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簡介
本作品是一部以唐代為背景的奇幻小說系列,本書為第8部伽藍卷,以單元劇的形式講述了男主人公元曜,在進入神秘的縹緲閣後,與一龍女一黑貓展開了一系列獨立但又相互聯繫的故事,具體包括綠度母、徒花扇、食夢貘、長命縷、空庭鳥、傷龍、流年等。縹緲閣,一個似真似幻、神秘虛無的樓閣,從表面上看很多人想從中購得奇珍異寶,實質上卻是想獲得名、利、權,也有人想得到真正的愛。作品描寫了一個充滿奇異與憧憬的幻麗之境,敘述了一曲曲悲歡離合的故事,展現了人們無法擺脫的種種欲望和不斷掙扎的求索。
作者簡介
白姬綰 本名李玲。暢銷書作家,作品涉及奇幻、歷史、武俠等多種題材。代表作《縹緲》系列被稱為“天涯三大奇書”之一。
名人推薦
1.“天涯三大奇書”之一、上海電影節IP百強榜前十作品,白姬綰豆瓣8.6分高口碑志怪奇幻之作,影視劇已簽約。
2.狡詐美豔的龍女·白姬VS貪吃傲嬌的黑貓·離奴VS憨直善良的書生·元曜。
3.奇珍異寶,百鬼夜行,七情六欲,盛唐幻影。一龍女,一黑貓,一書生,帶你走進縹緲閣,遊歷東方志怪詭譎世界。
4.《縹緲8(典藏版)》伽藍卷,精心修訂,回眸經典。如夢似幻,詭譎萬端。
5.外封插圖精心繪製,書名手寫字體婉轉飄逸,如行雲流水;採用磨砂工藝,盡顯上乘品質。角色紛呈、奇珍異寶,虛無縹緲,再現驚世奇景、盛唐幻影。
6.特邀插畫師千淼精心繪製千妖百鬼、奇珍異寶、盛唐美景!
7.隨書附贈:羽衣異形書簽*1、盛唐美景書簽*1、竹中仙角色卡*1。
目次
第一折 綠度母 3
第一章 楔 子 5
第二章 十 字 8
第三章 命 運 13
第四章 法 相 19
第五章 主 僕 25
第六章 失 蹤 30
第七章 天尊(上) 33
第八章 天尊(下) 36
第九章 修行(上) 40
第十章 修行(下) 44
第十一章 信仰(上) 47
第十二章 信仰(中) 51
第十三章 信仰(下) 54
第十四章 因果(上) 59
第十五章 因果(下) 63
第十六章 尾 聲 69
第二折 徒花扇 73
第一章 楔 子 75
第二章 往 事 77
第三章 忘 情 82
第四章 雲 花 86
第五章 謊 言 92
第六章 花 樸 96
第七章 枷 鎖 102
第八章 徒 花 108
第九章 尾 聲 113
第三折 食夢貘 117
第一章 楔 子 119
第二章 噩 夢 120
第三章 夢 絲 124
第四章 脈 望 128
第五章 飛 豬 134
第六章 謀 反 138
第七章 飛 頭 143
第八章 夢 國 148
第九章 神 獸 153
第十章 洗 石 159
第十一章 淨 夢 163
第十二章 祭 司 168
第十三章 尾 聲 172
第四折 長命縷 177
第一章 忘 川 179
第二章 五毒(上) 185
第三章 五毒(中) 189
第四章 五毒(下) 194
第五章 少吉(上) 199
第六章 少吉(下) 203
第七章 山君(上) 207
第八章 山君(下) 212
第九章 金環(上) 217
第十章 金環(下) 222
第十一章 阿奎(上) 226
第十二章 阿奎(中) 230
第十三章 阿奎(下) 235
第十四章 忘川(上) 240
第十五章 忘川(中) 244
第十六章 忘川(下) 249
第十七章 長 命 253
第十八章 尾 聲 257
第五折 空庭鳥 263
第一章 楔 子 265
第二章 龍 涎 267
第三章 夢 女 271
第四章 不 語 275
第五章 崔 宅 280
第六章 飛 燕 285
第七章 烏 衣 290
第八章 玄 音 294
第九章 神 珠 299
第十章 入 海 304
第十一章 鯨遊(上) 310
第十二章 鯨遊(下) 315
第十三章 思 念 321
第十四章 告 別 327
第十五章 尾 聲 331
番 外 傷 龍 337
後 記 流 年 365
書摘/試閱
第一折 綠度母
第一章 楔 子
西天,極樂。
天花亂墜,梵音繞耳。
多羅菩薩結跏趺坐於蓮花月輪上。
多羅菩薩呈現姣美少女的法相——那是多羅菩薩還是彩光國的般若月公主時的樣子,頭戴五佛寶冠,身佩七寶,通體呈碧綠色,面露慈悲之態。
多羅菩薩左手向外,置於右膝上,作施願印,右手置於胸前,持烏巴拉花。
多羅菩薩正在入冥想之境,這是佛陀菩薩們每隔一段時間必然會做的心流修行,她的表情慈悲而祥和。
冥想之境中,有三界六道,萬千法門,菩薩們會睜開心之慧眼,與三千世界裡自己的不同法身、不同意識交流,從而更加深切地瞭解這個世界,與芸芸眾生產生精神連接,以佛法普度他們的同時,修磨自己的內心,更加堅定自己的信念。
多羅菩薩在冥想之中,與三千世界的自己進行精神連接,發現眾生沉溺五欲,在無邊無際的生死苦海中承受各種各樣的苦難,有些甚至在苦苦掙扎之中墮化為魔。
多羅菩薩心中悲憫,其莊嚴寶相流下了眼淚。
苦難的眾生在七情六欲的苦海中日夜煎熬,承受著無量諸苦的折磨,世世代代。
眾生在悲苦中虔誠地祈禱,求助於神佛。
多羅菩薩悲憫眾生,於是佛光普照,度化眾生。可是,多羅菩薩用盡了力量,耗盡了心力,散盡了佛光,也無法拯救蒼生於苦海。
多羅菩薩不斷地拯救眾生,就像璀璨的星辰投身於漆黑的宇宙。
星辰想用自己的光芒去照亮無邊無際的黑暗宇宙。
星辰一次又一次地投身於黑暗,拼盡全力,閃爍光芒,為一些迷茫無助的靈魂照亮前路。
因為毫無保留地投身於黑暗,星辰每一次閃爍光芒之後,總會有一些黑暗如蛆附骨般纏繞在星辰上。
星辰的光芒逐漸被黑暗侵蝕,變得微弱,變成了一點微弱的螢火之光。
每一次投身于黑暗時,總有惡魔在多羅菩薩耳畔低語。
你看,你越來越虛弱了。
你拯救了眾生,可是誰來拯救你呢?
