聲,滿樹的積雪被震落了,幾乎將柳白微和霍蓁蓁掩埋住。
內侍和宮女們被嚇得險些跪倒,忙不迭地上前給自己家主子清理。一片驚叫聲後,眾人總算消停了。
趙嫣已經許久沒有這般恣意過了,憋笑憋得肚子疼。
聞人藺擦淨手上的水痕,借著幾案和寬大袖袍的遮掩捏了捏她的小指。趙嫣一顫,眼中笑意未退,驚愕地看向他。聞人藺卻一臉正色,波瀾不驚。
霍蓁蓁換了一身乾爽的衣物過來後,芋頭也熟了。她撒著嬌,要黏著太子哥哥坐,卻冷不防地聽見一旁的聞人藺道:“給郡主在避風處設座。”
候在廊下的內侍上前,在門後設了炭盆和席位。
此處雖避風又暖和,卻離太子哥哥的席位頗遠,霍蓁蓁有些不滿意。她拖著席位準備挪過去,又聽見那道波瀾不驚的聲音傳來了:“男女不可同席。”
霍蓁蓁縱使不服氣也只得照做。
趙嫣心情好,吃了烤芋頭、烤橘子,還飲了兩杯羅浮春,一時心緒飄飄,輕鬆自在。
直至暮色四合,最後一道宮門也要落閂時,霍蓁蓁與柳白微一行人方依依不捨地告別。
臨行前,柳白微將一疊信箋鄭重地交給趙嫣——這是他此行拜謁的目的。
趙嫣帶著微醺之意上了馬車,與聞人藺同歸。車中的燈火驅散了夜的陰寒之氣。
她面頰緋紅,被淡淡的酒香縈繞著,打開了柳白微呈上的信箋,一張張地看過去,不由得會心一笑。
信箋上是柳白微抄錄的明德館中諸位儒生的詩文,這些詩文堪稱筆下生花,酣暢淋漓。
趙嫣吸取趙衍失敗的經驗,並未親自出面插手明德館擴招之事,而是交由信得過的柳白微去操辦。
她雖不能露面於幕前,但並不妨礙此刻欣喜,因為滅燈一年的明德館在她的手中又活了過來。
“寧做寒酥枝上死,不羨王謝屐下泥。”她念著其中最喜歡的兩句詩,目光移至署名處,不由得微怔。
沈驚秋……
她若沒記錯,這位應該是“李門雙璧”之一的沈驚鳴的胞弟。
沈驚秋雖遠不及他的兄長才華出眾,但這首言志詩已表明他將走上和他兄長一樣的道路,他胸中的熱血並不比沈驚鳴的少。
前人燃魂為燈,而後人能做的就是踏著他們的餘燼前行。
聞人藺坐於一旁,凝視著趙嫣每一個細小的神情變化,輕輕地開口:“殿下就這般開心?”
“我開心,並非因為這些信箋是柳白微給的,而是因為星火未泯,長夜將明。”趙嫣笑起來,將信箋小心地折疊,收好。
大概因為她微醺,話也變得多了起來,尾音帶著柔軟的倦怠之意。
“對了,你發現了嗎?裴颯對四姐姐說話的時候會下意識地站在她的左邊……那麼多人,只有他記得四姐姐的右耳有疾。”說著,她輕輕地喟歎一聲,說不出是饜足還是羡慕,“不知何時我才能做回真正的自己,穿想穿的衣裙,做想做之事,像他們一樣自由自在。”
聞人藺凝視著趙嫣因酒意而浮現出豔色的臉龐,緩聲道:“殿下只要想,明日就可做回自己。”
趙嫣有些遲鈍地看向他,眼裡有光掠過,隨即又歸於平靜。
她極輕地搖了搖頭,輕聲道:“等有一天,這京城裡的萬家燈火不是為了粉飾太平,而是真正意味著國泰民安之時,等世人知曉趙衍和明德館裡的那群儒生為何而死,且願意為他們正名之時,我再離開。”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來,繼續說,“這樣,即使有一天我夢到了趙衍,也可以坦然地昂首對他說,‘看啊,這個爛攤子我給你收拾好了’。”
聞人藺伸手捋了捋趙嫣翻折進去的狐狸毛披風的毛領,手指蹭過她微紅的臉頰,聲音低沉地道:“殿下若打破砂鍋問到底,鋒利的真相會割傷殿下。”
“我不怕。不管真相如何,我絕不退縮。”趙嫣抬起水潤的眼睛,眼下的淚痣灼灼若血。她用纖白的手包裹住聞人藺的手指,堅定地道:“教我,太傅。教我鬥爭,教我走下去!”
聞人藺久久地凝視著她。
馬車搖晃,宮牆下的燈火在車簾的遮掩下明明滅滅,卻映不進他的眼中。
就當趙嫣以為他不會回應時,那片淡色的薄唇總算微微動了。
“本王不會濫殺無辜,也不會幫大玄分毫,更不會為了殿下放下仇恨。”他垂眸,撫著她緋紅且滿是期許之色的面頰,低聲說道,“不牽連他人,這已是本王最大的善意,殿下可滿意?”
二
趙嫣一愣,一時仿若身處夢境般,竟有些鼻子泛酸。
明明只過了一日,她卻仿佛等這個答案等了一個甲子。
“滿意。”趙嫣抵著聞人藺的肩認真地重複了一遍,唯恐他反悔似的,“我滿意的。”
聞人藺望著她眼中升起的碎光,不動聲色地道:“殿下就這麼容易滿足?”
“我說過,我不阻攔太傅用自己的方式伸張正義,但不願讓太傅被仇恨蒙蔽雙眼,毀了無辜之人,也毀了你自己……”積壓在心口的難題驟然被解決,趙嫣的語氣也輕快了不少,“於我而言,太傅退的這一寸就是你我之間的一線生機。”
她是大玄的公主,肩負蒼生之責,縱使再離經叛道,也無法放棄良知,去迎合一個手握屠刀的亂臣賊子。
仙師與解藥之事還未有謎底,大玄內外腐敗,風雨飄搖。趙嫣不敢說朝廷無罪,但黎民百姓定然是無辜的。聞人藺若能堅守這一底線,她才不算輸,才有底氣面對天下。
聞人藺默默地看著她,用拇指徐徐地撫過她泛著紅暈的臉頰。
“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父親死前悲愴的聲音猶在他的耳側,自那時起,他便發誓不願再保護這樣的大玄。
聞人藺對殘害無辜之人並無興致,所謀之事甚至不用親自出手。他只要放任自流再稍加引導,便可冷眼睥睨朝廷逐步腐敗,坐看萬間宮闕化為塵土。
他不願開口應承,是因為怕一旦破例就會不斷地為趙嫣放低底線,直至自己淡忘了仇恨。
但看到趙嫣帶著重重的枷鎖艱難地前行,聞人藺忽然有了一絲不忍心的感覺——他不忍心看到他的自毀之路成為她身上的另一道枷鎖。畢竟,趙嫣對兄長的死都能耿耿於懷這麼久,若他真做了什麼對不起天下蒼生的事,她還不知內疚成什麼樣呢。
“其實……”聞人藺俯身低語,“即便殿下與本王執刃相對,勢均力敵,本王也只會為殿下感到驕傲。”
趙嫣瞪他:“沒有這樣的‘即便’,你答應過我的。”
“嗯,本王答應了。”
“口說無憑,得蓋章落印。”趙嫣說著,借著微醺的酒意在他的心口上尋了個位置,張嘴咬了一下。
聞人藺的肌肉下意識地一繃,趙嫣反被震得牙關發麻。
見她不滿地蹙起了眉,聞人藺隨即放鬆身子,順勢揉了揉她的後頸:“殿下是屬貓的,非咬即撓,隔著衣料也不嫌髒?殿下不妨回去等本王脫了衣裳,本王任憑殿下咬個夠。”
“不了,我咬一下就夠了。”趙嫣捂著發麻的牙關,齆聲譴責道,“你身上太硬了,我咬不動。”
聞人藺低聲笑了起來。
他抬手托起趙嫣的下頜,凝望著她眼中如釋重負的愜意神色,直至看得她不安地垂下了眼睛,方垂首用薄唇碰了碰她的眉心,再以挺翹的鼻尖輕輕地蹭上一蹭。
這個憐惜的吻印是他的回應。
兩個人回到東宮時,燈火通明。
趙嫣下車時有些不穩,聞人藺扶了她一把,親自送她回寢殿。
“太傅夜間還有公務嗎?”想起了什麼,趙嫣解下斗篷交到流螢的手中,回身望著陪了她一整日的聞人藺,“太傅若是不急著走,便留下,用了晚膳後再走吧。”
聞人藺不置可否,吩咐身後的張滄:“去將本王未批完的牒牘取來。”
宮人奉了晚膳魚貫而入,但趙嫣剛才吃了烤芋頭,並不餓,便只挑了一碗雞蓉干貝粥,坐在幾案後一邊翻閱書籍,一邊一勺一勺地抿起來。
聞人藺吃得優雅,帶著慢條斯理的意味。
趙嫣沒見他狼吞虎嚥,仔細一看,自己才磨磨蹭蹭地吃了一半,他已停了牙箸,坐到幾案對面看起了公文。
趙嫣詫異地問道:“你吃完了?”
她再看看一旁的食案,上面除了一碟胭脂色的帶血的鹿脯肉,其餘的粥菜已被吃了個乾淨。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聞人藺靠在椅子上,漫不經心地解釋:“這是本王年少時在軍營中訓練出來的習慣,老爺子不許我們拖遝。”
“吃得太快傷胃。”趙嫣輕聲道。
聞人藺置之一笑。
自從從屍堆中撿回一條命,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吃不下東西,吃什麼都像吃裹挾著腥臭味道的腐肉,故而現在已將飲食的速度放慢許多了。
趙嫣看他吃完了,便也擱下了勺子。
流螢領著宮婢們利落地撤下碗碟,換上了漱口的茶水。趙嫣接過溫熱的濕棉布擦淨十指,歪著身子看向那本在幾案上攤開的書卷:“那個……”
聞人藺知道她遇到了難題,未抬起頭便問:“何處不懂?”
趙嫣伏在幾案上,以手背貼著因酒意而發燙的臉頰,說:“是《帝策》中的一句,‘馭臣之術,如甘瓠之形,嚴於口而寬於心’。”
聞人藺從公文後抬眼,以平和的語調緩聲道:“這句話的意思是,對待難以駕馭之臣,帝王不可一味地施恩,而是要先嚴後寬,先威後恩。帝王要推行的自己想法,絕不可直白地告之,而是應先提出一個不可能達到的目標。若臣子不願遵從,帝王再適當地降低目標。兩害相權取其輕,為臣者不但會遵從,反而會誇讚上位者體恤臣民。”
趙嫣聽得瞠目結舌:“還能這樣?”
聞人藺頷首,合攏公文置於腿上,眼中噙著幽幽的笑意,說:“譬如先太子推行新政,鋒芒畢露,這就不可取。但若殿下檢舉本王有不臣之心,說明國之將亡,再提出新政以自救,踩著本王這個佞臣上位,來自群臣的阻力就會小很多。畢竟,相比國家覆滅於逆賊之手,推行新政至少能保半數基業。”
趙嫣沉默了。
聞人藺是真心實意地教她如何利用手中的棋子達成目的,哪怕這顆棋子是他自己。這才是最令趙嫣毛骨悚然的地方。
她蹙了蹙眉,說:“這便是我不喜帝王之術的緣由——沒有情義,只有利益。”
聞人藺安靜地注視她,然後道:“殿下本不必如此努力。”
“我雖不喜,卻不可不懂,否則哪天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趙嫣提筆做好批註,抬眸笑了笑,“何況我努力一點兒,才能證明你的退讓是值得的。”
聞人藺因這明麗無比的笑容眸色微變,微微傾身,抬臂越過幾案,似乎要握住她唇畔的那一抹笑意。
然而聞人藺的指腹離趙嫣的臉頰只有一寸時,她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忽然頓筆擰眉,問道:“等等,這招‘兩害相權取其輕’你對我用過吧?”不待他回答,她就扳著手指說道,“出發去玉泉宮前,作為交換,你讓我答應你一件事,先是提出《玄女經》之事,我不願,你才拿出早已準備好的脂粉和女子的裙裳,讓我換上,扮作侍婢;還有之前,簪花宴後,我那裡疼痛,你知我定然不會同意讓你親手上藥,便主動退步,提出蒙眼……”
而今趙嫣仔細地想了想,這些伎倆不就是他方才講的“兩害相權取其輕”嗎?
聞人藺用手指捏了捏她的臉頰,毫無悔意地笑著:“怎麼辦?殿下發現了啊。”
趙嫣被他捏得臉頰變了形,既懊惱又不甘。
這個人真是老謀深算,詭詐至極!自己憑這點兒三腳貓的小算盤也不知要修煉幾年才能比得上他。
她拍開聞人藺的手,憋著氣投身於書海,準備化悲憤為力量。她剛挪動身子,便驀地一僵——不太對……
她捂著小腹,匆匆地擱下筆,起身道:“等等,我去沐浴更衣。”
癸水果然來了,想必是昨夜藥效發作,兼之她飲酒導致血液加速流動的緣故。
趙嫣更換了衣物,梳洗、擦拭乾淨後,方拖著沉重又疲憊的步伐回到了寢殿裡,抱著手爐往榻上坐。
“困了?”聞人藺還坐在原處等她。
趙嫣縮入被中,點了點頭。
每個月的這幾天,她總提不起精神。
聞人藺大概猜到了,合攏了公文,吩咐正在鋪床的流螢:“打盆熱水過來。”
不多時,流螢就將水送進了殿中,收拾齊整後福禮退下了。
聞人藺稍稍擼起袖子,將冷白的手掌浸入熱水中,直至泛紅方擦乾手指,行至榻邊坐下了。
“還痛嗎?”他問。
趙嫣點了點頭,一頓,又飛快地搖了搖頭。
聞人藺的藥可比張煦的避子湯溫和多了,她現在沒有那種翻天覆地的絞痛感了。
“不太痛,就是有些寒墜之感,正常的。”
趙嫣從被中露出一顆腦袋,困倦地道:“我向來如此,第一天難熬些……”
她話還未說完,聞人藺的手已伸進了被中,碰到了她攥著衣擺的手。
“手拿開。”他聲音低沉地道。
趙嫣剛拿開手,那修長的手指便撩開她的衣擺,帶著被熱水浸泡的暖意,準確地摸索到了那處暖宮的穴位。
他才按了一下,趙嫣就控制不住仰身,悶哼出聲。
“殿下奔波勞累,未曾好生將養,最開始會有些酸脹。”聞人藺俯身,用另一隻手撫了撫她光潔的額頭,聲音溫和輕柔,“忍忍。”
待趙嫣緩過那一口氣,他方繼續推拿,不輕不重地揉散那團凝滯的寒氣。
一股暖意由內而外地擴散開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趙嫣的手心裡就有了一層薄汗,渾身熱乎乎的。
身體的陰寒散去,她便有了睡意,上下眼皮打著架還不忘迷糊地問道:“你今夜也宿在此處嗎?”
