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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浩劫四部曲三:黯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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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浩劫四部曲三:黯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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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書摘/試閱

商品簡介

護校學生佳愛在接到噩耗後匆忙返鄉,途中卻突遭遇大規模停電,整座島陷入黑暗中,所有需要電力的設備全部停擺,回到老家時發現母親的遺體已經因溽暑開始散發腐味,而村內更是隨處可見腐敗程度不等的小型蝙蝠屍體,蝙蝠死亡與大停電間的關聯浮上檯面被討論著,更大的危機在黑暗中迅速接近,隨著電力喪失,自來水等各種民生資源也斷供,村人為爭奪僅有的生存資源脫序,漸失的理性與漸深的恐懼正迅速吞噬全村人們,然而這只是惡夢開端,更大的災難正從至暗之處襲來。
#大規模停電 #核電 #風電 #臨界 #臨界事件

作者簡介

林美冬
擅長懸疑長篇小說與劇本創作,2016年起進行「生態浩劫四部曲」長篇小說與改編劇集計畫,包括《流螢》、《樹靈塔》、《黯島》、《夕落南境》,本系列作品均以臺灣生態環境破壞、公害或災難事件為原型衍生改編,每部均可單獨閱讀具備完整故事結構與結局,同時又有相同主要角色串連各故事,最終引發更大驚奇。

書摘/試閱

沒人知道這座島究竟怎麼了,突然間,它就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島墜入黑暗之前,出現過幾次不起眼的徵兆。

冷水從頭頂沖淋下來時,即使緊閉著雙眼,佳愛也還是能明確感覺到浴室電燈接連閃爍幾次。
「該不會又要停電吧?」身旁正在搓洗著頭髮的潔婷說。
抹掉雙眼的流水,佳愛抬頭看向幾十或上百隻纏繞青白燈管飛舞的白蟻,不時還有脫落的薄薄翅膀掉落,連洗澡時都得閃著牠們身體的一部份。
「哇啊、哇啊,真夠噁心,這些鬼東西越來越多。」潔婷靠貼過來,躲著、抱怨著。
佳愛幫潔婷捏掉黏附在她胸口上的幾片薄透的落翅,然後讓它們隨水流向地板。
「嗎呀,啊啊,妳這女人真恐怖,連這種噁心的東西都不怕,拿手就捏。」
「翅膀就。」
「噁爆,沒神經。」
潔婷用力搓幾下乳房上剛才黏有翅膀的部位,抱緊自己的雙臂,朝佳愛貼得更緊。
高溫、潮濕,適合那蜚蠊目生物繁殖的季節,不管身在何處都難以完全擺脫,況且是在學校這到處是縫隙的破舊宿舍。
至少燈仍亮著,可又因此難以擺脫白蟻紛擾,佳愛搞不懂,那種平時總待在陰暗處的詭異生物,為何非要追著燈光飛舞才能進行繁殖?
接連閃閃躲躲,總算還是洗去夏夜盛宴狂歡後的一身熱汗與食物油煙,細小薄翅也已沖乾淨,對於沒像前些天那樣光著濕淋淋身子就得開始摸黑感到大幸。
浴室裡的其他女生們似乎都還沉浸在幾十分鐘前狂歡的愉悅中,唱歌、嬉鬧、大笑,摻著各種分不清的吵雜聲,連身邊偷偷喝過幾瓶啤酒的潔婷也還不時輕擺身體。
為了考試接連熬夜好幾天,又為了將至的假期狂歡,實在有點吃不消,很佩服潔婷怎麼能這樣隨時充滿活力。
佳愛聽到宴後哄散的同學們又陸續擠進浴室,四周變得更加吵雜,感覺這晚又會有很多人興奮到徹夜不眠。
關掉花灑的水,旁邊的潔婷突然打起哆嗦,縮緊雙臂與肩膀,佳愛趕緊拉來浴巾包住她,帶她往能吹乾頭髮的地方去。
然而,才走到有插座與鏡子的更衣間時,宿舍又突然變成一片黑。
如過去幾次一樣,黑暗的室內響盪起女生們的尖叫,還夾雜幾聲粗魯難聽的咒罵。
這已經是短短幾天來的第五次停電,佳愛猜想,這回大概也會同前幾次那樣,幾個小時之內都別想再看到燈光。
待在悶熱的更衣室裡讓剛洗淨的身體又泌出微潮,她趕緊收拾好褪換下的衣物,讓潔婷勾緊她的臂彎,摸黑走回四個女生同住的房間。
電停得太快,風扇都還沒來得及吹掉烈日西曬留下的餘溫,飽含水氣的濕暖晚風又已經滲進來,宿舍房間溽熱到令人難受。
另外兩位室友八成因為停電還困在浴室裡,摸黑洗澡可有得忙。
把衣服丟到床鋪,佳愛抱起棉被旁的書,拉把椅子到窗邊,將窗戶全部推開,勉強有隱微的風流進來,聊勝於無,再抓來前陣子買的露營燈具充當臨時照明,用來看書是足夠了。
整晚貪圖跟潔婷同歡的聚會,沒辦法拒絕那種像醺醉的愉悅感,現在得把落下的進度補回來才行,若想盡快讓那不踏實的夢想成真的話。
潔婷趴到床上長嘆一大聲後又喃喃唸幾句,佳愛聽不清楚她說什麼,八成又是在咒罵誰,老是這樣粗言粗語的壞習慣應該不太可能改掉,但她趴臥時交錯晃動的小腿看起來卻很可愛,跟總說出口的粗話不搭。
很想繼續發呆看下去,可該是時候低頭看書了,病理學、藥理學、藥物代謝動力學、神經解剖學什麼的,都不是隨便看幾眼就能搞清楚的東西。
抓起最難搞懂的神經解剖學,翻開畫滿標註貼滿標籤的地方,手中這本已經累積各種使用痕跡與髒污的書,光擺在腿上就覺得沉重,這是連醫學院學生都望之卻步的學科,想通過護理師考試其實還用不著這些艱澀繁雜的內容,但是若將來要成為預想中的合格專科醫師,這會是個無法避開的檻,遲早都得設法跨過去。
這昂貴的書籍是教導人體解剖學的醫師借給她,但她從那醫師的表情看來就能察覺,雖說僅僅是出借,可他沒打算拿回去,沒來由地她就是知道。
電停了,燈暗去,電扇理所當然也無法運轉,儘管窗戶全開,但校園裡的夜風實在太貧弱,光靜靜坐著,還是讓她身體持續微微冒汗,而難忍的夏天才剛開始。
此刻,那頁面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不知為何讓她感覺浮躁起來,很快變得無法專注。
終於忍不住合上書本,宿舍裡卻突然恢復明亮,電扇也開始轉動。
這次停電竟沒有預想中那樣久。
行動電話也突然響起,好像跟著電力恢復而暢通似地。
她看見螢幕上顯示的「爸爸」兩個字,讓鈴聲陣陣響著。
回頭看,潔婷戴著耳機趴在床上肩膀慢搖著,兩條腿依然規律交錯擺動。
佳愛沒接來電,直到電話斷掉、又響起第二次鈴聲,才忍不住接聽,她不想那讓人感覺更煩躁的聲音再響起第三回。
電話那頭卻傳來讓她更無法靜心的消息,同時感到一陣酸楚與歉意。
匆匆掛斷電話後,她趕忙脫掉背心與短褲,隨手抓起掛在床架邊的短洋裝就穿上,告訴潔婷,她得回老家一趟。
潔婷滿臉疑惑映來,肯定開始擔心著,或許已經猜想起有什麼急切而不祥的事發生了,可佳愛暫時不知道怎麼開口,即使是對如此親密的好友。
總貼心的潔婷沒多問,拿了在校擔任教職的表兄供兩人練習駕駛的車鑰匙,塞給佳愛。
佳愛向潔婷道謝。
而後匆匆塗上薄粉、眼線、眼影、唇彩,再噴灑好幾次香水,披上薄透的針織外套,最後穿上漆皮高跟鞋,盡可能讓自己看起來成熟點。
接受潔婷臨別的擁抱後急跑出宿舍,駕車繞過因停電後號誌大亂而堵塞的市區主要幹道,轉進小巷中,看見某些家戶用電似乎已恢復,屋內發出些許輝光,可路燈還是只有零星幾盞時亮時滅。
儘管如此她還是冒險踩足油門,想盡快駛離幾乎繁華不夜的熱鬧街區,沿途見不到路上的人們有任何因頻繁停電而暫緩腳步的跡象,不知為何因此感覺心情更加煩躁。
途中平安通過兩個酒測臨檢站、穿過幾個駐有警察指揮交通的路口,很幸運,都沒被誰發現她是連駕照都還沒資格領取的學生。
離開市郊臨檢站不遠,就進入深夜裡人車稀少且路面平穩的濱海道路,於是開始猛踩油門向東方疾駛,隨著車速越來越快,卻感覺越來越疲憊恍惚。
夜中對向車道迎面奔來的大型車輛朝她閃動大燈長按喇叭後,她才因此稍微清醒些。
怎麼在這種時刻還能睏到瞇了眼?或許真是熬夜太多天了,那應該是輛砂石車,若是真直直撞上,後果肯定無法收拾。
狠心往大腿用力捏幾下,訣竅是要抓得夠深真,捏到肌肉層才會有足夠痛感,強迫自己打起精神,繼續沿瀰漫濃厚海沫腥味的曲折濱海道路,往山海交會之處去。

接近第一核能發電廠,車才剛爬上一座寬闊橋樑,忽然一片濃密如雨點般的小顆粒從路燈外的暗黑天幕裡竄湧過來,咚咚啪啪地噴濺在前擋玻璃上。
前方變得一片模糊。
試著用雨刷清掉不知是什麼的髒污,卻發現水箱裡已經空了,很快玻璃變得更加模糊直到完全遮蔽視線,只能把車停下。
仔細看,是正值繁殖季節而四處飛舞的白蟻,如同在學校所見的那些,或許是被車燈吸引來,撞在擋風玻璃上的破碎屍體癱散成整團黏稠液體。
抓起瓶裝水下車,盡可能快速沖抹掉昆蟲體液與殘骸,顧不得那污水也潑到自己身上。
水還沒灑完,她就突然感覺四周的一切都變得不太一樣。
先是發現頭頂及橋上路燈光芒不知在何時消失不見,看向前路遠方,原本還微微閃爍的幾群光點也黯淡直至消失。
傍著海濱延伸的景色,只剩下深邃無止境的黑暗。
接著是車頭燈也不亮了,就連車引擎也熄火,後方來路同樣陷入一片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同樣只有深沉又純粹的夜幕。
彷彿一切都靜寂下來。
沒有風切的干擾聲,也沒有引擎的惱人震動,她因此開始明確感受到雙腳下的黑暗裡有什麼龐大東西在活動著。
靜下心聽,是大量的水滾滾奔流向海引發的低沉巨鳴,那湍急流洩的水體帶來的鳴動彷彿不斷朝她胸口壓擊著。
因此意識到自己所處之處恰巧是橋的最高點,核能發電廠冷卻水排水道正上方。
遠處,身影龐大的白色風機從黑暗中浮出,雖然仍直挺挺站立,但卻看起來無精打采有幾分可悲。
就像男人粗暴激情過後疲軟而無力抬頭的可悲陰莖,她想。
奇怪的是,明明這地方有黏膩海風騷騷不斷吹著,那巨大葉片此時卻絲毫不動,她腦中閃過一絲奇怪念頭,懷疑起那些風機是不是得靠電力驅動,才能在人們的眼前不停旋轉發出低沉噪音。
踩上橋側護欄,試著從更高處看得更遠。
然而,路的兩端仍然什麼都看不見。
沒有路燈、沒有行車、沒有商家或住家燈火,是她此生尚未見過的徹底黑暗。
但抬頭仍看得見繁星幽幽閃爍的光,而且變得比平時所見更加輝亮,織女一、天津四與河鼓二組成的夏季大三角安穩地掛在夜空之上,沒有因為地面暗去而改變絲毫,至少她能知道世界暫時還沒有毀滅,只是變得晦暗而已,可能會有很多不方便,但日子還是能繼續過,總有恢復的時候。
就像前幾次停電那樣。
她回到車上試著重新發動引擎,卻怎麼樣都沒反應,摸黑找到行動電話後才發現它也恰好沒電了,可印象中在接到父親來電時,電量分明還幾乎是滿的。
車室裡的冷氣早已隨著濃稠海風散逸,變得跟四周一樣濕熱鹹腥,她感覺身體因為海潮而變得黏膩,是隨海沫飄至的鹽份之故。
她脫去汗在皮膚上的薄外套,大口大口把水往肚子裡灌時不擔心唇彩褪去,這地方、這種時刻不會有警察了。
汽車故障、行動電話耗盡電池、又遭遇停電,偏偏又是無法回頭的此刻,這一切的不恰巧,也未免配合得太過極致無縫。
非得往前走不可,即使前面只有一片黑暗。
此行目的是回鄉奔喪,在宿舍接到父親電話時已經是深夜,通常是父母親都已經熟睡的時候,不尋常的時間讓她在聽見響鈴的當時就意識到必定有什麼事發生了。
回想稍早電話那頭,父親支吾一會兒後,用有點生澀、愧疚的聲音對她說,她的母親已經往生,聽起來像是在懺悔他沒能好好照顧病重的妻子。
「佳愛,媽媽過世了。」父親在電話裡這樣說。
她很清楚母親不久人世。
離鄉時母親其實已經病重,因為糖尿病控制不良導致的血管與腎破壞,依賴血液透析維生多年,視網膜損壞也讓雙眼在更早前就失去視力,接著是受糖尿病足所苦,病情隨時間持續惡化之際,近期還被診斷出罹患頸部與肺部腫瘤,在最近與母親為數不多的短暫通話中,她總是聽到母親抱怨身體的病痛令生活難堪,就連坐著說話也感覺疲累氣喘。
「可以早點解脫就好了。」大約近兩年前最後一次跟母親通話時,病重的她還是這麼說。
佳愛知道病重的母親離口中所謂「解脫」不遠,隨時都可能面臨死亡,即使靜坐休息也感覺呼吸困難表明心臟衰竭程度已經嚴重,是糖尿病末期併發症之一,惡性甲狀腺瘤、惡性淋巴瘤療程的副作用讓原本就病重的患者迅速消瘦難以進食,虛弱到幾乎無法撐起自己的身體。
父親在電話中曾轉述醫師對於病程的描述:「病人已經進入惡液質狀態,如果不想要住院的話,就需要家屬花時間好好照顧陪伴。」
佳愛很清楚那字面上看起來就令人感覺厭惡的狀況是什麼。
在進入護校之後沒多久就從書上讀過,緊接著在解剖學的實習課上就有授課的醫師問:「知道惡液質是怎麼開始的嗎?」
後來又在臨床實習中實際看見還活著的患者,病人的身體機能已經惡化虛弱到難以消化吸收並代謝進食所供給的養份,轉而緩慢消耗自身肌肉、脂肪等組織,作為維持基礎生理所需的能量來源。
換句話說,病人正在吞噬自己的身體以延續生命,而這絕望的過程通常是不可逆的。
但即使到了這地步,佳愛還是沒辦法下定決心回故鄉,陪母親走上預知不久的最後幾步,當然她有很好的藉口,中斷學業回鄉終究不是一件好事,父親反對,將死的母親口頭也表示同樣立場。
失去電力前的通話中,父親說母親如往常在晚間十點左右就寢,才躺下不到半個小時,卻不尋常地靠自己的力量坐起來,開始劇烈咳嗽,但咳嗽的聲音逐漸變得扭曲,等他進到房間查看時,恰好目睹她抱著胸口,發出「嗚」的一聲細小悲鳴,隨即身體往前傾斜癱倒在地。
父親以為她只是需要人攙扶起來,於是上前拍打她的背,不停問她是不是想起身喝點水,但她一點反應也沒有,等到父親感覺到異樣,把手指伸到她的鼻子前試著感受鼻息時,才知道再也叫不醒她了。
可終究還是拖了兩年,簡直像是刻意要折磨人的奇蹟。
在這樣溽熱的夏天,父親已經伴著母親的遺體好幾個小時,電話螢幕隨著地面所有的光滅去後,佳愛全然無從得知父親的處境或感受,附近看不到任何車輛,公車早已經過了營運時間。
別無他法,她只能加緊腳步盡快走回故鄉。
她知道步行回父母親所居住的那幢老舊加強磚造房屋,至少需要耗費四個小時以上,但只能這樣走下去。
她帶上僅存的一罐瓶裝水,拋下借來的車往東邊走去。
看著沿海岸無限蔓延扭曲的道路時,變得有很多空閒時間回想剛才究竟發生什麼事。
眼前的一切為何突然就陷入黑暗?雖然初進入夏天以來,就已經接連發生幾次大規模停電,讓這整座海島都騷動不斷,但她開始感覺眼前正經歷的一切都不合理。
這不像前幾次的停電,絕對不一樣。
停電能解釋路燈與來路市郊處的遠方人家、商家的燈為何暗下,但為何連使用電池的行動電話也完全不動了?真有如此恰巧?再加上汽車同時故障,車上的備用手電筒也無法點亮。
這些事情要剛好全都湊在一起的機率實在太低,得要多幸運?
而母親偏偏又在這天死去。
加快腳步往前走的同時,試著讓思緒更加專注,還是沒能釐出一點點能夠理解或接受這一切巧合的可能理由。
可另一方面她知道,人生根本不是像這樣偶爾費勁思考就能琢磨清楚的,因此決定暫時不再鑽牛角尖。
眼前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她得設想這一路可能又會發生什麼更糟的情況。
遠離那實際一步步踩過才能體會其壯闊的橋樑後,第一核能發電廠冷卻水奔流的巨響也已經淡去,取而代之,是另一種更加深沉但安穩,彷彿有特定節律的聲音。
那是潮腥大海的波動,所有死去生物最終都會去的地方,包括直接死在海浪波濤中的、在陸地上消亡被分解後沖入海中的,或者是被燃燒成灰塵與氣體隨降雨墜落入海。
再不久,等電力回復,世界又重現光明的時候,母親的遺體應該也很快就會被送進焚化爐裡,讓烈焰燃燒成一片煙灰,飄往腥濃的海上某處。
平穩的浪一波波推送向岸,白沫在夜中隱隱若現,實際上失去燈光的島嶼夜晚並不如她平常以為的那麼黑,細細弦月反射到地面的光線已經足夠讓海岸的輪廓隱約可見,她所在之處大略是在這海島的最北端,陸地之外,是一片比島本身還大上許多許多、令人難以具體想像的開闊海域。
這樣龐大的水體送來的波,與小池塘激起的漣漪截然不同。
比她更早離開故鄉的舅舅曾經對她說過類似的話,那是有關流體力學的原則,跟水體的規模與本質有關的高深學問,在現實生活中,任何事物的尺度或通俗說是尺寸都至關重要,很多時候甚至直接決定事物的本質。
在故鄉,舅舅述說著那段話時她聽得入迷,但當時太過年幼,不具體聽懂了什麼,她想,她只是喜歡舅舅說話時認真、令人著迷的模樣。
那種沒把她當懵懂丫頭,總是真心與她交談、在乎她內心感受的模樣。
進入護理學校後她開始明白,大小、形狀這類看似膚淺的層層表象,同樣決定了患者或遺體應當受到怎樣的治療或處置,但舅舅已經離開她身邊。
她不知道此刻故鄉是不是也同樣暗下來,很難想像失去所有燈光後那邊變得如何了,只能猜測那裡必定會變得比過往所見更加死寂而令人感覺孤獨。
光消失之後擾人的白蟻好像也跟著消散不見。
但只是看不見而已,她能感覺到牠們仍然蜷伏在暗處活動著,偶爾還有薄翅輕振擾動空氣的聲音滑過耳際,可至少暫時不會再看到牠們被撞擊後噴濺出染著微黃的黏稠乳白體液。
靠近故鄉的海濱夜風儘管有幾分涼意,卻帶著濃厚鹽份與極細的沙,跟她身上熱汗交雜融合在一起,讓她感覺皮膚跟著變得越發黏稠,漸漸難以忍受。
不知為何,她預感這沿路都不會再見到任何會移動的車輛了,也不會再看見任何藉電力發出的光,因此忍不住又開始想,一切都暗下來的原因或許不是只有停電這麼簡單。
必然有什麼比缺電更嚴重的事情發生了。
但沒多久,她的腦中就漸漸變得空白,超過整整六十小時沒有睡眠,再加上這一路折騰,已沒有餘力再思索關於四周何以黯淡。