誰來拯救你?
誰來……拯救你……
多羅菩薩在一次又一次冥想之中逐漸失去了佛性的輝光,在與自己進行精神連接時竟然開始看不清自己的模樣。
多羅菩薩沒有了面目,沒有了身體,只剩下一團灰影。
多羅菩薩的能量耗盡,佛光散盡,心空了。
多羅菩薩明白,自己的大劫之日到了。
如果渡不過大劫,多羅菩薩將寂滅,從此消失。
如果渡過大劫,多羅菩薩將成佛,化作永恆。
如何才能渡過大劫呢?多羅菩薩要去度化更多的人,拯救更多的蒼生嗎?
可是,多羅菩薩的佛光已經微弱到無法啟明眾生了,該如何去度化、拯救眾生呢?
迷茫之中,佛祖的聲音從遙遠而永恆的光明之中傳來。
“你累了,閉上眼睛,暫時休息吧。
“用你的法身去往人間,在八難之中找回你的光芒。”
慈悲的多羅菩薩閉上了眼睛,悲憫眾生的淚水定格在眼角。
多羅菩薩閉上眼睛的時候,人間多了一位綠衣少女。
綠衣少女行走在人世間,在各地旅行。她輾轉於各個國家,混跡于人群之中,在人心欲望和眾生的苦難之中尋找自己丟失的光芒。
月光下,一棵菩提樹上,綠衣少女睡在樹枝之間。
綠衣少女身形纖瘦,容貌姣美,雙眼明亮而慈悲,一頭濃密的秀髮半束半散,通體發出一種半透明的瑩光。
綠衣少女在月光中醒來。她透過菩提樹葉,望著浩渺的夜空發呆。
星月齊輝,明月皎潔。
今夜風清月朗。
綠衣少女伸出手,半遮於眼上,透過纖纖玉手去望月光,同時遮住了眼中的迷茫。
剛才綠衣少女又做了那場夢。
大劫來臨前,佛祖讓疲憊不堪、失去佛光的她以法身相來到人間,從人群之中尋找失去的光芒。
她走過了很多地方,見過了很多人,在六欲劫火之中沉浮,重新歷經了八難,依舊沒有尋回失去的光芒。
她心中十分迷茫,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兒。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驛路上,兩名僧人正在月下趕路。
一個僧人道:“阿彌陀佛!洛陽城內有伽藍數百,浮圖壯麗,我等正好可以去交流佛理。”
另一個僧人道:“女帝登基,重佛尊僧,百姓亦多信佛,我等正好前去度化眾人。”
綠衣少女靜靜地看著兩位風塵僕僕的僧人從驛路上經過,似乎有了主意。
“洛陽、伽藍、女帝、信眾……不如,我接下來去洛陽,看能不能尋回我失去的光芒。”
綠衣少女飄下菩提樹,在月光下翩然而立。
她低頭看了一下自己,歪頭想了想,自言自語:“這個法身不好,我還是換一個吧。”
一縷縹緲的青煙升起,綠衣少女倏然消失了,一個瘦小的綠衣老翁笑眯眯地站在月光下。
綠衣老翁捋了捋鬍鬚,疾步追向兩個趕路的僧人。
“兩位聖僧請留步!老朽也要去洛陽,不如我們結伴同行。”
兩位僧人停下了腳步,等待著綠衣老翁。
三人一起在月光下趕路,去往洛陽。
第二章 十 字
仲春,洛陽。
春陽明媚,萬物復蘇。
洛水兩岸草長鶯飛、桃紅柳綠,嬌豔的粉色桃花盛放在枝頭上,仿佛是一片片芳菲爛漫的紅霞。
浮橋之下,洛水之中,一對對彩鳧、鴛鴦在拍翅戲水,岸邊漂著碧綠浮萍,還有一朵朵夾雜在浮萍之中的雪白小花兒。
元曜滿臉愁容,匆匆忙忙地從浮橋上經過,沒有心情欣賞這大好的春日美景。
自從開春以後,縹緲閣的生意突然變得好起來了,每天都能做成好幾單生意,還有一些老顧客傳信預訂貨物。元曜每天都得出門幾趟,滿城各坊地跑,給顧客們送貨。除了送貨,元曜得記帳、灑掃、洗衣、歸置貨物,還得替離奴跑腿買魚。
春天到了,柳絮紛飛,春雨帶泥,縹緲閣裡的灑掃活計要比沉寂的冬天負擔更重一些,而且洛陽的縹緲閣比長安的縹緲閣面積大一些,店內的器物擺設也更多一些,打掃起來更加耗費時間精力。
春天到了,白姬出門赴宴和散步的次數變多了。神都的春日,一直都是仕女們穿著盛裝華服去爭奇鬥豔的季節。白姬迷上了換裝打扮,沉迷於裝飾自己的外表,一心追趕宮廷潮流、坊間時尚,添置了一大堆新衣裙。白姬買衣裙多了,換裝就勤了,換下的髒衣裙就堆放在那兒,讓元曜浣洗。元曜不敢反抗,只好幫白姬洗堆積如山的衣裙,苦不堪言。
春天到了,離奴變得更懶了,除了做飯,一心只想躺著曬太陽、打盹兒,都不願意出門買菜,一般都使喚元曜去。
元曜忙得跟被抽轉的陀螺似的,一天到晚腳不沾地地做事,一點兒空閒也沒有。
元曜一個人伺候一條沉迷於換裝的龍、一隻春困乏懶的貓,每天起早貪黑也幹不完活兒。
