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奇蹟：向明寫詩讀詩

《平凡的奇蹟：向明寫詩讀詩》為1928年出生的97高齡耆老詩人向明2025年全新的詩作與詩評文論作品結集。封面由著名畫家董心如繪製。書本封面以大地之戀紙張印製裝幀，古樸典雅兼具現代時尚與自然風格；書前有作者序文〈平凡的奇蹟—向明這一生〉。全書224頁，收詩創作45首及詩(書)評、文論等計21篇，分編上卷：寫詩篇、下卷：讀詩篇及附卷：名家觀點。詩作題旨多元豐富，文論深入淺出；評析文論涉及國內外數十詩家作品，從女詩人小蝶、雷平陽、和權、香泉先生、瘂弦、李德武、藍藍、向陽、阿鈍、亮軒、羅青、孫如陵、曹介直、王勇、海子、楊喚、鯨向海、古丁、周夢蝶、邵洵美、傻貓、劉小梅、一信、隱地、梅新、江明樹等，論述不僅兼及詩人創作之心路歷程，更著墨於現代詩的詩美與真善。附錄「名家觀點」：收鄭慧如、陳仲義、丁旭輝、王常新四家詩評。全書彰顯詩人孜孜矻矻，高齡97歲仍創作不輟，堅持「從自我出發來寫詩，讓生活作為詩的礦源，並以生活素材入詩，從生活中反省，明瞭存在的本質，是詩與思的對話。」無視他人的界定和品頭論足，依然不疾不徐，在蒼茫的時代中，以詩壇前行者的步履從容而行，展現大無畏的詩人風範與精神。

向明，本名董平，一九二八年生，湖南長沙人。曾任藍星詩刊主編，台灣詩學季刊社社長，年度詩選主編，文協及新詩學會理事，國際筆會會員，國際華文詩人筆會主席團委員。曾獲優秀青年詩人獎、五四文藝獎章、中山文藝獎、國家文藝獎、中國當代詩魂金獎、博鰲國際詩歌傑出成就獎，世界藝術與文化學院於一九八八年授予榮譽文學博士學位。作品詩及散文被選入國內外各大詩選文選，並為報紙專欄作家。出版有詩集廿四種、詩話及詩隨筆廿四種，散文集四冊、童話三冊，譯詩二本、合編詩選集四本、多人詩合選集五本，編選有年度詩選四種。作品被譯成英、法、德、比、日、韓、斯洛伐克、馬來西亞等國文字。

