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存在的時光

★首屆「QED推理小說獎」決選作品！
★「密室之王」孫沁文（雞丁）盛讚：「即使知道有『敘述性詭計』，小心翼翼地讀到最後，也依然被結局所震撼！」

江楠從來不覺得自己有多特別。
沒有爸爸也沒什麼，媽媽一個人，就足以撐起一個世界。
生活簡樸、日子安靜，兩人相依為命，就像一直以來那樣繼續下去。
直到那天，一塊瓷盤從天而降，劃開了她額頭的肌膚，也劃破了她對現實的信任。
一個陌生女人站在血光中，用冷得刺骨的語氣說出她從未聽過的話：
「妳爸爸，是個殺人犯。」
江楠的世界，就此裂開了第一道縫。

城市的另一端，肖默則過著看似「正常」的生活——
父親是一絲不苟的大學教授，母親總是替他遮風擋雨，成績中上、紀律端正，是人人眼中的模範生。
可他從未真正融入那個家庭，他懷疑自己是否活在某個被操控的劇本裡，就像電影《楚門的世界》。

江楠與肖默，兩個身處不同世界的人，本將繼續這般人生。
直到那天，江楠意外得知父親消失的真相，而肖默遇見一名來自未來的神祕女子，決心向他揭露這個世界的祕密……

如果你的人生、甚至你所相信的一切，都只是別人故事裡的殘頁──
你是否會選擇揭開真相？還是，假裝自己從未存在過？

陳俊霖
作家、編劇，蟄伏於某國有銀行朝八晚九。日常無人際社交，整日天馬行空，將奇思幻想與現實結合創作。
已出版長篇小說《彷徨的殺意》，曾獲第六屆「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優選，改編劇本入圍首屆「香蕉新編劇獎」決選，小說版權已銷售至海外。
著有長篇小說《全民追凶》，改編之劇本殺作品《殺死敘事者》即將上市。
《我從未存在的時光》曾入圍首屆「QED推理小說獎」決選。

