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原想逃離的花田,最後成了引領回家的路
陳二源記下花農家庭的艱辛與堅強,也寫下那些微亮的小日子:
割葉的早晨、顧水的午後、阿爸與兒子床邊的呼吸,
他以花農之子努力生活的身影,道出家族裡難以說出口的愛與疼。
翁禎翊、謝凱特專文導讀
字耕農 古碧玲
醫師作家 左耀元
作家 林楷倫
作家 馬翊航
詩人 扈嘉仁
真誠推薦
陳二源出身屏東,是花農之子。身為家中長子,他自小便是父母的臂膀,卻從未真正喜愛在悶熱潮濕的花田裡揮汗。上高中後,他以課業為名躲過田事;然而大學畢業時,父親病倒,他終究還是返鄉,於田畦之間重新體會命運的重量。
作者的父親,因祖父病重而投身花農;身為〈花農之子〉的作者,原本懷抱成為作家的夢,卻在家庭驟變後,也踏上了同樣的歸鄉之路。回鄉的同時與女友分手,他彷彿成了一株被藤蔓緊緊纏繞的百合竹,唯有在酒精的縫隙裡才能暫時喘息。《英雄聯盟》成了他與弟弟們在勞作後的夜晚唯一的出口――一場無論輸贏,都能重新開始的人生。
在〈白骨與玫瑰〉中,他望著玫瑰田旁的墓仔埔,總想起照顧阿公的印尼籍看護――那個與這個家既遙遠又親近的人――像仍在默默守護著在世間奮力活著的人們。從父親出院,到自己在家人期許下找到一份穩定工作,成為〈前花農〉,那些過往的歲月:顧水的日常、夜間上工的菊花田、墓仔埔邊的玫瑰、浸水的劍蘭田、採收電信蘭與黃椰心葉時肩上的承重、祖父與父親的病痛,以及家人之間無言的愛――全都像被切過又生出的葉片,成了他生命不可或缺的養分,也成為他與兒子將來得以倚靠的底土,如同被珍藏下來的紀念。
作者以自身家族的生命紋理為起點,細膩描摹花農的艱辛、困頓與不屈,層層堆疊出既崎嶇又深刻的生命軌跡。書中不乏對生活的凝視,透過平實流暢的敘述、暗喻與真誠的對話,娓娓道出家人之間糾纏卻難以割捨的情感。長滿褐斑的電信蘭,宛如飽受病苦與風霜考驗的花農家庭,無論人世淒風苦雨,他們都得熬過一個又一個寒冬,努力盛開。正是那些割下的電信蘭葉、分級標價貴賤的植物撐起這個家,而他移植到新家的電信蘭盆栽,承載著年少時光的嘆息,也承接著對兒子未來的期許,彷彿母葉的割離,是為了子葉能夠長出更翠綠的新生。
★榮獲2024年屏東文學獎創作獎助,描述花農之子的自我省思與覺察,以及花農家庭的艱難刻苦和堅強不屈。
推薦序
什麼是真誠,什麼是幸福 翁禎翊
Threads上面最近出現一篇貼文,將近十萬個人按讚,六千多則留言,轉發次數超過一萬五千,收藏次數也高達三萬。那篇貼文其實只是短短一個發問:我今年生了孩子,想當一個好媽媽,想問大家最快樂的童年回憶是什麼?
