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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上的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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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上的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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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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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次
書摘/試閱

商品簡介

「茅獎」作家劉亮程最新散文集
在理想與現實間書寫詩意的棲居

第十一届茅盾文學獎得主劉亮程最新散文集,繼感動無數人的散文經典《一個人的村莊》後時隔多年的回歸之作。作品以作者在天山南麓原始村莊菜籽溝十年的耕讀生活為背景,通過細膩描寫鄉村自然景象與日常勞作,展現了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生命觀。書中融合鄉野日常與神秘元素,探討時間流逝與萬物衰老的主題,2021年1月獲第三屆豐子愷散文獎評委獎。


茅獎作家最新作品
本書是劉亮程獲茅獎後首部作品

中文寫作的典範之作
延續了《一個人的村莊》的詩意風格

作者簡介

劉亮程
一九六二年生,新疆沙灣縣人,現任新疆作協主席,中國作協散文委員會副主任,被譽為「二十世紀中國最後一位散文家」和「鄉村哲學家」。
著有詩集《曬曬黃沙梁的太陽》,散文集《一個人的村莊》《在新疆》《大地上的家鄉》,長篇小說《虛土》《鑿空》《捎話》《本巴》,訪談隨筆集《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聊》等。有多篇散文收入全國中學、大學語文課本。獲第六屆魯迅文學獎、第十一屆茅盾文學獎等獎項。
二〇一三年入住新疆木壘,創建菜籽溝藝術家村落及木壘書院,任院長。

名人推薦

《大地上的家鄉》是我十年來的第一部散文集。這十年間,我從城市到了鄉村,在一個叫菜籽溝的村莊買了一所老學校,在那裏耕讀寫作養老。在這期間我一邊收拾這個院子,每天當設計師、泥瓦工、木匠,當然有時候也會做鐵匠會做的活︙︙從這部作品中可以看到近十年來我的生活。
――劉亮程

《大地上的家鄉》從個體對故鄉的認領中,在世人的故事裏,循着故鄉的氣息前進,最終歸於本真,貼近萬千浮萍生命。劉亮程熱切地關懷着生命盡頭的歸處,一束束撿起土地上散落的麥穗,在生與死的綿延中不斷建構文化的故鄉,從時間之所中築造永恆的故鄉,也為無根時代的世人尋一處故鄉。
――第三屆豐子愷散文獎頒獎詞

目次

菜籽溝早晨
菜籽溝早晨 002
我認識烏鴉中的老者 003
鴿子 006
我做夢的氣味被一隻狗聞見 007
麥收 012
挖坑 015
黑暗 019
趙木匠 024
醒來 027
月亮在叫 030
等一隻老鼠老死 039
兩隻老鼠的半個冬天 047
我們院子的貓 051
大白鵝的冬天 063
開滿窗戶的山坡 078
麻雀 085
洪水 088
挖坑捉雁 106
大地上的家鄉
遠路上的新疆飯 120
大地上的家鄉 135
牧遊 154
一九九九:一張驢皮 165
一個人的時間簡史 185
一本書回到家鄉 207
一袋沒有的鹽 211
後父的老 215
長成一棵大槐樹
椰落 222
斯古拉 226
長成一棵大槐樹 236
那個從天坑往外揹土豆的人 242
從北疆到南海 249
雲間白帝城 257
在南京聽蟲鳴 262
在金佛山遇見自己 268
夏花與秋葉 281

後記 285

書摘/試閱

在一棵樹下慢慢變老
受訪者:劉亮程
採訪者:喻雪玲
前言
二〇二一年七月,我因博士畢業論文選題為劉亮程創作研究,聯繫到劉亮程老師,並作為志願者在木壘書院耕讀兩月有餘。劉亮程老師在木壘菜籽溝村一所廢棄的老學校建起書院,過耕讀生活,也招募志願者一起耕讀。在我拜訪劉老師之前,內心多有忐忑。因為從未深入接觸過作家,來之前雖讀了劉老師的全部作品,但我了解的還只是一個文字中的劉亮程,不知在現實中該如何跟一個作家去相處。見到劉老師後才發現,之前的擔憂都是多餘。劉老師溫和儒雅,坦然真誠,柔和中透露着風骨和堅毅,身上有古代文人的氣質和影子,令人不由心生敬重。他帶我們幾個志願者在書院勞作,給兩歲的外孫女做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蹺蹺板,還帶我們紮了一段看起來甚麼都擋不住的木頭籬笆牆。說實話,相對於要寫作的長篇論文,我更願意跟隨劉老師一起動手幹活。劉老師曾在《一個人的村莊》中寫道:有些活,不幹也就沒有了,幹起來一輩子幹不完。我們跟劉老師幹的活,多是「不幹也就沒有」的活,劉老師也不急於幹完它。我們常有時間跟劉老師聊天,劉老師話不多,但句句有意思。我用手機記錄下和劉老師的每一次談話,後來整理的時候,感到驚豔無比,劉亮程老師竟然說了這麼多的話,許多是他在別的訪談中未曾說過的。我發現他說話跟他的散文語言是一樣的,或者說,他說出來就是散文。
《本巴》裏的童年
喻雪玲:劉老師,您的小說新作《本巴》對史詩、時間、空間以及人的生存進行了一次全方位思考與探索創新,內容豐富、寓意深遠。尤其是您以史詩般的天真雄渾和民間藝人式的奇特想像,為當代文學奉上一部童年史詩。關於《本巴》,想知道劉老師為甚麼會選擇史詩題材進行創作,是有甚麼淵源麼?

