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一個狼騎,會為將屠刀砍向老人和孩子而感到愧疚。
也沒有一個狼騎,會在將橫刀砍向手無寸鐵的女人之時,感到一絲猶豫。
他們是狼神的子孫,而殺戮是狼與生俱來的本能。
將整個部落變成廢墟,將文明毀滅,將野蠻視作榮耀,卻樂此不疲。
帝王之術與尋常百姓期待的不同。用人不能唯才是舉,做事不是公正廉明,必須有一批自己人,一起分享權力掌控江山的好處。自己必須明白,也必須讓群臣明白,國泰民安天子位置穩固,群臣們跟著也有許多好處可拿。山河飄搖天子的日子固然不好過,文武百官也朝不保夕!換句簡單的話來說,作為天子,必須懂得照顧文臣武將們的利益,才能贏得文臣武將們的忠心,然而能夠找到最適合傳承帝位的繼承者,是古往今來帝王家的難題。
李世民開春之後纏綿病榻,朝堂之上人心惶惶。隨著開國時的那批文臣武將的老去,左膀右臂的凋零,讓李世民盡顯疲態,於是便下令讓太子李治監國,中書令長孫無忌輔佐處理國事,車鼻可汗在得知這個訊息後,殺光了大唐派去的使者,隨即大張旗幟四處展開攻擊與侵略,期盼在下一任中原明君出現前,天下已盡收其囊中。然而在逐鹿天下的同時,車鼻可汗兒子們對於汗位的繼承之爭同樣激烈,群狼競鬥正式開始。
第一百一十八章 歸來
「檢查馬具、鎧甲和兵器。」一片稀疏的樹林內,姜簡扭過頭,低聲向身後的弟兄們吩咐。夜風很大,吹得樹枝嘩嘩作響。金黃色的樹葉如同花瓣般飄飄而落,宛若蝴蝶起舞。戰馬緊張地打起了響鼻,卻被風聲盡數掩蓋。同時被風聲掩蓋的,還有鎧甲的輕輕碰撞聲,橫刀和刀鞘的摩擦聲,以及勇士們粗重的呼吸聲。所有人都趕在戰鬥爆發之前,進行最後的檢查,以免在關鍵時刻出錯,平白葬送了各自的性命。
「副都護,斥候那邊,沒傳來任何消息。」瓦斯特勤牽著馬走到姜簡身邊,壓低了聲音彙報,「茨畢老賊似乎沒有上當,留在原地按兵不動。」
「不急,再等等!」姜簡他了一眼,低聲回應,握在刀柄上的手指,不安地開開合合。瓦斯特勤所彙報的,絕對不是一個好消息,那意味著今夜的伏擊極有可能是白忙活一場。而大夥的伏擊目標,突厥伯克茨畢,卻是出了奇的難纏。如果今夜不能將此人擊斃,接下來,大隊人馬休想及時趕回瀚海都護府。自打三天前從自家斥候口中得知,羯曼陀帶領狼騎主力撲向了瀚海都護府,姜簡就立刻率領麾下弟兄快馬加鞭往回趕。然而,第二天一大早,他卻就遇到了茨畢伯克及此人所統領的突厥狼騎右營。雙方兵馬數量差不多,姜簡這邊還乘著大勝之威,原本應該輕而易舉將對方拿下。卻不料,伯克茨畢跟他以前遇到的任何突厥將領都不一樣。此人身上,沒有絲毫其他突厥將領身上展現出來的那種傲慢,並且膽子還小得出奇。跟姜簡所部瀚海勇士剛一接觸,根本沒分出勝負,此人就果斷帶著主力快速遠遁,只留下少許老弱斷後。待姜簡將斷後的百餘名老弱幹掉,此人及其身邊的主力已經逃出了五里之外。
草原空闊,被拉開了五里的距離之後,姜簡再想要追上此人,難度非常高,並且,他也沒太多的時間耽擱。所以,只能草草收兵,繼續策馬向瀚海都護府狂奔。卻不料,才奔出不到十里,茨畢伯克又帶著其麾下的突厥狼騎咬了上來。全賴分散在隊伍周圍的斥候們及時示警,姜簡才沒被殺個措手不及。但是,斥候們卻被茨畢麾下的爪牙,給殺死了二十幾個,超過了以往戰鬥中所損失斥候的總和。