佳愛無法確定自己究竟在黑暗中走了多久,很可能已經超過三個小時,也許四個小時?甚至快五個小時也說不定。
僅有的一瓶水早已經喝光,根本不夠補足出汗與泌尿造成的脫水,口渴卻又開始感覺到尿意,經歷幾次實習後倒也還習慣就這樣憋著,可身上這麼濃稠沾滿海鹹的黏膩感實在吃不消,很想好好再洗個澡,加上缺乏睡眠累積的疲倦,雙腿因此開始變得不聽使喚,感覺就要筋疲力盡。
聽見低沉而微微震動胸口的沉悶轟鳴時,她抬頭看向前方夜空。
幾根龐大風機扇葉停駐在空中,像是漂浮於頭頂上,風掠過扇葉的聲音發出鳴動,白色葉片也不為風所動,是否故鄉也沒能逃過停電厄運?
她認得淡月勾繪出的山稜線條,故鄉就在不遠處。
可山稜之上卻多出許多像巨大電扇的風機。
離鄉前沒有的。
加緊腳步再往前一段路,繞出遮擋視線的地形屏障,她終於看見故鄉陌生且些許詭異的輪廓從夜幕下的山巒起伏間浮出來。
她從來沒有看過故鄉如此黑暗的模樣。
即使是在很小很小才剛有記憶的時候,也還是有塗上瀝青防腐的歪斜木電桿佇立,青白燈光會照亮夜裡無人的小山街,吸引各種趨光的昆蟲,無聲飛行的大量蝙蝠會同時四處漫飛,錯開一小段時間,還會有發出響亮鳴叫的夜鷹也開始捕食昆蟲。
小時候的故鄉不乏蟲鳴鳥叫,雖不是什麼讓她特別懷念的景緻。
那些聲音該不會也隨著停電而靜下了,這麼想真的很奇怪,她覺得自己需要好好休息。
矗立於聚落最高處的白色風機在黑暗中足夠顯眼,可即使迎著順山坡而上的海風它們仍然靜止,機頂備有電池應當要持續閃爍的燈光也沒能點亮。
顯然故鄉也陷入不尋常的停電之災。
到這裡,算入曲折的山徑或許只剩下三或者四公里,就快到了。
她拋掉手中的空瓶,想辦法鼓出身體僅存的力氣,往故鄉所在的海岬奔去。

終於來到海岬底端的狹窄路口時,佳愛感覺喘到快無法呼吸,只能放慢腳步,沿著陡峭的坡道爬上去,即使雙腿已經痠痛到幾乎失去知覺。
使勁拔腿同時抬頭遠望,前方有什麼東西緩慢移動著,她猜想那會不會是夜暗引來的某種野生動物,就要代替身體都漸漸衰敗的人們佔領眼前這海岬。
更遠處閃爍出躍動的微光,黑暗中一眼就能認出那絕對不是電燈,而是燃燒某些東西所產生的光,蠟燭,或柴薪那類,已經過時、效率過低,被指控能破壞地球且無人眷顧的東西。
再一點點時間就能回到父親以及過世的母親身邊,只要循著那微弱的光源前進。
她很清楚人類在死亡那刻起,難以數算的大量微生物就會完全接管人體,開始腐化的過程,這過程有時甚至能在一個人的心跳、呼吸或意識尚未停止前就進行。
在如此濕熱的夏季夜晚擺置這麼久,母親的遺體必定已發生變化,如果再不處理,很快就會讓人感覺難以忍受。
可或許母親在她歸鄉之前,已安穩被送往擁有備用電源能冰存遺體的殯儀館也說不定。
爬上彎曲陡峭的坡道,總算進入故鄉所在聚落。
這座位在臨海山岬上的小村落能眺望無垠碧海,儘管擁有絕佳景觀,但它似乎始終不受人們青睞,只是鎮日被鹹澀的潮風吹著,僅留下像是她的母親、父親般生活不再有具體目標的人天天看望海景。
直到近年,才又吸引販賣風的人們到來,父親在一次短短的通話中告訴她這件事。
那些為了風而來到這兒的人在山坡上、在海面上豎立起像是能通天的高塔,裝上跟塔身一樣刺眼亮白的葉片,父親說那是能為故鄉帶來希望的新興產業。
但風或者追風而至的人們都未能如父親所述,幫小村帶來任何一點新鮮活力,母親倒是已比佳愛所預期更晚日子許多才死去。
徐徐微風不斷從坡低處往小村所在的海岬上送,腿間不時有風灌進來把裙擺鼓滿。
稍稍能緩解身體的燥熱疲憊,但風中含鹽的海水細沫,卻跟脫水而黏稠的汗液融在一起,把瀰漫空氣中的濃濃鹹腥沾染到身上。
走得夠近時,她才終於明白,剛才在海岬腳下見到像動物那樣緩慢移動的,其實是人類。
已老將死的那群,在暗夜中彷彿從死亡邊緣重新活過來。
緩慢而無聲息。
雖然不知道確切時間,但這種天幕還至暗的時刻,大部份人應該都熟睡著才對。
可在四周暗下來的此刻,似乎讓故鄉的人們反而無法安心入眠。
或者他們跟她一樣,對於突如其來的黑暗不只感到些微害怕、徬徨,也激起一點點亢奮。
在茫然生活的前方突然出現一個明確目標,想弄清楚到底為什麼這海岬以及所能望及之處都陷入黑暗。
深沉的海波鳴聲與風車低吼中夾雜著窸窣細語,在這樣濃稠的夜色裡,佳愛仍能清楚感覺到一對對眼睛看著她。
不知是否暗夜讓某種感官更加敏感了,她覺得是「看見」,雖然明知這樣黯淡的光照環境下很難正確藉由視覺感知周遭環境。
可她至少能確信黑暗中聽到的每句言語。
較任何時刻都還要清晰。
「誰啊?」
「是阿富的女兒嗎?」
「阿富的女兒哪有這麼年輕啦,不是說離婚然後跑到國外了?還是嫁去國外才離婚啊?」
「阿貴他女兒才對,很多很多年沒回來,人長得很漂亮喔,真的很漂亮,結果年紀輕輕嫁給大她快要四十歲的有錢老頭喔,家裡人都被她氣死光光。」
「那穿那個是什麼衣服?那是年輕人都這樣穿?我這種老人真的不懂。」
「是那個浪蕩的啦,年紀輕輕跟親戚都敢有關係的,唉呦,真的是很夭壽啦,家門不幸喔。」
「對啦對啦,就是那個有親戚的啦,亂搞那一個。」
「真的假的?真的跑回來?還敢回來喔?」
不知是否因為至暗夜色,才讓故鄉的老人們用更大膽的音量、更露骨的言語說出那些過去總是壓低聲音反覆傳誦的言語,並且也總是在重複說完幾次之後交代在場的人,無論如何都不能告訴他人。
或者,單純只是夜太靜,使她聽到過去難以聽清楚的尋常言語。
聽著這些相較她離鄉前幾乎未變的流言蜚語之際,她再次深刻體會,眼前這些老人的生命不再有光熱。
但他們到底是誰?
似乎也不重要。
沒有人重新活過來,只是距離真正消亡之際或許還有好一段路要走,有如木僵狀態或腦死亡的患者,或是重傷重症者持續過久折磨人的彌留。
不像她已經在人生最後一晚驟死的母親,無法再發一語,俐落地。
失去電力的夜晚實在安靜到恐怖,讓人能聽清楚一切難以忍受的雜音。
她感覺就要喘不過氣。
在老人們的包圍下漸漸靠近,終能逐一辨識出他們的臉之際,那些聽起來如動物在窸窣溝通般不具意義的呢喃倏然消失。
暗夜因此恢復寧靜,海潮與風的低鳴再度湧來。
眼前,大部份的面孔她都認不出究竟是故鄉的誰,只有少數幾個還有幾分模糊印象,但想不起名字與身份。
「佳愛嗎?」
一位頭頂光禿、身形消瘦矮小的老人從人群間走出來,問她。
那老人如此自然地叫出名字,可佳愛卻對他完全沒印象。
禿頂的老人靠過來,她能嗅到老人身上刺鼻的氣味,由各種藥物、不健康的體味混合而成,這老人病了,而且必定是非常嚴重的疾病,很可能不久人世。
但他究竟是誰?
「來,來這邊,已經長這麼高,我都差點認不出來,妳爸爸在家裡等妳好久了。」
老人用枯瘦的手穿過她的手與軀幹之間,輕輕環繞她的腰際後,又說:「妳媽媽也是,妳媽媽啊,真的等很久了。」
不知為何,她感覺悲傷突然湧上,儘管又熱又渴,感覺熾熱的身體就快要乾涸,淚水還是不停流淌出來。
海風吹撫順過臉頰,讓淚水滑過嘴唇,嚐起來鹹鹹帶點苦澀,像幼時印象中嚐過的海水那樣。
但她忍住沒發出聲音,還不到該哭泣的時候。
老家位在海岬的最高處附近,還有一點時間讓心情平復,她想像中的返鄉重逢不是這樣子的。
「佳愛妳辛苦了,是走路回來的吧?還是騎腳踏車?」
「嗯,可是伯伯怎麼知道?這裡的車也全都不能動了該不會?」
禿頂老人點頭,夜色下光滑的頭皮反射出柔弱月光,佳愛想,他一定注意到她流淚了,開口問話或者只是想沖淡悲傷。
某種經歷過風霜與傷痛才能懂的溫柔。
「差不多快十一點的時候,整個村子突然全部停電,電視、電話、汽車跟機車全都壞掉不能用,電燈、路燈也都沒有,很奇怪是連手機也都沒電了,連收音機也是,不是只有我,大家的手機都不能用,連像我們這種老骨董喜歡的有線電話也打不通,電力公司跟電信公司都聯絡不到,所以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情形。」
與她從市區歸鄉這段路程的經歷一樣,似乎整個北海岸都陷入黑暗之中,之前的幾次大規模停電幾乎擴及全島,這次呢?會不會整座島都遭受波及。
「妳在學校那邊也是像這樣停電嗎?」老人問。
「不太清楚,我是在核電廠那邊才遇到停電,可是請問,伯伯是誰?對不起,我太久沒回家了好像。」
超過四年了,離鄉以來的四年多時間,就已經足夠讓熟識之人變得陌生嗎?或是記憶能消褪如此之快?
老人微笑,用手來回撫摸自己光禿的頭。
「啊,這個啊,不能怪妳,頭髮全部掉光了,連眉毛也快不見,大概不太好認出來,但是啊,妳還讀小學的時候,我常常帶我兒子跟妳一起去海邊釣魚,應該是要升上六年級的那個暑假我教妳潛水,潛到海裡面,運氣好的話可以抓到龍蝦,可是後來都抓不到了,妳出去的時候剛剛好,不然再下水也沒用,不管怎麼潛也是一樣,風車弄一堆來了,結果魚跟龍蝦全都跑光,現在連電燈都不會亮了。」
淡薄模糊的記憶漸漸浮現,是老家隔著一條防火巷相鄰的陳伯伯,印象中跟父親年紀差不多,但他以前不是這個樣子,是比父親更健壯許多的漁夫,身體沒有一點贅肉,黝黑皮膚下深深刻印著優美的肌肉線條。
陳伯伯不該變得如眼前這般。
「陳伯伯?」
老人點頭。
「變這樣是因為癌症,甲狀腺癌、淋巴癌跟肺腺癌通通一起來,醫生也不知道是不是轉移還是運氣不好,反正都是快晚期了,什麼化療跟電療還有什麼刀一做,整個頭上的毛全都掉光光,連眉毛也不見了,醫生說是毛囊細胞休眠還是死掉的關係,但是癌細胞有很多還活著,吃那些毒藥做那些治療都搞不清楚到底要殺什麼,去看過那麼多醫生弄到現在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現在不管吃什麼進補都沒用,身體都越來越瘦,人也越來越沒精神,可能不用多久就會跟著妳媽媽躺下去爬不起來。」他說,卻笑著。
老人面臨的狀況是惡液質,跟母親一樣,也與許多癌末患者相同,走進病程終末之際必然會遭遇、無法逆轉的窮途末路。
第一次聽見這個名詞時,她心裡就升起一股莫名厭惡。
但陳伯伯說出口時並未帶著悲觀絕望的語氣,倒有點像是豁達,與這座村子向來的氣氛不同。
佳愛想,說不定是致命的惡疾讓他看清已經漸漸消失的未來,明白了剩餘生命的目的?
在她離鄉時,眼前這位病末的患者是唯一給她真摯祝福的村人,他當時說,自己年紀已經大到失去尋找目標的動力,只想待在這座小村靜靜等待年輕一輩帶回好消息,要她無論何時在面對困難或需要幫助的時候,至少能想起故鄉還有人在。
可她從沒想起過這位老人,或許偶爾在紛碎的夢中閃過,僅此而已。
佳愛停下腳步,忘記自己身上的髒污與汗水,轉身擁抱幼時印象中的陳伯伯,已經盡力忍住悲傷卻還是讓眼淚又掉下來。
於今追究癌細胞來源已經沒有意義,無論是甲狀腺癌的淋巴轉移、肺腺癌的遠端轉移,或是機運太差同時發生三種癌症,到了惡液質階段,就只剩下等待奇蹟,或者死亡降臨。
「對不起。」和著淚,不知不覺,就說出口了。
「沒事、沒事,有回來就好,陳伯伯想妳,長得都比陳伯伯高了。」老人輕拍她的肩說。
抱著瘦弱的陳伯伯時,她感覺自己記起過去體驗過的活耀觸感。
拭去淚水,走上這坡道最陡的一段,她開始約略看見老家的輪廓。
那幢加強磚造的二層樓房屋不曾有過它風光的時候,打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讓收入偏低無力負擔舒適住宅的底層人所建。
母親曾說那房子外觀就像棺材,太過方正感覺不到人味溫暖,而且看起來比實際屋齡陳舊許多,當時她已經因為糖尿病併發視網膜病變而接近失明,但這不影響她對房屋的偏見,完全看不見之後,她就更加確信這房子不是個適合養老或含飴弄孫的地方。
實際上也確實如此,這房屋不斷被海風侵蝕著已歷近半個世紀,變得更加像母親口中說的那樣,由磚塊與水泥糊成的棺材。
可母親卻不曾說過要離開,或許在這種消磨人意志的地方待久了,自然而然也喜歡上貧窮時才有的恬靜與無爭,偶爾伴著人生末期的一點點不甘。
一步步往上,在喘著、渴著的同時薄汗持續滲出,漸漸無法忽略的尿意暫且還能忍耐,她想快點看見被她拋下之人。
父親的模樣漸漸在深幽紫靛且襯著繁星的天幕下顯現。
至少還能認出父親,自己不是個無情之人。
父親身旁站著幾名年齡與他應相去不遠的男女,她約略能認出來,還有記憶,里長、桂蘭嬸婆跟阿春伯。
父親轉頭看過來,佳愛感受到他的視線。
身旁,陳伯伯放慢腳步,輕觸她的腰後,把她推向此行的目的地。
「先跟爸爸好好聊,然後也跟媽媽說一聲妳回來了。」
她點頭。
但靠上去擁抱住父親的身軀時,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身旁的其他幾個人暫時也沒發出任何聲音。
好久之後,父親輕輕撫摸她的雙臂,問她是怎麼回到故鄉。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話,感覺一開口就會不小心哭出來。
父親撥動她沾黏在額前的頭髮,說:「媽媽那邊我都會處理好,不用擔心。」
「爸爸為什麼不進房子睡一下?」她終於能開口,沒讓情緒失控。
「天都快亮了,大概不用兩個小時。」
她其實明白,父親是在等她。
「媽媽呢?」
「在房間,里長跟我一起先讓她躺在地上。」
「媽媽往生了,先讓她委屈一下,妳媽媽會瞭解的,可以聯絡到殯儀館的時候就盡快送媽媽過去,那邊就會比較舒服,會有專門的人照顧媽媽,妳不用擔心。」是里長獨有的粗破嗓音。
她懂里長的意思,也許聽來不免有些殘酷,但母親的遺體確實已經不會有任何感覺,不論是舒適床鋪或是堅硬地板,對死去之人或對還活著的人來說,都不過是個暫時停屍的地方。
「我先去看媽媽。」
她察覺里長似乎有話要說,但只是張開嘴停頓一下,就嘆口氣。
安慰的話語是沒用的,人畢竟已經死亡,佳愛想。
她走進門窗都打開的屋裡,必然是為了通風,可還是嗅到一股淡微的腐味。
高溫潮濕的天氣,加上母親過世前身體已無法正常維持大部份生理機能,對於此刻的狀態,一路上她早有心理準備,沒有發生比想像中更糟糕的狀況,至少。
她感覺渴極了幾乎要虛脫,先往廚房找到水,一口口和著母親遺體飄來的味道把水吞下。
在學校已經好幾次進出解剖室或停屍間,人類遺體散發出來的腐味很難習慣,不管經歷多少次都無法毫不在乎,但至少不再讓她作嘔。
母親遺體的腐敗才剛開始,味道還不太濃烈,從氣味就能大約判斷遺體外形應還完整,胰液、胃液、膽汁分解機體組織穿破體腔的特殊氣味還沒出現,她知道還能看到具體有形且容貌清楚的母親,只是不再活著。
再喝下一大杯水,口內強烈灼熱的渴望稍稍舒緩後,她上樓,走進許久不曾踏入的父母親臥室。
如里長所說,母親就在房間地板上,無助且毫無尊嚴地躺著,而那氣味被她低估了,滲透進體內那瞬間,彷彿感覺刺痛。
「別放棄生命,你們要好好活著,因為死掉的人是沒有尊嚴的。」佳愛想起第一次上人體解剖課時在場的那位外科醫師曾這麼說過。
可她不確定他是對學生說,或者是對那屍體說。
她跪坐在母親遺體邊,看著那張無神的臉久久,疑問起自己內心為何沒有任何情緒起伏,連悲傷或憤怒都沒有,剛才流的淚似乎也乾了。
她沒有任何話可對母親說,況且,已死之人什麼都聽不見。
眼前躺著的是徹底失去生命力的遺體,毫無疑問。