劉亮程:十多年前,我有一個文化工作室,受邀給新疆和布克賽爾蒙古自治縣做地方旅遊文化。該縣是土爾扈特東歸地之一,也被稱為江格爾的故鄉。這裏誕生了很著名的史詩說唱藝人江格爾齊,在中小學還有江格爾班,教孩子說唱《江格爾》。當時我們工作室在縣城做了一個文化工程:修建江格爾史詩廣場。其中有一個青銅雕塑,就取自《江格爾》史詩,由七十二位勇士抬一口直徑九米的巨碗,給江格爾敬酒。這個雕塑至今還立在廣場上。我們還做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旅遊創意,叫牧遊,由工作室方如果主導創意,就是趕着羊群去旅遊。這個在《本巴》中也寫到了。阿爾泰山到準噶爾盆地,保存着許多古老牧道,那是羊走了幾千幾萬年的路,深嵌在大地上。羊道遍佈每一片山谷草原。我們以牧道做旅遊線路,組織培訓牧民,讓他們邊放牧、邊用自己的氈房做接待,帶着遊客在草原牧道上隨牛羊轉場遷徙。我們為此跑遍了遠近牧場。我也有機會在草原上聽江格爾齊說唱,雖然聽不懂語言,但我能聽出那說唱裏有風過草原的聲音。我想在那些古代的夜晚,在茫茫大草原上,一群人圍坐,聽着齊說唱《江格爾》,一直聽到月落星稀,東方發白,都毫無倦意。那些江格爾齊能整夜說唱史詩,每一章都上千行,都是英雄出征打仗的故事,說唱節奏感很強,使人身臨其境。
史詩是一個部族的希望和力量,它們創造英雄,又被史詩中的英雄所塑造。
我從那時開始讀《江格爾》史詩。只是讀史詩文本,給史詩文化的傳播幹活做事,沒想到以後會以江格爾為背景寫一部小說。我還曾策劃過重新編寫《江格爾》,現有的譯成漢文的《江格爾》,是從好幾位不同地方的江格爾齊說唱中採集來的,如《本巴》中引的兩章,分別來自和布克賽爾縣和和靜縣。這些江格爾齊所唱的《江格爾》收集在一起,重複的章節較多,有時故事的主人公也有錯亂,這個齊說唱的洪古爾的故事,在另一個齊那裏變成江格爾或其他英雄的故事。我想對《江格爾》做一次文學化編寫,讓故事從頭到尾連貫起來,讓無數故事章節聚合成一個整體。但這個工程太巨大,我只是雄心勃勃地寫了一個策劃案,便擱置了。
不過,有些事不做,可能是對的。《江格爾》是至今還在活態流傳的史詩,它還在生長中。就像《本巴》中所寫,每一個江格爾齊都不會甘心只說唱前人留下的篇章,他會給史詩添加內容。十多年前我在和布克賽爾聽過當時著名的老江格爾齊賈.朱乃演唱,後來又聽他的孫子道爾吉.尼瑪演唱。《江格爾》在新疆蒙古人地區的傳播很活躍,旅遊業的發展也給江格爾齊提供了更多有償演出機會。最近我跟一位卡爾梅克詩人翻譯家聊天,她說自己在小學課堂背誦《江格爾》。卡爾梅克人是當年「東歸」時由於伏爾加河沒有結冰而留在西岸沒能一起回來的土爾扈特人。現在的卡爾梅克共和國也有江格爾齊在傳唱史詩。口傳史詩最好的狀態是依然在口耳相傳,它活着就是最好的。一旦通過文學書寫把故事固定下來,它便已經死了。

喻雪玲: 《本巴》以幾個沒長大的孩子作為主人公,完全不同於《江格爾》史詩刻畫的成人世界。我注意到童年視角幾乎貫穿劉老師的創作,如《一個人的村莊》中那個獨自漫遊在村莊的孩子,《虛土》中五歲的孩子被人過完一生只留給他一個早晨,《鑿空》以耳聾少年的視角講述故事,新作《本巴》是五歲的赫蘭齊在東歸路上說唱出的史詩故事。童年是一個人生命記憶的起點,那麼,童年經驗對劉老師有着甚麼樣的重要影響呢?

劉亮程:童年經驗,是作家最隱蔽的經驗。這種隱蔽一方面由於童年離我們最遠,已被遺忘,或變得模糊。另一方面,它又離我們最近,因為童年經驗保存了大量我們初來人世的感受,這些感受對我們來說可能影響深遠。比如你第一次睜開眼睛看到太陽的那一瞬,你肯定不會記得了,但它可能影響你以後看世界的眼神。你一出生聞到的奶香,會一輩子都誘惑你。還有一開始聽到的各種聲音、呼吸到的空氣等等,它們構成你對世界的第一印象。我們很難知道自己降生後經歷第一個白天黑夜時的感受,那一定是驚心動魄、驚恐萬分的。
今年春節期間跟我母親聊天,她說我出生後頭頂上巴掌大的一塊軟軟的沒有長住,像一方天窗。她跟接生的老奶奶說這孩子咋這樣。接生婆說,你生了個聰明孩子,腦門大。那個洞開的大腦門一定裝滿這個世界的所有動靜,然後封閉了。
我在《虛土》中寫到一個孩子在五歲的早晨睜開眼睛,看見被所有人過掉的自己的一生。對他來說,那個村莊只有一個早晨,剩下的全是被別人過掉的下午和黃昏。但多少年後,村裏人讓他說出那個早晨,那個他們都出門遠行的早晨,村莊到底發生了甚麼。
每個人的童年都是那個只被自己看見的唯一的早晨。只有自己能說出來。你能說出來就是作家了。有的作家一輩子也不會觸及童年經驗。有的作家一輩子都擺脫不了童年經驗。忘記童年,我們就變成另外一個人―自己的陌生人。

喻雪玲:影子是您的作品中經常使用的重要意象,也是進入《本巴》世界的一條蹊徑。我在寫的一篇關於《本巴》的論文,標題是《本巴:通向史詩世界的影子》。早在《一個人的村莊》《虛土》和《在新疆》中,影子意象便時常出現。在《本巴》中影子既有具體的如人的影子、牛羊和螞蚱的影子、酥油草和樹的影子,以及石頭和地平線的影子,又有諸如搬家家、捉迷藏和做夢夢遊戲等富有隱喻意義的抽象影子。相較之前,《本巴》中的影子意象更加豐富多元且意義深遠,使小說成為一個波詭雲譎的影的世界。

劉亮程:對影子的深刻記憶肯定來自童年。《本巴》中不願出生的孩子赫蘭,他在母腹聽見外面世界的各種聲音,他自以為靠聽見的聲音已經熟悉了人世,所以不願出生。可是他被迫出生後看見了從來沒有發出過聲音的影子,人的影子和各種事物的影子,佈滿大地。
來自童年世界的無聲的影子,一直跟隨我們長大。有人活明白了,走出了童年的陰影。有人一直在影子裏找尋神秘關聯。
我在小說《虛土》中寫了一個把夢和現實過反的孩子,他一直認為晚上睡着後做的夢是真的,而醒來後的生活是假的是夢,所以從來不當回事,胡作非為。後來,當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把生活過反,在自認為是夢的生活中做了那麼多荒唐事,他羞愧難當,自己失蹤了。
他是怎麼意識到自己把生活過反了呢,是他看見了地上自己的影子,知道真實的生活在影子對面。
孩子出生後可能有一個階段難分夢與醒,大人似乎也不知道告訴孩子晚上做的夢是假的。據我對孩子的觀察,夢中發生的事和醒來發生的事,在孩子那裏是連在一起的,沒有分開。這是非常有意思的,接着晚上的夢過白天的生活。我帶兩歲的外孫女小知知,她說的有些話,可能是晚上夢裏說的。這個夢與醒不分的年齡最神奇。《虛土》寫出了這樣的神奇。那個夢與醒接連一起的世界,語言讓事物一一蘇醒,又漸次入夢。
童年是個人的深淵。有時候寫着寫着不自覺地就回到小孩狀態,自己都沒意識到在用童年視角寫作。那個藏在眼睛後面的眼睛,出來看世界了。那麼好玩、有趣。那些陳舊的瑣事重新變得清新、妙味無窮。
童年視角不是單純的孩童的幼稚視角,它是從作家人生經驗中回過頭去創造的一種視角。是一個「老小孩」帶着他對世界的全部經驗,再回歸到童年,重新審視這個世界。