姜簡心疼得滴血,親自帶領百餘名精銳策馬殺向茨畢伯克的將旗。後者卻不管什麼丟人不丟人,帶著身邊親信拔馬就逃。其麾下的狼騎們見主將逃走,也全都撒腿就跑,堅決不給回紇勇士正面殺死自己的機會。
結果這一逃,一追,就是大半個時辰功夫。待姜簡因為胯下菊花青過於勞累,而停止了追殺,弟兄們已經跟著他一道,向西跑出了五十多里路,距離瀚海都護府越來越遠。
姜簡發覺自己上當,強行壓下將茨畢伯克碎屍萬段的衝動,帶領弟兄們繼續向東。還沒走出三十里,伯克茨畢又帶著其麾下的殘兵敗將們,如同跗骨之蛆般纏了上來。
有一支敵軍在身後陰魂不散,姜簡當然要想辦法解決。然而,伯克茨畢卻屢屢故技重施。只要姜簡帶著瀚海勇士們停下來反擊,他就立刻帶領麾下狼騎們策馬逃之夭夭。而只要姜簡繼續趕路,他就又叫囂著從背後跟了上來。
如此循環往復,始終陰魂不散。害得姜簡接連兩天,都無法正常趕路。每天連向東行軍五十里都做不到,照這種速度,等他趕回瀚海都護府,恐怕婆閏和自家姐姐姜蓉等人,早就成了羯曼陀的俘虜。存放在都護府營地內所有糧草輜重,都得變成羯曼陀的戰利品。
無奈之下,姜簡只好兵行險招。指派杜七藝假冒自己,帶著大部分瀚海勇士繼續向東趕路。而他本人,則打扮成斥候頭目,帶著一百名精挑細選出來的弟兄,在半路上脫離了隊伍,埋伏在一片不算寬闊的樹林之內。
這一招,脫胎於博陵大總管李旭的那本兵書。姜簡根本沒吃透,也沒帶領麾下弟兄們,進行過相應演練。
然而,情況緊急,有一個能解決問題的招數可用,總比沒有強。況且在姜簡看來,茨畢也不是什麼智將、宿將,應該沒那麼容易將此招識穿,並迅速想出破解之道。
「要不要我帶幾個弟兄,去前面引他過來。如果我只帶十幾個弟兄去撩撥他,他未必忍得住。」見姜簡遲遲沒有做出任何補救措施,瓦斯特勤忍不住低聲提議。
「再等一個時辰,儘量不要畫蛇添足。按道理,茨畢那廝應該比咱們還要著急。」姜簡的手指忽然停止開開合合,將刀柄再度穩穩握緊。長長吐了口氣,他鎮定地補充:「茨畢的任務應該是纏住咱們的大隊人馬,讓咱們無法及時回援瀚海都護府。所以,只要大隊人馬一刻不停地往回趕,他就必須追上去。先前之所以按兵不動,是懷疑咱們安排下了圈套等著他。而隨著大隊人馬跟他之間的距離拉得越來越遠,他哪怕懷疑是一個圈套,也只能硬著頭皮緊追不捨。」
「這……」瓦斯特勤眨巴著眼睛琢磨,聽不太明白,卻覺得姜簡的話肯定有道理。
「這是陽謀。」姜簡忽然又笑了笑,看起來非常自信。「由不得他。」
「嗯!」瓦斯特勤還是沒聽明白,卻鄭重點頭。
夜色很暗,他只能看見姜簡一個側臉,卻感覺這一刻,姜簡無比英俊。而姜簡嘴裡所發出的聲音,也忽然有了一種讓人安心的魔力。
等待的時間,無聊且漫長。
學著姜簡的模樣,輕輕吐氣,瓦斯特勤努力壓下心中的焦躁。然後坐在馬背上左顧右盼。他看到樹枝在風中搖曳,就像落馬之人張開的手臂。他看見流星從夜空中劃過,拖著一道長長的橘黃色軌跡。他看到遠處的草叢中,有幾隻跳兔縱身而起,竄出半丈多遠,然後又迅速於草叢中消失不見。他看到貓頭鷹拍打著翅膀從半空中撲下,從草叢裡抓住一隻跳兔,又扶搖而上。