收到九歌出版社來信希望我為二源寫推薦序時,內心先是疑惑,然後是愧不敢當。一方面是我在現實生活中還不認識二源,推薦序寫一寫難免變成閱讀心得,能不能足夠好看、足夠吸引人,自然沒有把握。另一方面,我和大多數的讀者一樣,是透過二源得到林榮三首獎的小說〈B級品〉知道這個人的,他推進故事的能力、捕捉人際相處幽微之處的能力,還有在作品裡展現我們世代生活樣貌的能力,都在我之上,也已經具體受到大獎的肯定。這樣的他,一定隨便都能找到對於銷量更有幫助的推薦序撰寫人選。
可是當我把書稿電子檔打開,讀了頭兩篇還有最末兩篇後,就立刻回信表示:我很榮幸。我很榮幸的意思是,我願意寫,而且拜託讓我寫。《花農之子》的開頭兩篇,二源寫的是自己來自什麼樣的家庭,最結尾兩篇,寫的是他希望給自己的兒子什麼樣的家庭。總共四篇文章,短短四篇文章,誰讀了都會立刻明白「教養」到底是什麼東西,還有明白「教養」的形成與快樂的童年並不衝突,而「教養」的維持在長大後的各種抉擇磨難之中更顯其可貴。我不認識二源、寫得不如二源,這都不要緊,一時之間我就單純像是在Threads貼文下面一則一則滑著留言,愛心不斷從指尖送出、深刻沉浸在別人人生之中的不具名網友。
沒有文藝怪腔怪調、沒有刻意點火煽情,文字如同他的小說一貫流暢、易讀、乾淨。認真而且懇切地講故事,情緒自然而然就在故事裡頭。
套句網友們在Threads上面常講的玩笑話:中華電信(或者遠傳、臺灣大哥大等各路電信業者)平常給我看了一堆奇怪的東西,但竟然也把這樣好的東西帶來給我。
我在完讀整本《花農之子》之後,以小粉絲的心情私訊了二源,訊息裡我慎重地和他說:《花農之子》讓我深刻感受到,如果散文不是懷抱最真誠的心情去面對自己或他人經歷的一切,那麼就是對這種文類的褻瀆。我們都是靠文學獎出身的寫作者,深知在這個場域某些技術或包裝的重要,甚至我覺得技術或包裝很多時候不可或缺,畢竟不夠好看、不夠耐讀的東西,廣大讀者也難以接受。只是技術或包裝不應該喧賓奪主,寫作和生活都是馬拉松,單純追求技巧可能衝在前頭,但與自己對話的決心、與世界溝通的誠意,才能夠幫助我們跑得長久。
《花農之子》有很多打動人的地方,都是因為來自於自我揭露、自我和解,還有展現誠意對人訴說,字裡行間試圖取得理解。二源當年得獎的〈B級品〉宛如這本散文集的導讀手冊,遭逢家庭變故決定回鄉的自己、因為回鄉所以與戀人分手的自己、明知應該扛起一家重任卻借酒消愁的自己,同時還有犧牲更多、也承擔更多的弟弟與母親,全都在《花農之子》裡面擁有更立體的形象。也因為人物關係更立體,生活細節鋪排更完整,所以寫作者的自我覺察、虧欠與感念、對天怨嘆而後收起眼淚……從頭至尾持續充滿張力。
而不論是〈B級品〉還是《花農之子》,裡面都充滿職業電競遊戲《英雄聯盟》的元素。接下寫推薦序的任務後,我才從九歌出版社的回信知道,是因為我曾經寫過這個主題,二源身為資深重度玩家,所以才找上我。後來我們成為網友,二源和我講了一段極其帥氣的話:「我曾經被建議,評審不一定知道《英雄聯盟》,你確定要寫這種危險的東西嗎?但那時候我就覺得,如果不寫最後得獎了,那應該會很遺憾吧。」
如果不是寫自己最想寫的東西得到獎項,那就沒有意義了。我也是抱著這個信念在這條路上的。《英雄聯盟》這款遊戲,不論角色選擇、升等機制,或者是遊戲模式、合作策略,在〈B級品〉和《花農之子》裡面都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我得重申我在先前文章講過的話,我對於《英雄聯盟》的認識終究還是極其粗淺,我本身甚至不是玩家,但這完全不影響閱讀體驗。篇篇明寫遊戲,句句卻都暗指人生。這個就是好的技術、好的包裝,還有好的功力。而且,有時候不是我們刻意去追求這些技術和包裝,是因為我們認真生活過、認真投入過或愛過某些事物,所以那些東西主動找上我們。是它們成為我們非寫不可、不寫不快的東西。
非寫不可和不寫不快,與之而來的便是不需要解釋或自證的真誠。轉發破萬的Threads貼文裡,許多人留言寫下的童年「快樂」回憶,並不全然是歡笑,也不那麼純粹美滿,而是長大成人後,回頭察覺父母堅強但溫柔地維繫整個家庭。《花農之子》好多篇章,都值得在那串留言裡被按上幾百幾千個愛心。我想在這篇推薦序的最後,或者這篇閱讀心得的最後,說出內心最真實的感受:二源,請代我向令堂、令尊致敬,當他們的兒子你做得很棒,而當你的兒子,肯定是很快樂幸福。
花的重量 謝凱特
讀過文學作品裡的花有名字,有香氣,有千姿百態,有青春與凋零,然而不知寫過花的重量的作家有幾許?