眼看自己快要累死了,元曜實在是支撐不下去,就建議白姬再買一個僕人。
吝嗇的龍妖捨不得花錢,以“春日時節,奴隸賣得貴,且再等一等,等夏天大批奴隸被運來洛陽,奴隸的價格降下來了,再買”為理由,一拖再拖。
元曜匆匆走過浮橋,一想到縹緲閣裡還有一大堆活兒等著自己回去幹就覺得身體好累,內心十分疲憊。
元曜在心中暗罵白姬摳門兒,明明最近生意興隆,進賬頗多,白姬卻連一個僕人也捨不得買。而且,白姬自己揮金如土地購置各種時下流行的仕女衣裙,卻不肯花一點兒小錢買一個能幹活兒的僕人。
縹緲閣裡裡外外的活兒沒人分擔,都壓在元曜的身上,元曜恨不得能長出四個腦袋八隻手來做事。
元曜在心中罵白姬。
他看見街道邊有農人在賣剛挖出來的帶著泥土的春筍,想起今天吃早飯時,白姬念叨著想吃一些清新爽口的春筍雕胡飯,於是急忙跑去買了一些新鮮春筍。
南市,縹緲閣。
元曜抱著春筍回到縹緲閣時,離奴正蹲在櫃檯上,半眯著眸子,懶洋洋地吃著香魚幹。
元曜道:“離奴老弟,白姬早上說想吃春筍雕胡飯,小生就買了一些春筍回來。”
離奴慵懶地道:“書呆子,把春筍放到廚房去吧。”
元曜去廚房放春筍了。
元曜放完了春筍,在古井裡打了一些水,洗掉手上的泥土。他想起白姬還脫了一堆衣裙放在里間,得趕緊把衣裙用皂角浸泡上,這樣才能趕在吃晚飯前浣洗出來。
元曜走進里間,在青玉案邊拿衣裳時,只見白姬從二樓緩步走了下來。
白姬穿著一身雪白的窄袖胡服,用玉簪束著髮髻,做貴族男子打扮。
胡服是神都最近流行的束腰翻領式,布料是上好的越州綾,外披為提花雲錦,翻領、袖口上用銀線暗繡著精細的浮雲紋,束腰用的是九環玉帶,腳上是鑲嵌寶石的胡靴。
白姬一邊緩步下樓,一邊低頭看著手中的一張泥金帖,若有所思。
白姬看上去玉樹臨風、風姿瀟灑。
元曜卻沒有心情欣賞和稱讚白姬,心中十分發愁。
因為白姬這身衣服一看就很難清洗,越州綾和提花錦都是很金貴的布料,不能用皂角洗,不能用熱水洗,不能用擣衣杵洗,必須很輕柔細緻地用清水手洗。昨天手洗那套九層紗蠶絲披帛和古香蜀錦夾花裙,就費了元曜好大一番功夫。
白姬抬頭,看見元曜,笑道:“軒之,你回來了。”
元曜道:“回來了。白姬,你要出門嗎?”
白姬晃了晃手上的泥金帖,笑道:“是的。我接到一個降妖除魔的活兒,現在得去一趟十字寺。”
元曜疑惑地問道:“白姬,你為什麼要去十字寺降妖除魔?”
白姬笑道:“是蘇諒居中牽線,拜託我去的啦。只要有銀子賺,不要說是十字寺,就是地獄,我也去。”
蘇諒是流亡大唐的波斯王子,在玉面狸事件中,和白姬、元曜、離奴相識,還在縹緲閣裡住了一段時間。離奴的童年玩伴小蘇是蘇諒的摯友,小蘇一直待在蘇諒的家裡,與他一起生活。
十字寺和波斯王朝曾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蘇諒作為流亡大唐的波斯王族的後裔,和大唐的十字寺的教徒有往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元曜問道:“十字寺裡發生了怪力亂神的事情?”
白姬點頭:“是的。十字寺裡發生了一些怪事。”
元曜道:“什麼怪事?”
白姬指了指青玉案上的坊間讀本,反問:“軒之,你最近沒有看坊間讀本嗎?”
元曜拉長了苦瓜臉:“白姬,小生最近起早貪黑,不停地幹活兒,忙得連喝一口水的工夫都沒有,哪有閒情逸致看坊間讀本?小生最近連聖賢書都疏於溫習了。”
白姬笑道:“那我說給軒之你聽吧。是這樣的,一些民眾去了十字寺,不知道為什麼就失蹤了。坊間傳言,是傳教士殺人,但是失蹤的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不良人在十字寺內搜查也沒有找到屍體。不良人嚴加盤查傳教士們,盤問來盤問去,發現傳教士們身上沒有殺人疑點。這個事情就一直懸著。大家私底下議論紛紛。傳教士們拜託蘇諒找人降妖除魔。蘇諒就推薦了我。我一看,報酬很豐厚,就應承下來了。”
元曜撓頭:“白姬,寺廟自有其神明。一般來說,神明都金光普照、法力無邊,怎麼會鎮壓不住妖魔鬼怪,還需要花銀子請你去降妖除魔?”
白姬神秘地一笑:“東都、西京乃神明禁行之地,千妖百鬼肆虐之所。神明不能行走的地方發生了怪力亂神的事情,當然就由我來管啦。”
元曜嘴角抽搐。
白姬歪頭:“軒之,你不和我一起去嗎?”
