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滾衝浪

★ 第33屆九歌現代少兒文學獎評審獎得獎作品。
★ 將衝浪運動的動態與青春情感的起伏交織成一則關於勇氣、創傷與重生的故事。

老哥說，大海深不見底，你永遠不知道下一道浪帶來什麼，又帶走什麼。你要耐心等候每一道浪，感謝自然的給予；你要讀懂海的呼吸，不管平靜、咆哮或一時淘氣；你要禁得住拍打，內心才會像浪花一樣輕柔。

獲得全國青少年游泳錦標賽冠軍後，只要進入平靜無波的泳道，我就再也提不起勁。但看到在海邊的衝浪客，讓我對衝浪產生濃厚的興趣。加上老哥剛拿到衝浪初級指導員證書，燃起我想當他第一個學生的念頭。
沒想到衝浪第一件要克服的事情是早起，四點起床準備，還要上網查詢即時海況、了解潮高、浪高等訊息。興沖沖正準備下水衝浪時，老哥卻攔下我，要我先在陸上練習基本動作，練熟了才能下水衝浪，因為海邊不是游泳池，沒有救生員。
我也高估了自己體力，下水後，浪一波波襲來，根本沒有休息喘氣的時間。每道浪就像「狼來了」偷襲我！手痠痛到再也舉不起來，原來要像老哥那樣悠哉衝浪還真不簡單。
為了購齊衝浪所需的用品，跟著老哥一起加入海邊的「浪潮」店打工，結識魔女老闆夏綠蒂、削板師板媽、海神武夫，夏綠蒂居然還邀我這隻菜鳥，一起組隊參加臺灣衝浪公開賽，我能成功駕馭巨浪，不拖累其他人嗎？
另一方面為了用水上項目升學，我不得不去外地念高中，但心裡很抗拒離家，我該怎樣辦才好？

作者簡介
薩芙
閱讀是最溫柔的凝視，寫作是最好的人生教練。
曾榮獲九歌現代少兒文學首獎、國藝會創作補助、林榮三小品文學獎、鍾肇政童話潛力獎、客家兒童文學獎、文化部「第 42 次中小學生讀物選介」精選之星、入選九歌童話選及文化部影視劇本改編書。著有九歌現代少兒文學獎作品：《搖滾衝浪》、《蜂男孩》、《少女練習曲》、《不嚕樂園》、《巴洛‧瓦旦》、《心靈魔方》，以及《當世界生病的時候》、《蟹蟹理髮店》入圍OPENBOOK年度好書獎。

粉專│www.facebook.com/lovesapho
賜教信箱│miss.think@gmail.com

繪者簡介
吳宇實
漫畫家與插畫工作者，擅長清新、溫暖療癒的風格，最喜歡畫女孩子。
以出道作《海色北極星》榮獲第十屆金漫獎漫畫新人獎，並於2020、2025年入選法國安古蘭國際漫畫節參展漫畫家。
作品多次入選中小學生讀物選介，參與藝廊聯展，持續在漫畫與插畫領域探索與創作。

推薦與得獎
作品以清澈的筆觸處理多元議題，既不迴避現實艱難，也留有希望出口，展現強烈的土地感與文化共鳴。雖題材豐富略顯繁雜，部分轉折與角色鋪陳仍待精緻，但已展現作者對在地生活與青春掙扎的深刻描摹與感染力。
──東吳大學日文系教授 張桂娥
故事結構精巧、自然流暢，以臺灣東岸壯麗海景為背景，將衝浪知識巧妙融入敘事，深入淺出、引人入勝。這是一段關於夢想、勇氣與自我探索的熱血青春旅程，也揭開兒少運動小說的另一種風貌。
──國語日報總編輯 鄭淑華
《搖滾衝浪》擴充了兒少文學的運動題材，劇情流暢、情感自然，是個充滿了大海的味道，精彩動人的故事。
──閱讀老師 陳安儀