從得獎的小說作品〈B級品〉到散文《花農之子》,讀者幾近可以感受到從文字中轉移到肩上的那份負荷:妝點生活的切花或葉材,寥寥幾枝,無足輕重地握在手中,我們只知其婀娜美麗之處,不知其後花農是如何計算工作效率與花材耗損,重複交疊,一肩扛起那不為人知的沉重。
無論作品所書是社會寫實,或是親子關係,說來都還是隱喻。扛起生活,扛起收益與折損的交錯,更殘酷的事是無形的現實分級:普通、優良、彎曲的B級品,七二一的比例綁成束,特留幾把是有展示權利的良品,其餘的,都只是混同在茫茫花海/人海中的其中一株,若不混雜其中,就只能被剔除,有時,還會犧牲為主枝幹的營養枝。這不是認為自己不夠好的冒牌者症候群,而是看清現實並對自己吐實,然而,難就難在對自己誠實。
於是,《花農之子》在問「如何自處」嗎?反覆推敲文字倒也沒有這麼豁達通透。小時候只有度晬沒有抓週,直到有了孩子,補償心態似地擺出十二樣抓週物,說是沒有期待什麼都好,但也會下意識地寄予期望。變成大人之後夢想還在,只是現實的抓週抓不住什麼。我猜想,那恰恰抓住了的是成為了父母的心思是怎麼複雜流轉的,因為成為大人之後我們都要回首辨認來時路:有時,年輕時所遠眺的那些,稱之為夢想的物事,只是一種逃離的方法。
我想起奧維德的《變形記》寫伊卡洛斯的故事。大家都記得的是他太靠近太陽而讓固定翅膀的蠟融化而墜海身亡,多年後再讀此篇章我突然看懂,作為一個父親,戴達洛斯的行為是什麼意思:戴達洛斯叮囑伊卡洛斯一定要飛在中間的位置,飛太低太靠近海面水氣會影響飛行,飛太高的話太陽的熱力會將翅膀烤焦,還要伊卡洛斯不要看星座判斷方向,要兒子緊緊跟在自己身後飛行。種種叮囑近乎囉嗦且過度保護的家長,卻在飛行前落下淚來,並親吻兒子,彷彿清楚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一樣。
是父親也好是兒子也好,神話說的其實是一個人的內在旅程:一定會熱愛遼闊的天空,一定會因為自由飛翔、脫離航線而忘記太陽與危殆早已經近在咫尺,那些早已預見的不是未卜先知,而是明知將會如此,卻又不得不讓他走這麼一遭:讓他飛行,看見世界的瑰豔,讓他墜落至底,再去尋他的蹤跡,並承受接踵而來的悲傷。
這是成為大人之後,所要負荷的美麗與重量。
花農之子
成為了什麼,有時候都只是選擇。
我是家裡的長子,父母親的第一個孩子,出生時我爸二十六我媽二十四,一個是造船廠的員工,一個是藥廠的職員,那時我還不是花農之子。
我曾經問媽,當年我抓週抓了什麼?媽回答的是我週歲時是做「度晬」,我們的文化裡沒有抓週。多年以後,當我的小孩週歲,我爸媽為他做度晬,我為他辦了抓週,這也是我與他們第一次參加,在孩子緩緩爬向前時,我突然在想三十幾歲的我,會想要抓什麼呢?抓週的物品裡我並沒有放入原本有想到的小鋤頭或小花朵,我想我的爸媽不會想看到這些,對於我這個兒子他們曾這麼想,我想對孫子仍然是。
畢竟他們從沒想過自己會成為,但終究成為了花農。
那得從我兩歲,民國八十二年時說起。
在家種田的阿公一天中午突然倒下,送去醫院時才知道他中風,那年他六十三歲。