喻雪玲:童年經驗對於作家的精神世界進行滲透並產生影響,甚至對作家的文學創作有着根底性的影響。結合您關於童年的敘述,我更加確信了這點。《本巴》是在《江格爾》史詩背景上創作的,小說語言簡潔、凝練且充滿詩意,完全不同於《江格爾》史詩堅硬粗糲的壯美語言風格,這是否與題材相關?

劉亮程:相對於我國的另兩部史詩《瑪納斯》和《格薩爾王》,《江格爾》更天真有趣。那些英雄打仗的故事,好玩極了,像遊戲。史詩中也有一些少年英雄打仗的章節,比如少年英雄洪古爾打仗的故事就有幾章。似乎他們等不及孩子長大,一出生就要去打仗。我被《江格爾》史詩中的孩子所觸動,看見另一個時間裏的自己。
小說《本巴》中借用了少年洪古爾的形象,另外兩個孩子赫蘭和哈日王是我虛構的。推動小說的三場遊戲搬家家、捉迷藏和做夢夢遊戲是我虛構的。《本巴》的故事開端,是在人類初年,「居住在草原中心的烏仲汗,首先感到人世的擁擠。他先用搬家家遊戲,讓人們回到不佔多少地方的童年。又用捉迷藏遊戲,讓地上的一半人藏起來。作為遊戲的開啟者,烏仲汗並沒有按規則去找那些隱藏者,而是在一半人都藏起來後,在空出來的遼闊草原上,建立了本巴國度。那些藏起來的人,開始怕被找見而靜悄悄地消失在遠處,越藏越深遠。後來因為總是沒有人去找,便着急了,派使者四處走動,故意暴露自己」。故事從此發生。我重新創造了故事開端。《本巴》是我寫給童年的史詩。
在一棵樹下慢慢變老
喻雪玲:來書院之前,我在「木壘書院」公眾號上看到您在《西部》寫作營開班會上作了《和草一起長老》的主題發言,對學員提出的幾點要求中就談到要愛護這裏的草木。這次來書院,深切體會到劉老師對草木情感至深。書院有上百種植物,真如一個百草園,劉老師認識其中多少種草木呢?

劉亮程:具體認識多少種說不上,我可以帶你們邊走邊了解。這是青蒿,民間叫臭蒿,其實不臭,只是香味比較衝。裏面那棵是艾蒿,艾蒿和青蒿有區別,但一般人分辨不出,把青蒿當艾蒿。民諺說「五月艾六月蒿,七月八月當柴燒」,艾蒿五六月採集青嫩葉子,待到長老就是燒柴了。這個是藍刺頭,它沒有結刺頭之前,當地農民幹活累了把它的水嫩莖稈折斷,剝了皮直接吃,有解渴充飢、恢復體力之效。藍刺頭長老後是一個帶毛刺的圓球,很容易黏在人身上,哈薩克人把它叫「野寡婦」。那邊是鼠尾草,遠看像薰衣草。這是稗子草,牛羊喜歡吃。這個生長着大片葉子的是牛蒡,它的根莖伸在土裏,是很好的食材。這是芨芨草,古詩中叫白草,是以前人們用得最多的一種草,可以編草鞋、紮掃帚、編簾子,還可以做芨芨草繩。草繩和麻繩是農耕時代用得最多的繩子。
那片長得筆直的是麻,我們小時候村裏大片種植。以前縣上有棉麻公司,專收棉花和麻。麻可以製麻衣、做麻繩,葉子可以製麻煙,有輕度致幻作用。
野油菜最多,遍地都是,它的種子小而多,不怕被鳥和老鼠吃光。一萬顆種子裏有一顆落到土塊縫裏,有點雨水就能生長出來。你看廚房前面這一片,年年長滿野油菜。野生植物都是自播自種,自生自滅。讓一樣植物滅絕是不容易的事。植物有各種各樣保存種子的聰明辦法。比如蒼耳和藍刺頭的種子都帶毛刺,會黏在動物身上。我們家黑狗月亮身上每年都會黏一些帶刺的植物種子,它們在狗身上不會被鳥和老鼠吃掉,也不會腐爛。到春天狗脫毛時種子落在地裏。狗成了植物種子的保管者和播種者。

喻雪玲:提及這些鄉間植物,劉老師真是如數家珍,想來與您早年的鄉村生活經驗分不開。我也深切體會到,自然界中的一草一木皆有情趣,人與植物相互依存。時值八月,書院的杏樹上還綴滿黃澄澄的杏子,但好多杏上有蟲眼,這是怎麼回事?

劉亮程:由於在天山腳下,書院的杏子比其他地方晚熟一個月。我們書院有四十多棵杏樹,剛來那幾年,杏熟時每棵樹上的杏子都嚐嚐,這些老品種杏樹,每棵的味道不一樣,杏子大小也不一樣。我們從來不打農藥,杏子會被蟲吃。但一般每個杏子裏只有一個蟲子,不會有兩個,兩個蟲子會打架,也不夠吃。有蟲子的杏子都早熟,蟲吃杏子的時候,杏子有一種急迫感,會盡快成熟。掰開來,杏子一半是好的,蟲吃一半,人吃一半。等到杏子全熟時,樹下落一地,一半有蟲眼,蟲吃剩的杏子我們也吃不完。熬杏醬晾杏乾。

喻雪玲:您看那棵杏樹,已經枯萎一半,是不是生病了?樹好不容易長這麼大,卻要面臨死亡,真是可惜。

劉亮程:這棵杏樹年歲跟我差不多,算是老杏樹了。樹一旦面臨乾旱或蟲害,就會做減法,死掉一半活一半,靠活的一半把命續下去。等哪一年雨水充足再發芽、長枝。就像人一樣,要是胳膊腿不行了,為了保命就要截肢。在自然世界中,這是生存法則,為活命得捨棄許多。哪怕活得殘缺不全。
樹有兩重命,第一重是樹活的時候,生葉展枝,開花結果。樹死了或被砍伐,就以木頭的形式開始另一重生活,被人做成傢具或蓋房子。一直到最後腐朽掉,歸到土裏,樹的一生才過去。正如人過完今生,變成鬼活着,在我們的文化裏,生命悠長地存在着。萬物都平等。

喻雪玲:在劉老師眼中萬物有靈,草木皆為友朋。您認識並熟知它們,不僅了解它們生長時的狀態,還思考它們的來世生存。我始終記得您在《一個人的村莊》中曾說過「任何一株草的死亡都是人的死亡。任何一棵樹的夭折都是人的夭折。任何一粒蟲的鳴叫也是人的鳴叫」。在書院生活這麼久,我發現書院中的樹自由生長,落葉隨風飄落也不清掃,這些草木對老師有甚麼特殊意義嗎?