元曜愁道:“白姬,小生也想去,可是沒辦法去。開春之後,縹緲閣裡格外忙碌,雜活兒一大堆。小生還得記帳,擦地,洗衣服,給後院的菩提樹和花花草草澆水,替離奴老弟跑腿買魚……今天還有這麼一大堆活兒沒幹,我沒有時間陪你出門。”
白姬沉吟了一下:“嗯,這些雜活兒確實需要軒之你來幹呢。不過,給菩提樹和花花草草澆水倒是不需要軒之你來幹,七寶蓮池會負責幹的。它自從有了靈識之後,秉承佛門的雨露澤潤、普度眾生的信仰,就負責供應後院的花草樹木的水分了。甚至連整個南市的花草樹木都被它滋養著呢。跟長安那邊不一樣,洛陽這邊的縹緲閣,只要七寶蓮池之中還有水,即使不澆水,後院的花草樹木都不會乾枯。長安那邊你也不必擔心,咱們不在,阿緋和住在古井邊的沈樓會輪流負責澆水的。”
元曜震驚。他從軒窗裡探出頭,望了一眼後院的七寶蓮池。七寶蓮池今天心情不錯,蓮花們七色俱全,迎風盛開。
似乎聽見了白姬的話,七色蓮花轉動花朵,朝向元曜並微微點頭,似乎是在告訴元曜,以後給花草樹木澆水的事情由它負責。
元曜急忙對著七寶蓮池作了一揖,以示感謝。
元曜道:“白姬,你看,現在快到夏天了,奴隸也賣得便宜了,你能不能買一個?縹緲閣裡的雜活兒太多了,小生一個人幹不過來,需要多一個人手幫忙。你不需要買貴的昆侖奴、新羅婢,買便宜的就行。只要是會洗衣服的奴隸就行。”
白姬想了想:“嗯,縹緲閣裡的活兒多,軒之你忙不過來,分不開身,就不能陪我到處走了。少了軒之你,我就少了很多樂趣。那……我就買一個僕人吧。”
元曜一聽,眼睛一亮,生怕白姬反悔,或者答應了卻拖延著不買,急忙道:“白姬,事不宜遲,咱們現在就去買吧。”
白姬道:“我還得去十字寺,沒有空閒。軒之,你急著要僕人的話,就和離奴去一趟人市,買一個回來吧。”
元曜道:“小生和離奴老弟去挑僕人嗎?小生眼拙,離奴老弟也不像是會挑僕人的樣子,萬一小生和離奴老弟挑的僕人不合你的心意,你不滿意怎麼辦?”
白姬漫不經心地道:“無妨,不合我的心意,我再賣掉就行,也不是多大的事情。”
元曜問道:“咱們買男僕,還是女僕?”
白姬道:“都行。不過,你們此次的花費不能超過一兩銀子。”
元曜思忖:一兩銀子,以現在人市的價格,咱們雖然買不到昆侖奴、新羅婢,但是買一個普通的僕人還是可以的。
元曜應承了下來。
白姬便匆匆出門了。
元曜把一堆白姬換下的髒衣服抱到後院的古井邊,在洗衣盆裡浸泡妥當後,就擦乾淨雙手,去大廳找離奴。
“離奴老弟,請跟小生一起去買僕人。”
黑貓正蜷在櫃檯上睡覺,聞言,半睜開眼:“書呆子,爺不想動,人市也不遠,你一個人去買吧。”
元曜知道離奴犯了春懶,不願意動彈,他也叫不動離奴。
“小生自己去也行。那……離奴老弟,你對僕人有什麼要求?你想要男僕,還是女僕?你想要買體格健壯一些的,還是身形清瘦一些的?”
黑貓想了想:“男女倒是無所謂。書呆子,爺只有一個要求,買身形清瘦一些的。”
元曜不解:“為什麼?”
黑貓道:“體格健壯的人,肯定飯量大,能吃。身板小的人,飯量小,吃得少一些。爺每天做飯很辛苦的,能少做一些就少做一些,不想增加工作量。再說了,縹緲閣裡有書呆子你一個飯桶就夠了,哪裡養得起兩個飯桶?”
元曜生氣:“離奴老弟,小生才不是飯桶!”
說完,元曜從櫃檯上的陶罐裡取了一兩銀子,就出門去人市了。
第三章 命 運
人市離南市不遠,在福善坊。
人市內有許多人,熙熙攘攘,因為大部分人是作為商品的奴隸,一般都沉默不語,所以還算安靜。
賣奴隸的有些是官府的公人,他們貨賣的奴隸是那些因事獲罪而家產被充公的王公貴族的家眷奴僕們,這些奴僕有的不流入市面,直接沒入官奴戶籍之中,有的流入市場,被貨賣給大眾。還有一些賣奴隸的人是民間的牙人,從事著賣人的營生。
古代人日子過不下去的時候,可以自願地簽賣身契賣掉自己,也可以合法地賣掉自己的妻子、兒女、家奴。妾也是財產,包括父親的妾,只要父親過世,兒子可以賣掉父親的妾。
但是,妻子不能賣掉丈夫,這是犯法的。兒女不能賣掉父母,這是違反道德的。
奴隸們有的腰間被綁縛著繩子,有的脖子上被綁縛著繩子,有的腳上被綁縛著繩子,沉默地或站著,或跪著,像牲口一樣供人挑選。
如果奴隸們被一個心善的富庶主家買回去,那只要勤勞幹活兒,倒也能吃飽飯,穿暖衣。
如果奴隸們被一個苛暴殘酷的主家買回去,那就遭殃了。
奴隸們都希望能遇見好主家,卻從來沒有想過這個社會制度和遊戲規則就是錯誤的,他們其實可以不做奴隸。
元曜四處逛和看,發現昆侖奴、新羅婢很少,年輕力壯的奴隸也很少,心中不由得覺得奇怪。因為這個季節正是商船從世界各地、全國各地來洛陽販貨的時節,商人們會帶來一些異域、異地的奴隸來填充洛陽的人市。
在與牙人的交談之中,元曜才得知今年氣候反常,海域上多風暴,一些商船在海中遭難,一些商船延遲出發,所以人市的奴隸就比往年的少。市面上的優質奴隸都被達官顯貴們買走了,剩下的就是這些了。