爸的兄弟姐妹間的各種討論持續了一段時間,主要有兩個討論點:一是將阿公送去安養院照顧,畢竟每個人都有工作。
「大概只能再活六個月。」阿公有高血壓與糖尿病,當時他的主治醫生曾那麼說。最後我爸辭去工作,回家與他媽,我阿媽一起照顧阿公,怎麼看都是合情的選擇,但當時我爸已經有兩個孩子與身懷六甲的我媽,巨大的經濟壓力在他們身上,也許放棄的另一邊更加合理。另一個平行時空會比較好嗎?即使如今我仍不知道,但再選一次我想他們仍會一樣。
第二個討論是在前者之後,在當時的情況,很多人勸媽將孩子拿掉,畢竟那已經是第三個孩子,也許已經不是必須,畢竟那時這個家已超負荷。
在考量了很久,甚至去求卦問事,後來他們將第二個想法也否決了。
弟弟出生那年,我媽也辭去工作,回家育兒與照顧阿公。
弟弟滿週歲時,阿公雖然還沒辦法站立,但也還活著,那時,已經超過六個月很多。
爸在家中舊豬舍養起了豬,同時在離家三十分鐘車程的東海豐找了一份照顧豬的工作,早起處理完豬舍工作,趕往下一個豬舍的工作,下班時滿是味道。那是他努力的樣子。
他很努力,也許太過努力了,他想賭一把,將家裡的老豬舍整修,蓋一個新的,養豬,養出新的美好人生。
他的決定並沒有獲得家裡的人支持,包括家中供奉的神明。
「就一個人很『狡怪』,怎麼博怎麼凹都沒有三個一正一反的象桮(siūnn-pue),還不敢跟我和你阿媽講。」媽後來說的時候笑了,我爸也笑了,好像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即使所有人,包括神都反對,硬骨的爸還是改建了豬舍,貸款五百萬,他怎麼也沒想到後續。
豬舍興建完成,開始養豬,母豬產下下一批種豬時,口蹄疫爆發了。
一輛輛的車將豬隻送出撲殺,留給我爸媽的只剩下空蕩蕩的負債。
這是個巨大的打擊,但他們沒有倒下。
阿公當時已經復原到可以撐著拐杖走路,我們家的三個孩子又大了些,爸媽撐著所有需要照顧的人,即使他們當時也許才是最脆弱的,他們改行種菜。
在被我們暱稱為「大路腳」,萬丹路的那塊地種下的是玉米,生長期九十天,玉米即將成熟時有個生意人過來田裡,開口要跟我爸媽談採收整片地的價格:「七千。」那是一塊兩分四的地,連工錢都很不夠的價格。
「我們那時看起來就很生,他就吃定我們是第一次種,沒有盤商可以賣。」我媽後來說。
「看你怎麼賣得掉。」被拒絕的生意人說。
將玉米從株上,以我們稱為「剉」的方式切下,開始收成了。
一大清早,天微微看得見的時候開始採收,那是玉米採收後最甜的狀態。
八九點,他們開著載滿新鮮玉米的貨車前往屏東市。
在當時的中山公園(後改名為屏東公園)路邊開賣,總是有個警察會來,他總是指著圍在車前的一圈客人說:「賣完這圈就要走了喔,不然等一下回來我要開單。」他的「等一下」總是沒那麼快,直到整塊地的玉米賣完時,我爸媽一張罰單也沒接過。
另一個地點是仁愛路素食餐館的門口,老闆跟我爸媽說可以擺:「十一點我客人開始多你們要在那之前走。」他附上但書。
「我們的玉米哪有那麼差,都嘛十點就賣完了。」我爸說。
那些是那個年代不一定正確,卻記得的風景。
那片玉米田最終收成了五萬八,還不包含那陣子親戚朋友家中餐桌上幾乎都有出現玉米。