劉亮程:我們選擇在這個院子生活,就是選擇一種自然的生活,與草木共生存,與萬物和諧相處。書院的理念也是:愛護草木,與草木動物一起生活。書院所有的樹都自然生長,我們不會去修剪,樹想長幾個枝想發多少杈,都是樹說了算。修樹是人的想法,不是樹的。砍樹樹會疼,樹的尖叫人聽不到。人被拔一根頭髮會疼,樹一樣也是生命。我們保持了樹的完整狀態,任其自然生長。讓樹把所有枝葉向每個方向舒展開來,最後活成一棵自然中的樹。我們也想像樹一樣生活,可能嗎?從小到大,我們被修剪得太多。但我可以欣賞這些野生的樹。這些年齡跟我相仿的樹,比我年長的樹,我們一起活。我希望在一棵樹下慢慢變老。都說人活不過樹。人還活不過草呢。但人能在草木中思想。人的想像是一棵看不見的枝葉繁茂的參天大樹。
書院中的好多草木是我小時候認識的。剛來這個院子,不認識這裏一個人,但見到這些小時候就認識的草木,非常親切。多認識一些大地上的草木,可能比認識多少人都管用。認識的人會消失、會遺忘,但你認識的草木,無論在甚麼地方碰到都會記得。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碰到一棵熟悉的草木,如見故人,一下會覺得這裏不陌生了。所以多認識一些草,走遍天下都會有你熟悉的東西。就像多認識一些星星,不管走到多黑的夜裏,都會有陪伴。
編一隻兜秋風的筐
喻雪玲:老師,八月七日立秋這天您帶着我們用大半天時間,備樹條、修樹枝、選筐把、定筐底、編筐,眼看這個筐子就要編出來了,真有種大功告成的感覺。劉老師甚麼時候學會編筐的呢?

劉亮程:我小時候學的編筐手藝,那時候看大人幹啥自己就學幹啥。也不知道長大以後能去做甚麼,就多學點手藝唄。萬一不行,做個編筐匠也可以。沒想到後來開始編故事了。
我們現在所說的編劇、採編,以及編織宏偉藍圖等等,這些「編」的源頭都是「編筐」「編蓆」的「編」。當年劉、關、張桃園三結義時,劉備就是一個編蓆、編筐的篾匠,手裏編着一個小筐,心中謀着大事。最後他把一個筐編成了天下這麼大。

喻雪玲:您帶我們編筐子的過程做成視頻發出來了,我們給視頻起了一個有意思的名字:編一隻兜秋風的筐。用一隻手工編織的筐兜住秋風,紀念立秋,充滿儀式感。但提及秋天,人們常會有「自古逢秋悲寂寥」的傷秋之感。為甚麼秋天給人這樣的感覺?

劉亮程:去年立秋日我寫了一首詩。那天被村民叫去喝酒,慶立秋。也是找個由頭聚聚。我們不能讓夏天就這麼平白無故地過去,秋天就這麼悄無聲息地來,總得幹點事,所以編個筐。以前,我每年秋天編一個筐,不知道要裝甚麼,裝秋風唄。
我們生活在季節中,可能好多人經過四季都不知道某一個季節是怎麼來的。季節的細微變化不被我們感知。立秋之後天氣要轉涼,農諺說:上午立了秋,下午涼颼颼。秋天是多麼巨大呀,鋪天蓋地來到這個院子,來到這塊大地。當它到來的時候,我們內心中肯定會有一種情緒,需要通過詩歌、文學和藝術把它抒發出來。這個季節最容易引發愁緒。

喻雪玲:九月七日白露這天,奶奶叫我們一起摘菜晾曬,在菜園裏揪着一個個胖茄子和一根根長豇豆,一桶接一桶地往外運送螺絲辣椒時,我體會到豐收的喜悅。節氣如同節日一般重要,它將一院子的人集中在一起,大家一塊幹活,生活都變得有趣起來。

劉亮程:所有的節慶,都是人們在波瀾不驚的四季輪迴中找到的一個又一個的時間點,讓自己停下來,然後聚在一起。二十四節氣是農事生活的節點,也是鄉民的快樂點,它使單調的農耕生活過得有滋有味。一年十二個月,就有二十四個節氣,這期間還有一些其他節日。算下來,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在節日裏。農事是漫長的,種子播下,禾苗出來,這是緩慢的。孩子長大、大人變老是悠長的。都得慢慢來。這個節氣過去,下個節氣到來,我們的生活隨之變得有趣、有內容、有儀式感。這些節日讓人留念在土地上。你看那些重大的傳統節日,如春節,要人回家去團圓;清明節,回家去祭祖;包括端午、中秋都是要回家的。中國的農耕文化講究守土,因為老人在家、祖墳田地在家鄉,這都成為回家的理由。在一個又一個節日,遠方的遊子踏上回家之路。看看春節,你就知道中華文化力量多強大,全中國的人在回家。回家被我們當成中國最大的運輸事件,春運主要是運人。天南海北的人在回家,一座又一座的城市走空了,一個又一個的寂靜鄉村在春節裏迎來遠方的遊子。浩浩蕩蕩的回家人群,走在中華傳統文化的道路上。這種文化有着巨大的感召力,讓人們破除萬難回家團圓。
我們剛來的那幾年,雇了幾個甘肅來的打工者,給書院蓋房子、做泥瓦匠。到了老家麥子熟的時候,他們就要回去割麥子。這在二十四節氣中是芒種,是收割麥子的時節。我跟他們商量說,不回去行嗎,這裏工期緊,你們能不能在老家雇人花幾百塊錢把家裏那幾畝地麥子收掉,在這裏一樣掙錢。他們不願意,一定要把活停下坐火車回老家,花上半個月的時間把家裏麥子割掉、場打乾淨,糧食放到家裏,心裏面才踏實,然後再出來幹活。
對於他們來說,這個節點必須要回去的,不回說不過去。哪怕回去只是看看老婆孩子和老人,再把那點麥子收拾掉,就是少掙點錢,人也安心。

喻雪玲:劉老師之前生活的沙灣與我家僅一條瑪納斯河之隔,您筆下的那些風、日出、夕陽、落葉、塵土、雪花等,也是從小到大陪在我身邊的事物,但我卻通過您的文字才認出它們。現在我逐漸意識到大自然中許多聲音與變化,過去都被我視為平常忽略了,以後我也要慢慢感受季節時間的更替。說起時間,這是劉老師重要的創作主題,時間還被您賦予生動與靈性,甚至呈現出空間化和具象化特徵。我想知道,劉老師是怎麼看待時間的呢?