平凡的奇蹟
—向明這一生

　一、我的家世
平凡和奇蹟是兩個互相矛盾的形容詞，既是平凡，也就是資質平庸，沒有讀過什麼書，要創造什麼奇蹟，條件是非常不夠的。
然而能夠格稱為平凡，卻也無法定格一定會是什麼差勁的德行。在行為中會出現有奇蹟作為的人，往往平凡得讓你覺得就憑他那樣子，怎麼夠格？絕不可能。然而就憑他那德行，竟然作了某國總統，世界奇人，我們打拚八輩子也作不到那麼偉大的現實。
現在就拿我來說事吧！我實在是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無能之輩，我所記得的家世是，曾祖母是一個據說從南京逃難到湖南來的一個流浪女子，不知怎麼我那種田卻又以打剪刀為副業的曾祖父卻娶了她，一舉為他生下了一女十子。據我從小的記憶一女是李家姑哀姐（祖母輩的俗稱），她生了兩個兒子，和興、和鳴兩個表叔。而十子中我只知道長輩中有個五伯祖母最長，她生了大姑媽，大伯，我爸（老三）及四叔。然後是我的祖父，排行第八的董春霖，俗稱董八爹，他和易家灣的易氏結婚生下了五叔和毛姑媽。然後祖父輩下面還有九爹、滿爹。但是很奇怪和令人不解的是，我的父親排行第三的董炳桂原屬五伯祖母的兒子卻過繼到董八爹名下為子，而他們生的五叔卻過繼到滿祖父門下為子，而且娶了城南書院的黃家女子為妻。這樣的交互過繼的結果是更加團結了這一大家子的親密感情，而有機會與易家黃家兩大書香門弟結成親戚，是使這本來毫無文化底蘊的鄉野家庭，終而成為董家沖這一董姓族人中最興旺發達的一支。最不可思議的是我祖父董八爹的獨生女毛姑董玉梅，竟然嫁給了長沙廖姓旺族的子弟廖石城，而我的這位姑爹是自上海美專畢業，能書能畫且熱愛新文學的藝術家。這樣我父親和毛姑及五叔竟成了這一大家中的鐵三角，在我的祖父董八爹的麾下掌握著這一個大家庭的經濟行政大權。而本來只是一個鄉下農家沒什麼文化的大家庭，小孩子頂多唸過《三字經》、《百家姓》、《昔時賢文》、《幼學瓊林》等幾本啟蒙讀物，便是很會認字算帳的家庭支柱。然而由於這些文明程度提高的幫襯，使我也自小就嚮往能作為一個自農村脫蛻的知識分子。我大概八九歲時即曾涉獵過三十年代諸大文豪作家的新文學作品，那一箱箱的書是我姑父為防日本轟炸而從城裡他那小洋房疏散到鄉下的，而鄉下的簡陋小學，一個老師要教四個不同年紀的功課，根本無法滿足我這小小年紀的求知欲，我每天躲在閣樓上去翻讀那些新文學的書籍。由是自小即奠定了我後來親近文學而想寫作發表的初心。
然而一場遠在我國東北的盧溝橋抗日戰爭爆發，我們這在南方的長沙城便因焦土抗戰的戰略佈署而在一夜之間主動地全城付之一炬，即所謂的「焦土抗戰」，我們全家在長沙城內經營的三家店舖，包括祖父董八爹開的行銷全湖南省的天利亨刀剪店（祖父輩的農餘副業即為打剪刀及菜刀、剃頭刀等刀具），父親的大興昌南貨海味糕餅廠和五叔的恆盛綢緞布匹莊，均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全家逃往長沙東鄉老家董家沖避難。這一整個世情的改變，當時鄉下又沒有小學校，只有一間名叫舍倉的大房子，裡面有幾張條桌和窄板凳，由一個老師教約十多個小孩，小學幾個年紀的課均由他一人分別輪流上課。另外還有一藏在山溝裡一間私塾，有位老先生教《三字經》、《百家姓》、《幼學瓊林》等啟蒙讀物，我便湊合完成了我的初級小學課程。高小兩年是考到鄰鄉的中心小學去讀的，且是住校。那間新成立的青雲鄉中心高小，擔任教我們五六年級老師王兆登先生，可說是我以後這一生從事詩文學的奠基工程師，他教我們以國文和習字為主，國文教的不是簡單的教科書，而是《古文觀止》和《幼學瓊林》，《四體千字文》、《孝經》等古典讀本，而且一定要背得滾瓜爛熟為止，否則會打手心。另外習字臨帖也是必須的功課，而且會安排和其他的年輕女老師比賽，往往都是我們學生比老師寫得好，豉勵學生上進費盡苦心。這一從小即打下的紮實根基，和在閣樓上偷看的大批三十年代新文學作品是我以後這一生受用無窮的寫作憑藉和資本。我常很坦白的告訴朋友，我既無天份，也無高等教育的培養，能夠從事詩文的追求，是這特殊動亂世界的分外賜予，以及我自己敢於去主動追求所造成。
　二、幼小離家
然而日本鐵蹄的節節進逼，終於還是在一九四四（民國三十三）年四月在長沙聽到鄰縣傳來轟隆的日本砲聲和日機不停的四處巡行轟炸。我這好不容易才在鄰縣湘潭廣雅中學初中讀了一年的細伢子，便在日軍逼近下隨幾個同年級同學向後方逃難。記得離開鄉下老屋母親的那一日，母親細心的親自在我的一件夾衣衣角縫進一個小布袋，裡面有一枚小金戒指和一寫有我生辰八字的小紙條，上書「董仲元戊辰六月初四辰時生」，然後牽著我的手送我出門走上通往省城的大路。這一走便注定了我這一生在外流浪逃亡的命運。
我們是由廣雅中學校長留學耶魯的余德政先生帶領，把我們十多個長沙市的初高中學生送到衡陽，爬上開往廣西柳州、桂林的最後一列火車的車頂，老先生才回校去處理其他學生的逃亡途徑的。其時日本飛機已在衡陽上空巡行掃射，我們乘的最後一列車，車頂車底的輪軸上都擠滿了人，列車連冒煙都不敢冒出來，惟恐被在空日機發現。直至天黑已無日機出現才啟動加速，連夜前往廣西柳州城進發。翌晨到達柳州，其實當地也是人心一片惶恐，日本飛機隨時飛來偵察掃射，百姓大家也在覓地避難，因此所有的交通要道都擠滿了人員車輛，尤其通往貴州的公路和鐵路更是擠得水洩不通，而日本飛機更趁勢將所有通往貴州省公路上的橋梁及重要渠道轟炸破壞淨盡，使得逃難的人都前後進退不得，整條從湖南通往貴州的湘黔公路和鐵路，全都擠滿了逃難的人。他們飲食無著，夜宿無門，公路兩旁全躺臥著這些殘弱無助的，飢餓善良的中國人，而我就是其中的一員，當時我才十五歲，傍依著一位與我同齡同姓的同學，隨著他父親的一位同學王連長的部隊一同往貴陽方向逃亡。因所有道路已全被日軍飛機炸毀，大家只有捨車步行，在日夜行走、且無食宿可言，不久便被沖散，各謀生路，公路兩旁全係棄置的車輛和茫無所寄的餓莩難民，我曾與路旁躺臥的一人同宿過，隔天醒來才發現此人早已不知何時氣絕，最痛苦的是，由於衛生條件特差，一路均被虐疾和疥瘡所困擾，經日夜奔走趕路，最後終於扺達貴州省會貴陽市時，整個人幾已奄奄一息，且衣食無著，投靠無門，我們成了一群後來被歷史記載的，抗戰史上最慘烈的湘桂大撤退中，最可憐的成千上萬的難民中的一員！
　三、收容習技
到達貴陽後，幸有當時的中央航空委員會在貴陽城內南廠兵營的中央防空學校收容這些十五歲左右的難童，成為通信學兵隊，施以無線電通信報務技能，充作抗戰時期全國防空情報網之日機動態傳遞任務，俾適時鳴放警報通知該地民眾疏散至避難場所，減少損害。我們這群約八十個來自湖南及廣東梅州的稚齡失怙失學孩子，便在這兵營的一棟中存活了下來。然當時整個國家已因抵抗日本入侵而耗損得民窮財盡，連軍糧都發不出來，更別說副食品，我們自己種菜以求改善生活必須，但我們只能吃些邊皮爛葉，良好完整的部份必須賣給市場換些油鹽回來供自己食用，我們的軍服被褥全係部隊用舊不堪再用的廢品，不但髒污而且佈滿蝨子蛋。貴陽冬天很冷，我們沒有熱水供應洗濯，衛生條件極差，再加上飲食全無營養，甚至匱乏的情況下，很多同學便因此而病倒或亡故，他們的痛苦呻吟喊叫聲，至今仍無法忘記！
無線電收發報技術對我們這些稚齡的孩子言真是極為容易的功課，每分鐘抄收或發送一百至兩百摩爾斯電碼簡直輕而易舉便可達到，迨至民國三十四（一九四五）年七月七日日本投降，八年抗戰勝利，我們也於翌年訓練完成結業，候令分發至全國各地防情電台工作，其實這種以遍佈的小型無線電網來傳迅日本飛機空襲動態的原始設施，照說日本已經投降了，戰爭已經結束再也無此必要，但由於內戰繼起，蘇聯在北方蠢蠢欲動，基於國防安全的需要，我們這些小電台仍照原訂計劃配置到西北全境，連新疆極北地區都有我們的設置，我們這些小孩子的護國佑民行蹤。
　四、第一件差事
民國三十五年秋天，我的平生第一件差事是派到陝北的黃龍山設治局設台，那是一處連設縣的規格都達不到的山區。設立防情電台的目的，旨在該地就在中共陝甘寧政府延安的邊沿。倒並非監視該地有何空情可報，而是國民政府的空軍常有小型巡邏飛機來此繞飛，我們電台不過是向後方報告他們已來此一遊而已。我們在此直至延安再度被邊區政府收復，我們撤回西安候令（以下接〈一九四九，險渡滄桑〉第二段。見《詩之外：向明詩文集》一書，頁一四三｜一六六，台北詩藝文出版社，二○一七年七月出版）。