她離開母親遺體邊回到戶外的一瞬間,海的腥沫撲鼻而來,總算脫離那令人難受的味道,她不知道惡液質死亡的患者遺體能腐壞得如此迅速,確實如那醫師所說,患者在死亡前就開始腐敗了。
里長代替父親轉述得讓母親的遺體暫時停留在此的理由與經過。
走回來的一路上,佳愛沿路所見任何依賴電力啟動或運轉的設備都無法運作了,她借來的車如死去般癱停在路邊,救護車或其他可以運送遺體的交通工具理當也不會例外,殯儀館設置的停屍冰櫃也會因為失去電力,很快就無法維持保存屍體不變質所需的低溫,即使能順利把母親運送到那裡也沒有太大意義,不過是換個地方腐爛。
與遺體無意義的重逢過後,里長似乎因而鬆口氣,請大家坐下,老人們坐在搖搖晃晃瀕臨解體的木矮凳上,像佳愛年幼時經常看見的那樣,她其實不想待在這兒加入老人們的談話,可父親還在。
記憶中,這類場合通常他們會先分享談論著這濱海山村最不缺乏的海風,包括晴或雨天潮水味道聞起來分別有什麼特徵,或是各種雲況帶來的降雨會持續多久這類天天重複但又日日不太一樣的事,然後才進入主題,閒說不在場的某人發生的各種瑣事。
幸好母親死了,這次的停電也夠嚴重,話題暫時沒有如過去進行。
父親的臉孔因為黑暗而有些模糊,眼前這光景恰好適合失去伴侶的他,佳愛如此認為,或許對父親的感情不深刻,可她還是不忍心清楚看見他悲傷憔悴的模樣。
也不忍心讓他看出來,若非母親過世,否則她根本不想回到這座山村。
臨父親坐著的是桂蘭嬸婆,她少數還能認得的人,比父親年紀大上或許有二十多歲,就她所知,父親與桂蘭嬸婆沒有任何親戚關係,但卻從小就叫她嬸婆,多年來叫習慣了,卻從來不知道「嬸婆」在這個小人際圈之間究竟算是什麼關聯。
從桂蘭嬸婆的言語間,還知道旁邊站著阿春伯,她記得這名字,可跟外表聯繫不起來,即使在黑夜中佳愛也知道他不健康,過於光滑沒有皺紋的四肢末端,軀幹與腹部又過於肥胖膨脹,若非肝膽方面的問題,就是引發代謝綜合症方面的疾病。
桂蘭嬸婆的臉在坐下後不久開始糾結扭曲起來,濃皺著的眉頭間透露出深深疑惑,看起來像是在懷疑眼前看見的一切。
「唉呦,到底為什麼這麼嚴重的停電?這輩子在這邊住幾十年沒看過這種事。」
父親、陳伯伯、里長、阿春伯與其他人也跟著滿臉疑惑,佳愛相信他們在她回到家前已經在這裡談論過足夠關於母親的往生,此時不再熱衷於死亡的議題,母親的遺體似乎暫時被眾人遺忘。
「會不會是地震?」里長說。
「哪有可能是地震,你是看到哪裡有在搖嗎?沒感覺啊。」桂蘭嬸婆語氣堅決地否定。
「桂蘭,妳看會不會是核一廠還是核二廠爆炸了?國外很多啊,恐怖攻擊新聞每天報一堆啊,我看早晚都是會打來這裡,政府也都沒做什麼,被人打我看也都沒人知道,政府除了討稅金催罰款,其他全部都不靈光啦。」一張方正的陌生臉孔說。
「有可能會這樣嗎?」桂蘭嬸婆變得更加疑惑,臉部表情也更加扭曲。
「兩個核電廠都已經停了是要爆炸什麼?就算真的要爆炸也要有火,沒火也要有聲音才對,什麼都沒看到沒聽到,不可能啦。」里長揮手,斬釘截鐵地說。
「佳愛妳是從哪裡來?」坐在里長旁的阿春伯問,那說話節奏異常快速讓她差點分不清語意。
「走濱海公路。」
「對對對對,這樣的話問妳就對了,一定會經過核電廠對不對?那邊有沒有什麼冒煙啦、火災啦那一類的。」
她搖頭。
四周暗下來時她就站在電廠的冷卻水出水口之上,憑著月光就能看見它龐大身影依舊穩穩佇立在山的坡腳邊,沒有任何騷動、沒有任何爆炸或起火跡象,否則那一定會在深沉夜幕下發出難以忽視的耀眼火光,自己再如何疲累也不可能忽略掉。
感覺它似乎不受這驚動所有人的大事影響,至少目前還沒有。
「路上還有什麼地方有電的嗎?」阿春伯又問。
「沒有什麼地方還亮著,全是黑的,會動的車連一台都沒有。」
阿春伯點頭,說:「這樣的話就確定不是核電廠爆炸還是發生什麼意外,不然我們佳愛一定會看見。」
阿春伯的解釋沒有平息眾人的焦慮,連總是沉默且剛失去伴侶的父親都開始加入討論行列,只有站著不願坐下的陳伯伯始終微笑但是不發一語。
各種可能性都被提出來,電力公司員工串聯的大罷工、全球暖化所引起微妙關聯的不知名災難、電網未受妥善維護,甚至是為了選舉所刻意製造的政治陰謀。
種種對於末日的想像,不管是自然或人工災難全都被拿來當作可能的解釋。
在眾人討論各種光怪陸離的可能性時,佳愛回想起開車上到第一核能發電廠冷卻水出海口的瞬間,汽車是在那時突然停擺的,會不會真是核電廠意外引發的這一切?
若是,當時身處現場的她必定已經受到不明程度的游離輻射照射,急性輻射綜合症可能在接下來幾小時到幾天之內出現。
頓時她感覺胸口怦跳不停。
但仔細想想在護校所學,如果已經暴露在過量放射線中且確實造成傷害,那麼擔心也沒用,因為能致命的急性輻射暴露沒有任何方法可救治。
在陰謀論漸漸被討論成最有可能的原因時,桂蘭嬸婆突然提起一件島上發生過的類似事件,上世紀最後一年夏天的全島大停電。
當時,僅單單編號第三二六的輸電鐵塔因連日豪雨而傾斜損壞,就導致整座島近百分之八十的發電廠停擺,那天晚上深夜十一點多,整座島幾乎都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佳愛沒經歷過,但知道桂蘭嬸婆說的那件往事,再近一點的事情她就印象深刻,被定義為無預警大規模分區限電而不叫停電的重大事件,許多人被困在電梯裡、工作成果突然間毀於一瞬,就連規定人們何時該走何時該停的交通號誌也無預警暗去,學校、醫院裡則有更嚴重的後果。
桂蘭嬸婆的愁眉頓時變得開朗,有如悟透某種人生難解的問題,她告訴大家,也許就連那個夏季與前不久發生的停電意外也都是出於某種精心算計的陰謀,跟這次黑暗降臨的理由一模一樣,是為某種目的刻意製造的「意外」,一切都是選舉跟龐大金錢利益的錯,顯然是某個陣營意圖利用這些事情來攻擊另一陣營或者獲取資金。
「一切都是陰謀啦。」桂蘭嬸婆如此結論,面露出某種陰暗。
但隨後保持沉默已久的陳伯伯突然開口。
「但是,就算全部的輸電塔跟電線桿全部都被弄倒,全部的發電廠都故意跳機,也不會讓手機、汽車、手電筒突然就全部沒辦法用,這個跟電廠應該沒有關係。」陳伯伯這樣說。
似乎因此戳破桂蘭嬸婆的人生頓悟,揭穿重大陰謀立功的短暫美夢破碎,她的臉重回糾結苦惱樣。
「對啊對啊,怎麼手機、電話也全都壞掉了?以前停電電話照樣打,手機照樣會通,再怎麼說手電筒也要會亮,怎麼現在都不行?時代不是進步嗎?變成是在倒退走?」里長重複此刻無人能理解的問題。
「對了!」桂蘭嬸婆突然大叫,重新吸引眾人注意,她說:「一定是打過來了啦,要戰爭了,一定是這樣,唉呦,看要怎麼辦。」
這說法讓在場所有人臉色瞬時變得陰鬱,因為戰爭的起始幾乎代表著這座島嶼命運的終結。
佳愛明白末日並未降臨,距離一切的終結仍遠,令島毀滅的戰爭也不會如此安靜進行著。
但她直覺,有什麼比陰謀或戰爭更大、更難以理解的事情正在醞釀著,只是包括自己在內的每個人都不知道那是什麼,又是如何發生,這想法毫無由來,但她就是能隱隱感覺到陣陣透骨的悚然。
一定有什麼在黑暗中醞釀著。
桂蘭嬸婆的意見讓關於停電的討論又熱絡起來,也有人說出樂觀想法,確信這晚過去或最遲明晚,就能看見包括電燈在內的一切都恢復正常,因為此前的經驗大抵都是如此,而且這是個文明與科技進步的島嶼,有高科技產業,有高級醫療,正處在數十年來最好的時光,這樣的地方什麼都做得到,不會被區區短暫停電打敗。
但佳愛開始心不在焉,沒再聽群聚在此的老人們後來又說了些什麼。
她只是想,對特定事件的發生難以釐清根本原因並不特別離奇或罕見,好比許多病症的發生難以歸咎到特定因素,也像每個人的人生一樣,大多數人都會納悶自己究竟是怎麼走到某個地步,試圖理出個原由,但即使把生命中大大小小的事件、重要或無關緊要的每個選擇都回頭攤開仔細檢視分析,還是很難找出開始偏離的明確開端。
人生旅途不像電網那樣,能明確找出某編號的輸電塔故障造成所有的錯,也沒辦法查明是哪座電廠、哪個發電機組甚至哪個人弄錯哪個開關導致問題發生,關於人生的一切,是不管付出任何代價也無法重新驗證的。
順著這麼一想,眼前的黑暗似乎變得不再那麼使她擔憂,至少這小村還沒有人因為停電而死亡。
但自己是什麼時候被悄悄灌輸了這種思想呢?
她想起是在護理學校第一次上大體解剖課時。
那位看起來總疲累不堪的高瘦外科醫師,雖然是首次碰面,衣服口罩與帽子還把大部份的身體特徵都包住,但她莫名就感覺他與大部份的醫生都不一樣。
那位外科醫師說過一段聽來感覺玄妙離奇的新鮮話語,大致是在說,人生絕大部份是混沌之中的許多巧合構成,這些林林總總加起來,眾多無法解釋又無法抗拒的,往往就是人生的主要成份,偏偏這些所謂混沌卻又都是命定的,打從這世界起始之際就已經注定,只不過任誰都無法預測,只能把人生看作是淡漠大自然運作的一部份,實際也是如此。
那麼,人為何辛苦生活著?為何勞碌努力?
低頭切割人體的醫生一邊說,僅僅是因為人們都無從抗拒,因為無法預知未來,所以都得存在著美好想像。
大部份人把這種現實詩意地稱作「命運」,而人們想做的事情,都是在違抗命運。
接著,不知道怎麼,就把話題又跳轉到關於「時間」上時,又用淡漠語氣說,「時間」只是人類的想像或錯覺。
根本不存在的東西自然無從改變或逆轉。
所以人死無法復生。
究竟那醫生為何要說這些?為何知道這些?
甚至感覺像在傳播邪教,佳愛不認為那是用來教學的輔助論述。
「不管是預測未來或是違抗命運,都像是想逆轉熱力學定律,不科學也不合邏輯,人類、或一切萬物的命運都已經注定,沒有任何調整或改變的可能,身為人類是永遠無法抗拒的,神也沒辦法,誰會躺在這裡被開膛剖腹,都是在還沒出生前就決定了,但是誰都沒辦法知道結局再反過來驗證結果,畢竟死了。」醫生說。
這世界的一切,都早已命定。
這是那位蒼白又枯瘦的外科醫師對人生所下的結論,聽起來有些荒謬、語無倫次,卻又好像有幾分道理。
她不知道一個教解剖學的醫師,為何非得在大體前對學生說起與醫學無關的那套邏輯。
如果照他所述,陷入黑暗之中是既定命運,是聚在這兒的全部村民必然得面對的,那麼,想在這片黑暗中重新找回光明就必須對抗命運。
然而,任何人想做違逆自然定律的事都不可能實現,此刻的所有掙扎都會是白費工夫。
究竟是違反熱力學第幾定律?醫生說過,但她想不起來。
解剖課結束後,她向那位戴著口罩頭套的醫生表示,她也想盡快成為理解人體運作規則的專科醫師,但每次看到執照考試所需的厚重書籍就感覺不安。
醫生卻告訴她無需徬徨,關於進醫學院或考取執照他也不知道任何訣竅或捷徑,但不需要為讀書考試感到煩惱,只要看得夠多、看得夠久就行了,因為考試是人生當中少數簡單、明確且能預測的事,只要把全部教材都熟讀,把所有試科全考滿分,就確定不會輸人,就絕對不會落榜。
真正的問題是在順利畢業、實習並取得執照之後才發生,因為關於人本身,很可能窮究一生也只能碰觸到一點點邊緣,特別是面對活著的人。
她對那段類似闡述人生哲學的話感覺印象深刻,甚至比第一次看到人類遺體所感受到的濃烈腐味更加震撼且浸透入骨。
後來的幾堂課,她總是難以壓抑好奇,仔細看著醫生那對經常迷離飄忽的眼睛,想從中發現點什麼,卻只確定他一定是個酒精成癮患者,也很難再有機會擺脫同學與他認真交談。
可她知道現實確實如他所述,關於求學與考試之外的許多事、關於生活的一切瑣碎,不管怎麼努力準備萬全,總有某些始料未及的意外能讓人跌得一蹋糊塗。
她想,她的母親必定也沒料到人生會在最後該享福的年歲之時,就突然病到無一寧日,失明之後長年被困在自己的身體裡,而後又被各種更嚴重的併發症深深折磨嚐盡苦頭,最後在四周變得一片黑暗之前不到幾分鐘走到生命終點,孤獨地死去。
在故鄉的眾人針對停電原因尚未爭執出一點點頭緒的時候,東海之上無垠深邃的紫幕已經微微變亮。
濃稠夜色漸淡,這海岬很快就會重回光明之下,而且不需要任何一點電力,就算把整座島現有或曾有過的全部發電廠都集中起來,盡全力運轉只為點亮一顆燈,也不可能發出東方海面將要出現的耀眼光芒。
不論人們如何努力、如何徬徨、如何沮喪,太陽依舊升起,這世界正是如此淡漠,母親的死亡彷彿變得毫無意義。
漸亮天光讓人群漸散去,紛紛回到各自窩居之處。
在送父親回房休息後,佳愛獨自爬上滿是雜草的崎嶇陡坡,來到面東的海岬最高處,這是她離家後少數會在夜半偶爾想起的地方。
原以為徹夜未眠後不會有其他人來到這高處等候灼熱的溽夏日出,卻看見陳伯伯已經背靠崖邊的欖仁樹坐在一塊有近似椅子形狀的方整凹石上,孤自面向大海。
獨矗在此的欖仁樹不知道是誰刻意種植,或者是被其他生物帶來,是村裡唯一一株。
她走到老病的人身邊。
「不回家休息一下嗎陳伯伯?」
「這個日出我應該看不到幾次了。」
她答不上話,坐在陳伯伯身邊,讓身體貼近老人,頭傾靠他薄弱的肩。
「以前還沒有風車的時候,海好像看起來比較大,那個時候佳愛妳還沒去外面讀書,你們要讀書的小孩不能太晚睡,不過陳伯伯常常被那些叫整晚的夜鷹吵到不能睡,最後只好跑來這裡看日出。」
太陽升起,照亮緩緩耀動的海波。
老人遞一瓶水給她,還是渴得厲害,沒能說出心裡的感激就接過來大口吞飲。
從來不曾像現在,覺得水是如此可口,口腔與喉嚨間,瞬間瀰漫滑潤的甜美。
沖掉母親遺體所發出殘留在喉嚨的餘味,發現陳伯伯的病容在陽光中顯露出先前不易察覺的黯淡。
佳愛再次想起幼時他帶她在烈日下站立於海潮間,把身體弄得又鹹又濕努力對抗命運的耀眼模樣。
陳伯伯的病也是命定的嗎?
海面飄來不尋常的微腥,刺激幾個晚上不曾休息的頭腦,她感覺身體內蠢動著幼年無知時光對這種鹹濕空氣才有的反應,一種想靠近海、想把皮膚弄得濕黏的亢奮。
此刻的海鹹,彷彿是從過往時光吹來。
她隱約記得,每次與陳伯伯到海邊,身邊總還有另一個人跟著,那是誰呢?
「妳阿昌伯走了,比我還年輕的阿英姨跟阿仲伯也都是今年走了,好像都是跟我差不多的病。」老人說。
「怎麼會?」
這些名字與之對應的臉孔對她來講不算太不陌生,至少還存留在幼時回憶中。
「還有妳阿清伯跟賣筍子的阿琴嬸也是,都這幾個月病倒,都躺在床上沒辦法動了,現在人在醫院也不知道怎麼樣。」
「頭頸部癌症?都是?」
陳伯伯點頭。
「人老了好像就是這樣一條路,沒這個病也別的病,但是妳媽媽實在是走太早,至少也要活到我這個年紀才對,如果妳沒回來,真的就剩下妳爸爸一個人。」
她在濕熱清晨中感覺背脊一陣冰涼。
這不像是陳伯伯口中單純的衰老致病如此簡單,整座村子的人口總共不過二十幾人,儘管都上了年紀,也不該這麼多人、這麼密集先後罹患極度相似甚至相同的惡性腫瘤。
這地方必然有什麼異常,從小她就這麼覺得,但她不確定兩者間是否有關連。
「你媽媽真的太早走了。」
真的太早嗎?佳愛不太確定陳伯伯說的究竟是她的哪個「媽媽」。
「躺在房間裡的不是生我的媽媽,爸爸也不是真的爸爸。」她說。
老人靜靜、緩慢地點頭,沒露出意外表情。
「我應該叫媽媽阿姨,叫爸爸姨丈才對。」
「陳伯伯知道,佳愛辛苦了。」
或許這小村裡沒所謂秘密可言,無所事事的人們群聚時的呢喃能在不經意間透露任何人想竭力隱瞞之事。
「只要是兩個人知道的事情就不叫秘密了。」那醫生還說過這樣的話。
回鄉以來,老想起那總是醉醺醺的奇怪醫生,開始有點搞不懂自己。
老人伸出手環抱她的肩,輕撫她。
搔癢與微麻的感覺從手臂滲往胸口。
垂下的雙手滑落到她的下腹部,那輕微的擠壓讓身體感覺到的尿意開始有一些些不舒服,可不好意思告訴陳伯伯。
老人的雙掌貼觸肚子用極慢速度游移撫摸,手的溫度能透過單薄的布料傳進身體。
「但是他們都很疼妳,爸爸媽媽都是為妳好。」老人說。
「我知道。」
事實卻不完全是如此。
看著眩亮天幕的同時,她又感覺到風吹過巨大白色葉片引發的低鳴震動著體腔。
她明白此刻的陳伯伯已經不是她小時候記憶中的那人,他己變得再也無法說出對未來的期許,就像母親或父親那樣。
再喝幾口微泛甘甜味的水,總算感覺身體得到滋潤,變得舒服些,連呼吸都變得暢快。
焦灼的渴解除,很想要快去找廁所。
但卻突然開始覺得無力,難以集中精神、強烈睡意倏地襲來,一點都不想動,好像在醫院實習時的體驗,口不渴、肚子不餓了,就會被累積整日的緊張影響,總想恣意躺到什麼地方窩著。
只不過,現在好像沒法控制身體了,連找個能避開漸強日光之處的力氣都使不上。
她無法抗拒,很快,眼前光景迅速變得模糊,意識也變得恍惚。
並且開始懷疑起,這小村落是否還有未來?
而仍身在宿舍的潔婷是否平安?


