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我的人慢慢忘了我

✹ 詩人、翻譯家 黃燦然｜悉心選編 ✹
✹ 日籍華語作家 吉井忍｜專文推薦 ✹
✹ 李佳穎✕言叔夏✕周芬伶✕柏森✕洪愛珠✕蔣亞妮✕韓麗珠✕顏訥✕龔萬輝｜不忘推薦 ✹
 

四十歲離職寫作
五十歲悄然出版
一本讀過就無法忘記的書

「沒落的生活，才揭示生活。」
「我的世界，就是我的腳能踏到的地方。」

2014年某天，四十歲的周慧突然感到疲倦。
做過流水線工人、輾轉進入公司管理層的她，決定辭去工作，離開都市，搬到位於城市邊緣的「洞背村」獨自生活。十年來，她不上班也不工作，以最低開銷度日。

在洞背的日子，她拿起書架上塵封已久的書來讀，也開始健身、養貓，重拾寫作。

她寫盡山居生活百無聊賴，與「無所作為」之間的內心拉扯；寫母親和姊妹，在記憶中拼湊出各種女性的生命圖景；寫秘密，也寫不能被寫出的秘密。

周慧之後，陸續有藝術家、詩人、設計師前來，深圳洞背村成為文藝聚落。在高速運轉的社會機器中，人們在村落裡彼此照料，用低度生活抵抗高壓社會。

2024年，周慧的第一本新書《認識我的人慢慢忘了我》簡體中文版問世。本書由詩人黃燦然編選，暢銷一時。

2025年，飛地出版推出繁體中文版，收入數篇新作，並邀請日籍華語作家吉井忍專序推薦，更獲李佳穎、言叔夏、周芬伶、柏森、洪愛珠、蔣亞妮、韓麗珠、顏訥、龔萬輝等作家「不忘推薦」！

周慧坦率質樸的語言，將成為華語散文世界裡的一道另類風景。

｜各界推薦｜

「她的拚搏是拚搏著不去拚搏，終於贏得沒有財富的自由，過上使貧窮微不足道的生活。」—— 黃燦然｜詩人、本書選編者

「哪怕只是通過隻言片語，也足以讓我察覺到周慧的與眾不同：她活得明白，看自己通透，而且誠實。」——胡安焉｜《我在北京送快遞》作者

「透過周慧的文字，我們想起過去以及生活中的另一個面貌。自己以為忘記了或假裝克服過的『格格不入』，那種總覺得差了半步，明明和別人走在同一條路上，卻彷彿看見了完全不同的風景。」——吉井忍｜《東京八平米》、《東京本屋紀事》作者