聞人藺替她理好衣擺,垂眸道:“還有事。”
過了很久,趙嫣才遲鈍地“哦”了一聲。
“聞人藺,”她無意識地喚道,“今日,我很開心……”
聞人藺微頓,垂眸望去,枕上之人的眼睛已經閉上了,最後一個字已然成了模糊的氣音。
炭盆烘暖了寢殿,聞人藺慢悠悠地理了理她散落的長髮,神色是從未有過的柔和。
他在榻邊坐了一會兒,待床上之人的呼吸變得綿長,方拾起公文推門而出,走入清寒的夜色中。
翌日,趙嫣去了一趟太極殿。
皇帝就昨日的考課象徵性地問了幾個問題,趙嫣仿著趙衍的語氣一一對答,皇帝頷首道了一聲“不錯”,隨後便放她離去了。
趙嫣拜別後,目光不經意地在幾案上裝著丹藥的瓶罐上掃過,發現那個裝著解毒丸的紅漆小藥盒不見了。
在回東宮的馬車上,趙嫣一直在想此事。
父皇一心向道,連早朝時都極少露面,趙嫣見他的次數更是少得可憐。她想要查探仙師的真實身份簡直難於登天。而母后因魏琰一案不大方便去面見父皇,所以自己還得想辦法從別的地方入手。
趙嫣想知道這解藥到底還牽涉著什麼內情,不只是為了牽制聞人藺,也是因為不想讓他死。
回到東宮,趙嫣剛解了斗篷,便聽門外傳來了一道脆生生的聲音:“太子哥哥!”
霍蓁蓁踏著日暮下的殘雪,輕快地小跑過來,懷中還抱著一捧怒放的綠萼白梅。
“我知道你愛白梅,剛巧我府裡的白梅開了,特別漂亮,我就給你折了一捧來。”霍蓁蓁在門口跺去鹿皮靴上的雪水,自顧自地進門,道,“我給你插到瓶中啦!”
說罷,不待趙嫣回答,霍蓁蓁便將瓶中的紅梅一股腦地拿出來,換上了新鮮的白梅,一片清淡雅香。
趙嫣眼見自己最愛的紅梅被糟踐了,眼皮跳了跳。
趙嫣深吸了一口氣,擠出和煦的笑來,說:“多謝郡主記掛。”
“我都說了,你叫我蓁蓁即可。”霍蓁蓁拍了拍手,滿意地審視瓶中被插得亂七八糟的白梅,而後親昵地挽著趙嫣的胳膊道,“對了,太史局說後日會有大雪,我打算初七於府中設宴,用新雪煮茶,太子哥哥可一定要來啊!”
初七,月初……
趙嫣想起這個特殊的日子,正猶豫該如何婉拒,便聽到身後傳來了一道低沉的聲音:“殿下學業未結,恐拂了郡主的美意。”
說話間,那人看向被霍蓁蓁挽著的趙嫣,笑著問:“是嗎,殿下?”
霍蓁蓁回頭,看到聞人藺,兩彎新月眉不由得蹙成個結。
“是,今日父皇還特意勉勵孤要勤學多問。請太傅於書房中稍候,孤這就來。”趙嫣忍著笑意看了聞人藺一眼,將手輕輕地從霍蓁蓁的臂彎中抽出來:“抱歉,郡主,孤要夜讀了……嗯,謝謝你的白梅。”
“那好吧。”霍蓁蓁悻悻地松了手,若有所思。
待聞人藺走遠了些,霍蓁蓁忽然湊到趙嫣身邊,低聲道:“我懷疑他喜歡我。”
趙嫣險些一個趔趄,愕然問:“誰喜歡誰?”
“肅王喜歡……”霍蓁蓁憤憤地指了指自己,“我。”
趙嫣沉默了。
“否則為何每次我和你在一起時,他就要陰森森地冒出來,打斷你我相處?這種事情發生很多次了,真是奇怪!”霍蓁蓁道,“他若不是喜歡我,就是和我有仇。”
趙嫣掐著自己的虎口,嘴角抽搐了半晌,終是沒忍住,扶著幾案顫巍巍地笑出了聲:“不……不太可能吧?”
“如何不可能?!”霍蓁蓁抬著下頜,一副認真的模樣,“他雖長得好看,家世也與我匹配,就是老了點兒……”
“他也……也不老吧?”
“他大了我八九歲呢!”霍蓁蓁壓低聲音,帶著少女的嬌羞之意,恨不能咬著趙嫣的耳朵叮囑,“太子哥哥,我告訴你啊,你可得對我好點兒,不能忍讓他,知道嗎?否則我被搶走了,你可怎麼辦哪?”
三
霍蓁蓁咕咕噥噥地走了。
趙嫣籠著手去了書房,於紗燈旁坐下,終是沒繃住,伏在書案上笑得東倒西歪的。
聞人藺從書卷後抬眼,待她笑夠了,才慢悠悠地推過來一盞茶。
趙嫣端起茶飲了一口,手掌平擱在幾案上墊著下巴,抬起桃花眼望向聞人藺,笑得氣息不穩,說:“霍蓁蓁說,你喜歡她,才這般見不得她同我好,這是真的嗎?”
她明知故問,聞人藺聽後卻連半點兒驚訝的神色也沒有,淡然地執卷道:“這若是真的,殿下該如何?”
趙嫣一頓,眨了眨眼:“霍蓁蓁雖嬌氣了些,但天真可愛,挺會撒嬌的。我若是男子,也想照顧她。”
趙嫣越說聲音越低,眼皮也慢慢地垂了下去。
聞人藺翻頁的手一頓,壓下書卷,他凝眸望著自稱不會撒嬌的小殿下,不甚滿意地微微皺起了眉。
“但太傅絕對不可能如此。”趙嫣很快抬起眼來,纖白的手指拈起筆架上的紫毫,以筆桿抵著下頜道,“我實在想像不出,太傅這樣精明強悍之人對著一個吵吵鬧鬧的小姑娘俯首帖耳的模樣。”
聞人藺的眉頭舒展了,他頷首“嗯”了一聲:“本王對太笨的人毫無興致。”
霍蓁蓁若知曉聞人藺說她笨,大概會被氣得跺腳。
趙嫣笑了笑,而後想到什麼,遲疑地問:“那你喜歡過誰嗎?”
她問這句話時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聲音含混得連她自己聽了都覺得異樣。
聞人藺望著她轉動筆桿的模樣,臉上掠過淺淺的笑意:“本王這樣的惡人從不知喜愛為何物。”
趙嫣的睫毛動了動,半晌後,她低低地“哦”了一聲。
“後來本王遇見了一個聰明又有趣的小東西,方得以淺嘗歡喜。”聞人藺聲音低沉地補充,用食指輕叩著掌心裡的書卷,不緊不慢地道,“本王喜歡誰,殿下當真不知……”
聞人藺的聲音戛然而止,趙嫣倏地抬眸,看向聞人藺深不見底的眼睛。那雙漆眸如同兩座小小的牢籠,囚著她此刻無聲的愣怔模樣,也囚著諸多翻湧的情緒。
趙嫣想起了經筵前,他在宮道上告知她的那句“從深淵裡爬出來的人沒有未來”。她一直以為這句話是對她的警告,而今恍然大悟,這句話更像他給自己帶上的枷鎖。
趙嫣的心間驟然一痛,她好像抓住了什麼,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它抓得更緊。
她托著腮,揚起眉道:“太傅不說,我如何知曉?”
她的眸子澄澈,在燈下更顯得通透明亮。
聞人藺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些,畢竟諾不輕許一向是他的處事原則。他若真的珍重一個人,那麼對她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必須經過他的反復考量,唯恐問心有愧。
然而看到這雙瀲灩的藏著期許的眸子,任哪個男子也無法保持沉默。
“過來。”他道。
趙嫣雖疑惑,但還是依言將身子前傾,隔著幾案湊近了聞人藺。
“再過來些。”聞人藺繼續道。
趙嫣只好將雙手撐在幾案上,整個上身越過幾案,湊到聞人藺的面前,說:“神神秘秘的,你到底要……?”
話音未落,聞人藺傾身,抬手輕輕地扣住了她的後腦勺,垂首斂目,貼了貼她的臉頰。
他們臉頰相貼,鬢髮相蹭,男人的臉頰微涼,緊實無瑕的皮下盡顯骨相。
“幹什麼?”趙嫣愣愣地將話補完。
熱意從相貼的臉頰處蔓延,直至讓她的心口發燙。
“殿下不是說想像不出本王對女子俯首帖耳的畫面嗎?”聞人藺低聲耳語,讓一個輕柔的吻落在她的耳尖上,“現在殿下知道了吧?”
趙嫣不受控制地握了握指尖。
耳後的長髮隨之垂落至肩頭,她紅著耳尖道:“這哪裡是俯首帖耳……?”
這明明更像耳鬢廝磨。
“不是嗎?”想起了什麼,聞人藺揉著她的後腦勺低笑一聲,“也對,本王在床笫間伺候殿下時,才更像俯首帖耳。”
當跪則跪,能屈能伸,他絕不含糊。
趙嫣眼看著話題被帶歪,一股熱意直沖腦門,然後她憤然抓起一旁的毛筆朝他擲去。
聞人藺抬手,輕鬆地接住了毛筆,一滴墨也沒有濺出來。
毛筆在他修長的手指之間轉了個圈,而後被擱回了碧玉的山形筆架之上。聞人藺笑著問道:“殿下還夜讀嗎?”
“當然!”趙嫣將字從唇縫中擠出來,坐回位子上,單手貼著滾燙的臉頰,不停地翻閱著昨夜未看完的書。
燈下的少年睫毛長長,掩蓋著淚痣,臉頰緋紅。
美啊。
十一月初,洛州幾次三番地起義,朝廷鎮壓不下,情勢反倒愈演愈烈了。
“什麼‘天子乃道君臨凡’?天子若果真為臨凡的道君,為何不救我等於水火?!”
“就是!皇帝的皇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順的,焉知連番的災亂是不是上天對他篡位的懲罰?”
又一個縣被攻破,手持鐮刀和大斧的起義軍蜂擁而上,砸了神光教徒的道觀。
早已兵荒馬亂的縣衙內,一名手握拂塵的青袍道士快步走了進來,擦著汗對身邊的侍從說:“貧道就算嘴皮子再厲害,也無撒豆成兵的本事。眼看外面亂成這樣了,我們不出兵殺雞儆猴根本壓不住!宮裡還沒來消息嗎?”
侍從說:“回右護法,仙師派來的使臣已至,就等您回話了。”
青袍道士大喜過望,穿庭而過,全然未發覺高處的屋脊後藏著一道異常高大的如鷹隼般的身影,其兇狠冷漠的眼神已將他們盡數鎖定。
仇醉是奉命來此的。
他有一身武力,然而腦子實在不太靈光,直至魏琰定罪行刑之時才知道主公之死是此人與神光教的合謀。
他去晚了一步。魏琰死了,他未能手刃仇敵。
他又想搶魏琰的頭顱去祭奠主公,但沒能打過那個男人。
是的,他又輸了。那個年輕的男人比他更像怪物,簡直強悍到令人髮指。
那個男人說,他若想幫東宮摧毀神光教,就去洛州,盯著那群道士。
自太子死後,仇醉又成了沒有歸處的人,流浪到哪兒算哪兒。
所以他來了。
院中的兩撥人已然碰頭了。青袍道士豎掌行禮,卻見庭中的使臣裹著嚴實的斗篷,以兜帽遮面,屈指回禮道:“神光降世,無量仙師。”
使臣聲音輕柔,是個年輕的女冠。
仇醉起身,按住脖頸轉了轉腦袋,而後踩著瓦片一躍而下,漠然地反手摸向腰後的兩把彎刀。
一片驚呼聲後,院中頓時寂靜下來。
撲倒在地的女冠想起身,卻被一柄滴著血珠的刀刃抵住了喉嚨。臉上刀疤橫亙的兇狠的殺手蹲下身,以沙啞古怪的聲音問道:“你們的主子是誰?”
沉重的殺氣撲面而來,女冠的瞳孔中盡是戰慄的神色,連頭髮絲都在顫抖。
她的脖頸倏地僵直,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她想說話,嘴裡卻只能淌出黑紅色的瘀血來,睜著眼抽搐一番後就沒了動靜。
她竟服毒自盡了。
仇醉漠然地蹲了片刻,撿起從女冠的袖中掉落的一塊銅質腰牌,對著光左右看了看。
這是宮裡的東西。
肅王府中,淨室內水汽氤氳。桶中是從玉泉宮的泉眼處打來的溫泉水,於驅寒療毒大有裨益。
聞人藺抬起手臂,隨意地搭在浴桶的邊緣,聽蔡田于屏風外稟告情報。
“洛州那邊,起義之人打著前代廢太子的旗號,討伐今上屠戮兄弟、竊取帝位,為天地不容。”蔡田事無巨細地低聲道,“其聲勢之浩大,神光教都壓不住。霍鋒將軍尚在北方,皇上便只能請王爺領兵平亂。”
一切發展都在聞人藺的預料之中。
聞人藺閉目,水珠順著他冷白色的下頜滴落,又沿著胸膛蜿蜒地淌下。
“仇醉如何?”