劉亮程:我在木壘菜籽溝村耕讀、寫作、養老,已經有十年時間了。我在村莊能感覺到兩個東西,首先是時間,還有時代。我能清晰地看見時間的流動和變化,在村裏按照二十四節氣生活,不會過錯日子。立秋那天,我們所在的村莊和整個新疆大地甚至北方,都會颳一場如期而至的秋風。當我們站在這樣一個叫「立秋」的節氣中,感受秋風掃落葉的時候,其實我們和千年來的古人站在了一起,時間在這個節氣點上從來沒有移動過。還有,我可以看到我走過的十年的時間,無非就是對面山坡上的麥子黃了十次,土地被翻來覆去折騰了十次,一個人的歲月就這樣耗散其中。當門前那棵白楊樹的葉子落光的時候,一個叫冬天的季節就來到我的家,來到這個村莊,當然也來到了整個北方大地上。我所有的文字都在寫村莊的時間,寫人的歲月。當我在那個村莊看到七十歲、八十歲和九十歲的老人的時候,我知道我的未來在他們那裏。一張時間的臉,完完整整,有鼻子有眼、有微笑、有眼淚、有皺紋、有滄桑地擺在那個村莊中,這個村莊是中國的末梢。它的一點點細微的觸動,可能不會被中國的前沿和中心感知,但是一定會被一個作家感知呈現出來。

喻雪玲:時間在劉老師的觀察中變得有形有聲,甚至接連起古人與我們。空中明月也當如此。詩人李白一生關於月亮創作四百多首詩歌,其中「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還提及我們西北的月亮。古代文人一直講究與月相伴,那月亮在劉老師心中有甚麼獨特意義嗎?

劉亮程:我小時候生活的村莊,在新疆的荒野中,到了夜晚,整個天地之間,一座孤村、一輪孤月相依相伴,那樣的夜晚,人一睡着,整個天空就一輪圓月在巡遊,那是我小時候看到的月亮。每天晚上的月亮,從我家東邊的柴垛後面升起,緩慢地經過屋頂,又從家牆邊的菜地泥巴後面落下去,它既像自己家的一個親人,但是又如此地高遠,讓一個鄉村少年在那樣漫長的黑夜中獨自去仰望。後來我到了烏魯木齊,城市有沒有月亮我想不起來了。但是我知道,那個我早年看過的月亮,一定跟隨我到了異鄉。我想李白所望見的明月,一定是他家鄉的月亮。家鄉之月,掛在異鄉的天空,又被他看見。就像我們在讀李白的《靜夜思》《關山月》的時候,我們讀的是李白的月亮。過了千年,那枚月亮變成詩歌保存在我們心中,被我們收藏。
在一本書中過完一輩子
喻雪玲:在您近十年日常生活中,最大的變化應該是您從省城烏魯木齊搬至木壘菜籽溝生活。那到底是甚麼讓您下決心返回鄉間生活呢?

劉亮程:我在鄉村出生長大,後來到了縣城,在城郊村住了多年。再後來到了省城,過了十幾年城市生活,現在又回到村裏,建了一個書院。你看這個院子,它首先是一個果園、菜園,有我喜歡的各種樹木,書院還養了狗、貓、兔、雞、鴨等,還有更多的不讓我們養的鳥呀蟲子呀。你和萬物在一起生活。這跟在城市生活截然不同,在城市你只能跟人生活、跟人說話,你周圍也盡是人和人聲。在村裏不一樣,你身邊有蟲子在叫,耳畔有鳥鳴,有樹葉的沙沙聲。人聲之外有這麼多的聲音。人之外有那麼多的動物、植物,它們圍繞在身邊,與你朝夕共存。這是一個多麼豐富的世界。你生活在眾多生命中,你是它們中的一員。每天早晨兩遍雞鳴,天開始亮,當日落西山黃昏來臨,樹的影子拉長,鳥叫喑啞下來。一個完整的白天落幕,黑夜來臨。我們書院戶外沒有安燈,燈光會污染夜空。我喜歡在夜裏走路,小時候在鄉下夜晚經歷的那種黑,一直影響我後來的寫作。我也寫過許多的黑夜和夜間發生的故事。
晚上聽着狗吠我會睡得很安穩。早晨在成片的鳥叫蟲鳴中醒來。

喻雪玲:生活在自然中的人是幸福的。在鄉間,我們身邊不僅有人,還有一群動物和成百種的植物在陪伴我們。夜晚皓月當空,繁星濃密,抬頭看星星都可以看得入迷。這樣的生活,完全可以用「豐富」來形容。在這裏生活將近十年,劉老師有沒有後悔或者厭倦這種生活的時候?對您的寫作有甚麼影響?

劉亮程:到這個村莊生活,可能耽誤了我的寫作,書院這麼大一個院子,有很多事務要處理,都需要花費時間。但同時可能也再造了我的寫作。我在書院寫出了《捎話》《本巴》兩部長篇小說。現在寫第三部,跟這個村莊的歷史和現在有關,菜籽溝村堆滿了故事。我需要把一個村莊的百年歷史變成自己的揪心往事。
到了這個溝裏,我彷彿又回到早年的雞鳴狗吠、蟲鳴鳥語中,回到早年的風聲落葉中,回到寫作《一個人的村莊》那時的狀態。對於生活給我這樣一個安排,我覺得還挺欣慰的。此時,我要不坐在這個絲瓜架下面,就可能坐在城市哪個酒吧裏面,說的也是別的事情。當然,任何一種生活都不會耽誤一個作家的寫作,因為寫作是一個人內心發生的事情,跟你生活在甚麼地方沒有多少關係。我在寫作《一個人的村莊》的時候,已經形成了自己完整的內心世界。不管走到哪,都是在帶着自己的世界在走,不會到一個地方就變成一個地方的人。當然,菜籽溝讓我變得更加安靜,覺得老年怎麼來得這麼快,一個人變得無所事事的時候就到了老年。我眼看着自己在一個院子的蟲鳴鳥語中慢慢變老,我本來是在某個小區高樓大廈的陰影中老去的。「老是躲不過的,跑到天邊也躲不過去。」

喻雪玲:這是《一個人的村莊》裏的句子。那時您才三十多歲,就寫了好多關於衰老和死亡的事。

劉亮程:是的。我在那時已經把老寫盡了,我在那本書中過完了一輩子。還要在別的書中過另一輩子。寫作是給作家續命。
西風帶上的家鄉
喻雪玲:從地形地貌上來說,木壘多溝,菜籽溝旁邊就有達坂溝、廟爾溝、沈家溝等帶「溝」的地名。俗話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為甚麼這裏的人要生活在溝裏?