推薦序／即便人們忘記，我依舊看得到自己
 
文╱吉井忍（日籍華語作家，著有《東京八平米》、《東京本屋紀事》等）
 
每當翻開這本書時，總有感覺我是見過「這個人」的。這並非是一種模糊的印象，甚至可以說，她的模樣是具體的。她是我在台北生活的那段時間裡遇到的那些女性：
那時候我常常跟著登山會爬山，隊員中會有一兩位女性，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聊起來很舒服，到休息站的時候她會把切好的水果或一兩包小餅乾遞過來。也有一次，我在基隆迷路的時候，有一個姑娘帶我去能看到海的那條路，然後說，「到這兒，你就知道怎麼走吧？」為什麼想起這些呢，或許，周慧筆下的深圳洞背村，和我記憶中的台灣有些相似，潮濕但不陰鬱，靜卻不寥。
我印像中的「這個人」總是一個人，身上帶著一種灑脫的空氣感，溫柔親切，但離別的時候又很「阿莎力」，阿莎力到讓人感到人生根底的無情。但何不呢，即便匆匆而過，也有人像我這樣被這匆匆打動過。
《認識我的人慢慢忘了我》中的周慧，別名叫蛋蛋（這麼可愛的！），也就給我這樣的感受。她很安靜，不是因為她不說話，其實她很敏感而堅韌，但她周圍的空氣似乎有著無聲的寂寥，一種不以喧嘩博人的從容。她寫的這本書正是一本靜默的書，周慧的文字未刻意表現自己的智識或才思。僅以平凡日子的觀照，沒有高聲吶喊，卻比許多聲音更具滲透力，她透過「靜」來反照我。
至今不少華語圈的朋友來過東京，她們╱她們常對我說，這裡很舒服。而我知道，這只不過是外來者的眼光裡的別處。就像身為一個外國人，我無論是在台南、台北、北京或上海，都覺得這些地方很好，甚至恨不得自己做不了「當地人」。
日本社會也有時候顯得相當「卷」，也常將生存意義與「作為」掛鉤，許多人被物質與節奏裹挾，神經繃緊。這是我在多年的海外漂泊生活後，回到日本並重建生活時的實際感受。長期當外國人的我，可能被「當地人」寵壞了吧，回到母國變成「當地人」就覺得不太適應，也說不定。而周慧也隱隱流露出對都市那種「高密度訊息」以及「高壓式速度感」的不適與疲憊。啊，我只不過想生活而已，這有多麼的難嗎？
在日本，有不少人選擇「引きこもり」（家裡蹲或繭居族），成為社會現像已久，我認為也是一種活法。也有人選擇躺平，放棄「有用」或「對他人有幫助」的身份期待。而周慧，她的選擇更像是一種褪色的姿態——為了「在不被看見的狀態下，看清自己」而留出的空白。她會去買菜，開車出門吃高熱量的垃圾食物看看書，跟孩子們一起打球。她只不過是緩慢地退後一步，然後把日常與寫作生活融合，二者相輔而行。
周慧的這個選擇和位置，讓我想到能劇裡的「脅」。能劇裡的主角叫「仕手」，而配角則叫「脅」。 「仕手」可以扮演各種角色，不僅有人類，還包括亡靈、精靈或鬼怪，這就是為什麼「仕手」會帶著面具的緣故。而「脅」從不帶面具，他是在能劇裡最接近觀眾的存在，是個凝視主角的人，也可以說是故事的引導者。因為「脅」的存在，我們才能發覺「仕手」的各種面貌，它的瘋狂、墮落、可愛或悲傷。
透過周慧的文字，我們想起過去以及生活中的另一個面貌。自己以為忘記了或假裝克服過的「格格不入」，那種總覺得差了半步，明明和別人走在同一條路上，卻彷彿看見了完全不同的風景。讀著讀著，腦中會冒出那些日子的迫切且短暫的幸福感和哀傷：什麼都沒幹且因此心裡變得豁達的週日傍晚、對一隻貓的思念，或者對「愛」的無可奈何。
這樣看來，「被認識的人慢慢忘卻」的命題潛藏著一種反駁，那就是──即便人們忘記，我依舊看得到自己。但她的文字很輕，從不勉強。但那不是淺，是懸浮在日常上方的一層薄霧，有光，有溫度，有時也會割人。她只是陪你安靜地坐一會兒，說，今天風有點大，貓還沒回來。這樣半透明的文字，甚至讓你誤以為，她的文字，是我曾經想過的。她的記憶，也像是我親身經歷過的。
至於是不是她或我，不重要。是不是現在，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薄霧一樣的文字裡，你也許終於有了一點喘息的空間，給自己說一聲——原來，我一直在這裡。

〈沒落的生活〉

我一直在等五月。五月的海，會呈現整個冬春以來最深的藍，風從北風轉為南風，站在陽臺，僅僅只是看著這些，就會覺得任何心裡事都不值一提。

五月到了。月亮好的幾天，每天晚上都出去走。村北的溪水旁有一大片空地，一側被山環繞，隔溪看遠遠的村屋，螢火蟲拖著發光的肚子，在草叢上方沉默地飛，天上有鳥邊飛邊鳴，拉著長長的「哇」音，月亮在地上投下牠展開雙翼的黑影。再後幾天，月亮升得晚，近淩晨才升到頭頂，去樓頂天臺看，看到海裡的漁船，萬瓦燈光照向海，魚無處可逃。