元曜一路逛和看,發現年輕力壯的男奴、年輕美麗的女奴都貴得離譜兒,而他只有一兩銀子的預算,根本買不起。
元曜就走到一兩銀子能買到的奴隸處查看,發現都是一些總角小兒、病殃殃的虛弱的人,或者缺胳膊少腿的殘疾人,還有一些年紀頗大的老嫗、老翁。
皂衣牙人道:“公子,一兩銀子就只夠買這些奴隸。你隨便挑吧。”
元曜看著這些老弱病殘,心中發愁。這些人體力太差了,無論哪一個都不像是能幹活兒的,買回去,他反而得照顧他們,那他的日子就更累,生活就更苦了。
不過,元曜看著這些奴隸面黃肌瘦的樣子,又十分同情他們。
元曜走出人市,來到一家食鋪,買了一大包饅頭和芝麻胡餅,帶回了人市。
元曜走到虛弱饑餓的奴隸們面前,給他們分發饅頭和芝麻胡餅。
饑餓的奴隸們接過饅頭和胡餅,狼吞虎嚥地吃著。
牙人們看見了,倒也沒有阻止元曜,因為他們為了成本,每天只最低限度地給奴隸們吃東西,一般是給些殘羹剩飯,只保證奴隸們在被賣出時不餓死就行。像這種賣不出去的奴隸,牙人們一般連殘羹剩飯都疏於給他們。有人出錢買食物替他們喂奴隸,牙人們沒有理由阻止。不過,他們還是覺得給賣不出去的奴隸吃新鮮的饅頭和胡餅太奢侈了。
另一邊是較貴的奴隸,其中有一個綠衣老翁。
綠衣老翁抬起了頭,用明亮的眼睛望著正在給眾人分發饅頭、胡餅的元曜,略感詫異。
綠衣老翁從元曜的身上看見了一些光芒,那是一種純淨的輝光,無比熟悉,無比溫暖,無比耀眼,是他因為心智蒙塵陷入迷障而失去的那種光芒。
綠衣老翁的嘴角浮現了一絲笑意。
綠衣老翁望向皂衣牙人。一點綠光從他的手指間升起,飛向了皂衣牙人,沒入了皂衣牙人的靈台。
綠衣老翁跟隨兩名僧人來到洛陽之後,開始尋找他所尋求的答案。他在人市待了一陣子,觀察眾生的疾苦百態,體驗各種情緒,以幫助自己找回光芒。可是,好像也沒有什麼用,他已經在人市待膩了,打算換一個地方。
皂衣牙人走向元曜:“公子,你一片善心,令我感動。我這兒有一個奴隸,還算身強體壯,能夠幹活兒。本來要五兩銀子,我就一兩銀子賣給你吧。”
元曜正好給饑餓的奴隸們分完了所有的饅頭和芝麻胡餅,站起身來,問道:“哪一個?”
皂衣牙人帶著元曜走向另一群奴隸,伸手指著綠衣老翁:“他。”
這一群奴隸比元曜分發食物的那群奴隸看起來處境好一些,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面色正常,沒有饑餓之態,甚至有些人極有氣度,還有優雅不凡之姿。
綠衣老翁笑道:“老朽是天竺國的樂師,名叫貝多羅,精通各種西域樂器。來到中土之後,日子艱辛,我就賣了自己,以求能過一些輕鬆的日子。”
皂衣牙人道:“這邊的奴隸都是有一技之長的,有的會唱歌,有的會跳舞,有的會舞劍,有的會園藝,有的會養馬,有的還會吟詩作賦……他們一般都值五兩銀子。有時候,如果有達官貴人急需買精通某種技能的僕人,那些僕人甚至能賣三十兩乃至五十兩銀子。因為公子你心善,所以我才決定一兩銀子把這個天竺樂師賣給你。”
元曜一愣,驚異地道:“他們能賣五……五十兩銀子,你一兩銀子賣給小生,不虧嗎?”
眾奴隸也露出了驚異的表情。
另外幾個牙人也十分驚異,但是因為牙人各有各的負責範圍,這些奴隸不是他們的貨,賣虧了也是各自承擔損失,他們不好插嘴。
皂衣牙人道:“不虧,不虧,我甚至想把他免費送給公子你。”
元曜更震驚了。
貝多羅笑而不語。
元曜仔細打量貝多羅,見他身材瘦小,估計食量不大,是符合離奴的要求的。白姬對僕人沒有要求。元曜的要求則是只需買回的僕人會洗衣服。
元曜問道:“貝多羅,你會洗衣服嗎?”
貝多羅一愣,繼而笑道:“會的。即使不會,我也能學。”
元曜點點頭,就決定買貝多羅了。
雖然皂衣牙人說把貝多羅免費送給元曜,但是元曜覺得這樣自己過意不去。他算了一下,剛才買饅頭和芝麻胡餅花掉了一百多文錢——他拿出來的一兩銀子只剩下八百多文了。
元曜道:“小生只剩八百多文錢了。”
皂衣牙人道:“不要錢,不要錢,我把貝多羅送給公子你。”
周圍的幾個牙人都驚呆了。
因為皂衣牙人為人一向吝嗇刻薄,平常一心鑽進錢眼裡,毫無善良與慈悲之心。他只給能賣出高價的奴隸吃飯,而克扣賣不出去的奴隸的飲食,給他們吃發餿的殘羹剩飯。
今天不知道為什麼,他心性大變,跟中邪了似的。
元曜想了想:“既然你願意把貝多羅送給小生,小生就接受你的好意了。這八百多文錢,小生還是給你,你買一些食物給挨餓的奴隸們吃。請你不要因為他們賣不出去就苛待他們,他們也是人。”
皂衣牙人同意了。
於是,元曜和皂衣牙人簽完了買賣契據,解下了貝多羅腰間的繩索,帶走了他。
離開人市時,饑餓的奴隸們心裡都滿懷感激,戀戀不捨地望著元曜。
元曜心中十分難過,卻無可奈何。因為社會規則,他無法更多地幫助這些失去自由的人了。元曜隱隱約約覺得人市的存在不對勁,但是它又根深蒂固地存在著。
一路走出福善坊,元曜都情緒低落。
貝多羅看見了,笑道:“公子,你是在為眾生的苦難而感到悲傷嗎?”