我在衝浪時，你在做什麼？

唯一能向你耳語海浪之道的就是風。

金樽的衝浪季節在秋冬。
東北季風使東海岸蓄含柔絲般的好浪，吸引國際衝浪好手前仆後繼而來。金樽成了一處衝浪聖地。
老哥說，大海深不見底，你永遠不知道下一道浪帶來什麼，又帶走什麼。你要耐心等候每一道浪，感謝自然的給予；你要讀懂海的呼吸，不管平靜、咆哮或一時淘氣；你要禁得住拍打，內心才會像浪花一樣輕柔。
我總是接在第二道浪之後，望著你的背影。
每當鷗鳥在頭頂上迴旋，傳來像天神的話音，我才相信海沒有惡意。再冒險一次投入海的懷抱，將自己送進每一道浪管，考驗自己有多少能耐。大海一次次將不及格的我送回岸邊，儘管如此，我仍舊著魔似的挑戰它。
海風穿過防風林，抖動我手中的浪板。我等待與一隻孤獨的鯨魚對視，等它開口說話的瞬間，有人完好如初從其肚腹走出。不論這個存活的人說什麼，我都會相信。畢竟說謊得花費更多的力氣。
你我都曾在別人的生命之中，從獵手變成食物，成為魚的生命，而魚也會進入我們的肚腹，成為我們。生命隨時都在流動，沒有例外。
我不斷測試自己能不能在茫茫大海、人海、網海之中，認出久未問候的你。
我沿著海岸線散步，腋下夾緊衝浪板，像以前一樣哼唱「海灘男孩」，漫無目的想──當我在衝浪時，你在做什麼？
你總是說，除了足跡之外什麼也別留，除了回憶什麼也別帶走。可是，唯獨你留下抹不掉的回憶給我。
其實我努力得有點糟，過得不太好，與人或海浪碰撞都會受傷。
站在退潮後的貓洞前，假如你還在這裡，我就不會因離別而乾涸。
海裡有哭聲，會是你的聲音嗎？如果是的話，請不要哭，最壞的日子快過去吧。
浪人追逐高峰，而我追逐撤退的浪花，留不住破碎的你。
我知道你的幸福是在遠方。