退潮低點在下午五六點，是最好搞海鮮的時候。前幾次浪很大，今天完全無浪，海平面直接降了兩三米，海草、海葵、海膽、海虹、辣螺，全部像被盛在某個崖石狀的盤子裡端了上來。上次被浪卷到海裡乾脆潛下去摘青口的，這次做好跳海的準備，卻連鞋都沒有濕，只用彎腰撿，還撿了很多小螃蟹，油炸後酥脆鮮香。

五月已有早荔，央人爬上樹去採，荔枝扔下來。我被荔枝砸中三次，兩次砸到左腮，一次砸到胸骨，密集的小血點，還結了痂。荔枝在樹上熟到透，會自個在殼上滲出小圓點，圓慢慢擴大到果實的一小半時，殼會裂開，果汁發酵成甜酒滲出，核跌落到地裡。如果沒有鳥，荔枝就以這樣的方式落果生息。

習慣在家運動，汗從頸往下淌時劃過皮膚，微涼微癢。低頭看，左邊胸膛明顯比右邊動靜大，是心臟在裡面怦怦跳動。少去一次健身房，可以省十幾塊油錢。房租上漲後只能減少外出，肉蛋奶為第一保障要務，蔬菜很好解決，我種的蕃薯葉已成規模，韭菜也可以幾天割一次。

有幾次下樓，每跨一步，感覺全身的關節會隨著彈動，它們在重新排列，尋找新的秩序以適應新的身體，新的夏天。關節如此，其他也是。有兩次在海邊揪青口時跌到海裡，全身沉沒，瞬間體察到脆弱、恐懼、眷戀。憋住氣用力往上劃，露出海面，大口呼吸。

無人知曉的生活，更需要清醒和理智。所以我還來不及害怕。沒落的生活，才揭示生活。

〈雖然肚子已經餓了〉

決定試一段時期的日記體寫作。「寫作」一詞應該是嚴肅而精密的，我用它似乎不妥當。這一次，我願意將自己的某個動作冠以堂亮的定義，好從懶惰散漫裡逼取一些東西。我想用熟悉而輕鬆的方式，讓書寫或生活有一種自行車鏈條般的延續性。

過去的幾個月睡眠脆弱，白天換了茶、咖啡，或下午喝罐可樂，都會讓清醒持續到下半夜，與往年失眠時的疲累焦慮不一樣，這是充沛的清醒，爬起來隨時可以跑五公里。我不與清醒對抗，任它，直到它潰敗在清晨第一群鳥的啼叫裡。我每天九點半左右醒來，只有幾分鐘的差別。

昨晚失眠時，我突然想試一段時期的日記體寫作，盡量坦誠，靠近真實。我相信（不得不）每件事情都會以某種方式進入我們的生活，並形成我們的個人。也許我的書寫毫無價值和意義，最後明白，它最大的作用是打發了時間。我沒有寫到的東西對我來說很重要，它是海面以下的冰山。有些是秘密，有些不是，只是沒把握寫好。沒有秘密的人很可怕，我喜歡每個人都有秘密，直到離開這個世界，也不鬆開攥緊的手。

這幾年我住在海邊的山村裡，有種按兵不動的感覺，像在等著某種我自己沒有的力量，過來把我連根拔走。這是我喜歡極端的天氣的原因之一。狂風、雷暴、炙烤，它們每年都會來幾場，然後走了，肆虐過的事物慢慢恢復生機。

鹽田健身房窗外有棵巨大的鳳凰樹，一小半枝條仍然有折斷的痕跡，去年颱風山竹留下的。傷痕纍纍又生機勃勃。樹在盡力接受陽光雨露，我們在操房裡拚命消耗能量，這一幕沒有什麼對比性，但總會讓我出神。
現在我意識到生活不會有太大的改變，我就是生活漩渦的中心，我可以不做什麼，也可以做點什麼。不過我意識到自己並不可靠，也不可全然信任。所以我用筆記下來，以免以後自己翻供。

上午陽光好，中午風從南轉西，風量漸漸加大，似乎只在雲下吹過，雲厚而灰，一動不動。太陽還沒垂西，還沒被雲遮住，屋裡幾個月來第一次鼓進如此季節分明的風。窗簾橫飛，將坐在書桌前的我整個包住，捨不得起身，雖然肚子已經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