關鍵在於「熱」,或更精確說是「能量」。
瘦高的外科醫師說著他所認為的世界運作的真理時,透過口罩,佳愛依然能聞嗅到他身上散發的微微酒香,與人類遺體的難聞氣味混在一起。
跟人類遺體發散的氣味比起來,任何味道都顯得芬芳。
只要靠近那醫生,就能聞到各種不同酒味,有時候類似木頭,有時像是摻和在食物裡的香料,有時候混著海鹹,有時候會讓她聯想到用來埋葬屍體的濕潤泥土。
關於預測未來的夢想為何永遠無法實現?
那醫生又一次說,這宇宙的一切,大至太陽運轉,小至車禍意外、人生人死,全部都是既定的,可絕大部份細節我們都無法精準預測,實質的效果就是,這宇宙對我們而言就像是由偶然驅動,像是隨機的。
那是因為,在任一封閉系統,若要觀測並量測系統內的所有變數,必然需要引入額外能量,然而,在引入額外能量的那瞬間,便干擾了原本理應封閉的系統,若要觀測並預知後續發展,就被迫需要擴大觀測範圍至能量來源處,此刻又需額外引入能量,以觀測整個系統範圍,額外的預測需要額外能量,就這樣永無止境重複。
所以,精確預測大氣系統的變化非常困難,天氣預報常常失準,精確預測地層變動情況則更加困難,地震預測跟任意猜測的結果差不多。
「所以,人類永遠無法準確預測未來,怎麼樣都沒辦法,這是世界決定的。」
坐在被摘下的人類陰莖、睪丸與精囊等器官旁邊時,那外科醫師低著頭用另一種方式解釋關於未來。
大概是酒又喝多了,對於人生有再深一層的體悟,佳愛想。
潔婷輕推她的手,在耳邊細聲說:「這醫生是不是喝太多了?腦袋好像有問題的樣子,居然在屍體旁邊說這種話,哇啊,說起宇宙跟人類的大道理?什麼宇宙決定的?講點色情笑話我都覺得比較正常。」
「潔婷也聞到了?」
「聞到什麼?屍體的陰莖的味道嗎?什麼陰莖繫帶、什麼球狀海綿體肌的,媽呀我一定不適合當醫生,恐怖,真的,這個味道,不行不行,完全無法,我要丟下妳,妳自己去當醫生,我只喜歡活的陰莖,而且除了打針我啥都不想做,以後當護士我專門負責戳人就好了。」
「不可能這樣的。」
「對吧,所以畢業之後我們分手吧。」
「太誇張,不用這樣。」
「捨不得對不對?那讓我每天戳妳。」
「三八。」
兩人的悄悄話似乎被聽到,醫生停下來,道歉他顧自說著就跑題了,然後問在場的學生是否有任何問題,關於人類遺體方面的。
「陰莖的主人會知道現在躺在這裡嗎?乾成這樣自己的陰莖,還要被切開被潔婷嫌棄?這個也是既定的?」佳愛問,實在壓抑不住想戲弄一下醫生。
潔婷用力捏了她一把。
「痛!」差一點點佳愛就大聲叫出來,但也夠響。
「妳的叫聲好好聽,我喜歡弄痛妳,我耳朵懷孕了。」
「才不會懷孕,耳朵。」
「不管,妳要負責,認識妳這女人開始我就相信牽手就會懷孕也是真的,光是聽到妳的聲音都能懷孕了。」
「不可能的這種事。」
「怎麼不可能?我肚子都熱起來了,怎麼辦下次月經不會來了?」
佳愛摀住好友的嘴,小聲說:「會被醫生聽到。」
「放心,酒鬼聽不到,真的聽到也不用跟酒鬼認真計較。」潔婷貼在佳愛耳邊輕聲說。
醫生似乎從剛才就陷入沉思,低頭盯著不鏽鋼檯面上扭曲的海綿體組織,可遲遲沒有回答。
直到班長提醒課堂時間已超過,他才要大家各自解散,連對大體老師敬禮感謝或收拾善後什麼的都不必了。
佳愛被潔婷拉著走出解剖室。
「一定是喝多了,哇啊,完全是酒鬼一個吧,居然一直盯著那個東西看耶,他一定連妳在問什麼都不知道。」潔婷說。
「嗯。」
佳愛同意,而且,猜測那醫生總是像在上課時那樣,兀自活在自己的時空,關於預測未來、關於熱或能量、關於夢想什麼的,都是在自言自語自問自答。
那副模樣給她的感覺,是種異常的孤獨。
「但是妳不覺得超性感嗎?」
「誰?」
「還誰?瘦了點,但其實很帥,夠高,切屍體跟切牛排一樣乾脆,熱不熱的也能講,香水放什麼香料也能教,什麼懶人脂肪還金針苦花?還有什麼口水跟大便?哇啊,真的很迷人。」
「是欖香脂跟苦橙,跟龍涎香。」
「不管,我好想上他。」
「連臉沒看到都。」
「跟他上床一定像上天堂一樣爽。」
「不都一樣是插。」
「喂,女人說話給我端莊點。」
佳愛聳肩,不知道要回應什麼。
「男生高就是帥不是嗎?而且那個憂鬱的樣子,看到沒看到沒?那個眼睛會黏人,反正我母愛大噴發,看那個眼神就好,什麼都不用做我就快要高潮了,真的濕透了。」
「三八,潔婷見誰都愛。」
「我只要有妳就行。」
「大騙子潔婷。」
「真的,絕對不說謊,但是不行,我控制不了卵巢,不行不行,我要排卵了,別管我,我一定要上他。」
「酒鬼醫生除了高有什麼魅力嗎?」
「別跟我搶男人,妳這麼漂亮不會缺男人。」
「不用搶,貧乳我,搶也搶不過潔婷的,怎麼樣都。」
「妳比我漂亮超級多,腿又長,雖然貧乳。」
「寧願要巨乳的,男人。」
好友點頭,滿意地笑笑。
那醫生說著有些玄迷的大道理之際,總會散發頹喪憂鬱的氣息,口罩底下的面容或許真的挺有魅力,至少眼神足夠勾動女生們。
然而,一個鎮日依靠酒精過活的人怎麼會懂什麼人生哲學?
一大早就喝酒,然後才到課堂上教授解剖課程,這樣的人怎麼看都不正常。
「有一次我纏著問他這麼瞭解人體有沒有成就感,妳知道他怎麼回答嗎?」
「不可能知道。」
「『一點都沒有』,他連想都沒想,秒說,哇啊,我問他為什麼,他居然又說『人死掉都不好,把人弄活才有成就感』,居然這樣說耶。」
那是佳愛也意想不到的答覆,沒有人死亡就不會有大體用來傳授解剖學。
「嗯。」
「什麼嗯,什麼嗯啦,我聽到的時候都快要高潮排卵了,不行不行,說好囉,絕對不能跟我搶,而且妳已經有很帥的男朋友了。」
潔婷說,然後使勁抱住她。
「分手了早就。」
「不管不管,我的。」
「嗯,嗯,我知道了,不跟潔婷搶就是,可潔婷說的男朋友都是主動追我的,沒真的答應過。」
「哇啊,哇啊,妳這傲慢又可惡的女人,不管不管,不管啦。」不厭煩地又重複叮嚀,抓她的手臂卯足力搖晃著,要她同意那醫生的魅力並答應不動手搶人,弄得她頭都有些暈了。
「絕對不就是。」她回答潔婷。
好友的臉應該再滿意地露出笑容才對,可那張可愛又艷麗的臉卻還是緊皺眉頭,跟著變得越來越亮最終融成眩白,讓她感覺睜不開眼。
伸手抓潔婷,有確實的觸感,但怎麼樣就是看不見。
母親的晚年或許就是這樣無奈吧?只不過眼前的白色迷茫變成黑暗。
但是,學校跟故鄉應該都已經暗下來才對,解剖室所在的建築裡必然也停電了,不該如此明亮。
她試著朝亮處強睜開眼卻沒辦法,彷彿有白潔的強光從四周包圍她,恍惚間感覺腰間有股潮濕熱感,似乎有人正輕輕搖晃她的身體,讓她感覺有些眩暈。
是貧血的關係?記得小學時發生過類似狀況,不確定自己站在哪裡,只知道眼前一陣白眩後失去意識,連雙腿都癱軟了,醒來時不知怎地就在保健室躺著。
小時候她應當稱作阿姨的「母親」告誡過她,絕對不能跟同樣有遺傳性貧血的男性結婚,沒告訴她為什麼,但她還沒進護校就知道了,有高達四分之一機會產下重度貧血的後代,需終生依賴輸血等治療維持生活品質不佳的生命。
佳愛不知道母親在她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就多次告誡她這事是為什麼。
後來也發生過幾次類似的暈眩,奇怪的是,發生時總是在陽光照耀的某個房間,似乎每次都有人跪在她面前,即使全身無力,也能好好站著。
很真實,但很可能是夢境的奇怪記憶片段。
想著這些事的時候聽到有人在叫她,不是母親的聲音,是男性,但也不是父親,稍微低沉些,有種虛弱感。
用手遮掩過於刺亮且灼熱的光,勉強終於能張開眼睛。
眼前,是陳伯伯在叫喚她,而眩目的光來自東升的旭日。
老人摟攬她的手臂與腰際,而自己的手不知為何抓握住老人的腿,她趕緊鬆開。
感覺自己的軀幹部位有幾處傳來奇怪的搔癢感,該好好沖個澡才對。
「佳愛是做惡夢了吧?」
「對不起,陳伯伯,我睡著了?」
「沒事,沒事,可是在這邊睡著的話大熱天很快就會曬傷,天亮了,陳伯伯陪妳回家。」
在故鄉,夏季早晨初升的太陽也能曬得人皮膚發疼。
「嗯。」
從濃濃睡意到閉上眼的過程還有些許印象,可把夢境當真還握起老人的腿,醒來前還有好段時間分不清夢與現實的分際,疑似睡眠障礙加短期記憶障礙的症狀,是否因為昨晚同學們歡聚時跟潔婷一起偷偷喝下的酒精飲料?量不是很多,但跟熬夜又湊在一起,或許也能達到類似效果。
從太陽角度看,睡去也許不到半小時,但夢裡感覺時間已經過了幾個小時之久。
總之,這近來最嚴重的大停電,時機實在太不湊巧。
挺起身離開欖仁樹,卻突然感覺意識彷彿脫離身體,一次次重複往下墜,初次經歷這種難以言喻且不舒服的感覺,實在不行,只好再躺回樹幹喘口氣。
「來,陳伯伯扶妳起來。」
這處能眺望灣岸與青碧大海的岬頂緩坡長滿茵綠矮草,可幾乎沒有遮蔭之處,除了這葉片稀疏發育不良的老欖仁樹能提供些聊勝於無的蔭蔽。
腰部被摟著,慢慢站起,手臂被老人抓握的地方有些酥麻。
深深呼吸幾次後,眩暈的症狀緩解許多。
「佳愛可以嗎?」
「嗯。」她點頭。
腰被摟住的地方傳來粗糙混著濕黏的觸感,低頭看,才發現潔婷送她的短洋裝腰間不知道何時破損了,而且是很大一道裂痕,陳伯伯的手因此不可避免地碰觸到她的皮膚。
什麼時候把這麼心愛的衣服給扯破個大洞?
通過偌大的縫隙,同樣是潔婷送給她的橫條紋內褲也能清楚看見,與前方青碧的輝波及亮白有些相似。
要是潔婷在,肯定又會被罵個不停,難怪老被指責是個粗魯不修邊幅的女生,突然很心疼潔婷,打工辛苦錢買的。
可眼前不能再讓病重的陳伯伯勞累費心,佳愛打起精神,挽起繞在腰間的枯瘦手臂,對老人說:「陳伯伯別擔心,沒事的,我們回家。」
身體一轉才感覺到,連內衣背後的扣子似乎也在什麼時候被自己扯壞,好友平時的抱怨沒錯,自己真的是個粗手粗腳的破壞王。
不過鬆脫的內衣剛好讓海風也能吹過胸前濕黏皮膚,被束縛一整晚的雙乳能透透氣也沒多差。
「還想坐一下嗎?」陳伯伯問。
「啊、沒事,走吧。」
老人對她微笑。
回頭看金波閃耀的青碧海面,無垠的藍與過往記憶中似乎相同,幼時,她不曾擔憂過暗夜將至,或者有誰會在至暗時刻死去。
若是陳伯伯能撐過停電的這段時間就好了,至少別在誰也幫不上他的時候死去。
未來無法預測,卻又是既定的。
外科醫師的言語又閃過腦海。
那麼,這海岬,或這島,甚或這世界會否就此終結呢?故鄉是否就這樣依照既定命運隨著停電沉寂下來?陳伯伯的生命是否將跟隨母親那樣消逝?
身體幾個地方感覺刺痛,不知道是此刻的環境或是此時的心情造成。
佳愛決定別再往尖銳處想太多,等電力恢復後,送走母親之後,她就能回到學校再見到潔婷。
挽起陳伯伯的手臂,朝回村的小徑走去。
「回去把衣服換掉吧,都破了。」陳伯伯說。
她有些不好意思,猜想小時候陳伯伯肯定沒預想到她會變成這樣一個粗魯的女生。
連她自己也沒想過。
但她來不及帶上任何替換的衣服,連總是貼心至極的潔婷也沒能及時幫她準備上。
誰也不可能預料到此刻的情況,未來既定,卻無法預測。
剛才回頭看望的晨海是如此明亮無垠,或許電力在天明之際已經恢復,無法忍受分開太久的潔婷很快就會來到這兒。