元曜道:“人世如爐,眾生皆苦,小生不是神佛,沒有辦法讓芸芸眾生都脫離苦海,獲得幸福。但是,一旦看見了,小生會盡力幫助遭受苦難的人。雖然小生這點兒綿薄之力如杯水車薪,無法對抗人世之中滔天的巨大的苦難,但是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強一些。”
貝多羅望著元曜,眼中流露出贊許之色。他覺得自己的困惑,自己的迷茫,似乎能夠在眼前這名青年書生的身上找到答案。
“公子姓什麼,叫什麼,住哪兒,家裡有什麼人?”貝多羅問道。
元曜答道:“小生姓元,名曜,字軒之。買你的人不是小生,小生只是代其跑腿。其實小生也是一個奴隸,賣身契還在主人白姬那兒呢!白姬才是你的主人,白姬是……是……”
元曜突然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說了。
常年生活在縹緲閣之中,和白姬、離奴混在一起,元曜常常會忘記白姬和離奴不是人類。在提議買奴僕和打算買奴僕時,元曜都忘記了在普世的概念中,人類和非人是不能一起生活的。
人類是懼怕非人的。
元曜不知道該不該告訴貝多羅真相——是一條龍買了他。從此要和非人生活在一起,貝多羅會不會感到害怕?
要不要告訴貝多羅實話?
如果告訴貝多羅實話,他一把年紀了,會不會經不住驚嚇?或者,為穩妥起見,元曜還是先隱瞞著,等貝多羅將來發現縹緲閣不對勁了,再實話實說?
貝多羅追問:“元公子,白姬是什麼呀?”
元曜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先不說,以免驚嚇到貝多羅。
“白姬是一名女子,是縹緲閣的主人。縹緲閣是一家店鋪,開在南市,賣古玩香料之類的雜貨。”
貝多羅摸了摸下巴,低聲自語:“縹緲閣……我怎麼覺得蠻耳熟的……但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聽過……”
元曜沒有聽見貝多羅的低聲自語,繼續道:“縹緲閣裡只有白姬、離奴老弟和小生三個。離奴老弟是一個少年,負責買菜做飯。小生負責記帳、管理貨物、送貨。你將來就負責洗衣服和灑掃。住處的話,小生有一個房間,你可以和小生擠一擠。月錢的話,你是新來的,白姬應該每個月能給你一吊錢。如果你幹活兒賣力,能夠讓白姬滿意,月錢也有可能漲到兩吊錢。小生和離奴老弟都是每個月兩吊錢。”
貝多羅道:“老朽是天竺國的樂師,擅長的是樂器。”
元曜笑道:“你多才多藝是很好的。白姬也是一位風雅之人,頗通音律、舞蹈。離奴老弟還會吹篳篥。在縹緲閣,每到晚上,飲酒賞月、奏樂歌舞是常事,到時候你可以吹拉彈唱一番,展示你的才藝。”
貝多羅沉默了一會兒,問道:“這縹緲閣怎麼聽起來跟一般的世俗人家不太一樣……敢問一句,白姬主人多大?她既然是女子,可有婚配的夫婿?元公子,你和離奴也沒成家嗎?”
元曜一愣,囁嚅了一會兒才答道:“白姬是一名年輕女子,她的年齡……以後你就知道了。白姬、離奴老弟和小生都沒有婚配,都沒有家眷,都是孤家寡人。”
貝多羅心中覺得奇怪。
說話間,元曜已經領著貝多羅來到了南市的死巷之外。
元曜笑道:“縹緲閣就在死巷的盡頭。貝多羅,我們走吧。”
元曜走進了死巷。
貝多羅駐足在死巷外,望著死巷裡彌漫開來的白霧。
貝多羅望去,只見白霧之中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劈開了一個時空的縫隙。
時空的縫隙中,那股強大的力量凝聚成了一個複雜的結界。結界的靈力十分強大,強大到能夠維持時空的裂隙,又源源不絕,充沛到能夠抵擋住空間的輪轉和時間的流逝。
死巷的盡頭是這股無比強大的力量的核心。核心處有光芒萬丈的波動力,讓神魔都難以靠近。不過外層結界上的神秘咒文讓這個時空裂隙的存在打開了一扇“門”。
這扇“門”,開向三界六道、宇宙眾生。
有緣者,可以踏入。
無緣者,擦肩難尋。
貝多羅仔細凝望結界上的神秘咒文,卻發現以自己的智慧都難以破解。
那些複雜的咒文仿佛眾生的命運。
眾生的命運流轉自有其無序卻井然的規律,是一個奇特難解的謎。
一般人根本無法穿過結界,踏入時空的裂隙,而元曜輕鬆地踏入了時空裂隙,來去自如。
貝多羅笑了。
“看來,老朽把自己賣入了一個不得了的地方啊……命運這種事情還真是有趣,神佛都難以預料全部的走向。”
元曜回過頭,看見貝多羅還愣在死巷外,便招手:“貝多羅,快來。”
“來了。”
貝多羅笑了笑,抬腳走進了死巷中,走過的地方盛開了一朵一朵虛幻的妙蓮。
那是佛光的力量流淌過時空的縫隙時自然而然地留下的印記。
第四章 法 相
南市,縹緲閣。
元曜領著貝多羅走進縹緲閣時,睡在櫃檯上的小黑貓驀地醒了過來。
小黑貓睜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貝多羅。
元曜笑道:“離奴老弟,小生把僕人買回來了。你看看,滿不滿意?”
從小黑貓的角度望去,它根本無法注意到貝多羅的模樣,只能看見他身後環繞著無數個法身,每一個法身上都散發出讓妖物不能直視的金色佛光,湧動著源源不絕的不屬凡人的生命能量。
小黑貓詫異:“書呆子,你……你這是買了一個什麼東西回來啊?”