✩序　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尾聲（side A）
☽尾聲（side B）

〈☽第一章〉（節選）

江楠對父親的記憶是模糊的。那人的印象可能只停留在一歲，或許更早的時候。
當時意識還很朦朧……
樺木質地的音樂盒徐徐演奏，父親似乎在另一頭凝視自己。或許沉浸在理查．克萊德曼（克萊德門）的旋律中，又或是被芭蕾舞者的優雅身姿吸引，隔著音樂盒，對面臉頰的輪廓早已模糊不清。許多年過去，那段〈夢中的婚禮〉始終鐫刻在心中，而父親到底是誰、身在何處，對江楠來說反倒不在意。記憶中的小家只有她和母親相依為命，時光，則在不經意間悄悄流走。
關於父親的問題在很久前江楠好奇過。那是個夏天的傍晚，晚霞歸於沉寂，院子已被蟋蟀聲包圍，滲透進夜晚潮溼的空氣中。吃過晚飯，父母們紛紛牽著孩子來到這方天地。他們大多聚攏一起，互相交流著育兒方面的問題，孩子則三五成群，或追逐打鬧，或拉幫結派，亦或通過占領鞦韆、滑梯來宣誓自己的主權。只有江楠和媽媽默默坐在邊角的長凳上，那一隅，恍如世界的角落。
「為什麼就我沒有爸爸呢？」
這個問題江楠早先想過，但她始終模糊，爸爸似乎是個可有可無的角色。隨著一天天長大，上了幼稚園，與更多人發生了交集，她才逐漸意識到家庭中父親本該和母親享有的同等地位。江楠對既存事實向來曖昧，隱隱察覺這是個不能觸碰的禁忌。她有些遲疑，僵硬的脖子沒有扭向媽媽的方向，似乎連四目交接都無法嘗試。不過從餘光的罅隙中窺見，媽媽有些孱弱的身影在朦朧夜色中晃了晃，彷彿在逃避什麼。
「和媽媽生活在一起不好嗎？」
努力收拾情緒的媽媽聲線十分柔和，但顯得刻意，好奇心緊攫著江楠。
「幼稚園時老師說過，寶寶都是父母愛情的結晶，一個人是無法做到有江楠的。」
「我們是單親家庭。」
對幼小的江楠講，這個沉重的詞語並未令她觸動。她眨動眼睛，望向漫天繁星。
「江楠不懂，記得我是有爸爸的，好小的時候，那個人應該就是我爸爸吧……」江楠努力回憶，那朦朧的影子還在，「他現在在哪裡？」
媽媽對這個問題準備了很久，仍不知所措。她肩膀耷拉著，兩隻手掌分別垂落於膝蓋，手指已將牛仔褲的布料攥得緊緊。不過江楠顯然沒有察覺這些細微變化，只是面對媽媽的緘默，再沒勇氣追問。母女兩人就這麼僵僵坐著，直到院子裡最後一個孩子被父母擠在中間，牽回了家去。
回家後，江楠沒再提及此事，偏偏電視節目中一如往常播著男歡女愛、父嚴母慈的肥皂劇碼，令她感到頗不自在。江楠不止一次發現媽媽在偷偷拭淚，這在先前還未曾發生過。從那時起，江楠意識到，一切關於父親的東西，是個不能提及的祕密。
多年來，她從未產生責怪母親的想法，身為一個女人，媽媽已傾盡所有。而生父，或許他就是拋棄了她們母女，媽媽為了不讓自己傷心自卑而將痛苦深埋心底。或許曾經那個爸爸早重新組建了家庭，說不定身旁早已有了一個更可愛的女孩或男孩吧！這個世界上，相信不會有人不愛自己的孩子，既然他選擇離母女而去，或許也有什麼難言之隱……帶著種種猜想，江楠努力不讓這些事情給自己造成困擾，一切儘量向前看。因為母親常告訴她：「生活總得在樂觀中繼續，否則困難就會張牙舞爪地耀武揚威。」
遙遠的記憶越發模糊，過去的事情就顯得不再重要。
媽媽畢業於本市一所老牌重點大學。現在看來雖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文憑，但以當時那種條件，體制單位就職的她只要不得罪上級，在科室裡大都能慢慢混成主任。如果稍加努力，再往上走也不是什麼難事。可事業上，這個女人從未對升職加薪抱過期待，年近四十還只是個普通科員。平日，她上班雖從未遲到，但也絕不接受公司單位隔三差五加班的要求。時間一來到下午五點半，就自動切換到了家庭模式，先是去幼稚園接女兒，再牽著她在社區馬路對面的超市蹓躂。每次媽媽都會問江楠想吃什麼，等決定好了再搭配食材。和許多媽媽一樣，這個女人的殺價能力總讓江楠感到咋舌。有時，她們會蹲在水產前面望著漸漸不再吐泡的草魚，直到牠們被無情下架轉移至低價速售區。這是媽媽常用的辦法，能有效地節省開支，畢竟食物是用來果腹的，自然活不成，既然早晚都是一死，下鍋前被一刀拍在腦袋上反而更可憐。
自打江楠記事以來，母女倆就蝸居在這套兩室一廳的小房子裡。小小的屋子雖然溫馨，但看著一年又一年瘋長的房價，周邊拔地而起的建築，還是感嘆錯過了投資的好時機。不過縱然再來一次，相信也不會有任何閒錢支配，心中也就平衡不少。歸咎於左支右絀的經濟條件，從小江楠也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上什麼興趣特長班。假期中，院子裡的小夥伴總是玩著玩著就忽然失去了聯繫，被父母送去學跳舞、學樂器、學唱歌……朋友們都紛紛擠進了另外一個圈子，高昂的學費卻令這個小家遙不可及。本來很早前媽媽就取得了駕照，但買車的錢從來就沒湊齊過，開車出去兜風的夢想也就擱置了下來，只能天天宅在家大眼瞪小眼。週末，兩人的娛樂消遣除了看看電視，就是外出逛商場。琳琅滿目的商店，吸引著母女倆的目光，或許只有不斷仰視，才能勉強跟上這個時代的步伐。每每穿梭於鱗次櫛比的店面，她倆時常發出讚嘆：「媽媽／江楠穿這件衣服肯定好看！」最後卻什麼都沒買，畢竟靠一個人那點可憐工資，光是應付生活都捉襟見肘。