“前日他搗毀了神光教在洛州的據點。有他擾亂神光教的視野,王爺行事會更方便……”
蔡田正說著,聞人藺就聽見屏風後傳來了一陣異樣的聲響。他忽然收緊了散漫地搭在浴桶邊緣的手臂,青筋暴起。
“王爺!”蔡田低低地喚了一聲,想上前又不敢造次,只得沉聲道,“臨近毒發之日,王爺還是出宮療養幾天,請孫醫仙好生診治一番才是!聽聞他老人家最近又研製了新的藥方,或許對您的寒毒有用。您配合診治,未必沒有希望好轉……”
“不必。”聞人藺感受到體內蠢蠢欲動的寒痛,甚至有幾分愉悅的感覺,“你跟隨本王多年,應該知曉本王唯一的希望便是復仇成功……”
話音未落,聞人藺的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張昳麗的笑顏,柔軟而溫暖。
聞人藺下意識地按住了心口,緩緩地睜開了眼。
“嘩啦”一聲,屏風後出現了一道矯健精悍的身軀。聞人藺邁出了浴桶,拽下搭在屏風上的乾淨的衣袍,穿上後吩咐道:“進宮。”
太極殿。
臨近冬至,趙嫣入殿問安,不巧撞上父皇盛怒。
皇帝平常喜怒不形于色,連大聲斥責都是極少的,可盛怒之時那股無形的帝王威嚴有如大山一般,壓得人抬不起頭來。
殿中跪了一片人,這些人皆雙手撐地,戰戰兢兢,伏身不起。
皇帝道袍飄飄,未著鞋履也不覺得寒冷。趙嫣跪在最前方,聽他于前方來回走動,冷聲道:“前代太子?哼,朕的這位皇兄因謀逆被廢,十八年前就歿於流放的途中了,洛州那群反賊擁戴的又是哪位?!”
眾臣以額觸地,連聲道:“陛下息怒,萬望保重龍體!”
皇帝停下了腳步,趙嫣垂首望著面前的道袍的一角,只覺得那道沉重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
“太子,你說說。”皇帝問道,“這事你怎麼看?”
趙嫣驟然回過神,有些詫異。
太子未有實權,按理不該過問這等大事。父皇為何突然想起來問她?
她在心中謹慎地思考了片刻,斟酌著道:“兒臣年幼無知,不敢置喙。但天佑大玄,必是邪不勝正。”
皇帝沒說話,心事重重,也忘了讓她起來。
父皇沒出聲,趙嫣自然得和那群臣子一同跪著。地磚又冷又硬,寒意透骨,沒兩刻鐘她就覺得膝蓋痛得慌。
大清早的,她真是倒黴。
趙嫣垂眸暗歎,望著地磚上自己的影子重新放空思緒,竭力將注意力從痛到麻木的膝蓋上轉移到別處。
聞人藺就是在此時邁入大殿的,殷紅色的官袍掠起了如霜似雪的寒意。走過跪得僵硬的趙嫣身邊時,他垂下了眼眸。
“肅王,你來得正是時候。”皇帝指著幾案上堆積的奏摺說,“看看這些摺子,都和洛州的反賊有關!”
聞人藺稍稍欠身,目光從那堆摺子上一掃而過,沒有接話。
“陛下忘了讓太子平身。”他淡淡地道。
四
經聞人藺提醒,皇帝這才看向默默地跪在一旁的太子。
趙嫣暗中掐了自己一把,借力直起身,恭敬地道:“兒臣願伴君左右,為父皇分憂。”
她因為疼痛,氣息有些顫意,神色慘淡,讓人見之生憐。
一旁的聞人藺依舊神色淡淡的,臉上不見波瀾,好似只是順口一提。
皇帝徐徐地吐氣,放緩聲音道:“還是冬日最難將養。太子體弱,不必操勞了,下去吧。”
趙嫣垂眸再拜,道:“是,兒臣告退。”
她撐著地磚緩了緩,等那陣驟然湧上的酸麻感消失才抿著唇起身,躬身退出了大殿。
太極門下,流螢於凜冽的朔風中快步迎上來,以斗篷擁住了趙嫣纖細的身體。
“殿下今日請安怎麼去了這麼久?”
“別說了。我剛入殿就撞上諸位大人奏請平復洛州動亂之事,父皇心裡有氣,連帶我也跪了小半個時辰。”說話間,趙嫣裹著斗篷穿過門洞,朝馬車走去,“父皇還破天荒地問我對此事如何看。”
“殿下是如何回答的?”
“父皇哪裡是真心問我的想法?我總覺得父皇那會兒的語氣有些複雜,遂沒敢答實話,搪塞過去了。”趙嫣皺了皺眉,用餘光瞥了一眼空曠的周圍,壓低聲音說,“對了,你有沒有聽說過前朝廢太子之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又因何謀逆?”
“噓,殿下慎言。”流螢有些緊張,附耳道,“這是十九年前的舊案了,奴婢並不十分清楚內情,宮中也嚴禁提及此事。奴婢只聽聞前朝廢太子原本頗有賢名,後來卻因私囤大量甲胄兵刃被宣王和瑞王聯名檢舉,先帝遂以謀逆罪廢了太子,將其流放至房陵……在流放的途中,廢太子便服毒自盡了。”
宣王和瑞王……關於這兩個人,趙嫣在華陽行宮時倒是聽太后娘娘提過一嘴。
那時太后娘娘一心向佛,將紅塵俗事都看得很淡,但提及這二人時仍有隱隱的厭惡之意,把手中的念珠撥得飛快。
現在趙嫣算是明白了,哪個母親會對逼死自己的孩子的人有好感呢?所幸宣王和瑞王最後亦竹籃打水一場空,結局甚為淒慘,這也算平了皇祖母心中之憤。
暗淡的雲層低低地壓在皇城之上,冷風如洪流,像要將一切吞噬。
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中,父不父,子不子,兄弟相殘如猛獸爭鬥,毫無親情可言。
回到東宮,趙嫣坐在書房裡一邊揉著跪疼的膝蓋,一邊揣摩父皇今日微妙態度中的深意。
去年蜀川亂黨逼京,父皇處變不驚,為何今日一見洛州起義的奏摺就反應如此之大?難道是因為此事牽涉到前朝廢太子嗎?
前朝太子被廢,宣王和瑞王兩敗俱傷,父皇在聞人大將軍的大力扶持下登基,成為新帝,而後聞人將軍領近十萬將士戰歿於孤城……這幾件事之間是否有關聯?
她又想起了威懾朝堂的聞人藺。
父皇一開始派別人去平定洛州的騷亂,如今卻被逼得不得不再次倚重聞人藺,也不知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趙嫣捂著額頭,思緒有些亂。
門外,孤星來報:“殿下,仇醉回京了。”
聽到這個名字,趙嫣回過神來:“他在哪兒?”
“他今天早晨在明德館裡出現了,見了柳公子一面,托柳公子帶給殿下一物。”
得到准許,孤星進殿,雙手遞上一物,說:“卑職已檢查過了,請殿下過目。”
那是一枚銅質宮牌,供宮人臨時出宮採辦用的。
“這東西從何而來?”趙嫣神色凜然地問。
孤星回道:“仇醉從神光教派去洛州的使臣身上得到的。據聞那使臣是個女子,但已自盡。柳公子已去追查此事了。”
神光教的使臣是宮裡的女子?
趙嫣思忖片刻,將宮牌交給身側的流螢,吩咐道:“請母后暗中查查,看宮中六尚女官和宮婢中有無人員失蹤。”
流螢道了一聲“是”,將宮牌藏入袖中,福禮後退下了。
一陣北風吹過,灰濛濛的天空飄下零碎的雪花。雪花越來越大,從細若粉塵到鵝毛飄灑。
果真下雪了。
趙嫣行至廊下,仰首看著重重雪影,朝指尖呼出一團白氣。鼻端是濕冷的霜雪味,她不自覺地想起了聞人藺每至月初時袖口沾染的味道……
雪斷斷續續地下了一日。
趙嫣親自提筆回帖,以身體不適為由婉拒了霍蓁蓁用新雪煮茶的邀約,順帶讓膳房做了兩盒霍蓁蓁最愛吃的糕點賠罪,免得小祖宗又噘著嘴來興師問罪。
年關考校和私事皆為繁雜,趙嫣實在沒有精力應付其他的事情了。
翌日從崇文殿歸來後,趙嫣意外地發現聞人藺竟然已經倚坐在書房之中了。
趙嫣有些意外,屏退了身後的宮侍,進門道:“我還以為你今日不會來了。”
畢竟每個月的月初,他的毒……
聞人藺放下手中的書卷,傾身抬手撫去趙嫣的領子上的雪花,說:“本王入宮面聖,順便來見見殿下。”
聞人藺微涼的手指蹭過趙嫣的頸側,帶來了一陣熟悉的寒霜氣息。
她忍不住垂眸觀察聞人藺的面色,好在除了有些白似乎並無其他異樣。
“殿下總傻傻地看著本王,本王會疑心殿下對本王有所圖謀。”聞人藺忽然出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每到月初他就會如此,漆眸深沉又平靜,像兩汪枯寂的深潭,映著血月的暗光。
一個念頭在趙嫣的腦海中湧現了。
她不退反進,挑著眉凝望他那雙淺淺的瑰麗的眼眸,道:“如若我有所圖謀,太傅給還是不給?”
“給。”聞人藺輕聲道,沒有絲毫遲疑。
趙嫣一愣,再細看,聞人藺的神色仍是淡淡的,仿佛方才他說出的那個字只是她的錯覺。
半晌後,趙嫣的眼中浮現出淺淺的笑意。
“那你等等。”趙嫣起身朝殿門外走了兩步,又叮囑他,“在這裡候著不要動。”
聞人藺不知她要做什麼,但還是依言坐在椅子上。
趙嫣出去了兩刻鐘,聞人藺便將手置於炭盆上烘烤,看書等候她。然而他翻書的速度明顯慢了許多,他半天才翻一頁,一直望向殿門外。
不多時,廊下總算傳來了腳步聲。
直至進了書房,趙嫣才卸下太子的偽裝,腳步變得輕快起來,拉著聞人藺的手道:“裹好大氅防寒,我帶你去個地方。”
她的手沁涼無比,聞人藺一皺眉頭,披衣跟上她,問道:“殿下偷玩雪了?”
趙嫣一頓,像幹了壞事被抓住的小孩,瞪他:“你別問那麼多!”
聞人藺笑了笑,沒說話,負著手停下腳步,示意候在遠處的內侍過來,低聲吩咐了幾句才跟著趙嫣轉過回廊。
承恩殿后有一處僻靜的園子,裡面假山錯落,種著十數株傲骨崢嶸的寒梅,一半是熱烈的紅梅,另一半是清雅的白梅。
這是趙嫣和趙衍在九歲那年一同種下的梅樹,數量是他們的年齡,一共十八株。
去年此時,趙嫣一度沒有勇氣面對這些梅花。現在,她終於能坦然地站在此處了。
“你站在這兒,面朝回廊,等我出聲後你再轉過來。”
趙嫣囑咐完聞人藺,接過流螢遞來的火摺子,朝院中堆好的幾盞雪燈走去。
直至點燃了最後一盞雪燈,她方吹滅火摺子,道:“可以……”
趙嫣回首一看,撞上了聞人藺深沉的目光。
他壓根沒有好好聽話,早早地就轉過身來了,正噙笑看著她。
“你怎麼偷看啊?不守規矩。”趙嫣攏袖站在燈火深處,似嗔非嗔。
聞人藺靜靜地望著她。
她身披杏白的狐狸毛斗篷,周圍點著七八盞雪做的燈,晶瑩的雪燈中置有小燈盞,看起來又暖又溫馨。這一盞盞雪燈像散落在庭院中的星星,映出了梅花的影子,讓此處頗有瓊林仙境的感覺。
而她就是雪燈中心精緻奪目的仙人。
聞人藺眸中寒潭般的沉寂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暖意。
他接過內侍呈上來的一雙柔革手衣,緩步走向燈火深處,迎向趙嫣。
他離趙嫣近一分,面上那懾人的蒼白便退去一分,臉頰也逐漸被鍍上了暖玉般溫潤的色澤,整個人仿若下凡的謫仙。
“這些是殿下做的?”他凝望著石桌和石凳上那些錯落有致的雪燈。
趙嫣點了點頭。
“我出不了宮,不能帶你去別處賞雪,思來想去,覺得東宮裡唯有這處雪景還算雅致,就想邀你一同來散散心。”說著,她似乎想起了有趣的回憶,“我在華陽行宮中時,冬日裡最愛做雪燈,也只會做這個。可惜華陽不怎麼下雪,大多時候雪還沒落地就化了,今夜我倒盡了興。好看嗎?”
聞人藺靜靜地聽著,應了一聲:“好看。”
趙嫣正不滿意聞人藺敷衍的回答,就見他俯身拉起了她藏在袖中的手,搓了搓冷到發紅的指尖,將手衣輕輕地套在了她的手指上。
這次,聞人藺認真了些,語氣帶著些許繾綣之意:“但不及殿下好看。”
趙嫣的指尖一熱。
珍珠白色的手衣是按照聞人藺記憶中她手掌的大小做的,不長不短,輕薄柔軟,於燈火下泛著珍珠般的淺光。
下雪了,聞人藺今夜過來,原本就是為了送她此物。
“這是手衣?”趙嫣蜷了蜷手指,對手上的物件感到新奇。
手衣她見過,就是難得碰上這般輕薄柔軟的戴在手上毫無笨重之感的手衣。
“冬日苦寒,殿下沒事就戴著此物,不易被凍傷。”說罷,他隔著手衣懲戒似的捏了捏她的小指,抬起深沉的眼來,“殿下若是再直接用手捏雪,這麼漂亮的手指遲早會被凍掉。”
趙嫣下意識地蜷了蜷手指,依舊笑得沒心沒肺。
宮侍們都候在院外,夜深人靜,唯有雪燈映著梅花下的二人。
趙嫣將懷中的手爐交到聞人藺的手中去暖他微涼的手指,而後轉身大步走到庭中的梅樹下,隔著手衣掬了一捧淨雪,團了團,然後毫無徵兆地朝他擲去!
她早就想這麼做了——在無須顧忌的地方,和無須顧忌的人痛快地打一場雪仗。
然而那顆雪球壓根沒有挨著他分毫,被他輕鬆地側首躲過了。
“你站在那兒,不許躲。”趙嫣又團起了一捧雪,虛晃了一下,朝聞人藺拋去。
聞人藺抬袖一卷,雪球在他寬大的墨色袖袍中轉了個圈,轉而準確地砸在了趙嫣的心口上,力道很輕。
趙嫣愣了愣,遂擼起袖子又團了一顆更大的雪球,說:“我就不信了!你不許用手,也不許用腳!”
聞人藺面容平靜,滿是縱容的神色。
趙嫣這回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試圖扳回一局。
聞人藺果然垂手挺身,不移不動,遊刃有餘。然而雪球還未碰到他,就如瓊花般在空中碎了,於燈下綻放,將二人籠罩其中。
碎雪輕柔、微涼,對面聞人藺的臉龐似乎變得模糊起來。
“你……你是怎麼做到的?”趙嫣頂著一頭輕柔的雪花,睫毛上也沾著一些,好奇地上下打量他,“莫不是你會什麼妖法吧?”