「哈哈,啊啊,嘎嘎嘎——」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尖叫,高亢且尖銳。緊跟著,第二隻,第三隻,由遠及近。
茨畢伯克果然追上來了,正如姜簡先前所料。瓦斯特勤又深吸了一口氣,學著姜簡的模樣握緊刀柄,端坐在馬背上安如磐石。
時間流逝的速度彷彿突然加快,幾乎是一眨眼功夫,樹林外就響起了激烈的馬蹄聲。二十幾名突厥斥候分成前後四組,沿著樹林的邊緣急衝而過,手裡的橫刀和鎧甲上的飾物,都被瓦斯特勤看得一清二楚。
瓦斯特勤果斷伏低身體,同時騰出一隻手來輕輕撫摸自家戰馬的脖頸。讓自己和戰馬都保持安靜,以免吸引突厥斥候的注意力。在他身邊和身後所有來自大唐瀚海都護府的勇士們,也幾乎都採取了同樣的動作。
他們是精銳中的精銳,每個人都參加過五場以上的戰鬥。他們像天山的雪豹一樣有耐心且經驗豐富,靜靜地等待真正的獵物送貨上門。
大夥兒今夜的伏擊目標,突厥伯克茨畢,還遠在三里之外。此刻正沿著樹林邊緣衝過的二十幾名突厥斥候,不過是其派出來的探路兵。如果大夥兒被突厥斥候發現,或者主動衝出去與突厥斥候展開廝殺,狡猾的茨畢就會立刻撥轉戰馬,再次逃之夭夭。
所以,大夥兒必須耐心地等待,並且盡可能地保持人和馬的安靜。不能發出任何聲音,也不能做出任何多餘的動作。樹影搖曳,擋住大夥的身體。夜風呼嘯,給大夥兒又增添了一層屏障。
連續三天的反覆纏鬥,茨畢麾下的突厥狼騎們,也被拖得筋疲力竭。從樹林外衝過來的斥候們速度雖然很快,人看起來卻不是很有精神。一個個佝僂著脊背,儘量將身體貼近戰馬的脖頸以節省體力。
「十七、十八、十九……」瓦斯特勤感覺有些喘不過氣來,默默地在心中數數,以緩解心情的緊張。
這是胡教頭傳授給他的絕招,已經在實戰中證明過了,非常有效。當他把心思放在數數上的時候,呼吸會慢慢變得平穩,全身上下的肌肉,也不會繼續緊繃。
然而,今天這招卻有些失靈。還沒等他數到四十,五名突厥斥候忽然在他眼前不到二十步遠位置,放慢了坐騎。
刹那間,瓦斯特勤脊背處的寒毛就根根豎起,右手迅速握緊了橫刀的刀柄,心臟也直接跳到了嗓子眼兒。
夜色雖然很濃,但是頭頂上的星光卻很亮。能充當斥候的人,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眼神好,夜間也能看清楚東西,是第一要求。只要那五名斥候稍加留意,不難發現樹下有馬蹄踩過的痕跡,甚至能直接發現伏兵的身影。
「如果他們發現了我,我就立刻衝出去,砍倒其中兩個,然後裝作斥候逃之夭夭。」身體緊張得顫抖,瓦斯特勤的大腦卻高速運轉。想要不讓伏兵暴露,這幾乎是唯一的選擇。只是接下來,他就要獨自面對二十名突厥斥候的追殺,活下來的機會微乎其微。
就在他的雙腳,已經準備夾緊戰馬小腹的刹那,姜簡的手,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沒有很用力,卻讓他無法再做出任何動作。