慢步回到能看盡整個村落的坡頂時,佳愛發現貫通整座小村的路上空無一人。
仔細尋找,還是沒能看見晨陽斜射下的任何人影,與夜晚全都聚集於黑暗路面的闌珊情境全然不同。
但,始終輕摟她腰際的陳伯伯顯然沒因此感到不安。
「大家呢?」
陳伯伯沒回話,只是更環緊她的腰,往坡道低處走。
首先會遇到的房屋就是陳伯伯的住處,佳愛還記得這個,即使此刻還是有些頭暈,沒辦法清晰俐落思考。
一會兒,與記憶中相同的房屋到了。
「先把衣服換掉吧佳愛。」陳伯伯說。
「沒帶衣服可是。」
「沒關係,來,陳伯伯幫妳想辦法。」
不知道陳伯伯會有什麼辦法,她不記得他有女兒,可還是讓老人帶進屋裡。
進入比老家通風好上許多的小村邊厝,感覺一股熟悉氣息,一落熟悉空間,某些回憶又閃過,但不清楚是什麼,甚至不確定是否真的有。
老人反覆扳動牆面燈具開關幾次,電力尚未恢復。
不意外,若有的話應當已經引發騷動才對。
熟悉的地方,讓佳愛湧起想宣洩尿意的衝動,再忍下去實在很不健康。
「可以先跟陳伯伯借用洗手間嗎?」
老人笑笑,答她:「當然可以,在那邊還記得吧,但是沒電了裡面很暗。」
「沒關係。」
走向窄廊旁的廁所,發現那門跟小時候的印象一樣,還是沒辦法完全密閉也不能上鎖,也同樣是那老舊的蹲式便器,居然能這些年來都這樣將就用著。
沒能密閉的門在這時候反而是好事,洩入的黯淡光線至少能幫雙眼分辨廁所內約略輪廓。
裡面沒衛生紙,也沒帶在身上,但實在忍不住了更不好意思向陳伯伯要,於是就跨過便器,拉下內褲蹲著。
滿脹在下腹部的液體傾瀉出來時,緊繃的感覺迅速放鬆,忍不住深深嘆一口氣,是某種舒爽解放的愉悅。
排泄後雙眼更加適應暗處,還是沒找到衛生紙,就這樣穿回內褲,還沒到難以忍受。
沖水、洗手,一腳跨出廁所時,卻發現陳伯伯就站在門邊,無聲息地,稍稍被他嚇到,他抬頭看著廁所天花板,不知道為什麼。
一定是徹夜未眠因此精神不濟了,畢竟身體帶著重病。
「陳伯伯?」
「廁所裡面太暗,陳伯伯帶妳去二樓,衣服也在那邊。」
於是跟著老人上樓。
是個有屏風隔開樓梯口類似書房的簡樸方正空間,有不少書籍,一套書桌椅,北側、西側的大窗戶讓日光散散地透入,是適合閱讀的光線。
「佳愛在這裡等一下,陳伯伯幫妳拿衣服。」
老人走進陰暗許多的房間,帶上門。
小時候確實常常進出這兒的,佳愛不記得這空間的細節,卻感覺眼前光景沒什麼大變化,屋裡有與老人身上相同的氣味,多半是他平常渡餘生消磨最多時間之處。
看著牆上的幾張照片,她想起常進出這兒的原因是幼時玩伴建銘,陳伯伯的兒子,顯然他也沒留在故鄉,印象中建銘比她大上好幾歲,或許五或六歲,理當不會還身在這求學或就業都極不便之處。
兩人曾經很要好,佳愛覺得跟他相處非常開心,是個溫柔體貼的男生,也許就跟陳伯伯一樣體貼,各方面的需求都總能照顧上。
回憶才剛闌珊浮出,老人就從房裡出來。
「佳愛來,穿上這個,身體應該會比較舒服。」
陳伯伯遞給她一套短袖衣褲,摸起來是感覺鬆軟的棉料,樣子乾淨,還殘留一點點洗衣劑被太陽曬過的芬芳。
「妳可以在這邊換衣服,大家應該都睡覺了,陳伯伯在一樓幫妳看著,沒人會進來。」
老人緩步走出去。
以前或許像家人一樣熟悉,可在長輩獨居的家裡換衣服還是感覺不太自在。
而且陳伯伯的樣子變化實在太大。
頭還是感覺輕飄飄的,而且進到陰暗處後陣陣睡意不時襲來。
可總不能在這兒隨意躺下就睡了,於是趕緊拉下破得誇張且弄髒的短洋裝。
試著重新扣上內衣背扣時發現,背扣縫線居然被自己整個扯斷,就這樣鬆垮垮掛在肩上不是辦法,只能脫掉。
還沒褪光黏在大腿皮膚上的薄薄洋裝布料,一陣詭異的窸窣聲讓她停下動作。
轉頭看,房外沒有人,屋子裡只有自己跟陳伯伯兩人,而陳伯伯不可能做失禮的事。
相對外頭昏暗許多的室內讓聽覺又變得敏銳些,再仔細聽,就聽出某種像米粒落入竹筒時的細碎聲響,但頻率高些、音量小些,輕盈而不易察覺,卻莫名刺耳。
不是人發出的聲音,沒有人躲在屋內,是小而數量繁多的生物,她不清楚是什麼,但猜想是昆蟲那類細小生物的騷動。
換上衣服後發現陳伯伯給的是男裝,大概是建銘留在這兒的,寬鬆不合身,可至少衣服完好沒在令人尷尬的地方有破洞,乾淨的棉布料確實也讓身體感覺清爽許多,拆下髮束用它把連髖部都快圈不住的褲頭抓褶、綁起來,就沒什麼好挑剔。
屋內的騷動聲卻好像變得更響些且範圍更大,佳愛想翻動發出聲音之處,卻感覺有些失禮,猶豫著的同時,陳伯伯敲門隨即進來。
「怎麼樣佳愛?能穿吧?」
「嗯,謝謝陳伯伯,很舒服穿起來。」說著,感覺不好意思,臉有些潮熱。
幸好沒發呆太久、已經穿好衣服,不然肯定更尷尬,她離開的時間夠久,而陳伯伯的外貌變得太多。
「陳伯伯幫妳找到了幼筍罐頭,妳最愛的筍子,沒有新鮮的,不然陳伯伯就想辦法炒給妳吃。」
其實她已經不吃竹筍了,該說是不敢吃,打從離鄉前不久的時候開始。
曾經最愛吃的食物,變成甩不掉、無法克服的陰影。
「來,我們下樓吃,妳還在長大,要多吃點東西。」
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跟陳伯伯說,於是只能先跟他下樓。
戶外傳來的騷動吸引了陳伯伯的注意,她陪著老人走出去,暫時避開了關於竹筍的惡夢。
屋外陽光還是燦爛到刺眼,顯然與電力無關。
還是感覺有些暈眩,走出門時有幾度站不穩,錯覺地面在晃動著。
進到強烈日光曝曬之處,正好看見姊姊卉秀與姊夫踩著單車也回到故鄉了。
大約兩年?或三年前,嫁到離島又與丈夫從移居回本島落腳的姊姊,曾罕見地向佳愛抱怨過姊夫的所謂荒唐行徑,包括持續投入大筆金錢買進好幾部單車、不顧折損賣出才剛購入不久的汽車等常人難以理解的行為。
姊夫的說法是,單車是簡單、快速、安靜又環保且不傷害人類所擁有唯一地球的便利移動方式,值得好好投資。
佳愛不懂為何姊姊總是對她抱怨這些,但顯然姊姊此刻沒發出任何怨言。
兩人想必沿途看見不少停擺在路中央的汽車或機車,或許連他們居住的城市同樣面臨這小村也遭遇的問題。
若真如此,表示這次停電受災地區至少蔓延到那座總是陰雨連綿的港邊小城市,很可能擴及更遠之處。
姊夫的那輛車兩側掛著兩包碩大行李,顯然是有備而來。
不知道是誰先看見他們倆從陡坡下各自牽著單車爬上來,可顯然村裡的人大多認得兩人,不若她回鄉時各自竊竊私語伴著懷疑表情。
姊姊卉秀把腳踏車放倒在家門口時,不僅汗水淋漓且淚流滿面,她沒跟父親說一句話就奔上二樓,跪在已經開始變質的遺體前放聲哭嚎。
在陳伯伯拍背安撫之際,姊姊還是不斷淒厲喊著「媽媽」。
佳愛明白,此刻在這海岬之上的小村,確實僅姊姊有資格喊那具已腐壞的遺體「媽媽」。
只是一次日出,就讓那屍體散發的惡臭變得無法掩飾了,就連陪同上樓的陳伯伯與姊夫都不禁皺眉掩鼻,儘管她知道他們已經盡力掩飾。
姊姊哭泣同時喃喃自語,懊惱母親過世時她無法守在身邊。
顯然是被噪音吵醒仍兩眼惺忪的里長上來,在一旁安撫姊姊,告訴她人命的終結往往都是不可預測之時,當兒女的只要平日有心盡孝道就夠,時代已經不同,沒必要時時刻刻守在雙親身邊。
但姊姊聽不進去,繼續她泣不成聲之間流洩出來含糊不清的囈語。
佳愛知道自己沒有說話餘地,連安慰都搭不上。
她與陳伯伯退出遺體停放之處,讓姊姊獨自發洩悲傷。
相較於姊姊激情的表現,不曾進屋的姊夫只是有禮貌地向父親致哀,向他保證母親的靈會回歸到其信仰之處,從此超脫人生的悲歡離合,然後就不再談及死亡,也沒有說明所謂靈的歸處究竟在何方,或將屬誰。
姊夫對於人的生死來去似乎看得淡薄,但佳愛不清楚那是否源自他相信人有靈魂,且不會隨著肉體死亡而消散。
但卻對停電的原因耿耿於懷,他很篤定那是「阿尼度」作祟。
「阿尼度?」佳愛問。
「阿尼度,對,就是阿尼度。」
「那是什麼?」
「那不是什麼。」
姊夫的回答讓她感覺困惑,被哭泣聲吸引而來的幾個人也滿臉疑問。
姊姊尖銳的哭泣聲穿透老厝的薄壁,仍然盤旋在四周。
姊夫向她解釋,不論是在他的故鄉人之島或者本島,各式各樣島民荒腔走板的所做所為,終於讓惡靈把積累已久的所有怨憤都一次發洩,不只讓放有核子廢料的小海嶼遭殃,也波及這鄰隔的整座海島。
姊夫推測這是因為人之島上的邪惡大部份都是本島人帶過去的,自然無法置身事外。
「阿尼度」即是一切不好、邪惡事物的集合,人類一切的為惡都能觸及祂,而且終將遭到反噬。
「『阿尼度』就是惡靈。」姊夫如此說。
姊夫的論點或是源於他的信仰,某種虛無縹緲,卻能實際影響這個世界的力量。
陳伯伯、桂蘭嬸婆以及阿春伯,顯然都已經不再對停電原因有所熱情,特別是用惡靈來解釋的。
或許是已經徹夜聊過,更可能是因為天已經亮,大家可能又看到文明的希望,甚至還能聚在一起分食些水果與堅果之類不需烹煮的食物。
就連自己都在日出之際鬆懈到沉沉睡去。
懷有光明與希望的錯覺至少要持續到昏幕再度降臨之際,好奇與恐懼才會再次隨著將至的夜蠢蠢欲動,她期待不用再次面對沒有電力的黑夜,雖然暫時想不出樂觀的理由。
站在老家門口即使伴有潮濕海腥,還是能感覺鼻腔內漸漸累積起死亡的氣息,姊姊的泣音聽起來漸漸變得沉悶,或許姊姊累了,或許也開始受那氣味影響。
沒想到又突然變得更加淒厲,幾乎就要沙啞失聲。
而父親跟幾位長輩都旁也都束手無策,好像打算任她哭到筋疲力盡為止。
姊夫露出不耐煩的表情,接著跑上樓,也許是試著將人強拉出房間,姊姊因此發出哀號、尖叫著。
佳愛再進房想看是否能幫上忙,發現姊夫已經抱住看起來快虛脫的姊姊下樓,放到客廳凹陷的沙發壓迫她躺下,父親與里長靜靜看著沒說一句話,臉上不知所措的苦惱總算消解。
一會兒,哭累的姊姊跟幾位長輩一樣,在陽光進不來的幽暗室內睡著。
父親也拉來板凳坐在姊姊旁邊,沒多久就開始打起盹。