聞人藺輕聲笑起來,翻開掌心給她看。
趙嫣掰開他修長的手指,只見他的指間夾著一節細小的冰淩,大概是方才拂袖時順手摘的。指甲蓋那麼大點兒的東西卻能在他的指間迸發出強悍的衝擊力,而趙嫣連他何時出手都沒看清,這實在令人咋舌。
她欽佩而又豔羨。
“上次太傅說要教我一套劍法強身健體,可還作數?”趙嫣握著他的手指,期許地道。
手被攥著,聞人藺只好俯首,以鼻尖蹭去她的睫毛上那點兒癢人的雪花,直至她的睫毛不安地拂動起來,才得逞般輕笑道:“勞煩殿下,去折兩根梅枝來。”
趙嫣雖然疑惑,但只得依言照做,將紅梅和白梅各折了一枝。
“殿下要認真學。”
聞人藺隨手拿起紅色的那枝挽了個瀟灑的劍花,隨後將一隻手負在身後,竟以木代刃,為趙嫣演示起一套簡單的劍法來。
這是趙嫣第一次見聞人藺舞“劍”。
因是演示,他將動作放得很慢,有一種寫意的優雅之感。暖光勾勒著他暗色的袍服,他似在舞劍,又似在隨意地描繪,翩若驚鴻,矯若游龍。
然而下一招他將梅枝刺出,梅枝竟在他的手中發出了鋒利的劍嘯聲,趙嫣的耳畔滿是空氣的戰慄聲,樹上的紅梅被震得紛紛往下落。
趙嫣看得入了神,完全忘了反應。直至聞人藺挺身收勢,于落梅中抬眸,趙嫣才驚醒似的回過神,小幅度地拊掌。
“殿下來試試。”聞人藺道。
他仿佛看透了一切,站在雪中、花雨中,如一筆濃墨。
趙嫣一僵,只得拈著白梅花枝磨蹭地上前,一前一後地叉開雙腿,擺出起勢,但片刻後又洩氣了。她老實地懇求道:“太傅能再演示一遍嗎?方才我沒怎麼看清……”
“殿下方才在看什麼,竟看得入了神?”聞人藺的眸中露出一點兒促狹的笑意,他以花枝掃過趙嫣的手臂,一路滑到她的手背上,輕輕地點了點,“殿下心不靜,是要受罰的。”
話雖如此,他還是盡職盡責地重新演示了一遍。
因招式基礎且簡單,這一次趙嫣學得很快,片刻後就能依樣畫葫蘆地跟著聞人藺舞動起來。
衣袂相觸,於雪燈下反射出金色的弧光,熠熠生輝。兩個人一黑一白,執梅舞動,雪地上一大一小的兩道影子出奇地和諧。
待趙嫣記住了動作,聞人藺便停下了,負手觀看,時不時地在她身後糾正動作。
“劍比花枝重多了,殿下需要穩住手腕。”他低聲輕語,用手中的花枝點了點她的手腕,聲音幾乎是壓著耳朵傳過來的,“凝神。”
屬�男人的氣息拂過,趙嫣耳朵一麻,險些手抖。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在手腕上,一遍遍地被糾正,一遍遍地重來。
不知何時,夜空中又飄起了碎雪。碎雪被光一照就成了團團金屑,洋洋灑灑地落在梅園中,落在趙嫣的眼中。
她力氣太小,基礎不足,無論如何都刺不出風聲。幾遍下來,她的鼻尖已滲出微汗。
聞人藺輕而易舉地包住了她的手腕,取走她手中的梅枝,道:“欲速則不達。殿下不必如此努力,以後有的是機會。”
趙嫣微微喘氣,有些訝異地回頭看了聞人藺一眼。
大概是因為她的目光太過直白,聞人藺抬手拂去了她頭頂的碎雪,問道:“怎麼了?”
趙嫣搖著頭笑道:“沒怎麼。”
原來,他們還有以後啊。
她將這份意外之喜藏在了心底。
二人朝廊下走去,趙嫣又回頭看了一眼院中自己辛苦做的雪燈,輕歎道:“可惜了,明日醒來,這雪燈就會被新雪覆蓋。這些燈費了我好些力氣呢。”
“這點兒東西也值得殿下心疼?”聞人藺笑她,語氣卻很溫柔,“殿下若是喜歡這些小玩意兒,回頭本王讓人取冰,做些冰燈掛著,殿下想掛多少就多少。即便殿下將來四季都想以冰雪為燈,本王也可以滿足你。”
“將來?”趙嫣停住了腳步,站在廊下看他。
見她沒跟上來,聞人藺頓足回首,望著她眼中細碎的亮光,開始思索自己方才哪句話說得不對,惹得小殿下露出了如此神情。
“聞人少淵!”趙嫣喚著他的字。
一陣風穿廊而過,明麗的宮燈搖曳,晃落了滿地金黃。
趙嫣站在光下,微彎眼眸,大聲地道:“你知道嗎?你開始設想未來了。”
這一次,輪到聞人藺愣神了。
“你是多難搞定的一個人哪,總是高高在上,說什麼‘沒有未來’,”趙嫣大步走過來,身上披著金黃色的光,仰首看著聞人藺,“但現在已經開始設想未來了。我忽然對我的選擇有些信心了。我覺得我能行的,聞人少淵!”
五
漫天的碎雪仿若悄然停歇了。
若非趙嫣提醒,連聞人藺自己也沒有發現,他那番看似隨意的話語竟破了禁忌。
他執著於過往,算計當下,唯獨不會設想未來。但今夜他向她許了以後,許了一年四季之約,自然得仿佛生來就該如此。
為何自縛了八年的枷鎖會在此刻悄無聲息地碎裂?他於心間質問自己。
可他得到的答案很簡單:因為心嚮往之,故而枷鎖盡斷,他心甘情願地受她的牽引。
聞人藺皺了皺眉,隨即很快舒展開了,眼中浮現出淺淺的笑意,好似春水破冰。
書房內,暖爐生香。
聞人藺拂袖掩上房門,轉身望著將下頜埋在毛領中淺笑的小殿下,聲音低沉地說:“過來。”
趙嫣上前兩步,靜靜地看向了他。
聞人藺的眸色很深,其中湧動的暗流裹挾著繾綣的暖意。他先垂首吻去了在趙嫣的睫毛上融化的碎雪,繼而吻其凍得微紅的鼻尖,再往下……聞人藺隔著一線距離頓了頓,而後微垂眼簾,以薄唇貼上她的唇,輾轉廝磨。
他似在攫取,又似在確認心跡。
他身軀高大、肩闊胸寬,可以輕而易舉地將人整個包裹起來。趙嫣微微睜大了眼睛,承受不住似的仰首後退了一步,卻被一把箍住了腰肢,退無可退。
趙嫣的思緒很快就被擾亂了,落地宮燈的燭光在眼前搖晃起來。她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是聞人藺少有的主動。
趙嫣腿一軟,磕到了書案的邊緣,不受控制地一屁股坐在了檯面上。男人隨之俯身,單膝跪於她的腿間,將她桎梏在他的懷中。
“書……硌著……”
趙嫣一啟唇便再也沒能合上,整個人宛若溺水般窒息。
她一度以為自己會失去意識,身子不住地後仰,直至癱軟在幾案上,弄得筆架“嘩啦啦”地滾落在地上。
“殿下?”門外傳來了流螢擔憂的問候。
趙嫣終於從深吻的間隙中回過神,臉紅得快要滴血,氣喘吁吁地回應道:“我沒事,筆掉在地上了……”
聞人藺單手撐在她的耳旁,唇色微紅,指腹輕輕地按壓她嬌豔欲滴的唇瓣。趙嫣連話也說不完整了,喘著氣張嘴就要咬他,結果咬了個空。
她更氣了!
“夠了嗎?今晚的功課我還未讀完……”趙嫣氣惱地伸手,想要去摸硌在腰下的書本。
“不夠。”聞人藺卻將修長的手指插入她的指間,隔著輕薄柔軟的手衣與她十指相扣,把她的手壓在她的頭頂上。
趙嫣被迫舉著雙臂,倏地睜圓了眼睛。
這個姿勢著實有些危險!
聞人藺再次吻了下來,眼眸半合,眸色深得能將人吞噬進去。
趙嫣總算知道他此刻反常的模樣因何而起了,不由得定神閉目,用力地回吻過去。
聞人藺發出一聲極低的鼻息,有些訝異她的“反擊”,但眸中很快就浮現出了興致,手背上好看的筋絡盡數凸起。
趙嫣側首喘息,挑著眉斷斷續續地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太傅……太傅心中有我,所以……未來裡也有我。”她被按住了雙腕,卻仍勇敢而溫和地回視他,“怎麼看都是我贏啊,聞人少淵。”
“是嗎?”聞人藺笑著埋入她的頸窩,聲音沙啞地吐出兩個字。
是啊,他想要她,無關利益與教學,就是瘋了似的想將她糅進骨血中,侵佔她的所有,獻祭自己的所有。
趙嫣感受到了某處的異樣,不由得一僵,艱難地吞咽一番,道:“你想……嗯……俯首帖耳嗎?”
她用了個委婉的詞,聞人藺即刻笑出了聲。
感受到一陣短促的鼻息拂過,她不由得戰慄起來。
“殿下十日前才服了藥,縱使那藥藥性溫和,殿下也不可頻繁服用。”相比趙嫣面紅耳赤的樣子,聞人藺面上並未半分狼狽之色,冷峻得宛若暗夜中的仙人,慢悠悠地道,“殿下是公主,有權拒絕甚至申斥本王,不必為了順從他人而讓自己受苦。”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但是聽起來很可靠。
趙嫣似懂非懂,輕輕地“哦”了一聲。
趙嫣和聞人藺在一起的確矛盾,然而她想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所她嚮往的也絕非那點兒風花雪月,而且吃藥確實麻煩。
“那你怎麼辦?”趙嫣眨著眼睛,僵著身體不敢動。
聞人藺思忖了片刻,與她額頭相抵,鼻尖相觸。
“別動,讓本王抱會兒。”他緩緩地說著,品味著因她而起的歡愉和痛楚,一絲一毫皆甘之如飴。
後來聞人藺去了一趟淨室,很久才回來。
趙嫣托著紅透的臉頰,老老實實地坐在燈下翻看書卷。
漏斷人定,雪霽風停。
趙嫣讀書讀累了,便與聞人藺一同抱著被子倚在床榻上。她將頭枕在他的胸口上,一隻手搭在他的肩頭上,試圖溫暖他月初稍低的體溫。
他們什麼也沒做,只是這樣靜靜地依靠著。
子時後,值夜的流螢進來撤換茶水和棉巾。她繞過屏風,見月門後的床榻上,自家主子擁著肅王睡得正酣,肅王則只穿著雪色的中衣,一隻手繞過主子的頸項半摟著她,另一隻手執著主子的一卷書本,為其朱批作注。兩個人姿態親近,幾乎是抵足相擁。
被肅王掃視一眼,流螢立刻恭敬地低下頭,上前輕輕地放下厚重的帷幔,把兩個人的身影遮蔽嚴實,這才端著涼透的清水退出殿外,掩緊了房門。
趙嫣睡了一個安穩覺,一夜無夢。
趙嫣被掃雪聲吵醒時,天剛濛濛亮。聞人藺已收拾整齊了,從外面推門進來,帶來一身清冷的雪氣。
“醒了?”他坐在榻沿上輕輕地捏了捏趙嫣睡得緋紅發燙的臉頰,親昵且自然。
趙嫣點了點頭,未改嗓的聲音含混輕軟:“你幹什麼去了?身上好冷。”
說罷,她下意識地將聞人藺的手焐入被中,順勢揪住他寒冷的衣袖,蹭了蹭,貼著臉頰降溫醒神。
“外面下大雪?這種天氣人就應該睡懶覺。”她皺了皺眉,齆聲道,“真不想去聽學……”
聞人藺嘴唇一動,用被下的手輕捏她腰間的肉,俯身低語:“殿下想清楚了?不想去便不去。”
“別……我沒想清楚呢!我剛睡醒,這犯懶的牢騷話你也信?”趙嫣一個挺身坐起來,將下頜放在膝蓋上,吹了吹散落的長髮,睨了聞人藺一眼,“我若真是太子,你非得是個妖妃。”
聞人藺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扣住她的手腕一拉,說:“太子殿下快洗漱,妖妃送殿下去聽學。”
趙嫣更衣後推門而出,只見青簷覆雪,萬物銀裝素裹,格外亮堂。
她特意去了一趟承恩殿后的梅園,心想:經過一夜風雪的摧殘,那幾盞雪燈必然沒了蹤跡。誰承想,剛轉過回廊,她便見昨夜那幾盞雪燈排列在廊下避風處的欄杆上,裡面的燈油已經燃盡了,但雪燈完好無損。
她十分驚訝,問院中掃雪的內侍這是怎麼回事。
內侍垂手躬身,回道:“回太子殿下,奴醒來掃雪時它們便在此處了。”
趙嫣想起聞人藺大清早帶著一身寒氣進門的模樣,忽然心安,生出了些許暖意。
她自小被丟在華陽行宮裡,野蠻地生長,都快忘了事事被人回應是何滋味。
“那些雪燈是你移至廊下的?”上馬車後,趙嫣問聞人藺。
聞人藺隨手翻著與洛州起義有關的牒牘,不置可否。
趙嫣眉眼一彎,道:“它們遲早會化的,你何苦費這些心思?”
“殿下費心討本王歡心,本王不過挪動幾盞雪燈,算不上費勁。”聞人藺隨口道,“能多留它們幾日也是好事。”
聞人藺說罷,兩個人皆心中微動。
霜雪易化,尚可挽留,那他們想挽留之人呢?
馬車適時地停在了長慶門下。見聞人藺巋然不動,趙嫣清了清嗓子,岔開話題:“你不一起去嗎?”