01～起乘Take off

衝浪手從趴板轉換至站立的一系列動作──划水、壓板支撐、起跳站立。

老哥是個放羊的孩子。
每次答應要帶我去衝浪，最後都去衝浪店打工，而不了了之。
我關掉他正在聽海灘男孩的搖滾樂，雙手奉上餵養十年的小豬撲滿。否則，他才不會教我衝浪，並且坦白一項驚人的計劃。
「就這點？」老哥鼻頭一皺，「我打算買塊短板，參加臺灣國際衝浪公開賽。」
「那你老婆怎麼辦？」
「給你囉。」老哥露出老謀深算的模樣。
「真的？那我就笑納了。」
老哥那塊戰績輝煌的「老婆」是一張噴印泳裝美少女的長板，在海邊非常醒目，縱使有幾道明顯的刮痕，整體來說保養得相當不錯。只不過，每當我趴在浪板上時，總覺得透視了老哥的想法。
獲得全國青少年游泳錦標賽冠軍後，只要進入平靜無波的泳道，我就再也提不起勁。雖然有機會甄試體育高中，但是我有嚴重的分離焦慮，陷入泥淖般的低潮裡。
考試前夕，為了減緩焦慮，我常到海邊透透氣，看著絡繹不絕的衝浪客不斷嘗試，摔倒、騰空、爬起，頓時抒解我胸中的壓力，也對衝浪產生濃厚的興趣。加上老哥剛拿到衝浪初級指導員證書，燃起我想當他第一個學生的念頭。
「老哥，可以教我衝浪嗎？」
「可以啊。」老哥打趣的盯著我。「問題是你早上爬得起來嗎？」
「早點睡就行了。」
「這可是你說的，明天早上五點出發，逾時不候，鐘點另計。」
「小氣鬼！哪有人教妹妹，還收費昂貴。」
「一碼歸一碼，請尊重專業好嗎？」
「真計較。那我幫你的衝浪頻道剪片、上字幕抵學費可以吧？」
老哥嘴角上揚，朝我肩膀用力一拍。「成交！」
我對自己精神喊話，衝浪是我的新起點，絕對要熬過特訓。
清晨是練習的最好時段。太陽還未高高升起，陸上氣溫比海洋低時，吹的是陸風，由陸地向海面吹，有助力推向外側水域的白花區外（Outside），是衝浪最理想的風向。一般來說，最佳的衝浪季節落在春季與秋季，由於夏季玩水的人多，加上浪緩沒力，所以西海岸的衝浪客紛紛開車前來東海岸磨技。畢竟，尋找好的浪點才能造就高手。這就是為什麼國際賽事都在臺灣東海岸舉行，太平洋總有天賜的好浪。
配合潮夕時間，許多衝浪客會在四點起床準備，早餐只能吃一點點，否則會想吐。老哥上網查詢氣壓圖及中央氣象署觀測的即時海況。我拿著刷牙站在老哥背後，看他瞭解臺東的潮高、浪高、浪向及波浪週期，週期越長，速度越快，也越有力，是衝浪的好天氣。
「今天的浪如何？」我探頭詢問。
「一般般，去看看吧。」老哥交代我。「記得跟拍。這一集主題是菜鳥衝浪。」
「等等，我沒說要入鏡啊。」
老哥完全不理會我，將準備好的蛋黃小鳥頭盔套在我頭上。可惡，原來他早就打算讓我扮演「浪人頻道」裡的丑角。
屋外的街燈還亮著，夜色中晨霧瀰漫，遠方的皓月快落入海面。兩小時前，爸媽出門去漁港批貨到早市攤位賣魚，好養活我們一大家子。我們的腳步聲吵醒看守大門的「饅頭」。牠抬起頭來，豎直耳朵，尾巴轉成螺旋槳，以為我們要帶牠外出散步。
「饅頭，好好顧家。」我摸摸牠的頭說：「下次再帶你去衝浪。」
饅頭吠了一聲，眼巴巴的看我們發動機車離去。
浪點附近有兩三間商家出租空間，提供衝浪客置放衝浪板、吊乾防寒衣及沖洗的浴間，解決不少搬運與存放的麻煩。老哥打工的衝浪店也提供這樣的服務。
當老哥用鑰匙打開倉庫後，我著實嚇一大跳。
「哇，你竟然不只買一塊衝浪板，難怪一毛錢也存不了！」
「不同的浪點，要用不同的浪板玩才爽。」老哥急忙改口。「像這塊魚板可以跟其他玩家交換，可以省下不少錢。」
「是嗎？」我皺起眉頭，不太認同。「然後三餐只能吃泡麵。」
老哥乾笑幾聲，狡猾的說：「投資自己永遠不會後悔。」
「我該告訴爸媽嗎？」
「隨你便。」
老哥拿出一塊玩樂板（Funboard）給我，再從置物箱拿出一塊防滑蠟，教我怎麼上蠟以及用蠟刷刮除多餘的蠟塊。
「這件薄的黑色防寒衣對我來說太小了，你穿看看行不行。」
之前跟老哥來衝浪，只有乾瞪眼的份。他剛起乘就重心不穩歪爆，或是一陣大浪來襲，連人帶板像捲進洗衣機打轉的樣子，看得我心驚膽跳。
「沒想到才四年，你就像個衝浪專家。可惜除了衝浪，其他什麼也做不好。」
不服氣的老哥反唇相譏，「陳曉媚，管好你自己，我還輪不到你批評指教。」
「謝謝提醒。雖然目前我衝得不怎麼樣，但是有潛力。所以，我們今天要去『高牆』還是『溜滑梯』？」
老哥想了又想。我們叫「高牆」的浪點，是礁岩地形，附近有一塊長堤，堤邊堆滿了消波塊。海況變化大時，可以等到相當不錯的浪頭，練習各種花式與翻滾。
記得有一次天候陰涼下著微雨，泡在海水久了，也失去警覺。礁岩前的一股激流沖回外海，翻覆的浪板打暈老哥，差點腦震盪。好險有浪人救他回來，那一次真的險象環生。