確定姊姊仍沉沉睡著,姊夫走回陽光下,朝東方太陽已高懸的平靜海面去,佳愛跟在他身後。
暫時不想繼續被母親的氣味包圍,暫時不想與久未碰面的姊姊共處一室。
看著姊夫微幅擺動的黝黑雙臂在陽光下顯得亮麗健康,有點像尚未罹癌時的陳伯伯,都有種靠海之人堅毅健壯的氣質。
母親曾經因為他的膚色以及深邃的臉部輪廓而極力反對姊姊的婚姻,她認為她的女兒值得嫁給膚色更淺、身高更高、出身更好而且看起來更有前景的男人。
就現實而言,或許很難明說母親有什麼錯,但人生走過一回之後會發現結局都一樣,在面臨死亡時大家都是平等且孤獨的,不管身材高矮或身份貴賤都沒人能例外,停屍間裡或解剖臺上能很清楚、直觀地見證這點,母親此刻也躺在老家二樓親身驗證這事實。
儘管能稍稍理解母親難以擺脫偏見而反對女兒的婚姻,佳愛還是覺得她當時甚至不惜以死相逼的反應實在太過偏激。
姊姊不是那種能獨自把生活點滴都打點好的人,母親錯了,她的女兒嫁給這樣的丈夫並沒有任何不幸或委屈。
她不禁想,母親自己若選擇了比父親更好的對象,會變得怎麼樣?或許會多活個幾年、甚至十幾年,然後在比較豪華的房宅裡獨自死去,或者在有準備的情況下,讓後代一起聚到醫院病房裡,圍繞著病榻告別即將永遠離開的人,會死得比較風光,但最終結果仍是死亡。
而死亡降臨之際,所有活著時的尊嚴都會消失,再多不捨、再淒厲的呼喚也無法叫回。
那醫生一再說過,她聽起來甚至像是酒後較為無力的告誡。
「佳愛。」姊夫叫她。
「怎麼了姊夫?」
姊夫轉頭面對她,表情有些凝重不知為何。
「妳回家休息一下比較好。」
「現在睡不著感覺。」
「人沒有睡覺沒辦法好好想事情。」
「嗯。」佳愛清楚姊夫所說,有點好奇失去電力之後他與過於情緒化的姊姊是如何迅速抵達故鄉,忍不住問:「很辛苦吧照顧我的姊姊?」
「只是稍微有點任性而已,阿尼度不會因為這樣就生氣,沒什麼辛苦,但這次生氣真的不一樣,我覺得不會很快結束。」
姊夫的話聽起來像是預言般。
然而未來無法預測。
「姊夫是說停電?還繼續?」
「對,阿尼度會讓我們繼續停電,這次真的太久了。」
姊夫陳述的因果關係讓她有點混淆。
他抬頭看山坡東側,不畏海鹽與強風恣意生長的銀合歡濃密生長成雜亂林相。
伸手指向那處,說:「所以我們要去撿一點木頭回來才行,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今天還是會天黑,佳愛一起來幫忙吧?」
姊夫沒錯,不管怎麼樣天還是會變黑,太陽不會一直懸於天空不墜。
佳愛答應。
心裡卻又因此莫名忐忑,再過約莫十個小時,當前熾熱的天體又降到海平面之際,會否又是個暗夜?
隨姊夫走向銀合歡為主、加上少許血桐及其他認不得的雜木林深處,四周變得陰涼許多,地面厚厚的乾燥落葉顯示已經好些日子沒降雨。
佳愛看著姊夫踩過枯葉的步伐,似乎散些微發憂慮氣息,卻還是平靜觀察四周,透露出姊姊身上從來沒出現過的沉穩。
小時候最後一次撿拾柴薪大約是在小學五年級,或許更小,但當時不是同姊夫一起,而是跟在舅舅背後。
舅舅的背影肥胖高大,跟結實卻矮小的姊夫截然不同,經常在野地出入的舅舅能用一雙巧手與一根火柴或打火機,無聲無息地於頃刻間就讓柴薪堆或木炭堆燃起團團熾烈火焰,她試著學,但總不若舅舅那般快。
「佳愛穿那種鞋子能走路嗎?」姊夫問。
她低頭看,才發現自己還穿著漆皮高跟鞋,而才剛換上不久的乾淨白色運動套裝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沾染故鄉的斑駁與海邊沙塵。
「很習慣沒關係,沒有別的鞋子可以換而且,根本不知道會停電這麼久要撿柴。」
姊夫要她留在原地幫忙排列堆疊柴薪,似乎不想讓她踩著這雙鞋在傾斜的林地間到處跑。
一會兒就撿來許多乾枯樹枝,粗的細的都有,她按著姊夫的指示把柴薪整理成方便捆紮的樣子。
集成的枯枝還沒堆到腳踝高,姊夫就已經得更深入林間。
她很習慣穿高跟鞋到處跑,眼前這種程度的山坡還算不上崎嶇,於是往姊夫的反方向去,兩個人一起做還是更有效率。
林間厚重沉悶的空氣讓身上寬鬆的衣服也很快濕透,接著稍不注意就被樹枝勾到,枯枝上的塵土弄得白色布料更加髒污。
被汗水微微浸濕的枯木發出奇怪的味道,有點像是小學時在陳伯伯家裡某處經常聞到,四季都瀰漫的黴枯氣息,故鄉的每間房子都不大,但她想不起是哪個房間,只記得跟到建銘家裡時總被那味道包圍。
彎腰把抱滿胸口的柴放下,剛好姊夫也拾回更多,姊夫丟下東西後匆轉身,不知為何好像緊張起來。
然後才意識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實在太寬,領口縫隙實在太大,潔婷要是在這兒的話肯定罵人吧?
「還好這幾天沒下過雨,不然含水的柴會很難燒,真的燒起來也會燻到大家眼睛快瞎掉。」姊夫說,或許是為了沖淡尷尬。
他剛才丟下的是一堆枯竹,佳愛記得舅舅說過竹枝比木頭更容易點燃,很適合用來引燃柴堆。
姊夫似乎很自然地習慣失去電力的生活,也許他跟舅舅一樣常在野地間穿梭。
他再跨步往竹林去,走沒多遠卻突然定步不動,倏地回過頭,用驚恐眼神看過來。
「糟糕,慘了,有比撿柴生火還重要的事,慘了,慘了!」
「怎麼了姊夫?」
「跟水有關係的事我居然完全忘記,沒多久就會停水,一滴水都拿不到。」
「停水?」
一時間佳愛想不出水跟這次停電之間會有什麼關聯,為何姊夫露出她不曾見過的慌張。
「我們要趕快回去才行,快點!」
「怎麼了到底?」
「不夠快會被惡靈追上的。」
姊夫拋下成堆枯枝轉身便往坡高處狂奔。
他的慌亂感染過來,即使在白天,還是感覺林中會有什麼從背後竄出,不知不覺也加快腳步,不想被他拋得太遠。
茂密林葉下一切東西發出的聲音,頓時都變得帶有一點威脅,像提醒她身為人在獨處時的無助。
一切邪惡事物的集合,阿尼度,惡靈。