聞人藺合上牒牘,說:“殿下先行。本王尚有公務,待武課時再至。”
“那好吧。”趙嫣起身,又回首輕聲道,“你也保重些,勿要太過操勞。”
聞人藺笑了笑。
他目送小殿下遠去,估摸她到了崇文殿,方沉聲吩咐親衛:“回肅王府。”
車輪碾過積雪,留下兩道暗褐色的痕跡。
才下過大雪,各色冰燈就應景而生了。但最誘人的要數那一串串紅豔晶瑩的糖葫蘆,在滿目素白中格外醒目。
聞人藺挑開車簾望去,不禁想起了趙嫣。
小殿下膚色白,紅色襯得她格外嬌豔明麗,可惜如今她只能終日裹在一襲杏白色的素袍中,甚是寡淡可憐。
聞人藺神色微動,趁道路擁擠之時下車,朝賣糖葫蘆的小販走去。
雪天的糖葫蘆格外暢銷,人們就算不愛吃也會買來拿在手中,討個喜慶。故此,才大清早,小販肩頭的草靶上的糖葫蘆就只剩下幾串了,他身後還跟著幾個買不起又嘴饞的窮家稚童。
小販正要驅趕這些孩子,就聽見低沉好聽的嗓音傳來了:“拿兩串,多撒些芝麻。”
小販抬頭一看,頓時愣住了。
穿著墨色大氅的年輕男子個子極高,容貌極其出眾,貴氣渾然天成。小販在心中猜測:他該不會是天上下凡的仙人吧?
直至男子身後的侍衛遞來一塊碎銀,小販才如夢初醒,緊張又卑微地將手在衣擺上蹭了蹭,連聲道:“兩串糖葫蘆四文錢,貴客用不著給這麼多!小人找不開……”
“不用找了。”侍衛道。
小販立即大喜過望,將草靶上的糖葫蘆都取了下來,以乾淨的油紙包成紅豔豔的一束,撒上芝麻道:“那這些都給貴客,嘗嘗鮮!”
聞人藺接過糖葫蘆花束,準備挑兩串最飽滿漂亮的給小殿下嘗嘗,結果一低頭,便與三四個吸著鼻涕、兩腮被凍得紫紅、皸裂的稚童目光相對了。那群孩子眼巴巴地看著他手中的糖葫蘆,直咽口水。
凜風吹過,陰寒刺骨,來往的眾人皆舉袖躲避。
屋脊後傳來了一聲輕微的折枝墜雪的聲音,幾乎就在同時,聞人藺眸色一凜,將手中的兩串糖葫蘆作箭擲出,而後傳出了“撲通”兩聲沉重的聲響——在坊牆後藏著的刺客連聲音都未來得及發出。
張滄立刻正色,領著兩名侍衛繞去坊牆邊善後。
聞人藺知道,如今洛州正亂,自然有人忌憚他出兵。
他面不改色地蹲下身,從糖葫蘆花束中挑了三串糖葫蘆,分給了那群不明所以的孩童。
“不能再給了。”見孩子們還盯著他手中僅剩的兩串糖葫蘆,聞人藺將其藏入袖袍後,朝稚童們豎起一指,“這些是要贈予我家夫人的。”
“那祝大哥哥和夫人白頭偕老,恩愛不離!”年紀稍大的那個孩童作了個不倫不類的揖,這才心滿意足地帶著其他稚童走了。
聞人藺執著僅剩的兩串糖葫蘆,慢悠悠地沿街走了一圈。他回到馬車上時,手中又多了一盞晶瑩漂亮的兔子冰燈,冰燈被裝在了匣中,以碎冰護著。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看到一切有意思的物件都會想起小殿下,想買下它們,捧至小殿下的面前,換她眼眸一亮。
這種情緒被人牽著走的感覺他認為尚且不錯。既然他阻止不了這顆心,那便坦然地接受吧。
聞人藺駐足,仰首看著雪霽後的晴天。飛鳥掠過,留下了一點兒暗影。
他負手,忽然道:“蔡田。”
“卑職在。”蔡田按刀躬身。
“執本王的手信去請孫醫仙出山。”聞人藺微眯著眼,淡淡地道,“告訴他老人家,本王願意試藥。”
蔡田愕然抬頭,不禁動容,頓感喉嚨中一陣溫熱。
他跟著王爺的時日最長,他見過王爺最痛苦無援的模樣,知道王爺狠辣強悍的外表之下是煢煢孑立的身影。這麼多年來,王爺第一次有了生的念頭。
蔡田頓了頓,立即道:“是!卑職這就去,這就去!”
第五章
日日留宿
一
今日輔佐東宮的幾位先生都在,就前幾日的文課考試的內容輪番上陣。
他們對周及評卷這件事並不十分贊同,認為他太年輕,許多見解不夠深刻,故而自發來此,細緻到摳詞品句,口若懸河地為太子細講了兩個時辰。
趙嫣知道這幾位老臣不會無緣無故地駁回周及的評卷結果,只是不知這是朝中保守派的主意還是父皇的意思。
裴颯本就沒考好,此番更聽得昏昏欲睡,於是被幾位老先生點了名,罰去殿外面壁。
裴颯求之不得,當即起身出了殿,幾位老先生氣得直搖頭。
直至正午,半天的課業才結束。
送走了這些老學究,李浮便領著內侍奉來簡單的午膳,侍奉趙嫣於後殿內短暫地休憩。
趙嫣示意李浮:“去讓晉平侯世子用膳吧。雪化時最是天寒,他別被凍壞了。”
她正說著,便見門外抱臂倚牆站著的裴颯忽然站直了,微微側首,不太自然地望向了別處。繼而一道娉婷的身影從他身邊走過去,低頭邁入了殿中。
來人正是四公主趙媗。
“四姐姐,你怎麼來了?”
自從趙嫣助她脫離許婉儀的掌控,她跟著魏皇后後,兩個人就漸漸熟絡了些。
趙媗微微側耳傾聽,接過宮婢手中的食盒,嫺靜地道:“歲暮天寒,母后親手熬了薑糖水,叫我送來給太子驅寒。”
趙嫣知她有話說,便屏退了李浮之外的侍從,而後端起熱乎乎的姜湯碗暖著雙手,說:“李浮是自己人,四姐姐有什麼話儘管直言。”
趙媗點了點頭,雙手規矩地交握,放在腿上:“今晨雪霽,許婉儀在階前滑了一跤。”
趙嫣一愣:許婉儀已有八個多月的身孕,再過一個月便可臨盆,這時候腳滑,只怕會被拿來大做文章。
於是趙嫣問:“她沒事吧?”
趙媗壓低聲音說:“許婉儀雖被宮人及時地扶住,但受驚了,哭訴不止。這事還傳到了父皇的耳中。方才,負責灑掃階前的幾名宮女、太監都受了嚴厲的杖刑。”
趙嫣放下碗,驚訝地問道:“許婉儀莫不是懷疑母后?”
趙媗沉默了。
這一次給宮女和太監的杖刑既是天威,亦是警告。趙嫣仔細地揣摩了一會兒,不難猜出父皇的心到底向著誰。
即便捧著熱湯碗,烤著火炭盆,趙嫣還是生出了一絲寒意。
父皇子嗣單薄,故而十分重視許婉儀肚裡的孩子,派去侍奉的宮人的數量甚至超過了當年派給懷有雙生子的魏皇后的宮人的數量。只要許婉儀誕下皇子,父皇便會立即將她升為淑妃,賜許家萬畝良田。若這個皇子健康,東宮的路只怕會更難走,更遑論……
趙嫣垂眸,看向了自己被束胸勒得平坦的胸口。
她在一日日地長大,縱使太子再男生女相,她也終究難以長久地將假扮太子之事瞞下去。
許婉儀生得嬌豔,又懷有龍嗣,這回哭得梨花帶雨的,便是帝王也難以招架。她三言兩語一挑撥,原本因魏琰一案而橫亙在父皇和母后之間的微小的裂痕只怕又要多上兩道……
趙嫣想到了什麼,眼睛一轉,望著食盒中剩下的一碗姜湯,笑吟吟地道:“四姐姐,孤喝不下兩碗姜湯,可否賞晉平侯世子一碗?他被夫子罰站了一個時辰,必是被凍壞了。”
待趙媗前去送姜湯,趙嫣便接過李浮遞來的擦手綢帕,狠了狠心,在舌尖上使勁咬了一下。刺痛感直沖腦門,趙嫣以綢帕捂著嘴,咳出一小口鮮紅的血來。
李浮被驚得帽子都掉了,愣了愣,撲過來道:“殿下咳血了!”
趙嫣痛苦地躬身伏案,雙手攥拳。這回不全是她演的——方才那一口她沒控制好力度,咬得重了些。
示慘誰不會呢?
張煦剛到不久,帝、後二人就一前一後地趕來了。魏皇后一見躺在榻上的趙嫣,再看一旁空了的茶盞,眼皮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父皇、母后……”趙嫣舌頭還痛著,說話含混,更添幾分氣若遊絲之態。
“你病著,不必行禮了。”皇帝抬手示意顫巍巍地試圖行禮的趙嫣,又看向身後跪著的張煦:“繼續治!把你們太醫院的人都請過來,若治好太子的舊疾,朕有賞!”
趙嫣提前飲了張煦研製的茶,故而此刻脈象不穩。太醫院的幾名老太醫都診斷不出端倪,最後結合近來的天氣,只說是“寒邪入體,侵及肺腑”。
這正是趙嫣想要的結果。
她壓著咳嗽,聲音低沉沙啞:“入冬以來,母后就為調養兒臣的身子殫精竭慮,連覺也睡不好。兒臣本以為大好了,誰知一場雪落下,又勾出了舊疾……是兒臣的身子不爭氣。”
她這番話說得巧妙,一則點明魏皇后近來將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自家兒子身上,自顧不暇,根本沒心思去害許婉儀;二則將自己的病歸咎于天寒大雪,身子抱恙實屬正常,和許婉儀無理取鬧的行為相比,高下立分。
她將分寸拿捏得極好,既能達到目的,又不會讓人覺得刻意。
皇帝緩和了面色,安撫道:“你不必多思,好生將養身子。”
這會兒,一個太監于殿外跪拜,遠遠地請示道:“陛下,婉儀娘娘心悸得厲害,還是喝不下藥。”
許婉儀只是雪天腳滑一下,也值得三番五次地鬧?皇帝即便再看重她肚裡的孩子,這會兒也有些煩了,順勢淡淡地道:“喝不下就灌。皇嗣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叫她全家來朕面前請罪。”
“是。”太監雙肩一顫,聲音變了調,忙不迭地膝行著退下了。
皇帝破天荒地在趙嫣榻前多坐了片刻。趙嫣飲了湯藥發汗,強忍著難受的感覺,躺得身子都僵了。她悶咳兩聲,虛抬眼皮示意魏皇后,魏皇后這才尋了個藉口將皇帝請走,順便帶走了不相干的宮侍。
人一走,趙嫣就活了過來。她眯著眼睛,瞥見四下無人,便揭開被子抬手扇風。她坐起來喝了一口茶,卻被溫熱的茶水刺激得舌尖疼痛,頓時含著也不是,吐掉也不是。
突然,外面響起了腳步聲——有人來了!
趙嫣趕忙咽下茶水,縮回榻上,閉上雙目,豎起耳朵,只聽那人繞過屏風,來了里間。
她嗅到了熟悉的氣息,眼珠轉動了一下。
那人俯身靠近,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聽聞殿下吐血了。”
趙嫣倏地睜開了眼睛,看到聞人藺湊近的俊顏,眼中不自覺地漾開了笑意。她似抱怨又似欣喜地說:“你怎麼才來……?”
話未說完,趙嫣便蹙著眉捂住了嘴。
“怎麼了?”聞人藺拿開了她的手腕。
“自己咬的……”趙嫣聲音含混地說,眼睛卻很明亮,“許婉儀雪天腳滑,欲拿此事做文章,我不能任由她騎到頭上來。”
“所以殿下就咬破自己的舌尖,裝作受寒病重,既可以勾起皇帝的憐憫,又可以打消其顧慮,使許婉儀的算盤落空?”
“大雪天,誰不會傷寒感冒、腳滑跌跤?偏偏她仗勢欺人,示慘裝乖。”趙嫣重重地哼了一聲,“對於用歪門邪道的人,我自然要以歪門邪道取勝。此事我擅長。”
聞人藺想起去年剛兼任太傅時,小殿下為了躲避他的試探,在棋盤上“哐當”磕的那一下,不由得嘴角含笑。
他抬手捏住了她的下頜:“本王看看。”
趙嫣微微抬頭,“啊”了一聲。她的舌尖破了一道暗紅色的口子,血已經止住了,但舌頭正可憐兮兮地蜷縮著。
聞人藺看了許久,趙嫣見他眸色微沉,心慌起來,張著嘴含混地問:“怎麼?舌頭被咬斷了嗎?”
聞人藺不語,調整角度將唇貼上來,帶著憐愛之意輕舐著可憐的傷處。
舌尖先是刺痛,繼而酥麻,趙嫣脊背一顫,舌頭如蚌肉蜷縮起來:“你……”
“要上藥。”聞人藺按了按趙嫣的頭頂,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否則舌頭會發炎、紅腫,殿下連吃東西都費勁。”
塗在舌尖上的藥很苦,聞人藺拿著玉片為趙嫣塗抹藥粉時,她一個勁地收舌尖,壓根沒法配合他。
“別動。”聞人藺聲音低沉,用手指捏住她的下頜,“殿下要是再亂動,本王不介意用別的方法給殿下上藥。”
想起方才舌尖相觸的感覺,趙嫣立即乖乖地不敢動了。
這藥雖苦得讓人腦袋疼,但見效極快。抹完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趙嫣就感覺舌尖麻麻熱熱的,疼痛立消。
趙嫣想飲茶壓一壓苦味,卻被聞人藺制止了:“殿下此時飲茶會沖淡藥效。”
趙嫣只得悻悻地作罷,托著腮道:“舌頭遭了罪,我得吃點兒好吃的補回來!”
她原是隨口一說,故而看到聞人藺起身行至屏風後,變戲法似的從幾案上拿來兩串用油紙包裹的糖葫蘆時,無神的眼眸倏地就亮了。
“糖葫蘆啊!”趙嫣彎著眸伸手接過,卻捨不得咬,只是置於鼻端嗅了嗅那酸甜的氣息,“哪兒來的?”
“街上的小販在賣,本王順手買的。”聞人藺單手托著一個木盒,于榻邊坐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小孩都愛吃的零嘴。”
趙嫣聽出了他話中的揶揄之意,挑出一串來,在頂端咬了一口,坐在榻上回視他,問道:“你說誰小?”
聞人藺想了想,說:“嗯,也不小了。”
這話她怎麼感覺也不太對?