元曜笑道:“他叫貝多羅,不是東西,原本是天竺國的樂師,現在是縹緲閣的僕人。”
小黑貓懶得理會元曜。
它站起身來,雙足併攏,對著貝多羅垂首:“您來縹緲閣有何貴幹?主人還沒回來,離奴只是一隻黑貓,沒法做主。請您去裡面等待主人。”
貝多羅笑了笑,環顧縹緲閣內的構造和擺設,沒有回答離奴的話。
元曜因為太累了,沒有聽出離奴的話不對勁。
“貝多羅,白姬還沒回來,你先去古井邊把衣服給洗了。”
元曜開始給貝多羅安排活計。
貝多羅還沒回答,小黑貓急忙道:“爺去洗。貝多羅,您去里間坐著休息。”
元曜有些詫異,反思了一下,覺得自己確實做得不對。雖然貝多羅是自己買回來的僕人,應該幹活兒,但是他剛來縹緲閣,年紀又比較大,怎麼說也是長者,自己應該讓他休息一下,熟悉一下縹緲閣的環境,而不應該讓他立刻幹活兒。
在尊敬老者和體貼新人這一點上,離奴要比自己做得好多了。
元曜道:“衣裳還是小生去洗吧。貝多羅,你先休息一會兒,熟悉一下縹緲閣的環境,不必急著幹活兒。”
小黑貓跳下櫃檯,恭恭敬敬地給貝多羅領路,帶他進入里間。
望著小黑貓領著貝多羅走入里間,遲鈍的元曜這才發現有點兒不對勁。
剛才離奴一直是小黑貓的樣子,並且口吐人言,與貝多羅交談。而貝多羅竟然一丁點兒也不驚訝和恐懼,很自然地與小黑貓閒話。
這不對勁!
元曜急忙跟著小黑貓和貝多羅進入里間。
貝多羅環顧了一番里間,目光被河圖洛書屏風吸引。他背著手站在河圖洛書屏風邊看了一會兒,才在青玉案邊跪坐下來。
小黑貓一直恭敬地站在貝多羅身邊,不敢催促。
貝多羅笑道:“老朽的肚子有些餓了。”
小黑貓道:“那爺去做飯。您想吃什麼?”
貝多羅漫不經心地道:“什麼都可以。”
小黑貓問道:“您能吃葷腥嗎?”
貝多羅笑了:“老朽來人間歷練,入鄉隨俗,不太糾結這些旁枝末節,飲食方面葷素不忌。不過,老朽更加喜歡素食。還有,老朽不吃蔥、薑、蒜之類味重的東西,你把菜的口味做得清淡一些。”
小黑貓點頭。
元曜大吃一驚。
小黑貓退了出去,去廚房做飯了。
元曜站在里間,震驚地望著貝多羅,不知道該說什麼。
貝多羅瞥了一眼元曜,笑道:“元公子,你不是要去洗衣服嗎?你還愣在這裡做什麼?”
“哦!”
元曜反應過來,便去古井邊洗衣服了。
元曜來到古井邊,一邊洗衣服,一邊覺得不對勁。他買貝多羅回縹緲閣是為了讓貝多羅幹活兒,為什麼貝多羅反而使喚他和離奴幹活兒?而他和離奴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貝多羅的命令。
元曜偷偷地望向軒窗的方向。
大開的軒窗裡,貝多羅脫了鞋子,正以奇怪的姿勢舒展身體。他一會兒結跏趺坐,雙手互盤著舉過頭頂,拉伸頸部,一會兒趴著,用雙手撐起身體,一隻腳高舉過肩膀。不一會兒,他又換了一個姿勢,倒立起來,雙腿呈直線劈開。
元曜有些驚訝,貝多羅是在耍雜技嗎?他不是天竺國的樂師嗎?樂師怎麼會耍雜技?!
不對,現在不是他計較樂師會不會耍雜技這種小事情的時候,而是一切都不太對勁。
貝多羅和離奴自然而然地交談,一向囂張的離奴對貝多羅十分尊敬,這就十分不對勁。而他和離奴在幹活兒,貝多羅卻一邊耍雜耍,一邊等著吃飯,這就更加不對勁了。
元曜擦乾手,走到軒窗前,問道:“貝多羅,你在玩雜技?”
貝多羅趴在地上,雙腿往後蹺,雙手從背後拉著腳,整個人仿佛一彎新月。
貝多羅笑道:“元公子,這不叫雜技,這叫瑜伽。瑜伽是我們天竺國的人強身健體、修身養性的鍛煉活動,跟你們中土的五禽戲的功效差不多。不過,瑜伽更複雜一些,支脈派系更多一些。老朽喜歡練瑜伽,早上起床後練一會兒,可以養精蓄銳,一整天都能量充沛、精神抖擻;晚上臨睡前練一會兒,可以放鬆身心,睡得更沉更安穩;吃飯前練一會兒,可以強健脾胃,更好地吃飯,讓身體吸收食物的能量。”
元曜如聽天書。
貝多羅笑道:“元公子不懂沒關係。中土大唐,除了密宗,好像也沒人練瑜伽。以後,老朽會教你們練瑜伽的。”
元曜十分懵懂,被貝多羅說的話繞昏了頭,忘記了自己該問什麼。
貝多羅放開手,雙手撐地,坐起身來:“元公子,你去廚房看一看,那黑貓怎麼還沒做好飯菜?老朽已經練完了,肚子好餓。”
“好。”
元曜點頭,懵懵懂懂地去廚房替貝多羅催促離奴了。
元曜來到廚房。
離奴正在忙忙碌碌地做春筍餺飥湯,還蒸了一碗清淡細膩的雞蛋羹。
元曜問道:“離奴老弟,飯菜做好了嗎?貝多羅說他餓得等不及了。”
離奴一邊忙碌,一邊道:“快了!書呆子,你先給他端一些點心去。”
元曜點點頭,就拿了一個白玉盤,去放點心的櫃子邊張羅了。
元曜十分疑惑,問道:“離奴老弟,小生覺得不對勁。你怎麼對貝多羅如此恭敬,言聽計從?”