姊夫回到屋子裡搖醒父親,問:「裝水的容器放那裡?」
從眼神中佳愛就看出父親跟她一樣不知道為什麼姊夫急著想盛水,其他被吵醒的老人也是,但他的口氣顯然讓父親知道這事情必定很重要,總是溫敦又行事緩慢的父親這次匆匆離開他女兒卉秀身邊,往廚房去。
父親從牆邊拿出幾個覆滿灰塵的水桶,姊夫接過後就把它們都遞給佳愛。
還睡眼惺忪的姊姊似乎沒感覺到緊張氣氛,拖著虛弱步伐往樓上去不知道要做什麼。
「把這些都裝滿,快點!不用洗,只要快點裝滿!我去浴室那邊裝。」
佳愛只能照著姊夫的話做,但她還是不曉得他為何這麼緊張,他從來沒露出過這種模樣。
父親也拿過桶子,跟佳愛一樣把水龍頭開到最大。
裝滿第二個、第三個塑膠桶時,父親都不發一語,佳愛想他應該是累了,體力即將耗盡到達極限。
姊夫還要她找來空保特瓶,一個都別放過,但老家沒有那種東西,只找到看起來也很久沒使用的空保溫瓶。
父親手中的第四個桶子水量還沒過半時,姊夫憂慮的事變成現實。
出水量一下子變小,水混著空氣發出類似人類排泄的聲音,接著很快就一滴水都流不出來。
「可惡!可惡!白癡頭腦,這麼慢才想到!」姊夫懊惱又氣憤的叫囂從浴室清楚傳來,還發出丟擲塑膠桶的聲音。
她從來不知道姊夫會做出這樣近乎失去理智的舉動,到浴室看,讓母親盆浴用的大塑膠盆還裝不到一半,水龍頭出口只掛著一滴水珠,還不到會落下的程度。
姊夫手用力一揮,擺在浴盆邊的水瓢被他打到噴向牆面撞裂,佳愛嚇了一跳。
「怎麼知道會停水姊夫?」她問。
「有電之前水都不會再來,一定是阿尼度故意讓我想不起這件事。」
「為什麼?」
「阿尼度想毀掉我們全部,人的頭腦是最厲害的武器,先毀掉再說,腦子壞了就什麼都想不好,求生能力不見,人沒有好頭腦的話早就滅亡了,力氣不大,跑不快也打不贏,沒工具就連魚都抓不到。」
其實是想問關於水。
「可是,為什麼沒水?」
「自來水要有電才能轉動抽水馬達,水要有馬達才能從水廠送進管子裡,發電廠全部沒有電,電器也全部壞掉不動,水就送不過來,沒有電,馬達就不會動,所以沒有水,這麼簡單。」
如此簡單而直接的因果關係她卻完全沒有聯想起來,如果是舅舅,必定一開始就會想起這些事,他知道人生什麼時候該未雨綢繆,什麼時候該隨遇而安。
樓上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是姊姊,她想,會不會是跟姊夫一樣想起阿尼度。
姊夫飛快跑上去,但還是輸給剛喪偶的父親。
上樓時看到父親已經抱著發抖的姊姊,姊夫站在一旁看著他們。
「那是什麼奇怪的味道?到底是什麼味道啦?我都沒有在媽媽身邊,都沒有回來,媽媽一定很難過才會弄出這種味道。」
姊姊像個還不懂事的小孩子那樣,一邊抽噎一邊說著,似乎忘記自己已經見過母親遺體,似乎漸漸失去理智。
「沒有什麼奇怪味道啊,爸爸媽媽都在這裡陪妳,不要哭。」
「我不要那個味道,我要出去啦,我不想在這裡,很臭,那個味道真的很噁心。」然後哭得更加淒厲。
佳愛知道姊姊說的是死亡的氣息,是死屍開始腐敗,隨著內臟跟肌肉快速分解而飄出來讓人感覺厭惡的味道,身為人類,本能地就會想要避開。
炎熱又潮濕的夏天讓這過程進行得很快,姊姊因此沒辦法繼續待在這屋子裡,撐著癱軟虛弱的身體試著站起,還需要頭髮白了大半的父親攙扶,才能離開好不容易才見到的母親。
「就算回來陪在旁邊也是幫不上忙的,最後還是一樣,人活著總有一天都要死掉,只有阿尼度不用煩惱這種事情。」下樓梯時姊夫說。
確實是什麼忙都幫不上,讓姊姊目睹死亡的過程,必定不會讓她心裡比現在舒坦。
「如果電一直不來,再來還會死更多人,沒水喝的話我們本來覺得還能活很久的人也會死掉,阿尼度絕對不會手下留情。」姊夫深深皺眉,露出未雨綢繆的擔憂,又對佳愛說:「所以我們至少要先找到水源才行,這裡有水源嗎?井水,河水,山溝,灌溉的水道也可以,還是什麼別的地方可以找到水的,只要有淡水就可以,一定要淡水。」
「我得想想看。」
佳愛感覺身體燥熱難耐,同時好像有許多雙手壓在胸口,呼吸開始變得吃力。
自己才不會像姊姊那樣失去理智,絕對不行。
但哪裡找得到淡水?離鄉前的那些回憶彷彿在腦海中混雜奔騰著,沒法抓定思緒。
有記憶以來除了數次停水,淡水總是理所當然地從水龍頭流出來,除此之外,在這小村能碰觸到的天然水源就只剩下海,沒有河流,也沒見過水井,印象中或許有一或兩處能收集山泉細流的地方,但這季節不行,除非是颱風剛過,否則絲毫沒機會。
父親把姊姊送到對面已經荒廢空著很多年的屋裡後,又趕忙回到自家拿起電話嘗試撥打出去,但仍徒勞無功,而行動電話螢幕也還是只有一片黑,每個人的都是。
一會兒又匆匆出門,告訴佳愛說是要去找里長,問問有沒有什麼辦法取得外界聯絡,好處理母親那狀態迅速變壞的遺體,交代要佳愛暫時幫他照顧好姊姊。
顯然他暫時已不在乎水的問題。
看著父親走下陡長狹窄的坡道,佳愛感覺漸遠去的他身影好像融進一片白光裡消失不見。
「佳愛,我要想辦法快點找到水,等到沒水可以喝的時候就已經來不及了,還有食物也會是大問題,妳陪一下卉秀,我騎車去濱海公路上看能不能找到淡水,還有記得別把我們裝的水給別人,一定要記得。」
她清楚聽到姊夫的叮囑,但他的身影卻也變得眩亮,且模糊,彷彿在強烈陽光中留下幾抹殘像。
又來了?到底怎麼回事?
姊夫兀自騎車離開,沒能來得及喊住他,似乎連感覺或動作都變遲鈍了。
她蹲下來屈身抱腿靠在屋牆蔭涼處,用力吸上幾口氣,閉上眼睛的瞬間,斜坡上的那片竹林蔭下竹莖隨海風搖擺的聲音彷彿迴盪耳際,視幻覺似乎也出現了,碧翠宜人的綠帶來幾分清涼,甚至能聞到一股沉穩木香。
她想起曾跟舅舅在那片竹林下渡過短暫美好時光,但她當時年紀太小了,此刻已無法找回早已模糊去的細節,只約略有印象,常跟舅舅待在那兒長長的時間,厚厚的枯竹葉讓地面坐起來柔軟舒適。
那片竹林裡發生過重要而美好的事,不是幻覺,是真實的回憶,而如今想起,卻感覺悲傷。
末日來了也沒關係,她想就這樣舒服地睡去。
突然湧上的一陣心悸讓她想起姊夫不久前的叮嚀,她睜開眼,視覺已經恢復正常。
地中海貧血症、接連幾天極度缺少睡眠、步行回家導致脫水沒能補充足夠水與鹽,再加上過於潮濕高溫的天氣,實在太大意了。
村子暫且還是平靜的,老人們應當都在屋內躲避烈日,或許有人安穩睡著也說不定。
大多數人還沒意識到缺水的嚴重性,暫時是。
姊姊從對面空屋走來,表情平靜不再哭泣,已經恢復理智。
想不到她就靜靜坐到自己身邊,靠在同一面牆上,已經不在乎把衣服或身體弄髒。
她不發一語,海風滑過時還能聽到頭髮輕擦上衣布料的聲音。
卉秀,佳愛覺得姊姊的名字很美,外貌也是。
「妳沒來我們家就好了。」姊姊突然說,冷漠而無神的一雙眼神投向前方某處,又說:「她根本不是妳的媽媽,為什麼要回來?妳沒來的話,我爸媽就不會一直吵架,妳沒出生的話,我媽媽就不會死,我家也不會變成這樣,妳沒來我家就好了。」
佳愛感覺身體微微顫抖。
姊姊卉秀很早以前就說過類似的話。