向明　二○二五年七月八日於拇指山下

平凡的奇蹟（序文）
　—向明這一生

上卷　寫詩篇 15
昨日 16
景像 18
詩的蠻荒 20
認命 21
杯歌 22
開市 24
青空 25
蚯蚓 26
娃兒 28
三神篇 29
詩神 29
戰神 30
海神 32
鐵律 34
　—向全台林務人員致敬
未來的日子 35
婆娘說 36
空房間 38
人各有志 41
事故 42
　—悼周鼎
危樓 44
壁虎 46
癩蛤蟆 47
誰是白痴？ 48
記得 50
真正的自己 51
不敢作先知 52
看颱風「山陀兒」 53
五更鼓聲 54
不甜的方糖 55
但肯尋詩便有詩！ 56
兩隻鳥兒 57
清醒 58
普渡日 59
黃鼠狼 60
捻亮幾處路燈 62
拐角處 63
背後 64
遠方有樹 66
　—致在高雄的詩人黃漢龍
定於一 68
恨海廿一行 70
感謝有這扇窗 72
無聊問答 73
如你所言 74
閑人與賢人 75
空等 76
　—詩與圖聯展
一隻牛蠅 78
詩完之後 80
淘汰 82

下卷　讀詩篇 83
你為什麼要寫詩？ 84
詩人所見各不相同 88
「淡」不如「慢」 92
今天的雲抄襲昨天的雲 95
把自己做大 98
詩長與詩短 102
反智與不智 104
枯枝隨筆 107
懷念副刊王孫如陵老師 113
悼念文武兼備多才多藝全能詩人曹介直 118
王勇詩中的故鄉情結 121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124
自由意志下，詩的新版圖 129
苦難詩人的幸福觀 135
　—以軍中出身的詩人古丁、周夢蝶為例
不同時代，不同女性 142
愛，真是好好玩 146
大家來驚豔 151
有感於《一隻鳥在想方向》 156
隱地的文學姻緣 161
梅新詩集《履歷表》評介 166
寄居即安居 168

附卷　名家觀點 171
論向明〈生態靜觀〉 ／鄭慧如 172
向明：他把明礬投向渾濁的池子／陳仲義 191
溫文儒雅見真醇 ／丁旭輝 207
詩意高遠　詩藝高超 ／王常新 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