沁人的酸甜味道沖淡了藥的苦澀,趙嫣愜意地彎起眼眸,含混地道:“想不到你也會買這種東西。”
畢竟聞人藺姿容出色,氣場強大,朝中之人無不忌憚他三分。冬日大家哈氣成冰之時,他說話卻沒有半點兒白氣,根本不似活人。這樣的煞神去買糖葫蘆……趙嫣想像了一下那個場景,只覺得新奇無比。
然而她很開心,因為這個從不駐足的人間過客,終於開始留戀紅塵的煙火了。
聞人藺的指尖輕叩著,他注視著趙嫣滿足的小神情,沒說話,回想起方才入宮時禁衛和大臣看著他拿著兩串糖葫蘆招搖地走過的震驚模樣,心中難得一陣愉悅。
糖葫蘆不過是很平常的小吃食,若在平時,他都不會看一眼。但現在他就是想起了她,還想把糖葫蘆想送給她。
“華陽還有用橘子穿成的糖葫蘆。華陽的橘子個頭小,但皮薄肉甜,做出的糖葫蘆好吃。”趙嫣拈著糖葫蘆,逆著光跪坐,“將來有機會,我定要讓你嘗嘗。”
她十分自然地將聞人藺納入她的將來之中。
聞人藺說:“好啊。”
於是趙嫣笑了起來,指著他旁邊的木盒問:“這又是什麼?”
聞人藺打開木盒,盒中的碎冰小心地擁著一盞兔子冰燈,冰燈晶瑩剔透,雕工精湛。
趙嫣連忙伸手去提燈柄,讚歎不已,嘴中還咬著最後一顆糖葫蘆。
宮中之人在除夕前也會在結冰的蓬萊池上鑿冰燈。為了方便皇帝、皇后和妃子們于遠處觀賞,那些冰燈被堆砌成樓臺殿宇的形態,碩大且威嚴,所以趙嫣從未見過這般精巧可愛的冰燈。
趙嫣想:她若是夜間在冰燈裡放上蠟燭和燈盞,那情景必是十分雅致的。
她閒不住了,立即下榻蹬上革靴,催促聞人藺一同回東宮點燈。
冬日晝短夜長,他們回到東宮時天剛擦黑。趙嫣滅了落地的宮燈,只留下那盞兔子冰燈,瑩潤的暖光立即充盈內室,朦朧又美好。
殿中燃著炭火,溫暖如春。趙嫣看了一會兒,捨不得熱氣將冰燈融化,便依依不捨地讓人將冰燈掛在廊下的陰冷處,好歹還能多留著看幾日。
舌尖有傷,她又吃過糖葫蘆,所以夜間只喝了一碗粥。她將白天落下的兵法課業補上,不知不覺已近子時。
趙嫣揉了揉眼睛,隔著那串被插在瓷瓶中的糖葫蘆,托著腮看幾案對面的聞人藺,問道:“太傅有沒有發覺方才流螢換上的熏香有何不一樣?”
流螢剛才來燃香時,聞人藺便聞出來了,這是安神香。
“殿下近來睡眠不好?”聞人藺擱下手中的朱筆,問道。
趙嫣輕輕地搖了搖頭,伸手點了點糖葫蘆上的芝麻:“你宿在東宮的這幾晚總是睡不安穩,我都察覺到了。也不知是不是我夜間亂動,才讓你睡不好……”
“不是。”聞人藺低聲打斷了她。
是他自己過不去噩夢的坎,與小殿下無關。
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驚醒後不吵醒她。
趙嫣笑了起來,眼眸中閃著光:“所以我讓人換了安神香,你再試試?”
這些年來,唯一能讓他心中好受的事就是看敵人一步步地落入網中,但他沒有拒絕趙嫣。
聞人藺洗漱完回到寢殿裡時,趙嫣已寬衣上榻了。聽到腳步聲靠近,她就自覺地往裡挪了挪,讓出一半的位置來。
她雖困倦至極,卻不忘將綢被推過去一半,而後面對著聞人藺,用額頭抵著他的肩頭,以手輕輕地拍他的胸口。
不多時,她那只輕撫他的手就慢了下來,漸漸地沒了動靜。
“讓本王安神的哪裡是什麼安神香?”聞人藺將她的指尖包裹於手掌中,側首於她的發間落下了一個輕吻。
這安神香對聞人藺有無效用,趙嫣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自己醒來時已天光大亮了。
“辰時?!”趙嫣一骨碌起身了,匆忙地起來穿衣套靴,“我今日還要入宮商議父皇的壽宴之事,你們為何不喚醒我?我還有一隻襪子呢?”
流螢看了一眼聞人藺,沒敢說話。
聞人藺從圈椅上悠然起身,從被中翻出了被小殿下蹬掉的綾襪。
面見天子時亦可免跪的肅王此時卻半跪在榻前,將小殿下的那只腳擱在膝頭,仔細地為其套襪穿靴。
“本王喚了殿下三次。”
他用了手,又用了嘴,她才迷糊著醒來。
“是嗎?”趙嫣捋了捋散落的長髮,手撐著床榻的邊沿,問道,“這安神香這麼有效啊?那你有沒有睡得好些?”
“或許……”見趙嫣蹙著眉,聞人藺捏了捏她的小腿,道,“好些了。”
於是趙嫣展眉,翹了翹腳尖下榻,道:“會慢慢好起來的。”
聞人藺散漫地一笑,極盡溫情。
從前,他只嫌收網太慢、復仇不夠快,而現在開始貪戀她嘴裡的“慢慢來”。
聞人藺也要面聖議事,便和小殿下一道入了宮。
道路旁的積雪被凍硬,凝成了晶瑩的冰粒,被陽光一照便閃閃發光。太極門下,幾名文官簇擁著左相李恪行走來了。
“那不是肅王和太子殿下嗎?”文官的隊伍中,有人小聲地“咦”了一聲,“他們怎麼走在一起?”
“你不知道嗎?肅王近來也不知是轉性了還是如何,竟迷上了輔佐東宮太子。”另一個人回答,“太子勤學,時常挑燈夜讀,肅王便陪伴左右,答疑解惑,甚至日日留宿東宮。”
“猛獸安能折腰為師?他會這般好心?就怕太子年少單純,受人挾制,忠奸不分。”
“許婉儀不是要臨盆了嗎?未來如何還真不好說。”
“此言差矣!太子賢良仁德,若非犯下罔顧人倫禮法的大錯,不會動搖根本。”
“宮門之下,諸位慎言啊。”
一陣寂靜過後,嗚咽的風聲中,最先開口的那個人忍不住開口問道:“左相大人,您怎麼看?”
二
眾人被凜風吹得狼狽,紛紛舉袖避之。李恪行依舊身如老松,盡顯大儒氣度。
他和緩地道:“為臣者忠於禮法,忠於社稷,問心無愧即可。諸位皆為苦讀聖賢書出身,當知民貴君輕,身在其位,怎可舍社稷而問朋黨?”
這些爭論不休的文臣聽了,立時收斂了神色,拱手道:“左相大人高瞻遠矚,我等汗顏。”
很快有人岔開了話題,於是眾人談笑一番,各自散了。
過了太極門,聞人藺先一步進殿議事,趙嫣則去了一趟坤甯宮,例行給魏皇后問安。
魏皇后這幾日看上去氣色好了些。她將宮婢新折的紅梅枝插進瓷瓶中,一邊調整一邊道:“太子起來吧,坐著說話。昨天才鬧出那麼大動靜,太子這幾日須得謹慎些。”
“兒臣知曉。”趙嫣于方椅上坐下,看著被母后染著丹蔻的指尖撥弄的紅梅,微微失神。
“你在意的那件事已經有結果了。”魏皇后輕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屏退了宮侍,然後對她說,“十天前,尚寢局有一位女史求得恩典,告假歸家探望病重的母親,逾期三日未回,那枚銅宮牌約莫就是她的。”
“這麼說來,與神光教牽扯的人不只朝中官員,還有內廷中人。”趙嫣擰著眉,聲音低沉,“此人恐怕來歷不明——明明告假探親,卻去了洛州。我們或許可以從她的人際關係入手,暗中查訪其親眷、祖籍有無異常。”
然而她隱約能猜到,現在去查恐怕晚了一步。
魏皇后接下來的話印證了她的猜測。
“那女史的祖宅和房舍被燒了個乾淨,十餘口人皆命喪火海,無一倖存。其祖上三代我亦讓人查問過,並無劣跡。”
趙嫣沒言語。
這一把火不放還好,燒乾淨了反而反常。
沒有人知曉內廷的女官為何會成為神光教的仙師的使臣,而宮闈之中,能調動尚寢局的女官的人並不多。
“危險蟄伏在我們身邊,伺機而動,這才是最可怕的。”趙嫣抬眸道,“多謝母后告知。母后身在內宮中,也請多加小心。”
于下方端坐的少年恭謹有餘,與去年相比更像一位太子了。然而,她們“母子”之間始終少了一份恣意的親近。
魏皇后知道為何會這樣,但沒有資格抱怨,也不會抱怨。畢竟促成她們離別六年多的人是她,將女兒捲入深宮的危流中的人也是她。
聽聞肅王起了擁護東宮之心,夜夜輔佐太子至深夜,甚至於翌日清晨才離開,朝中皆言東宮地位穩固。魏皇后卻如坐針氈,甚至有幾分戰慄之感。
這一步或許從一開始就錯了。
時至今日,她連疾言厲色的訓斥都做不到了。作為偷樑換柱的幕後推手,她有何資格訓斥趙嫣?
“這一年來,你做了許多。”魏皇后望著自己的女兒,“你除了要守住身份,更要守住內心的底線,決不可輕信於人,尤其是男人。”
趙嫣的眸中閃過一絲訝異之色,身子不自覺地坐直了些。
“母后為何突然說這個?”
魏皇后移開了視線,塗有丹蔻的手指微微收攏。半晌,她深吸了一口氣,道:“下個月你父皇萬壽,北夷使臣會入京慶賀。”
“北夷?”趙嫣面露詫異之色。
去年大玄招安蜀川叛黨,今年又有北夷使臣入京,年關多動亂,難怪父皇和禮部這般看重今年的壽宴。
“內患未平,虎視眈眈的北夷卻在此時入京賀壽,意欲何為?”
“本宮也在擔心此事,從昨夜起心中就隱約不安。”魏皇后旋身而坐,手扣緊了憑幾的扶手,長眉微擰,許久後才啞聲問,“長風,你可願脫身回華陽行宮?”
趙嫣一愣。
驟然間,她的腦中好像回蕩著一聲清脆的“丁零”聲,模糊的記憶稍縱即逝。
她按了按刺痛的額角——母后難得的緊張態度讓她想起了一樁舊事,一樁被她刻意遺忘了八年的舊事。
只剩下一個半月的時間,原有的壽宴規格要大肆增改,禮部上下忙得人仰馬翻。雖說本朝皇帝和皇后的壽宴皆有太子盡孝操辦,但畢竟這位太子昨日才嘔了血,禮部不敢拘著太子,初步定了宴飲的流程後,便恭敬地請太子回去養病歇息了。
趙嫣有心事,順水推舟地交代幾句便回了東宮。
即使如此,光祿寺和鴻臚寺的文書和奏摺依舊如雪片似的紛至遝來,半天就堆了高高一摞。
化雪之日最是寒冷,趙嫣抱著手中的暖爐,提筆潤墨,以太子的口吻給長風公主寫了一封信。
她模仿趙衍的語氣遣詞造句,時而擰眉沉思,時而以筆桿抵著下頜低吟,全然沒注意身邊換了研墨之人。
光線忽然一暗,趙嫣頭也不抬地道:“流螢,你往邊上站站,擋著光線了。”
研墨之人手一頓,攏了攏殷紅色的袖袍,依言往旁邊挪了一步。
雪後清冷的光線重新灑過來,趙嫣滿意地舒展了眉頭,聽到身側之人俯首低語道:“殿下怎麼突然想給華陽行宮寫信?”
這低沉的嗓音明顯不屬�流螢。
趙嫣懸著的手腕一抖,一個清秀端正的字便多了一條扭曲的“尾巴”。她愣了愣,扭頭看了看聞人藺近在咫尺的面容,又看向不知何時去了廊下的流螢,問道:“你何時來的?”
“大概是從殿下寫到那句‘孤每不輟耕讀’開始。”聞人藺研墨的手未停,墨條將他的手指襯得如霜玉一般,他慢悠悠地道,“本王覺得殿下有必要說明白,是誰在夜以繼日地侍奉殿下耕讀。”
趙嫣氣惱地瞋了他一眼:“你知道,華陽行宮中的長風公主就是一個空殼子。我給自己寫信已經夠尷尬了,你還來取笑我?”
“殿下愁眉不展,是聽到皇后說什麼了?”
“你如何知道的?”趙嫣眨了眨眼,而後目光慢慢地凝住了,拿出了審問的架勢,“你監視我呀?”
“殿下天不怕地不怕,能壓住殿下的人唯有皇帝、皇后與本王。本王可沒招惹殿下,而皇帝又萬事不問,除了皇后還有誰?”聞人藺抬手在她的腦袋上一點,笑道,“這等小事,本王稍動腦子就能想明白,還用監視?”
趙嫣彎了彎眼眸,不服地嘀咕了一聲:“誰像你似的,心眼那麼多?”
聞人藺睨了她一眼。
趙嫣將寫壞的紙揉成一團,擲在紙簍中,重新鋪了一張乾淨的紙,接著說:“今日父皇見你,不是為洛州之事就是為下個月北夷使臣進京之事吧?我與母后皆覺得這事沒這麼簡單,以防萬一,我得寫信給華陽行宮,讓那邊也提防些。”頓了頓,她又道,“我也是才想起來當年為何會被趕去華陽行宮。”
宣紙的邊緣有些卷翹,聞人藺拿起鎮紙替她撫平,目光深沉,問道:“為何?”
趙嫣垂下眼,拈著筆桿道:“我年幼衝動,揍了北夷派來議和的王子。”
聞人藺握著鎮紙的手指微微一頓。
北夷其實是中原對敵人的蔑稱,其真正的國號為北烏。雁落關一戰後,因大玄的將士死守孤城,北烏久攻不下,便換了計策,派遣使臣來大玄求親議和。
這一戰,大玄雖未輸寸土,卻失了近十萬將士的性命,舉國疲敝。正因如此,好戰嗜血的北烏使臣很是囂張。
兩國議和期間有一些燕射、蹴鞠之類的活動,既可交流兩國文化,亦可彰顯大國威儀。那日雪霽初晴,西苑舉辦了捶丸比賽,趙嫣和趙衍在宮人的陪同下前去更衣,在毬場外撞見了中場休息的北烏使臣一行人。為首的人是個什麼王子,身穿翻領衣服,織著一頭髒兮兮的棕褐色小辮,雖才十六七歲,可已長得人高馬大,小眼睛,滿臉橫肉,說是二三十歲也毫不誇張。
這個王子打量著面前生得一般無二的雙生子,眯縫眼中透出不懷好意的神色,以杓棒不停地敲擊著肥厚的掌心,朝趙衍兄妹咕噥了一句。
趙嫣聽不懂北烏話,趙衍卻能聽懂。他當即停了下來,一貫溫和的面容也凝重起來,上前一步,以纖弱的身子將妹妹護在身後。
趙嫣覺察出氣氛不對,在趙衍背後戳了戳他的腰,問:“他說什麼了?他是不是罵咱們了?”