✩　✩　✩　✩　✩

〈☼第二章〉（節選）

伴著難以言說的快感，一股熱流如脫韁野馬般失去了控制，從某處噴湧而出。
緩緩睜眼，視線中一片昏暗，不過肖默依然清楚自己正躺在床上。
似乎從上個月起，就出現了好幾次……糟糕！
惺忪的睡眼帶著一絲惶惑，肖默瞥見窗邊被風裹挾的窗簾已然帶上了毛邊，泛起微微的白暈。他試探著挪動臀部，下體瞬間襲來一陣潮溼，不禁一臉嫌惡，再次驗證了剛才不好的預感。雖然天還沒亮，父母尚在熟睡，但肖默早已沒了睏意，遲疑再三還是決定趁鬧鐘敲響前抓緊收拾。他皺著眉頭，隱隱察覺內褲裡早已充盈著黏稠的液體，稍有不慎，床單和被套就將難以倖免。思忖至此，肖默屏住了呼吸，將被子緩緩掀開。伴著一絲涼意，他笨拙地移動胯部靠向床沿，成功著地後，迅速穿上拖鞋，方才鬆了一口氣。平日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在此刻難度陡增，他不禁聯想到前日新聞中，那個高位截癱卻仍堅持生活自理的青年。
才清晨六點左右，天剛濛濛亮，屋內一片岑寂。離開臥室的肖默打了一個尿噤，小心翼翼地經過了父母的臥室。門縫中，二老仍在熟睡，本該放下的忐忑卻躥升起另一股莫名的擔憂。
幾年前，他看過一部電影叫《楚門的世界》。故事講述了主人翁是個平凡不過的上班族，有天他突然發現自己竟是一檔風靡全球的真人秀主角。原來看似平凡無奇的生活都是經過了悉心安排，平日自己的一言一行，從小到大的成長瑣事竟悉數暴露在十幾億觀眾面前，以供他們消遣取樂。荒誕的劇情令肖默印象深刻，他不時將床單掀起，將窗簾撈開，檢查角落隱蔽處是否裝有錄影機，自然一無所獲。不過他依舊帶著深深的恐懼和幻想，認為身邊大家都在觀察自己，天天生活在一起的父母是不是節目組安排的？是自己真正的父母嗎？而周圍與其接觸的人是否提前經過了彩排？隱約中，他們都像是在偷偷觀察自己，目的顯然是為了將自己任何一點細節不斷放大，公諸於眾。當然，隨著年齡增長，他慢慢打消了這種可笑的想法，不過仍對那萬分之一抱有不安。萬一自己真就是那個主人翁，那麼今天發生的一切將在十幾億觀眾面前毫髮畢現，成為他們在忍受了頭十年極其無聊節目後最具看點的一期了。
來到浴室，才徹底宣告安全。從這裡距離父母臥室隔著廚房、餐廳和一條狹長的走廊，只要將門關上，他倆就絕對不會察覺這邊的動靜。他從幻想中回到現實，迅速褪去內褲，將下身使勁沖洗。滑膩膩的觸感讓交替搓向襠部的雙手感到不適，他不時抬手將那些東西湊到眼前細細觀察，如同電影《異形》中那怪物巢穴裡噁心的黏液。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肖默試圖回憶：半夢半醒間，好像一個豐腴的身體蹭在了身上，現在還能勾勒出對方的輪廓和曲線，然後還在那片「地帶」發生了什麼，最後一衝動……
一股神祕的力量驟然牽引著肖默的括約肌，瞬間就沿著會陰部傳向了前列腺，他感到下體再次發出一陣莫名地抽搐。
對，就是這種感覺！
肖默恍然大悟，一股罪惡感躥升而起，絕不能讓父母知道在他們兒子身上居然發生了這麼齷齪的事！
「小默！你在廁所做什麼？」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地敲門，是媽媽的聲音。
「啊……我，沒做什麼啊！」肖默強作鎮定，可連自己都覺得語調明顯帶著慌亂。
「沒做什麼是在做什麼，今天怎麼起這麼早呢？」雖還有一門之隔，但那個聲音近在眼前，如同對他進行著審訊，媽媽視線似乎早已透過毛玻璃，將自己的罪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理智還是戰勝了恐懼，肖默意識到媽媽畢竟身在門外，不禁慶幸已提前將門鎖上，充當了最後一塊遮羞布。若照平日她的性格，早奪門而入，光想想那一幕，他就恨不得將頭死死塞進馬桶裡面再也不要拔出來。肖默連忙從換洗衣簍中把前幾天脫下未洗的短褲套上，旋即打開了門。他清楚越遲疑，往往就越可疑。
「這條短褲穿了好幾天，醒了發現時間還早，就洗了。」肖默回到盥洗臺前，迅速將頭埋下，沖洗著那條短褲的敏感部位。他迎著還未發熱的自來水柱，雙手用力揉搓，想將此時的尷尬洗刷殆盡。
「不都是媽媽幫你洗嗎？」
肖默沒有回頭，但仍能感到背後那道視線：「這不你們還沒起嘛，反正醒了，就自己洗了！」他不自覺提高了音調，此刻若媽媽再多囉嗦幾句，感覺就要不打自招。他捏著內褲，十指緊緊纏在一起，指甲就要嵌進肉裡。所幸背後那個聲音拖著長長的哈欠離去，末了留下一句：「趕緊來吃早餐。」
在父母面前，肖默向來不擅撒謊，但凡有一絲隱瞞，都無法掩蓋渾身散發出的種種不自然，不免讓人瞧出端倪。所以打小他就必須遠離那些喜歡幹「壞事」的熊孩子，同時也好奇那些傢伙是怎麼做到的。他們在回家後，總可以向父母編出一套又一套天衣無縫的說辭，更驚詫的是，在面對質問時還能臉不紅心不跳，顯得淡定沉著。說謊，顯然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讓人嫉妒。當然，還有一種解釋，即自己就是剛才提到的那個主角，一切環節都是圍繞著他做了壞事後能否誠實而設定。生活在一起的父母都是早已知道真相的工作人員，他倆的耳朵中被植入了微型耳麥，不斷按照某個房間中導播的指示，將他玩弄於鼓掌之間，並測試自己的反應。
父親肖赫步入餐廳時，肖默不自覺地正了正身子。歸咎於自己賴床的習慣，總不免被他一番語重心長地教育，所以無論平日還是週末，都得七點準時起床。肖默雖想大聲抱怨：「週末睡個懶覺而已，有什麼大不了！」但父親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正確且無法反駁的。雖然他個子不高，卻有著如山一般的地位和權威，望著他臉頰上那一道道皺紋，無形中都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讓肖默放棄了反抗。
不過是同在一個屋簷下的父親，自己又到底在反抗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