送玉米去給四丈公,阿媽妹妹的丈夫時,他跟我爸說:「你不要再種菜了,來跟我學種花。」
後來才知道,他的決定被很多身邊的人反對。那是個還沒有手機還沒有網路,訊息仰賴人際關係的年代,我爸媽還不知道這一行當時的祕辛。
但四丈公沒有被影響,他一開始教的是劍蘭,他把劍蘭種子、器材、肥料及各種必需品的廠商電話給了我爸媽。
爸媽在大路腳種下劍蘭,為了怕長草,跟一個木工廠要到了木屑,鋪在了劍蘭的田畦上。
慢慢長起的劍蘭,配上夕陽下的木屑,閃著金黃色的,那是未來的樣子。
只是那年夏天的雨沒有放過夏天。那時劍蘭剛長到第四或第五個花苞。
雨直接把道路都淹滿了,大路腳被水覆蓋。
四丈公身穿雨衣,拿著抽水馬達,拚命地抽,直到放棄,根本不可能。
「我不知道這塊地原來在低窪區。」他後來懊悔地跟我爸媽說。
那本來就不是他的錯。
然而在那之後,他叫爸媽來田裡拿子,夜來香的種子。
夜來香是球根植物,花農在收成後,會用鋤頭或用牛犁地,將種子翻起,重新挑選過成為新的種子。
四丈公一塊錢也不收,要我爸媽將那些帶回去,他只有一個條件:「這些種子,不可以賣人。」
那時他們才慢慢知道這一行的秘密:多一個人「分」這塊種花的餅,就多一個競爭者,多一個可能賣得比你好的價格。所以愈少人懂愈好。
四丈公從沒有說過這些。
我爸媽在土地上種下一批批的夜來香以及劍蘭。
小學的某天,經過的導師停下了機車,看著我們,跟爸媽說:「他真孝順,會幫忙家裡。」
我記得的卻是從小到大爸媽總是告訴我的:「要好好讀書,以後才不用像我們這樣。」
小學的志願上,我寫的是:「老師。」
即使從小到大我學的都是「行行出狀元」,我爸媽仍不停地對我說。
也許身為還沒天亮就起來,一直忙到晚上的他們才是最了解的人。行行出狀元,但也許不用選擇這一行。
劍蘭、夜來香、大菊、小菊、卡斯比亞。我們種過許多的切花,花卉拍賣的代碼至今仍舊記得。
高中時我家已經從像是賭一波的這些花卉,轉型為比較耐得住天災的電信蘭、百合竹、黃椰心葉等,雖然不會一次收成就賺進大筆的錢,但屬於更穩定的葉材類。那是經過這幾年熬過來的家,年紀已經步入中年的爸媽,人生的體悟與轉變。
但我進入了青春期的叛逆,開始拒絕下田,晚上、假日總是逃離,一個週末下午,正逢農曆年前價格好,本已答應媽要幫忙。
「我等等要跟同學出去。」下午幫忙把電信蘭依據大小分類,才過了一個小時,我接完電話說。
「整個家都在這裡。」爸指著媽,指著我的弟弟妹妹說。
我不講話。然而本該差不多大小才能分在一起的葉子,開始走鐘,一片片相疊,像被亂堆在一起的積木,那是我的任性。
「你就讓他去嘛。」那天偶然來家裡的父親朋友笑著說。
我們都不講話。
直到我忍不住,站起,走進屋內,梳洗,出門。他就這樣一言不發看著我去坐公車。
繃著一張臉,那時愈來愈常看到了。
「你就生到你爸的個性。」每次被他罵,或想要做什麼他不同意,幾天不跟他講話,他也是。媽總是跟我說。
只是通常最後妥協的常是我爸。
「他這輩子大概唯一讓的就是你。」媽總是這麼說。
青春期的我,曾覺得那是對我的補償,畢竟我為他們下田工作那麼多年了。