“嫣兒別怕,哥哥在。”趙衍牽住不安的妹妹的手,以充滿稚氣卻溫柔的聲音道,“他在激咱們和他比捶丸,咱們不用理他。”
兩個人說話間,北烏王子不知和下屬們說了什麼,這群人頓時哄堂大笑起來,不停地朝趙嫣吹口哨,粗鄙至極。
趙嫣猜也能猜出他們說的並非好話,當即捏緊了趙衍的手,大聲道:“你們嘰裡咕嚕地在說什麼?在大玄的土地上,你們就要說大玄的話!”
那群人停了笑聲,古怪地看了趙嫣一眼。
“小公主,旁邊那個和你長得一樣的人是你的阿姐還是阿兄啊?你們這兒的男人都長得像女人嗎?”北烏王子用生硬的大玄語譏笑道,“要不他脫下褲子給我們開開眼,看看下面是不是少了點兒什麼啊?”
污言穢語!
趙嫣攥緊了拳頭,小臉漲得通紅。
趙衍被她攥得手指生疼,硬生生忍了下來,笑著示意她不必在意。正值兩國議和的關頭,他們只能忍。
兩個人正要走,又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尖銳的口哨聲。
“我看也別選什麼公主了,我還沒嘗過雙生子的滋味呢,就是他們年紀小了點兒。”北烏王子越發放肆起來,“雁落關那近十萬人死守城池有何用?他們拼死保護的女人還不是要被送去北烏,淪為我等的胯下玩物嗎?早知如此,聞人晉平還不如脫了褲子受降……”
趙嫣本來想走,聽到最後已是怒火中燒。她縱然年紀小,也知曉這話有多難聽。他們辱駡自己就罷了,侮辱趙衍和戰死的將士她萬萬不能忍!
想到此,趙嫣深吸了一口氣,繃著小臉大步走了回去。
“你們要比捶丸是嗎?好,來。”她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然後雙手掄起一旁沉重的杓棒,掂了掂,擺出架勢後用力一揮。
杓棒脫手,徑直地朝毫無防備的北烏王子飛去。
“哐當”一聲悶響,繼而是一聲野獸般的號叫,北烏王子踉蹌著朝後仰倒,鼻中鮮血噴湧。
趙嫣托著腮坐在書案後,將浮現出來的記憶碎片一一拼湊起來。
“那一棒雖解氣,卻惹出了不少麻煩。後來,趙衍為了給我遮掩,親自去向父皇請罪……為此引發舊疾,咳得不省人事。”趙嫣斷斷續續地說,“我被關在殿中時,父皇來了一趟,問我為何要打北烏王子。我說是北烏王子非要我和他比捶丸,但我年紀小,力氣也小,握不住杓棒,杓棒脫手,無意間打到了北烏王子……”
聞人藺安靜地聽著,忽然笑道:“殿下很會回答,將此事歸結于少年間的鬥氣、玩耍,便可大事化小。”
“是,父皇對我的回答很滿意。”趙嫣說著,眉頭皺了皺,“但母后似乎很生氣,說我膽大妄為,沒有公主應有的溫婉淑靜的樣子,恐會給大玄帶來禍端,還將趙衍病重歸咎於我的胡鬧。她命我在結了冰的階前罰跪,從白天到天黑,不許任何人求情。我當時雖年幼,氣性卻很大,認為自己沒有錯,故而倔強地不肯低頭……”
聞人藺在聽到她在結冰的階前罰跪時,眸色就已沉了下來。
他將趙嫣擁入懷中,以下頜輕輕地摩挲她的頭頂,仿佛如此就能安撫當初那個既冷靜又委屈的小姑娘。
“殿下正義且勇敢,並沒有做錯什麼。”他替世人說出了這句遲來了八年的評價,聲音低沉地問,“後來呢?”
“後來,我暈過去了,大病了一場。”趙嫣輕輕地吸了吸鼻子,“醒來時,我已經在出城去華陽行宮的路上了。大概恥於母后對我的厭惡,我痊癒後,那件事的諸多細節都記不清了。”
“所以殿下是為了不讓太子和戰死的將士受辱,才忍不住揍了北夷人?”聞人藺低語,聲音少見的溫和。
趙嫣既不點頭也不搖頭,用纖細的手指夾著毛筆晃了晃,認真地說:“其實那會兒我年紀小,不懂什麼大義,就是覺得生氣,所以出手了。但若再來一次,我仍會出手揍他們。”
她不僅為趙衍,也為身後這個從屍堆煉獄中爬出來的男人。將士浴血奮戰,以身護城,不該受這般大辱。
聞人藺笑了,笑得低沉恣意。
他垂眸側首,含住那顆小而飽滿的耳垂,喟歎道:“真遺憾,本王當年沒有早回京幾日。那時揮杆揍人的小殿下定是耀眼極了。”
他記得回京的那天,天寒得滴水成冰,紙錢紛紛揚揚,灑滿道路兩旁,他身穿一身單薄的縞素,滿心瘡痍,扶著父兄的棺槨蹣跚地入城。
城門外,一隊車馬靜候在道路旁。
“慘哪!”即將動身去華陽行宮的宮人隊伍中,有人扼腕歎息,“近十萬聞人家麾下的精兵就回來這麼幾個。”
一名禁衛翻身下馬,朝最寬敞威嚴的馬車跪拜道:“太后娘娘,卑職這就去請聞人少將軍回避,以免衝撞了您的鳳駕。”
“你這話像什麼樣子?”車內傳來了一個老太太和藹的聲音,太后娘娘手持念珠,一字一頓地道,“將哀家的車駕趕至路邊,騰出道路,所有人都跪下,迎大玄近十萬忠士魂歸故里。”
禁衛即刻正色,莊嚴地道了一聲“是”,隨即起身揮動手臂,指揮起來。
太后娘娘離宮的儀仗隊自覺地分成了兩撥,道旁數百個宮人、禁衛皆肅然跪拜,迎英雄的亡靈還鄉。
一陣風吹過,撩起了車帷。素白色的靈幡飄動,紙錢如雪,額頭上紮著白布的少年自馬車旁走過,漆眸如冰。車內,小公主氣息急促地躺在太后娘娘的懷中,含混地囈語,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淚珠。
車帷落下,靈柩入城,馬車遠去,背道而馳。
三
“聞人蒼大將軍拼死禦敵,以身殉國,屍骨未寒,朝廷轉頭就將二公主送往北烏和親……早知如此,那近十萬將士何至於這般慘烈啊!”
“唉,陛下做出這個決定也是艱難無比。這場仗陸續打了幾年,陛下雖有心做中興之主,但國庫禁不起這樣耗啊!”
“誰不希望天下太平,得享盛世?可你也看到了,北烏人趾高氣揚、出言不遜,是議和的態度嗎?如若聞人大將軍未曾戰死,大玄的脊骨尚在,他們焉敢輕視大玄?”
“噓,小點兒聲!”一聲歎息後,庭中的聲音漸漸遠去了,“泱泱大國,滿朝文武,竟還不如一個稚齡公主?!毬場外那一棒打得真是痛快!”
聞人將軍府中白綢刺目,靈堂內,聞人藺身披縞素,沉默地跪著。
母親也追隨父兄去了,堂中的棺材又多了一口。
聞人藺曾是京城中最驕傲的少年,文武雙全,神清骨秀,此時卻瘦得厲害。他深沉的眸中跳躍著幽幽的火光,盆中的紙錢被燒成灰燼,像從地府裡飄出的黑蝶。
皇帝安撫他,卻也忌憚他。他終於在日復一日的冰冷的噩夢中明白了父兄慘死的真正緣由。
方才庭外兩個兵中舊部的談話,聞人藺聽得很清楚。但他不知他們口中說的那位稚齡公主是誰,也無力去猜。
之後不到半年,和親的二公主不堪受辱而死,打破了大玄妄圖聯姻議和的虛夢。北烏再三挑釁,聞人藺看準時機,主動請纓北上,勢如破竹。自此,北烏龜縮於彌山以北,不敢再向南進犯一寸。
這一仗是聞人藺築骨復仇的第一步。
將客死他鄉的二公主葬回故土的人也是他。
多年過去了,聞人藺的手上沾過不少犯官、罪臣的血,他卻從未真正動過大玄的幾位公主,說到底還是因當年的事留了一絲的情誼。
他從未見過那位稚齡公主,可兜兜轉轉,命運還是將他們綁在了一起。
聞人藺吻著趙嫣的耳垂,用鼻尖輕輕地蹭她的臉頰,以最低沉纏綿的聲音惋惜當年沒有早幾日歸京,輕歎不曾早幾年認識她。
趙嫣半邊的臉頰都燒了起來,手中的毛筆險些脫手墜地。然而除了酥麻感,她的心中更夾雜了一縷酸疼的窒息感。
聞人藺一向心狠、強悍,不後悔,不妄念,活得斷情絕義。這是趙嫣第一次聽到他流露出惋惜之情。如果她與聞人藺早些相識,是否會改變什麼?她不確定。
趙嫣牽了牽唇角,捂住發燙的那邊臉頰,輕飄飄地說:“雖不可重回過去,卻有幸共赴將來。”
趙嫣說罷,心突然一跳。
她亦並非輕易許諾之人,此時說“共赴”二字,多少有些曖昧了。
殘雪未化,屋內的氣氛卻燥了起來。
趙嫣清了清嗓子,遲遲沒有落筆,正遲疑是否要說點兒什麼岔開話題,聞人藺就就著半擁著她的姿勢,伸手取走了她攤開在書案上的《司馬法》。他抽出趙嫣握著的毛筆,慢悠悠地勾畫了幾筆,然後遞還給她。
“什麼?”趙嫣問。
聞人藺以修長有力的手指壓著兵書,以極為親近的半擁的姿勢,幾乎貼著她的耳朵低語:“這幾天夜間,本王也許不能按時來輔佐殿下。這篇是今日的課業,內有批註,殿下先自己學著,若有不懂,次日課上再問本王也不遲。”
“你幹什麼去?”趙嫣想起近來的局勢,眉頭微皺,“要去處理洛州起義和北烏進京之事?”
“不全是。”聞人藺並不避諱,懸腕潤筆,于硯臺邊慢條斯理地刮去餘墨,又將筆塞入她的指間,垂下濃長的睫毛道,“本王需要抽出些空閒的時間,去爭取長久的將來。”
“爭取長久的將來?”
聞人藺說得平淡隨意,趙嫣卻驟然抬起了頭。
這句話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嗎?
聞人藺陪趙嫣處理完光祿寺和鴻臚寺遞來的宴飲摺子後,直至天黑才走。
他今日沒宿在鶴歸閣中,而是直接回了肅王府。書閣的門開著,一對鶴首銅燈以引吭高歌之態托著兩簇燭光。
聞人藺走進門,脫下大氅搭在椅背上,朝坐在光暈中品茶的一名鶴髮老者欠身道:“有勞孫醫仙出山,開始吧。”
孫醫仙看著面前這個矯健的年輕男子,歎出一口濁氣。
他與聞人大將軍乃忘年之交,曾傾盡心力想解這小子身上的奇毒,然而皆是徒勞。
或許這小子心裡明白,有人不希望他的毒被拔除,又或許佈局和復仇成了他僅存的希望……總之,他自十七歲涉足朝局,便不再接受孫醫仙的診治了。
孫醫仙雖然嘴上不說,心中卻念著故友的情分,一心想救這孩子,故而七年來翻遍醫學古籍,從未放棄過為其解毒的念頭。然而這小子的毒不只在身上,更在心裡,他要想醫治,談何容易?
“神光教煉製的解藥只能壓制毒性,無法根除,王爺一旦斷藥,後果不堪設想。”孫醫仙捋了捋及胸的長須,拿出醫者的嚴謹態度來,“老夫研製的新藥方中添了一味西域火蟲,或許能克制王爺體內的寒骨之毒。但火蟲藥性兇猛,尚未有病例實踐,老夫不敢斷言它有無效用,需要根據觀察逐漸調整……”
“得,拿我們王爺試藥,生死自負是吧?”聞人藺還未發話,張滄就忍不住了,“不是我說,孫醫仙,您也太坑了!您研究了幾年,就只研究出這些嗎?”
“喀喀。”蔡田握拳抵著唇,暗暗地向張滄使眼色。
“張滄。”聞人藺含著笑,聲音很溫和。
張滄立刻挺胸回道:“卑職在。”
“滾出去。”
“是!”
張滄梗著脖子轉身“滾”了出去,蔡田搖著頭扶額。
聞人藺輕笑道:“醫仙勿怪,本王這名副將雖看著蠢笨了些,但心腸不壞。”
“要不是看他忠心一片,老夫就用藥粉讓他閉嘴了。”孫醫仙打開藥箱,吩咐蔡田:“去準備一桶泡澡的熱水。”
孫醫仙又看向負手挺立的聞人藺,聲音緩和了些:“這藥用起來會很痛,王爺熬不住時恐怕會失態,最好備些粗繩、鐵索等物……”
孫醫仙話未說完,就被“撲哧”一聲笑打斷了。
“本王不需要這些。”聞人藺的聲音透出一股殺伐般的寒意。
“老夫險些忘了,王爺已熬過了近百次毒發,心性比常人堅定百倍。是老夫見識短淺,折辱王爺了。”孫醫仙取出銀針和藥瓶,蒼老的面容上流露出幾分欣慰之色,“其實老夫心中甚為寬慰,時過七年,王爺終於肯再次邁出這一步了。”
“本王答應了一個人,不想食言,若不能活得長久些,總疑心她將來會受欺負。”聞人藺信步朝淨室內走去,淡然地道,“本王隨便試試,您老也隨便治治。”
孫醫仙聽到那句“本王答應了一個人”時,目光不自覺地變得炯炯有神。
聞人藺這麼說,孫醫仙哪裡能隨便治?他必須得盡全力,好好地護這小子到娶妻、生子才行,將來在九泉之下見著故友,將喜事告之,也算無愧了!只是不知是什麼樣的姑娘焐化了這小子如冰山一般的心?他須得去找那個傻大個套一套話,瞭解一下狀況。
孫醫仙暗中如此打定了主意。
這幾日,聞人藺的行蹤頗為詭秘。他每天白天在崇文殿裡聽學,夜裡倒是會抽空來一趟,可總是在半夜趙嫣熟睡之後才來,淩晨天還未亮就離開了,身上還帶著一股極淡的藥味。
趙嫣曾去過鶴歸閣,然而聞人藺已經有一段時間不住在那兒了,閣中只有那只渾圓的獅子貓和幾個灑掃的內侍。
趙嫣琢磨:他不在鶴歸閣,那必定是回肅王府住了。
趙嫣出不了宮,無法去探望他,只得作罷。
十二月十五,北烏使臣一行人帶著成群的駱駝抵達了京師,入住在鴻臚寺的驛站之中。
“加派兩撥禁衛,輪流值守驛站。若對方問,就說大玄盡地主之誼,保護遠客的安全。”趙嫣翻開鴻臚寺呈上的名單,認真地將上面的內容默記於心,然後視線停在了最上方的名字上,“烏闕……這是哪個王子?”