劉亮程:天山北坡溝多,有山就有溝,這裏好多村莊安置在溝中,每一條山溝有一條河,或大或小,河水可以灌溉、供人飲用。另外,溝裏防風,住着舒適。再者,解放前這裏匪亂不斷,一有危險,村民往山裏躲藏。還有,以前人們靠山吃山,住在溝裏進山打柴伐木方便。我們居住的菜籽溝村,以前村民喜歡往溝裏住,後來嫌溝裏出行不便,又喜歡往村頭住。上世紀九十年代,路邊經濟成為熱潮,大家都想住在路邊上,開個飯館,做個小生意。當地政府也把一些原本在溝裏的村子,搬遷到路邊,形成路邊經濟景觀。但很快,高速公路的開通又拋棄了這些村莊。
我們菜籽溝東邊的四道溝,是四千年前古人類的居住地,菜籽溝也有古人類生活遺跡,出土有古石器陶罐等。古人類選擇一個地方生活,首先要考慮避寒過冬,山溝裏冬暖夏涼,到開春在山坡上撒點麥種子,就能有收成。具備古人生活的條件。現在住在溝裏的人,延續了古人的生活方式。冬天這裏不冷,太陽出來暖洋洋。春夏雨水充沛,村民在山坡播種就有收穫。

喻雪玲:真沒想到這裏有四千年前古人類生活的遺跡,歷史文化底蘊如此深厚。提及附近的奇台、木壘和吉木薩爾,最具代表性的是當地人說的老新疆話,給人印象深刻。我注意到劉老師跟村裏人聊天時也會說當地方言,聽來非常親切。

劉亮程:奇台、木壘這一帶是漢文化厚積之地。清代收復新疆之後,一批一批的內地漢民來到新疆,把漢文化帶到新疆,在此落地生根,代代傳承。在此過程中,與當地其他民族一起生活,自然也融入一些當地文化與風俗。從哈密到木壘、奇台、吉木薩爾,一直到瑪納斯、沙灣這一帶,漢文化傳統體系完整,形成了新疆方言,我們叫老新疆話。老新疆話的形成,從語言學的意義上證明了漢民族是新疆的原住民族之一。因為一種方言的形成需要很長的時間,需要很多人一起共同生活、居住。從清代到民國,從甘肅、陝西、山西、寧夏等地方來的漢民,在新疆東疆一代形成了以「蘭銀官話」為基礎的新疆方言。現在,新疆方言還是北疆一帶人普遍說的語言,聽上去像甘肅話,但又和甘肅話不完全一樣,尤其加入了一些少數民族音譯語詞,非常獨特。

喻雪玲:我在瑪納斯縣長大,跟老師生活的沙灣縣隔了一條瑪納斯河,也算一個地方的人。我從小說新疆方言,上大學後才說普通話,但一回到家,跟父母家人一起,立馬轉說方言。方言的溫暖如意只有遠離它再回來才能感受到。

劉亮程:是的。有些話,我們只有回到方言裏才能說清楚。方言即是家鄉。新疆方言也面臨萎縮和消失。因為學校都用普通話教學,官員也提倡說普通話。下一代或幾代之後,這種方言也許難以聽到了。我們這個時代,眼見着從身邊消失的事物太多了,除了懷念也沒有別的辦法。而文學是懷舊的。作家會固守自己的寫作方言,那是不同於別的作家的自己的語言。

喻雪玲:劉老師之前生活在瑪納斯河流域的沙灣,和現居地木壘之間相距千里,兩地氣候有何不同?

劉亮程:菜籽溝村離我早年生活的黃沙梁村,遠隔千里。這在地理上是很大的跨度。但兩地都在天山和阿爾泰山之間的準噶爾盆地,都在古爾班通古特沙漠邊,最關鍵的是在一場西風帶上。西風一晚上便從沙灣縣颳到了木壘菜籽溝。地理是局限的,但風暢通無阻,把各地理板塊連在一起。一場風長幾千幾萬公里、寬幾千公里,浩浩蕩蕩颳過大地,颳過你生活之地。
我是在風中長大的。自小吹過頭頂的那一場場風,至今還在耳畔。每當西風颳起,總會勾起往事。那風聲跟早年的一模一樣,甚至風中的氣味、風中所挾帶的塵屑,以及大風天個人的心境,都與過去相似。每一場風都把我帶入過去年代的一場風裏。
從沙灣到木壘,我在大地上挪動了千里,但還是沒有走出一場風。同一場風經過的地方,有太多熟悉的東西:相同的植物順風播種,遍地生長。走一萬里你都在同一樣蒲公英生長的領地。還有其他植物,它們在西風中將種子播撒向遠處,又在東風中播撒回來。從你家鄉飄飛的一粒種子,多少年後在相反的一場風裏颳回來,它在遠方繁殖無數代,又把種子播撒在家鄉。還有人,同一風帶上人們風俗相同或相近。風呼嘯颳過的大地上遍佈人的道路。在新疆,天山與阿爾泰山之間的準噶爾盆地,是西北風暢通無阻的走廊,也是人們放牧耕種的家園。
風在塑造沙漠的同時也在塑造人。我們北疆人蓋房子都不在西牆上留窗戶,因為冬天寒冷的西北風人受不了。前段時間書院壘了一個狗窩,本來門留在西邊最方便,可以照看院子。我母親說門開西邊冬天西風灌滿狗窩。只好開在北邊。
到祖先那裏去
喻雪玲:劉老師,我最近發現菜籽溝村有一個棺材舖,由此感覺死亡就在不遠處,總有種莫名的感覺。以前我在曹文軒的書中看到兒童玩捉迷藏遊戲時,會有孩子躲在後院棺材中的細節,後來知道好多地方都有提前準備棺材的習俗。木壘這邊是否也有這樣的習俗?