「再等等,不要動,放鬆。」姜簡的聲音,也緊跟著傳入了他的耳朵。很低,可以被風聲和樹枝搖動聲輕易地掩蓋。瓦斯特勤努力放鬆身體,調整呼吸,兩隻眼睛卻死死盯著樹林外那五名突厥斥候。
對方的戰馬速度越來越慢,越來越慢,人在馬背上伸長了脖子,左顧右盼。然而,短短兩三個彈指之後,那五名斥候卻又再度佝僂起腰,策動戰馬去追趕自家同伴,只留下了幾聲低低的抱怨。眼看著茨畢伯克派出來探路的斥候終於遠去,既沒有進入樹林搜索,也沒有傳出任何警訊。瓦斯特勤長出了一口氣,心臟跳得宛若擂鼓。前後不過是短短二十幾個彈指功夫,他的後背,已經完全被汗水濕透。握在手心處的刀柄,也變得又濕又滑。鬆開刀柄,他將自己的手掌在裙甲上緩緩擦拭,同時將頭扭向西方,用目光尋找今夜的獵殺目標,卻發現,除了一排排起伏的亮點兒之外,什麼都看不見。
那是頭盔所反射的星光,伯克茨畢謹慎,從來都不肯像姜簡這樣身先士卒。哪怕是行軍,也將其自身,隱藏於大隊人馬的之間,不給任何人放冷箭偷襲他的機會。一排起伏的亮點,是六名騎兵,二十排,就是一個大箭。突厥別部原本採用唐軍的「營團旅隊夥」編制,車鼻可汗造反之後,為了展示與大唐的不同,將其大肆竄改,並且針對性地做出了加強。
一個大箭,總轄一百二十名騎兵,對上唐軍的一個旅,就整整多出了二十個人。瓦斯特勤不能確定伯克茨畢的具體位置,卻能推測出,那廝至少會隱藏在五個大箭之後。
這意味著姜簡接下來帶領他和九十九名瀚海精銳,至少要殺穿六百名突厥狼騎的攔截,才能抵達伯克茨畢面前。並且後者在此期間,肯定還會組織更多的兵馬進行反擊,或者見勢不妙撒腿就跑。
「天鵝神保佑。」一邊拚命調整呼吸,瓦斯特勤一邊在心裡頭默默禱告。他發現,自己這輩子,從沒有像今晚這般,對天鵝神如此恭敬。他從未懷疑過姜簡的本事,他心中無比期盼姜簡今晚能夠帶領大夥,成功將茨畢的頭顱砍下。然而,此時此刻,他卻惶恐得幾乎要窒息。
遠處的光點兒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光點兒之下,慢慢顯露出突厥狼騎的身體輪廓。一排接著一排,全副武裝,無窮無盡。整個隊伍就像一條巨大的蟒蛇,貼著樹林的邊緣迤邐前行。馬蹄踩得地面微微戰慄,鎧甲相互撞擊摩擦,鏗鏘聲宛若湧潮。
一面羊毛大纛,忽然出現在突厥人的隊伍深處。大纛下,隱約有個矮小粗壯的身影,端坐在一匹高頭大馬之上。是茨畢伯克!瓦斯特勤與此人從沒近距離見過面,卻堅信自己的判斷沒錯。
「跟我來!」姜簡的聲音忽然響起,隱約也帶上了幾分戰慄。瓦斯特勤迅速收回目光,不做任何思索,習慣性地選擇了策馬緊隨。他和姜簡的身影,只錯開半個馬頭距離,先後衝出了樹林。緊跟著,就是九十九名大唐瀚海都護府精銳。整個隊伍在前衝過程中,形成了一個長矛形狀。與樹林外巨蟒般的突厥狼騎隊伍相比,單薄得就像一根針。
一根刺向巨蟒的銀針。
短小、纖細,卻百折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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