大學時我參加了各種社團,讀了各種書,到了臺北,遠離了家鄉,覺得自己成為了一個知識分子,一個文青,一個與眾不同,與他們不同的人。
過年總是拖到除夕才回家,清明掃墓不是必須。
「一直跋桮(pua̍h-pue)都沒有象桮,後來你爸問,是不是大的沒回來?」有年掃墓後來媽說,你爸跟祂們盧了好久,才給了象桮。
那些當時的我一點也不在乎。
當時的我在乎村上春樹,在乎吉本芭娜娜,在乎吳明益。
那時我都相信著我爸媽的那句話:「以後才不用像我們這樣。」
誰要這樣呢,至少我不願意。
大學延畢那年我爸病倒。「肺泡蛋白沉積症」,那是個連醫學百科上都只有一小格的罕見疾病。愈來愈吸不到空氣,肺部的功能逐漸退化,爸從無法下田工作,到連去門口信箱拿信都無法做到。
回家,總是看著他戴著連著氧氣機的呼吸面罩,努力,努力地展現他還活著的一面。
但入院好幾次是騙不了人的。
那時我想起了好幾年前的故事。 那是民國八十二年,我阿公病倒那年。
身懷六甲的媽在猶豫要不要拿掉孩子(我的弟弟),他們一起去了屏東歸來一座私壇問事,那是個非常有名的米卦半仙。
踏入壇內,還沒說話,還沒捏任何米,半仙就開口了:「一枝草,一點露。」
我媽的眼淚當場落了下來。
我從沒問我爸當時有沒有哭,但我想那句話他一定也聽進去了,就像想到這個故事的時候,我想著重病的他,也想到了當年的他,應該也想到了他重病的父親,我阿公。
那些日子無論過的好壞,都是能活下去的露。
「我畢業後就回去。」媽在電話裡問,畢業後要做什麼時我回答。
南下的客運上,想著這趟去程已經不會再返回臺北,是真的回家了。窗戶的倒影上映著我的臉,突然想不起來爸變成什麼樣子,只知道爸的情況一天比一天更糟。腦中浮現的是已經好久沒有想起的阿公,曾經被說只能活六個月的他,最後活了十二年,二十倍的餘生。
我猜想當時的爸也是如此,但也怕不能如此,成為了什麼,有時候都只是選擇,不是因為不得不選,只是害怕一個後悔的決定。所以我也如同當年的他們,返回了花農的家。
當我再次踏上土地,仍是花農之子,但也成為了花農。
那之後我媽跟我說了太多次,多麼不希望會是如此,我總回不要想太多,我知道她有多難過。
青春期早已結束,回到家的我與爸卻仍有著當時的隔閡,不怎麼有話說,出門時說我去工作了,回家時說我回來了,他總會隔著氧氣面罩,用沙啞的聲音說;「嗯。」每次,從沒有少說過一次。也許只是太愛了,卻因為太像了,就只能如此。
而我媽無論再累,總是比我早起,即使後來我爸進了加護病房,甚至到裝了葉克膜,發了病危通知,她總沒有在我眼前掉過任何一滴眼淚。她知道,她得撐著這個家。
身為花農,他們始終都不想要我們走上同樣的道路,只是這個家的兩場大病,彷彿宿命般的人生。
但身為花農之子,我只想要他們好好,好好地活下去就好了。
三十二歲,第一個孩子出生後,我想了很多事,例如,將屬於我,花農之子的部分好好寫下來,更多的是,該記得下來的,身為花農,身為父母,他們的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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