劉亮程:中國人養老、防老早早就開始了。一般到六十歲,家裏的兒女會把老人的棺材定下來,有時候只是先把做壽房的板子備好,等到事情臨近再組裝起來。有些老人不放心,還要親自去棺材舖看,對板子的長度、厚度和棺材樣式提出要求,畢竟自己的房子自己要看得舒心。好多人家還會拉回去,定做好的棺材也不能老是放在木匠家。所以村裏好些人家閒房子裏面會放着一個壽房,有時候還會盛糧食,當櫃子用。還有的人家壽房一放好多年,比如六十歲備上,八十歲人才走,一放二十年。其間假如別人家的人先去世了,壽房可以借讓出去,這被認為是好事情。中國的鄉村文化對死亡看得很從容,早早就開始準備。當西方人忙着準備去天堂的時候,中國老人已經給自己備下了壽房。都是朝來世去,去的地方不一樣。中國人早都知道自己是誰,從祖先那來,還到祖先那去,中間六七十年、七八十年是自己活的時間,這個時間你先為兒子、孫子,後來漸漸長大,成為父親、爺爺,最後就歸到祖先那去。這條路是通的。這是我們中華鄉土文化對死亡的安排。一切都如此妥當溫暖。

喻雪玲:生老病死,時至則行。劉老師看待死生的態度,契合了荀子「生死俱善」、莊子「安時處順」以及張載「存順沒寧」的中國傳統生死觀。除了坦然面對死亡,我發現這裏的農民雖然勞作辛苦,但當他們幹完活,晚上吃飯喝酒的時候又是那樣歡樂,好像一下忘記了生活的艱辛。苦與樂在他們那裏,被融合得恰到好處。

劉亮程:中國農民千百年來形成一種性格,或者一種處世哲學就是接受,或受命。接受苦難,把苦難過成快樂,也接受快樂,把快樂過成憂愁,不斷輪迴調劑,把日子過下去。農民一年四季沒有多少喜慶,也沒有多少不喜慶。除了戰爭、災變或者強加的各種人禍,就地久天長的農事而言,農村生活都是一平如水,波瀾不驚。麥子生長沒有聲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是悄無聲息。誰家娶妻生子,熱鬧喜慶一天。死了人,哭哭喊喊一陣,也都很快就過去了。沒有大起大落的悲喜。在這種環境中,所有的驚天動地都被過成平常。
外人看來農村生活多麼寂寞、貧窮,就那麼一畝三分地,每年就那麼點收成。尤其再看看文學作品中描寫的過去農民的生活,不由得會為農民傷心,心生悲憫。但是,中國農民千百年來早已把那種生活過慣,學會過苦日子,而且在苦中找樂。這是活下去的基礎。在這個村裏,以前人們在漫長的冬天沒事做,假若在路上碰到哪個人新買件衣服都要去慶賀一下。誰家買了拖拉機、汽車,肯定少不了請左鄰右舍吃喝一場。還有前面講到的各種節慶。我們的鄉村文化中妥善安置了人的生與死,人們在這種文化中從容生活,苦和樂都是它的內容,沒有甚麼是不能接受的。
作家是一種狀態中的職業
喻雪玲:聽說劉老師前年疫情期間,被封在家兩個月寫出小說《本巴》的主體部分。您說起寫作《本巴》時的情景,讓我想到自己寫論文思考進去時的狀態。那種全部注意力凝聚在思考的問題上,整個人完全進入到一個問題裏的世界,思想慢慢打開、不斷向深遠處觸及的感覺,真是奇妙。劉老師在那麼短的時間創作出《本巴》,想必是進入到了寫作佳境吧?

劉亮程:都說寫作靠靈感,其實是一種狀態。寫作分為入狀態和出狀態。入狀態時候,精力非常集中,人在濃濃的寫作情緒中,那是一種精神的享受。一旦出了狀態,再去看自己在狀態中的文字,就像是另一個自己寫的。作家是一種狀態中的職業,來靈感時完全進入到自己所寫的那個世界中,這時候你是作家。一旦出狀態時你就是常人。
作家需要在出狀態時再看自己的文字,那時候他已經從自己的情緒中走了出來,變成一個讀者,再去推敲修改,這樣會更加穩妥。因為在狀態中作家的情緒總是誇張的,當然誇張是文學的主要修辭之一。作家進入狀態時,無論他的情緒、感受事物的方式,還是他的語言都是極端的。這種極端情緒可以激活他所寫的事物,但是如果把控不好,也會表現得過度誇張。所以,需要在出狀態的時候做修改。

喻雪玲:除了進入寫作狀態,您在創作時是否會考慮寫作技巧的選擇或運用?

劉亮程:寫作,肯定是心中有想表達的內容才會去寫。技法是教那些小學生的。小學生不知道該寫甚麼,他們沒有內容,所以需要技法構架出一篇文章,再往裏填東西。就像古人所說鳳頭豬肚豹尾,那是八股文的技法,按照這個技法去做文,大體上是沒問題的。第一段寫得像鳳頭一樣招搖美麗、先聲奪人,剩下的是像豬肚一樣裝東西,最後有一個餘味無窮的結尾,這是技法。真正的寫作要把技法忘掉。所謂文章,從哪寫起都是開頭,在哪停住都是結尾。把每一句放到合適的位置,讓每個字都醒過來,這是做文的最高技法吧。

喻雪玲:人們總是不斷追求世界的真實,但由於個人視角與敘述立場有別,關於同一件事不同人有不同的描述。所謂真實,可能只是一種相對真實。那在作家眼中,文學真實又該如何理解?

劉亮程:我之前作為一個案件的目擊證人,接受過公安的詢問。作為一個線索的提供者,我的敘述語言與公安最後的記錄語言差別非常大。這也觸及寫作的真實性問題。按說,公安對一個案件的偵破,是最講究真實性的。當公安對目擊證人詢問的時候,目擊證人是這個事件的親歷者又是描述者,他努力想表述他所看到的真實。但當這種描述轉換成公安的筆錄證詞的時候,由於公文要求簡潔,會把細節全部省略,只剩一個結果。整個過程中,目擊證人敘述的重點在過程,而公安只對那關鍵的證據點感興趣,對目擊證人陳述的其他細節不感興趣。事實上,細節構成了案件的全部,而公安關注的是證人所看到的結果。這就是語言針對一個案件公文層面的表述。由此我們可以往深處想:文學是甚麼?文學的真實到底是甚麼?因為對一個事件的任何敘述都是掛一漏萬的,所以文學語言的真實性在哪裏?
當一個真實事件,公安的調查材料和法院的判決(公文)及事件的報道(新聞)都完成後,假如文學介入,作家能怎樣去書寫整個事件。它能比對這一事件的新聞報道更真實嗎?能比法院對事件的描述更客觀嗎?
文學可能並不會去推翻結果。但它會復活「事件」世界,給其中的每個人找到「活路」或「死路」,會創造無數的生命可能,會有情感的加入,情感會改變故事,最終決定「事件」世界的走向。