隨著嗅覺漸恢復,佳愛發現姊姊說得沒錯,這裡的味道已經沒辦法讓人愉快待著,姊姊稍早的失控變得可以輕易理解。
母親身體發散到空氣中飄動的那部份,彷彿被夏季陽光加溫到灼烈燙人,已經無所不在,滲透到她的衣服、頭髮跟皮膚裡,還透過呼吸進入身體深處。
而卉秀提醒她,那根本不是她母親,又一次。
她以為再次聽到那殘酷言語已經不會如此心痛且失措。
至少,她沒有害死母親,那個她該稱作阿姨的可憐女性,可她發不出聲音反駁姊姊。
恢復理智的姊姊變得惡毒陰冷,像小時候偶爾表現的模樣。
「都是妳,妳如果沒有長這麼漂亮就好了,妳沒出生就好了。」卉秀再次說。
天氣熱到汗水止不住,卻感覺陣陣寒顫。
村低處傳來騷動聲,佳愛不知道是什麼,但來得正好,打散了令她感覺就快窒息的凝重空氣。
那動靜也讓卉秀分神。
騷動的主要來源迅速接近時,佳愛辨識出那每天都能聽到的熟悉聲音。
潔婷,也來到這兒了。
但怎麼會?她根本沒到過這兒,連地址都不知道。
好友在村人們惺忪且疑惑眼睛的注視下奔來,是她熟悉的身影,而且居然穿著學校制服,絕對不會認錯。
「女人!女人!」潔婷大喊,激動揮著手。
這種時候了還是老樣子。
跑到面前還是沒停下,大跳一步撲上來,雙手環抱住頸部,兩腿緊緊夾住臀部,佳愛差點撐不住她的重量往後倒。
懷中,潔婷暖熱豐滿的雙乳底下傳來的急切怦動,似乎與自己的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脈動,感覺自己的心跳似乎也跟著變急些。
「我以為妳會死掉。」潔婷在耳邊說著。
佳愛感覺好友的眼淚溜地滾到兩人貼著的臉頰間,灼熱又濕潤。
於是也抱摟潔婷,撫摸那濕透的背。
夏季總如此溽熱,不管是在學校或這小村都是。
距離末日還遠,佳愛明白,但雙眼還是感覺灼熱而濕潤。
潔婷身上的氣息與體溫令她感覺安心,甚至帶有一絲輕鬆愉悅。
金盞花與馬鞭草,加上些許欖香脂及苦橙的幽幽香氣,是某個念醫科的斯文大學生在聯誼時送她的昂貴禮物,剛好是她喜歡的味道,但不喜歡那名男性,就轉送給吵著要的潔婷用,只因那酗酒醫生提起過。
深深吸幾口氣,潔婷本身的氣味讓那些香料更加醇郁。
風把潔婷遮住視線的髮吹散,才發現不僅村人,連姊姊都露出驚訝、好奇的表情。
「什麼死掉的,太誇張了,而且好重實在,潔婷,我抱不動了。」
雙手、雙腿放開,潔婷輕盈落到地面,衣服下豐滿雙乳的波動一如往常。
「到處都停電了,妳死掉怎麼辦?我超級擔心。」
「才不會這麼容易死,但是怎麼來的潔婷?車被我開來了都,還壞在半路,其他車也全不動了而且。」
「妳的舅舅,來學校找我,三更半夜的就出發了,但是車真的就不動了,到處都停電嚇死我了,接著我們就拼命到處去借腳踏車,說是借其實比較像是偷啦。」
潔婷還要繼續說下去,佳愛摀住她的嘴。
「誰找的潔婷?」
「妳的舅舅。」
「舅舅?」
不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潔婷沒見過舅舅況且。
「對,他本人就是這樣說的,說是妳舅舅。」
那敏感的字眼似乎讓姊姊卉秀又變得警戒而冷漠。
佳愛趕緊拉潔婷進屋子,可一進到客廳,她就馬上皺眉掩鼻,說:「什麼味道?實在有夠臭,怎麼好像聞過這種恐怖的味道?」
暫時不知道怎麼對潔婷開口。
「亂說是舅舅潔婷就相信?不怕被打劫?」
「我又不是白痴,他知道妳以前住哪裡,還知道妳的生日、電話號碼、連身上的痣都知道,奶子上那個,妳說小時候就有的痣,他真是妳舅舅,不然像我這麼有魅力的女生不可能平安到這裡。」
「長什麼樣子?跟潔婷說話的人。」
「一個胖子,很胖又好像很壯的那種,超級,又高又禿,看起來像肚子很大的強壯巨人,其實我有被嚇到,那該不會就是妳常說的超有魅力舅舅?同一個?確定?跟我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哇啊,我都不知道原來妳口味這麼重。」
潔婷形容的那外貌是舅舅沒錯,但怎麼會到這兒來?
舅舅這些年來,都在哪裡做了些什麼?沒見面的這段期間,又在想些什麼?不知道是否偶爾想起她?
可是,舅舅說過不會再回到這兒的,而他從不是食言的人。
若舅舅真回到故鄉就好了,比起將一切的災厄描述為惡靈作祟的姊夫,舅舅更瞭解關於小村的一切,光是知道他的到來,似乎就讓自己變得安心許多,至少,兩個未雨綢繆的人湊在一起,總不會壞了事,甚至開始感覺事情或許沒有那麼糟。
即將見到久別的舅舅,不知為何心頭因此開始怦跳。
「喂,喂,妳這女人傻昏了嗎?」潔婷在眼前來回揮手。
「人呢?跟潔婷一起來的嗎不是?」
「遇到一個騎腳踏車的人,說是妳姊夫,然後就一起去找水喝了,他們好像很渴,很誇張那種,一輩子沒喝過水我懷疑,水早就被我喝光了不然就給他們一點。」
「水桶根本,潔婷。」
「囉嗦,比妳是大飯桶無底洞好,不過妳怎麼會喜歡那種人?哇啊,又胖又禿又很壯的巨型中年大叔?因為尺寸真的很大?」
看見陳伯伯走來、姊姊也還在戶外不遠處,佳愛趕緊又塞了好友的嘴。
「這位漂亮的小姐是誰?陳伯伯沒看過,我們佳愛的朋友嗎?」
潔婷馬上就面向陳伯伯深深彎腰行禮,然後滿臉笑容說:「老人家好,我是佳愛唯一的朋友,特地幫她拿漂亮的衣服跟鞋子來。」
一點心眼也沒有的樣子,總是這樣。
陳伯伯拍潔婷的肩膀,給她笑容兼頻點頭,好像在說「很好」,或許是被潔婷的魯莽弄得不知該回應什麼。
然而老人隨即遞給潔婷一大缽蔬果,對她說:「吃點東西,解解酒。」
陳伯伯一定發現潔婷身上的酒味,雖然離她的狂飲已經好一段時間。
把東西妥善交給潔婷後陳伯伯離開,像是某種溫柔。
缽裡面有切成小塊的蘋果、黃瓜、番茄等,還有潔婷討厭吃的白蘿蔔跟秋葵。
一如預期,好友在沒其他人看見時對她露出無可奈何的難過表情。
好友說過白蘿蔔聞起來像是較清淡可接受的排泄味道,現在想起來好像有幾分道理。
佳愛把白蘿蔔與秋葵一個個挑出來,很快吞進肚子裡。
「好想被擊敗,快點擊敗我。」
「擊敗什麼又想?沒頭沒腦的。」
好友搖搖頭,說:「沒想什麼,完全,完全被妳擊敗。」
「說什麼到底?」
「我說,妳這女人,不覺得秋葵這種東西,黏糊糊又滑膩膩,根本就像、完全就是男人的前列腺液嗎?」
佳愛趕忙摀住潔婷的嘴,卻馬上被掙脫。
「幹嘛幹嘛?想殺了我滅口?」
「就算真的有像,也沒真的難吃。」
「哇啊,哇啊,妳這女人,真的越來越敢了,妳擊敗我了,完全擊敗我,真的,算妳淫,淫透。」
「陳伯伯在旁邊?」佳愛用極小的聲音對好友說。
「真的很難吃。」好友也這樣回。
「是真的不好吃,不好吃可是,比起學餐的咖哩飯是稍微比較像食物一點。」
「隨便妳這女人怎麼說都淫,妳最淫。」
「嗯,潔婷怎麼說都行。」
好友瞪她,但她知道完全沒惡意。
「這就妳家?」
「不然?」
「從剛才就有一股噁心的臭味,該不會死一堆老鼠在家裡沒人管,這種味道要換衣服有點恐怖,妳不覺得有點像那個帥哥醫生喜歡的停屍間。」
陳伯伯的笑容瞬時變得些微尷尬,透露點難過。
潔婷顯然還不知道,這裡此刻正是個比醫院停屍間更糟糕的停屍處,連口棺柩都沒有。
佳愛趕緊拉住潔婷的手,問陳伯伯:「可以跟陳伯伯借剛才的地方嗎?」
「當然沒問題,快點,快點去,陳伯伯在這裡。」像父親以前總做的手勢,揮掌向前。
把潔婷拉進隔壁陳伯伯家,帶上門。
「在這裡換?這破房子還沒破到看不出來是書房耶,而且妳沒鎖門。」
「沒人會進來,陳伯伯在外面會幫忙看著而且。」
「哇啊,妳喜歡來這套就對了,這樣更刺激?」
「三八。」
「三八的是妳,現在身上穿這什麼衣服?還有穿這種短褲看起來實在是超淫蕩一點都不端莊,看起來跟沒穿褲子一個樣。」
「男生的衣服跟短褲不就,而且哪裡淫蕩了到底?」
「對,對,妳說到重點,搞完才穿男生的衣服吧,昨天晚上跟誰上了?兩條白白的腿露出來是想勾引誰?而且奶罩去哪了?被哪個男人脫掉?哇啊,我不知道妳這女人這麼破。」
「沒有,怎麼可能,內衣扣子壞了脫掉乾脆。」
「玩這麼兇?」
「這裡根本沒對象能玩。」
「也對也對,妳這女人這麼一說,這裡真的都是些老人家除了妳姊夫。」
「小聲點。」
「放心放心,老人都耳背,聽不到。」
實在怎麼也說不過潔婷。
「鞋子趕快給我,穿高跟鞋太顯眼實在。」
好友拉開手提袋把裡面的東西都掏出來,輕便的帆布鞋擺到地上,接著是有微香的乾淨內褲,然後是制服。
都這麼嚴重且異常的停電了還能記得帶來乾淨衣服給她換,連內褲都準備上,這女生總是只對別人很細心,自己的事則彷彿一點心眼都沒有,老要她擔心,眼下就只穿著拖鞋,若不是有舅舅載著,走到這裡那雙可愛的腳掌一定早磨破。
可潔婷到底在想什麼?居然是制服。
「什麼不好拿?帶制服居然。」
「妳這敗家女衣服實在太多我不知道要帶哪件,所以帶制服,我這是逼不得已,我們剛好情侶裝。」
「至少也要穿運動衣來才對,潔婷腦袋壞了?這種時候了都。」
「女人,少囉嗦,還有這個不知道什麼鬼,應該又哪個發情男人給妳的。」
潔婷把一袋紅色不織布包起來的東西從包裡拿出來給她。
「什麼這是?」
「盒子太大了我拆開丟了只能這個來,裡面裝啥沒看,快點快點,打開給我看裡面都裝啥。」
拉開精美紮住袋口的緞帶,潔婷馬上就把手伸進去掏出裡面的東西。
一樣樣拿出來時,潔婷搖著頭說:「哇啊,妳這騷貨,妳自己看看這些都什麼,這是什麼內褲?哇啊,妳真的是壞女人,居然玩這麼開。」
「不是我可以決定的,禮物這種事。」
「跟誰跟誰?要穿給誰看?」
「沒有跟誰,根本不知道誰,別亂收這種東西潔婷。」
「不然?人家好歹是用心良苦弄來的。」
已經不是第一次收到類似的東西,還不到感覺困擾或不舒服的程度,但越來越多的奇怪禮物已經不知道要放哪兒或者轉送給誰。
潔婷總說這是長得太漂亮應負擔的代價,沒辦法逃離別人的關注。
好友把那件布料少得可憐的精緻內褲舉高、攤開,盯著它。
「哇啊,這東西實在太適合妳了女人,光是看到這個我就要濕了,穿上去一定更不得了,這男的很懂。」
「快點收起來,會看到的被陳伯伯。」
說著,伸手去抓潔婷手中那條實在暴露到誇張的內褲,但是撲了個空。
收回東西的潔婷手肘撞到身後的一堆書,倒塌一地。
「哇啊!對不起對不起。」
潔婷慌慌張張地收拾,卻又突然愣住不動,盯著書看。
淡微光線中佳愛還是能看見那些書的醒目封面圖案。
很露骨、很直接地讓任何人清楚知道裡面是什麼內容。
是很破舊的書籍了,但是這種內容永遠都不過時,只要人類還是人類的話。
「這位老人家也不簡單,偷偷藏了這種好東西。」說著,翻起成疊露骨書籍中的一本。
縱使已經很習慣潔婷的各種不正經,書裡面的畫面還是讓佳愛感覺身體熱起來,比已經夠露骨的封面還要誇張很多,不只有一般的女體裸露、男女交歡,還有更多她沒想像過的奇怪性癖呈現。
潔婷卻看得投入。
「別亂翻陳伯伯的書。」
「這個太厲害了,看著自己來我可以,不行不行,還沒開始就要去了。」
「端莊點。」
伴侶早逝,孤家寡人一個蜷縮在這海岬,這都不能改變陳伯伯依舊是個男性的事實,需要一些性的慰藉不過是男人的基本需求,不管是找人配合或者自行解決,沒什麼奇怪。
倒是,她小時候從來沒看過這些,也從來沒想過關於陳伯伯的這種需求,更不知道會這麼強烈。
某種天真的疏忽,可能奇怪的是她自己。
潔婷突然抬頭,用嚴肅眼神盯過來。
「怎麼了?」
「我濕了。」
「啊,真的受不了。」
好友露出戲弄成功的笑容,晃頭擺肩。
「不過居然還有人看色情書刊耶,太老派了,雖然已經是老人家了可是至少也要有謎片吧。」潔婷一腳跨到椅子上,扶著它,開始扭擺身體,發出動人呻吟,像是騎在哪個男人身上,跟真的男女性交時的模樣實在太神似,跟著又說:「『不行!去了去了!啊、啊、啊!』這樣多叫幾下才噴得爽,知道嗎?」
「白癡嗎潔婷?」
「我還是比較喜歡看會動會叫的。」
「停電的時候也能看?書的話。」
「哇啊,哇啊,原來如此,沒電也能來電,妳這女人,真的很會,這次妳擊敗我了。」
好像慢慢被潔婷帶壞了,佳愛想。
「完全不知道要緊張啊潔婷。」
「好,好,女人別緊張,停電一下就結束了,每次不都這樣,重點是妳穿制服比較漂亮,而且妳不覺得我們的制服根本變態最愛?百褶裙搭透到奶罩看光光的襯衫,配妳的淫蕩樣子剛剛好。」
「有點神經,連水也停了都。」
「哎、哎,沒那麼嚴重啦,妳要相信我,不就是停個電。」潔婷把制服塞給佳愛,就開始動手脫她短褲,同時說:「哇啊,妳實在太白了根本像阿飄,放心放心,我會負責把妳弄髒。」
「已經夠髒了。」
「少廢話,快點快點,快點換掉這個淫蕩的褲子,可是這次停電真的有點怪。」
「學校也停電?連電話也一樣不能打?」
「對!對,沒錯,妳怎麼知道?到處黑漆漆一片,手機電腦啥的連公共電話也死光,手電筒也不亮妳相信嗎?誇張。」
穿好百褶裙勾上腰扣時,上衣被潔婷褪去,胸部跟著被抓了一把。
潔婷眉頭皺起來,說:「哇啊,妳根本貧乳。」
「沒這麼誇張,還是有在長,跟潔婷比誰都是貧乳而且。」
「我好羨慕妳有像我這麼漂亮奶子又大的女朋友,妳都不跟我一起愛妳。」
「也是要矜持。」
「妳不是會矜持的女人,不過啊,妳這女人都不緊張的嗎?都一把年紀了,奶子還是一點都不爭氣,一輩子毀了妳。」
潔婷說著,再抓上一把,隔著衣服,好友的食指還是準準按到乳頭上。
「說得太誇張。」
「不誇張不誇張,完全不誇張,妳看我,奶子都快比臉大。」
「是潔婷的奶太誇張。」
有點想跟潔婷說自己年紀其實還小,甚至比好友小些,但吞回去,她知道好友的習性,不說就罷。
潔婷幫她扣上胸口鈕扣,拍拍她的雙乳,說:「總算比較人樣了,沒有我妳要怎麼辦?」
「找個好男人?」
「不行不行,妳是我的。」
「嗯嗯,什麼都潔婷的。」
「等一下等一下,還有這個。」
潔婷蹲下,脫掉佳愛的高跟鞋,說:「急討著要還忘記,這種地方還能穿著高跟鞋到處跑,也是佩服妳。」
然後為她換上碧綠色的乾淨帆布鞋,鞋帶也熟練地好好繫上。
「沒想到會停電搞成這樣根本。」
「不過我送妳的超性感短洋裝呢?脫給哪個男人了?」
「不小心弄破了在這邊換下來。」佳愛向稍早褪掉短洋裝的藤椅處望去,卻看不到它,翻開薄毯跟抱枕,還是沒有,「明明放這裡的剛才。」
「哇啊,真是太破了妳這女人,完全被妳擊敗了,都什麼時候還能搞到破掉,跟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完全兩個人,完全,根本,哇啊,人心真險惡。」
「不是性交搞破的。」只好也直接、露骨地回好友。
翻了牆角的衣帽架,也沒有,可能是陳伯伯幫忙收到哪兒了。
潔婷突然尖叫,佳愛趕緊回頭看怎麼回事。
好友揮拍頭髮與手臂,軟灰光線瀰漫的書房內幾隻乳白的小蟲飛舞往牆壁與壁櫃相接處,鑽進更暗的地方。
又是牠們,無所不在的惱人白蟻。
「媽呀真是夠了這噁心東西到處都有,我們趕快出去。」
於是拉佳愛的手往外,似乎暫時不介意短洋裝去哪兒了。
回到刺眼陽光遍照的戶外,陳伯伯身旁佇立的身影馬上喚起她過往記憶,高大,或許肥胖些,卻令她感覺無比安心的壯碩體格。
佳愛放開好友的手,走向舅舅。
「佳愛。」那充滿暖意的低沉聲音叫喚她。
她上前擁抱那龐大身軀,灼熱的體溫很快透過衣服傳來,一會兒,粗壯的雙臂也環繞她,把她抱得更緊些,彷彿整個身體都被包覆起來。
儘管已經從潔婷口中得知舅舅也回到故鄉,真正見到面還是激動不已,想叫舅舅,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突然有股想哭的衝動,但弄不清楚是否源於久別的悲傷,或是重逢的激動。
把頭埋進他厚實又多肉的胸口,似乎又要流淚了,母親已經死亡的殘酷現實又忽然變得真實起來,遺體不動的模樣在緊閉的雙眼前浮起,眼眶周圍都覺得灼熱。
舅舅輕握她的右上臂,另一手輕撫她的背,他還記得這樣的撫觸能令她安心,感覺悲傷沿著背脊滑落宣洩掉少許了,從來沒有別人能如此安慰她,源自皮膚、肌肉反覆觸動所形成刻入身體的記憶,與許多只能在腦海中閃爍總難以捕捉的故鄉印象截然不同。
往後必定也不會有別人,佳愛深信。
「媽媽呢?」舅舅問。
「在家,媽媽,躺在樓上。」
大而粗糙的手輕盈理著她的頭髮,如過去般,耳際的微弱熱流感覺到舅舅的厚唇靠近之際,他輕聲說:「我們上樓看妳媽媽。」
佳愛點頭。
舅舅牽她的手走進老家,上樓。
瀰漫整屋的遺體氣味依然無法忽視,但暫時不再讓她感覺厭惡,也許這次再見到遺體,她能由衷遺憾沒能在母親臨終時陪伴,也真切為母親的死亡感覺傷心。
走在舅舅前面,佳愛能控制上樓的速度,不知為何,她想讓這過程長些。
一會兒,腰與上臀被那結實又肥厚的大大手掌輕摟搭住。
跟舅舅的見面應該是這樣沒錯,無拘束而貼心的身體接觸,佳愛想。
然而還沒踏上樓梯,父親就衝進客廳,大喊舅舅的名字。
父親拋下兩個空塑膠桶,動手拉舅舅衣領,扯動那碩大身軀眼見就要在地板上拖行,她不知道父親那矮小瘦弱的身體能發出如此大的力氣。
舅舅沒有阻止,甚至表情一點都沒波動,只用簡短話語勸說對方冷靜。
可父親的動作卻愈發狂暴,憤怒表情續而變得扭曲猙獰,佳愛試著阻止,卻絲毫無法撼動他。
父親流露惡意的眼神在昏暗室內彷彿發出血紅凶光,瞪著這個多年不曾見面的姻親,同時咆哮著,暫時找回過往活力,至少那嗓音很嗆人,讓陳伯伯、姊夫以及附近老人都聚到門口。
佳愛卻感覺,父親矮小的身體在舅舅面前顯得有些可悲。
「我得去看我的姊姊一眼才行。」
「我可能管不動女兒,但是你這個髒東西別想再靠近你姊姊,就算她死了你也別想看她一眼。」父親說,跟過去一樣庸俗,卻又真切。
佳愛看出舅舅熱燥汗水下情緒的波動。
「別說得太難聽,你沒資格,先想想看你有沒有資格管女兒。」舅舅冷冷的回應。
彷彿提及什麼禁忌,父親突然靜下來,前刻滿是怒意的表情變得疲軟許多,也浮出一絲徬徨與難堪。
舅舅還是堅持上樓,拽住他的父親被拖動往上,直到雙臂再也撐不住而被甩落。
幸好樓梯夠狹窄,父親伸展開的四肢就足夠讓自己卡在扶欄間,舅舅似乎已不在乎情面,繼續往上爬。
潔婷急忙跑來扶住父親,詢問他是否有哪裡受傷。
這不是第一次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上演這場鬧劇的呢?
小學的最後一個暑假,或是前一個?
鬧得滿村風雨的事,她居然記不太清楚是什麼時候了,但不知為何卻很清楚當時穿著學校制服,百褶裙與白色短袖襯衫,跟此刻身上穿的有點類似。
印象中,是舅舅在家後山的竹林邊緣找到因為受不了溽暑而短暫昏去的她。
她在意識模糊間被抱進竹林下陰涼處,她沒辦法移動身體,眼前還是一片幾近全白的眩光,但能感覺到胸口鈕扣被解開,接著,手臂、雙腋、胸口、雙腿與蹊部被舅舅用水拍濕。
舅舅當時所做都是合宜的措施,換作現在護理學校裡教導熱衰竭急症的醫師,也都會建議這麼做。
僅僅差在那時舅舅沒趕著把她送往醫院,只是讓她持續躺在竹蔭下,也許是狀況漸穩定了,而且,從這偏僻村落送醫實在緩不濟急。
舅舅持續用清涼的水緩慢抹過她的胸口與額頭,直到她的意識逐漸回復清晰、也能自己移動身體。
她感覺舒適,甚至幸福,一點都不想爬起來。
但是,父親卻像現今一樣出現在不恰當的時刻。
當時,趕至竹林內仍喘著氣、平常總是溫和甚至偶爾給人軟弱印象的父親,突然發狂似地拉開正輕撫著她的舅舅,然後揮拳過去。
體力還沒恢復的她只能眼見拳頭重重打在舅舅臉上。
兩人間的猜忌應該是從那天開始深植,而今,鬧劇似乎又將重演。
然而,佳愛知道,他們的惡意之所以逐年溢增,不僅僅為竹林裡的不湊巧而已,可是她無論如何都問不出真正原因。
拋開潔婷的攙扶,父親跟在舅舅之後快步走上二樓,接著是潔婷。
只能跟著上去。
窗外,升高的太陽恰好讓光線直射在母親遺體上,彷彿某種難解的神祕徵兆,預示著什麼。
受肩部粘連性關節囊炎所苦已久的父親似乎無法再揮動拳頭,但他口中的粗言比過往更加難以入耳,並且已扯破了舅舅的衣領。
只是,當時父親是怎麼知道她就暈倒在竹林邊的呢?
父親後來絕口不提關於那件事,她也從未問過,當年她怎麼就沒想到?當時理應不知道她行蹤的父親是怎麼趕到竹林下?
而當時自己真是中暑嗎?為何躺在竹叢邊緣?那些模糊不清的細節於今回想起來都變得非常突兀。
父親的聲音太過沙啞、響亮又刺耳,母親遺體的腐味又變得讓她煩躁,隱約升起一股厭惡。
停電還不足一天,自己的家就已經陷入近乎瘋狂的狀態。
佳愛想逃離這裡。
突然,她感覺自己的身體上下劇烈晃動起來。
不是錯覺,不是暈眩造成,四周的一切也在晃動著,就連看起來快要失去理智的父親也停止咆哮,鬆開雙手。
房屋、大地都鳴叫著。
是地震,非常劇烈的地震。
母親的梳妝檯倒下,鏡子應聲破裂,一些盛裝藥物的塑膠瓶罐滾到母親遺體邊。
而母親的遺體似乎有哪裡發出微光,是幻覺?或與地震有關?
姊夫闖進房裡。
「快點!出去!出去!」
她看著姊夫繼續竭聲大喊,然而那聲音遠遠不及大地的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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