我們叫「溜滑梯」的浪點比較溫柔，有沙灘，浪比較低，起乘的空間寬廣。就算一兩個浪人來排隊，也不會為了誰先起乘的優先權而起爭執，適合新手練習。
老哥最後決定，「我們去『溜滑梯』吧。」
當我們興沖沖來到「溜滑梯」時，離岸的海面上，已經有幾個上下起伏的浪人。今天吹中強度的海風，波浪散亂，對新手並不有利。我正要衝向第一道白花區時，老哥伸長手臂攔下我。
「等等，你先在陸上練習基本動作。」
「真是小看我！」
「基本動作沒做好，等會下水，就有吃不完的苦頭。」
「好囉嗦。」
「要是不樂意，就另請高明。」
我一次次將胸口貼上浪板中央練習划水動作，雙腳合攏像供品盤上的油炸魚。
「背要拱起來，頭抬高直視前方。踢水時，不要歪掉，穩住核心。」老哥邊說邊調整我的姿勢。「奮力划，頭壓低到板面，使板子前傾加速。」
我假裝自己正在海裡，眼睜睜看水道上的衝浪者漸漸變多，卻只能像海龜產卵般在沙灘上孵育夢想，弄得渾身都是沙粒。真是鬱悶極了。
記得第一次學游泳也是老哥教我，那時年紀小，學得快，不管蝶式、仰式、蛙式、自由式，我一下就學會了，簡直如魚得水。如今升上九年級，瞧瞧我現在是什麼樣子？雙肘緊握浪板兩側不放，只是拿著比較大的浮板而已，真的好遜。
老哥馬上察覺我的不滿，「這裡不是游泳池，沒有救生員。萬一出事，連神仙都救不了你。」
「知道啦。」我嘟嚷著，腦子只想盡快擺脫初階練習。
「別太大意。帶領你的不是我，是海流。你只能順著海流，把握當下的每一刻。」老哥矯正我的雙肘向內，與浪板平行。
「只在陸上練習，家裡也能練，幹嘛來這裡浪費時間。」我不服氣的碎嘴。
「待家裡，最後變成你跟周公下棋，來海邊是為了跟海浪學習。造浪的可不是我，睜大你的眼睛看，沒有一道浪是一樣的。」
「可是我連根指頭都還沒碰到海水。」
「穿上礁鞋吧。想要衝浪，你得先從沙灘走向內海，划向外海。」
「耶！遵命。」
老哥說完，我立刻彈跳而起。他仔細將腳繩穿過浪板上的固定環，確認魔鬼氈是否黏牢，再將另一頭套住我的右腳。我開玩笑說：「我犯了什麼罪，得上鐐銬？」
「粗心大意就是種罪。腳繩雖然有點礙事，卻能救你。當浪搶走你的板，千萬別伸手去拉，小心指頭咻咻的被扯掉啊。」
接著，老哥穿上超酷的衝浪礁鞋，將笨重的舊礁鞋遞給我。
「不是吧？」我掩不了嫌棄的注視。
我這醜樣子拍進頻道的點閱率能有多少？夠他買新板子嗎？
「你想讓礁石或珊瑚刮破腳嗎？看在你是我的第一個學生份上，等會帶你去店裡買適合的鞋款。」老哥總算同情我的犧牲。
「哇，謝謝。」我乖乖套上礁鞋，吃力的扛起浪板，像隻笨鴨子走路，腦袋裡只想趕快出發，邁向白花區外。
「用腳跟！」老哥帶著他的短板，要我學螃蟹側著走，最後放棄似的改口，「你乾脆倒著走比較快。」
天曉得，我真的倒退擼進淺灘。好不容易移步到白花區內（Inside），腳下的沙堆有深有淺，海裡的流沙使人連抬腳都倍感吃力，前進兩步，白浪又將我推回。一瞬間，浪崩得越來越兇，波長不夠前進，一拖一拉之間，能跨就跨過碎浪。
「繼續往前，走到腳踩不到地為止。」
「嗚，說得真容易。」我小聲埋怨。
「壓住板尾，讓浪花越過底板，你才出得去外海。」老哥催促的喊：「划呀。」
水面下的暗流洶湧，右側有一股海流衝來，真的好晃。遇到厚浪時，真的難以潛越（Duck dive），帶著衝浪板，還得將身體沉入水中，避開浪頭，前進外側海域是件費力的事。當大浪破碎成白花時，我無法輕鬆坐板越浪。平時看老哥衝浪好悠哉，實際操作才知道放棄一道浪，內心得經歷一番掙扎，一點也不容易。
「你要懂得借力使力，才能節省體力。」
老哥示範潛越，兩手抓住浪板，像烏龜翻肚，底板朝上，人朝下，等浪頭一過，再翻身回海面。瞧得我目瞪口呆。
「你翻身海面下時，腳踢板尾，雙手將浪板插進浪裡，與浪對抗，可以減緩力道。」
「厲害，我要學。」
我對腳繩的埋怨與疑慮，早已煙消雲散。
「我會挑跟肩膀同高的浪來練習。要是你害怕，先挑小一點的挑戰。」老哥指著前面一道看起來無害的浪。「走！」
「走不了！」我苦惱的叫出聲來。
我連人帶板連續翻覆，喝了好幾口鹹得要命的海水，眼睛痛得幾乎睜不開。下水後，我幾乎處於人板分離的狀態，任由海浪搶走浪板，只能等浪頭過去，先做個仰漂，再循著腳繩找回浪板。光是轉向、趴板、划水就快體力不支，更別提追浪了。我就這樣泡在海裡，翻來覆去兩小時。
「來吧，跨坐板上，休息一下。」老哥將我拉回沒有浪蓋的區域，教我如何坐板越浪。「用腰的力量控板，手別出力。」
好不容易坐上浪板，我學會用兩腳輕輕的划水，保持平衡。
「剛開始摔下浪板的次數肯定比成功的次數多，要是波浪的力道壓你入海裡，一緊張容易失去判斷力，要隨時注意你的腳繩還在不在。」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