喻雪玲:說起文學真實,這次來書院剛好您的母親也在,近幾天我跟奶奶聊起你們之前在沙灣黃沙梁生活的日子,我說到《寒風吹徹》中所寫到的寒冬拉柴的事,您母親說,那都是真的。我當時聽了非常震驚,真沒想到劉老師還經歷過那樣的生活。難怪文章那樣的打動人心,原來是有現實基礎。

劉亮程: 《寒風吹徹》在這個世紀初被收入蘇教版中學語文教材,在網上可以看到非常多的老師對於這篇文章設計的課件,我還在微博留言中看到許多中學生說他們中學時代印象最深的一篇課文就是《寒風吹徹》,有些孩子還說自己在課堂上讀這篇文章時哭了出來。這篇文章確實有它真實的震撼力,就像我母親說的,它的細節是真實的。一個被新疆的極度寒冷凍透的人,被寒冷凍到骨頭裏的人才會寫出《寒風吹徹》。文學是虛構的,但是它的細節,震撼人的那些細節,是具有真實的力量存在。《寒風吹徹》中那漫天的大雪、呼嘯的北風、一個人趕着牛車在寒冷的冬夜去拉柴火,被寒冷凍壞骨頭的細節是虛構不出來的。一個又一個真實的有關寒冷的描述成就了這篇文章,它確實有一種寒風刺骨的力量,這種力量蘊含在文章中每一個字中間。讀者從讀第一個句子的時候,就會陷入到這場大雪中,這就是文學的魅力。

喻雪玲:劉老師的文字讀起來總是那麼有味道,經得起讀者一遍遍閱讀與思考。但寫作說到底,終究還是作家的個人敘述,雖然建立在一定事實基礎上,但其中總有虛構部分吧?

劉亮程:不管寫散文還是小說,文學寫作的本質是虛構。即使寫一部紀實散文,看似在寫真實發生的事,但那個事已經發生過,你用文字在重新創作它。你照着這個實寫去時,文字自然而然走向虛構之路。你只是用文字在接近它。
我寫任何東西,都是在用文字重新創作它。它在生活中發生過或只在想像中發生過,它將在我的文字中重新發生。這就是寫作。文學只有一種真實,就是文學的真實。

喻雪玲:文字從劉老師筆下流淌出來優美又靈動,還富有多義性。您的每一句敘述都將讀者帶到一個意義的多岔道口,似乎要蔓延至四面八方,這些句子如同讀詩歌一般豐富。您的文字是一種理性的感性呈現,其中意蘊值得一遍遍咀嚼。劉老師是如何讓文字達到這種效果的呢?

劉亮程:作家每寫出一句時,心中都有萬語千言。但作家不可能說出那麼多,那樣說出來就是一堆廢話。他要從萬語千言中抽出一句來說,這一句話要說出萬語千言。所以這一句是多麼重要。寫作就是這樣,一句一句,從語言的荒蕪雜草中穿過。把多餘的字刪掉,把干擾這一句的其他句子刪掉。剩下的語句,帶着所有想說、想表達的。那是穿過語言的語言,一定讓自己和讀者驚羨。
對自己的文字一讀再讀的時候,就知道哪些句子是多餘的,哪個字是多餘的。養成反覆修改的習慣。我是一個有語言潔癖的人,某一個句子沒寫好,都會停下不寫。即使一個詞,也可能影響整個文章。在一篇文章中,語言的出場,是最有儀式感的,不能隨便地寫出一句,那每一句都是從嘈雜中走出的自己,亭亭玉立,有自己的語言姿態、風韻、氣質,挺着胸,邁着自信的步子。每一句都是不平凡的出場,從俗世的言語中走出來,卓爾不群,超凡脫俗。

喻雪玲:劉老師對寫作語言有着高標準、嚴要求,出自您手中的每一個句子都像從清水中淘洗過一般,清澈又乾淨。老師,現在很多悲情電影或者故事,通過情節的悲慘賺取讀者的眼淚,但在流淚之後也就過去了。讀您的《寒風吹徹》時,我雖然沒有流淚,卻如骨鯁在喉,心情極為複雜,過很久都難以忘懷。劉老師怎麼看待作家創作中的眼淚問題?

劉亮程:作家要注意節制情感,我會控制自己盡量不要讓讀者流淚。有的作家喜歡把讀者挾裹到他的淚水中去,這是我不喜歡的。作家要讓自己的文字,寫到讀者正好要流淚的時候,把它控制住。讓讀者止住眼淚,給閱讀以尊嚴,讓感動發生在內心,而不是有意設置淚點,讓讀者去流淚。眼淚是人最表層情感,能讓人流淚的東西不一定深刻。最深層的感動是不會流淚的,如雷聲在內心滾過。
結語
在木壘書院的耕讀生活,讓我一下回到曾經熟悉的生活中,簡單、快樂又充實。早晨在羊咩聲和拖拉機的轟隆響動聲中醒來,散步時可以隨手摘下一個蘋果―我幾乎嚐遍每一棵樹上的蘋果,從蘋果青澀嚐到成熟香甜。我沒趕上種土豆,卻參與了一整天的挖土豆勞動。午間幫廚師阿姨一起拉麵做飯,跟奶奶(劉老師的母親)一起晾乾菜,聊過去的事。夜晚抬頭就能仰望到滿天的繁星。我有機會走進劉老師的生活,感受他生活的環境並了解他的日常。最重要的是,我在這樣的生活中慢慢看懂一些劉老師的文字。來之前我在學校讀《大地落日》那篇文章時,一直想不明白為甚麼劉老師會說太陽落山是天地間最大的事情。當我們和劉老師坐在書院後山坡一起看日落時,紅彤彤的夕陽泛着金光在天邊一點點西沉下落,那一刻,我理解了大地落日的深厚含義,就像劉老師所說,屬於萬物的夜晚就要降臨了。我在這裏學會了不再怕黑,敢在沒有燈光的夜裏一個人走路。這樣的生活中,我認識了劉老師文字中呈現的那場西風,並重新發現地方性對於作家創作的重要性。日常生活中的節氣、生死、方言、地理、歷史等地方性知識,在劉老師那裏被賦予異常鮮活的生命力。他將地方經驗與文本創作相結合,通過語言敘述再造着一個地方。這些也都為我的論文寫作提供了重要思考方向,當我再回頭梳理目前關於劉亮程老師創作的研究現狀時,心中的迷霧也在一點點散去。感謝生命中這麼一段美好的時光,它將成為我之後漫長生活與寫作中的一束溫暖和智慧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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