鴻臚寺少卿上前躬身回道:“回稟殿下,這是北烏的十三王子。他原是北烏的親王與西域女俘所生的私生奴,後助其父殺叔奪位,一躍成了王子。此次出使大玄之事就是他牽的頭。臣等揣摩,其父剛剛奪位,根基不穩,故而才來向大玄示好。”
趙嫣了然,覺得這也說得過去,可心中仍隱隱不安,總覺得北烏人選在洛州動亂之時來京太巧了些。
十六日,北烏使臣入宮面聖。
趙嫣等宮門外那群北烏使臣罵罵咧咧地交了刀刃和利器,檢查完畢,方領著鴻臚寺和禮部的諸位官員適時地露面了,替天子招待使臣。
趙嫣一眼就看見了那位北烏的十三王子,無他,只是這個人的長相實在太怪異、太打眼了。
他很年輕,應該也就二十歲,膚色是健康又野性的麥色,左耳掛著一隻明晃晃的銀環,穿著貼身的翻領上衣、暗紅色寬鬆的束靴褲子,外面罩著一件銀貂裘衣;頭髮是罕見的純白色,以柔革抹額箍了一圈,就這樣亂糟糟的半披著,只在耳後編了一條垂肩的小辮。
他主動上前一步,單手按胸,躬身朝趙嫣咕噥了一句北烏話。
趙嫣前段時間臨時抱佛腳,惡補了幾日北烏話。然而北烏話實在生澀難學,她如何能和自小鑽研北烏話的趙衍相比?
她只勉強聽懂了幾個常用之詞,猜想他大概在自我介紹,遂鎮定地道:“北烏使臣遠道而來,大玄天子特于永麟殿內略設薄酒,為諸位接風洗塵,一盡地主之誼。”
北烏十三王子又咕噥了一句,抬眼笑了起來,露出一顆尖尖的虎牙。
趙嫣這才發現,這個人的瞳色極淺,在陽光下呈現出罕見的金色。她無端地想起了某種猛禽的眼睛,犀利璀璨,令人心間生寒。
趙嫣面上仍維持著和煦的笑,不緊不慢地道:“我們大玄有句古話,叫作‘入鄉隨俗’。孤待遠客如至親,也請諸位說我們大玄的話,以示尊敬。”
此言一出,幾個使臣變了臉色,似有不滿之意。
趙嫣半合著眼,寸步不讓。他們想在大玄的土地上拿捏大玄的臣民,做夢!
“抱歉,抱歉!在下北烏十三王子烏闕。我大玄語說得不太好,怕表達不出對太子的敬仰之情,情不自禁說了母語,還請見諒!”
十三王子一開口就是流利的大玄語,鴻臚寺準備的兩位舌人一時間都面露詫異之色,心道:他這還叫“說得不太好”?
他若非生了一副北烏人的樣貌,單聽語調,說自己是大玄人也大有人信!
“不過……”烏闕話鋒一轉,眯著眼睛道,“我記得大玄的太子精通北烏語。”
趙嫣心中“咯噔”一下。
這個烏闕認識趙衍?他也是天佑十年入京的使臣之一嗎?可當年來大玄的使臣中,趙嫣只記得那個長得像豬一樣的王子了……
“太子是在想那個像豬一樣的王子嗎?那是我的堂兄,不過已經死了。”烏闕好像看穿了趙嫣的想法,抬手在頸上一劃,比了個“殺”的手勢。
“八年前出使大玄時,我只是堂兄身後的一個隨行小奴,太子肯定不記得我了。話說回來,太子的北烏話說得才叫標準,怎麼今天一句也不說?”
趙嫣的確不記得他,不動聲色地溫聲回擊:“十三王子勿怪。大玄話博大精深,意蘊深厚,孤自然不會舍精華而拾糟粕。”
這話她揶揄得明白,粗鄙的語言哪裡能和精妙的大玄話相比?
一時間,身後的幾位文官揚眉吐氣,脊背都挺直了幾分,心道:想讓大玄太子說你們的語言?做夢!
烏闕的面色頓時精彩極了,凜風吹來,他耳上的銀環“叮噹”作響,白髮飄動。他扯了扯嘴角,環顧一番,說:“怎麼不見你們大玄的公主們?”
趙嫣淡淡地道:“大玄的公主身份尊貴,自然不是你們想見就能見的。”
“是嗎?這回公主們不露面可不行。”烏闕抱著手臂,眯著金色的鷹目笑道,“畢竟我此番前來的主要目的就是代表北烏與貴國的公主和親。”
四
待北烏人入殿就座,趙嫣借著去配殿裡更衣的間隙見了鴻臚寺卿。
趙嫣問道:“北烏人要和親,為何事先無人提及?”
鴻臚寺卿站在地罩外,隔著屏風和垂簾回道:“回殿下,北烏只說進京議和示好,和親之事並未在章程之內,恐怕是他們臨時起意。”
趙嫣微張雙臂,穿上緋紫色的外袍:“他們是臨時起意還是蓄謀已久,尚未可知。”
“殿下的意思是……?”
“事關大玄的臉面,大至宴飲流程,小至一言一行,皆須慎重。北烏人既然另有圖謀,大玄為東道主,絕不能被他們牽著鼻子走。”趙嫣只思索片刻便抬起眼來,“北烏人尚武,宴上難免會提些舞刀弄棒的要求,畢竟這是他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不急,我們先來一場文鬥,殺一殺他們的威風。”
聽趙嫣這麼一說,鴻臚寺卿霎時間底氣充盈,思緒明朗,連忙道了一聲“臣遵命”。
鴻臚寺卿躬身退出,卻見斜後方有一個人邁進了屋,一襲殷紅色的蟒袍淩寒刺目。他將腰杆低了三分,緊著嗓子拱手道:“肅王殿下。”
趙嫣回首,果然看到聞人藺負手而來。
不知是因為今日天氣太冷還是他身上這身王袍太過奪目,趙嫣總覺得他深沉的面容較尋常還要冷,讓人想起了冰川。
趙嫣扣好革帶,示意流螢退下,望向聞人藺的眼神裡不自覺地多了一絲輕快的笑意。
“你的事情處理完了嗎?我還以為你沒時間過來呢。”
聞人藺含著笑道:“蜀川有獸名貊,似熊,臉是白的,偏偏眼圈是黑的。”
趙嫣面露疑惑之色,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說這個。
聞人藺抬手點了點她的眼睛下方,意味深長地道:“殿下再熬夜,眼圈就要黑了。”
趙嫣聞言立即扭過頭,對著銅鏡左右照了照,說:“我也就這兩夜沒怎麼睡,這麼明顯嗎?”
“為何不睡?”聞人藺順手拿起一旁託盤裡的一雙蓮花玉佩,墜在她腰間的革帶上,用手指一點點地捋順流蘇。
“還能為何?無非是為北烏人進京、宴飲往來之事,而且夜間我想等……”
“等誰?”聞人藺抬眸,拖長了語調問。
趙嫣移開視線,拍了拍衣擺,道:“你身體如何了?你不住在鶴歸閣中,我都無處尋你。”
聞人藺直起身,替她撫平翻折的衣襟,一本正經地道:“眼下無人,殿下若擔心,大可上下檢查一番。”
趙嫣看著他衣冠齊整的樣子,難免想起某些時候……她不由得後退一步,敬謝不敏。
聞人藺笑出聲來,說:“殿下又想哪兒去了?”
趙嫣乾咳一聲,將飄飛的思緒收攏,提及正事:“前些日子,母后問我是否要抽身回華陽行宮。”
聞人藺聞言,神色未變——他知道小殿下的選擇是什麼。
“我很慶倖自己留了下來,因為有些事只有東宮太子能辦到。”趙嫣迎上聞人藺的目光,下意識地牽住了他的袖袍,“北烏人崇尚武力,而大玄文治已久。北烏使臣若打擂臺求親,大玄並無勝算。我不希望二姐受辱而死的悲劇重演。”
聞人藺的態度很關鍵,只要他點頭,她的勝算就可以翻倍。
但聞人藺只是輕聲道:“即便和親,去的人也不會是殿下。”
“可大玄一共就剩下兩位待嫁的公主了,物傷其類,秋鳴也悲。”趙嫣說著,還真有幾分傷感之意,聲音也低了下去,“太傅,你會站在我這邊嗎?”
“若是平常,本王自然會。”聞人藺低聲喚她,“小殿下。”
“嗯?”趙嫣回應。
“本王說過,不牽連他人已是本王最大的善意了,本王不會再護大玄分毫。”聞人藺的聲音很輕,顯出一種不合時宜的溫柔來,“近十萬人的性命,分量夠重了。”
趙嫣的心間一陣刺痛,而後她垂下眼眸,頷首道:“我知道了。”很快,她又抬起眼睛,目光澄澈且堅定,“有你在身邊,我會安心許多,不是勉強你做什麼。當年那近十萬將士的確是朝廷……”
趙嫣想到了什麼,腦中靈光一現。
近十萬將士守城戰死,公主和親受辱而死,未嘗不是大玄子民心中的傷。魏琰一案讓趙嫣看到了民意的力量,她只要聚集民意,此事未嘗不會有轉機。
聞人藺見她抵著下頜沉思,便知她想要做什麼了。
“本王先送殿下入席。”
話音剛落,聞人藺就見趙嫣倏地抬眼,神清氣爽地道:“你先去吧!我還有事,得吩咐柳白微和裴颯一聲。”
說罷,她就走出了大殿。
聞人藺手中的衣料滑走了,他望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半晌,漆色的眸光漸漸沉了下來。
“柳白微、裴颯……”他微蜷手指,輕笑了一聲,“小殿下的選擇還挺多。”
天子萬壽與除夕同日,到了那天才會大擺宴席慶賀。今日主要是為北烏使臣接風洗塵,只有宗室和股肱重臣參與,互相探一番底細。
宴上,鴻臚寺卿果然按照趙嫣的吩咐,提議當筵作詩以助興。柳白微舉薦了吏部沈侍郎的次子沈驚秋,二人於宴上佳句連連,噴珠噀玉,引得滿堂喝彩,連皇帝也拊掌讚歎,當場就賜了他們二人各一套上品古硯。
大玄朝臣容光煥發,揚眉吐氣;北烏使臣卻如聽琴的牛一般,雲裡霧裡的,一句也對不上來。
幾名北烏使臣面子上掛不住了,坐姿越發僵硬,低語起來。烏闕卻看得饒有興致,盤腿坐著,一隻手灌酒,另一隻手按著膝頭,時不時地跟著拍手叫好。
趙嫣懷疑他壓根就沒聽懂。
宴飲過後,眾人駕車前往北苑的射殿,行燕射之禮。
這處校場可比文華殿后那一片空地大多了,廊橋樓閣林立,皇旗“獵獵”,頗有沙場點兵的豪氣。
趙嫣轉過拐角,正好撞見了在廊橋上交談遠眺的烏闕一行人。
見到趙嫣,烏闕抬手打了個招呼,以流利的大玄語說道:“你好啊,太子。”
廊橋上風大,烏闕齊肩的白髮飛舞,金瞳犀利,透著不加收斂的野性。
“你的頭髮很特別。”趙嫣禮貌地回了一句。
“這個嗎?”烏闕用麥色的手指扯了扯自己的白髮,背靠著雕欄道,“我的阿父褐皮黑髮,阿母是金髮金瞳的西域美人,我也搞不懂為何自己是這樣的發色。他們都說我是邪神附體的妖孽,生而不祥。我小時候差點兒因為這個被阿父燒死。”說著,他打量起趙嫣,問道,“宴會上我怎麼沒看見太子的妹妹?”
趙嫣皺起了眉,捕捉到他話裡的深意,問道:“你為何在意孤的妹妹?”
“太子別這麼緊張,當年她揍我堂兄的那一棒槌甚是解氣,我想忘記都難。何況,我聽說太子的雙生妹妹出生時也被視作不祥之兆。”烏闕指著自己的鼻尖繼續說,“我覺得我們是一路人。”
趙嫣的心中甚是不舒服,她還未反駁,就聽到身後傳來了一個低沉的嗓音。
“奴豈敢與大玄的嫡公主同路?閣下要點兒臉吧。”
整個皇城之中,敢這樣和使臣說話的人只有一個。趙嫣猛然回首,只見聞人藺走來,身後冷風拂過,自帶威嚴之氣。
方才還散漫地倚靠在雕欄上的烏闕不自覺地站直了身子。但凡上過戰場的人都能嗅到這股無形的殺伐之氣,他被刺激得連喉嚨也微微發熱了。
他知道,這個俊美得過分的男人十分危險。
“你就是那個八年前連斬堂兄麾下七員大將的聞人藺嗎?”烏闕頂住了這股壓力,非但不害怕,眼中反而迸發出興奮的光,“果然好生厲害!”
聞人藺看了烏闕一眼,只一眼,烏闕渾身的肌肉就不受控制地緊繃了起來。他不得不舉起雙手,勉強笑著說:“別誤會,我沒有敵意。和堂兄不一樣,我可是個堅定的反戰派。”
“十三王子,你擋了孤的路。”趙嫣溫和地笑著說。
烏闕一愣,頂著聞人藺深沉的目光,側身往旁邊挪了挪。
聞人藺輕笑了一聲,朝趙嫣略一欠身,垂首道:“殿下,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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