離奴苦惱地道:“書呆子,你就從來沒有對勁過。爺先問你一句,那貝多羅,你是怎麼買回來的?”
元曜答道:“小生拿銀子買的呀。不過,不知道為什麼,牙人沒有要銀子,執意把貝多羅送給小生。但是,那一兩銀子也都花出去了,明細寫在了賣身契上。貝多羅的身價是一兩銀子。”
離奴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書呆子,不要錢的東西一般都是最貴的。”
元曜沒有聽懂離奴的話,一邊裝點心,一邊道:“沒有,沒有,在人市上,比貝多羅貴的奴隸還有很多。”
離奴只好道:“書呆子,那貝多羅就不是人。”
元曜一驚:“貝多羅不是人?怎麼可能?一般情況下,小生也是能夠分出人和非人的。特別是妖鬼什麼的,小生一看就能分辨出來。貝多羅不是妖鬼。”
離奴道:“貝多羅確實不是妖鬼,但也不是人。至於貝多羅是什麼,爺也看不出來,反正貝多羅是一個比主人還厲害的存在。貝多羅身後有重疊的法身、耀眼的金光、不斷散發的生命能量,你看見了嗎?”
元曜搖頭:“我沒看見。”
離奴道:“唉,你沒看見就算了。書呆子,你畢竟只是人類,能分辨出妖鬼就不錯了。總之,咱倆先把他招待好,等主人回來後再從長計議。你可別再使喚他洗衣服了。”
元曜十分震驚,又一頭霧水,胡亂裝了一些點心,急忙端出去了。
走出廚房時,元曜看見貝多羅竟然來到了後院裡。
貝多羅站在七寶蓮池旁邊,面露笑容。
一晃眼,元曜看見貝多羅呈現出莊嚴慈悲的菩薩法相。
貝多羅的身上散發出金色佛光,但是頭頂的大光相十分微弱。
一股綠色的力量沿著貝多羅全身流瀉而下,匯入了七寶蓮池之中。
七寶蓮池之中,蓮花們搖曳生姿,七色俱全,盛開到了極致。
七寶蓮池是白姬從西天極樂世界帶到人間的寶物,經過多年修煉,有自己的靈識,也有喜怒哀樂。
七寶蓮池每天會變換心情。當七寶蓮池中的七色蓮花全開,而七色蓮花盛開到極致時,就表示它十分高興,甚至到了興高采烈的程度。
再一個錯眼間,元曜卻看不見貝多羅莊嚴慈悲的菩薩法身了,只看見一個綠衣老翁站在七寶蓮池邊。
貝多羅笑道:“看見這熟悉的七寶蓮池,老朽突然想起來了。元公子,這縹緲閣的主人是不是那條引發天地大戰而被佛祖懲罰不能入海的白龍?”
元曜太過震驚,說不出話,只能拼命地點頭。
貝多羅笑道:“元公子,你不要害怕,老朽不是什麼壞人,只是一個菩薩。”
元曜聞言,急忙跪下,放下裝著點心的白玉盤,雙手合十,以頭伏地。
“菩……菩……菩薩大人……小生這廂有禮了。”
元曜十分激動,他這輩子還從來沒有見過活的菩薩。
貝多羅走到跪拜的元曜身邊,彎腰拾起白玉盤,開始吃點心。
“元公子,你要拜的話,去寺廟裡拜石像,不必拜老朽。老朽現在只是貝多羅而已。”
元曜抬起了頭,鼓足勇氣,問道:“敢問菩薩大人,您為什麼要屈尊來縹緲閣呢?”
貝多羅一邊吃玉露團,一邊笑道:“元公子,你真是健忘,老朽不是你買回來的嗎?”
元曜急忙從懷中掏出賣身契,雙手呈上。
“小生眼拙,誤買了菩薩大人,還請菩薩大人拿回賣身契。”
貝多羅根本不看賣身契,笑道:“你都把老朽買回來了,老朽從此就是縹緲閣的奴僕了。”
元曜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貝多羅對著廚房大聲道:“黑貓,飯菜做好了嗎?”
離奴早已經在廚房裡聽見外面的一切了,急忙端著託盤跑出來,託盤上放著一碗春筍餺飥湯、一碗清淡的蒸蛋羹。
“請菩薩享用供奉。”離奴謙卑地道。
“嗯,我去里間吃。”貝多羅笑眯眯地轉身走向里間。
里間中,貝多羅獨自在吃飯。
大廳裡,元曜和離奴一起守在櫃檯邊,一邊看店,一邊內心忐忑。
離奴小聲道:“書呆子,縹緲閣裡來了一尊菩薩,爺心裡有些不安。要不,你去十字寺跑一趟,把主人叫回來?”
元曜道:“離奴老弟,不是小生偷懶不肯去,而是白姬辦完事情後肯定會回來的,現在去叫白姬,也是讓白姬分心。這位菩薩看上去也沒有惡意,不到我們需要緊急去叫白姬回來的程度。”
離奴道:“也行吧。說不定,主人現在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元曜問道:“離奴老弟,貝多羅是什麼菩薩啊?小生只知道觀音菩薩、文殊菩薩、地藏菩薩、普賢菩薩。你看貝多羅像哪一尊菩薩?”
離奴搖頭:“書呆子,爺對佛教知道得少,只知道有很多菩薩。爺能叫出名稱來的,只有如來佛祖、觀音菩薩。你說的那些菩薩,爺都沒聽過。貝多羅是什麼菩薩,爺看不出來。”
貝多羅的聲音從里間傳來。
“老朽是多羅菩薩,人稱綠度母。觀音菩薩是老朽誕生的本尊,老朽是觀音菩薩的慈悲之心衍生出來的化身之一。”
元曜和離奴震驚。
離奴有些疑惑,問道:“綠度母聽起來像是一位女菩薩,怎麼是一個老頭子?”
貝多羅道:“男相,女相,都非實相。菩薩們都有不同的法相,不拘男女,不拘老少。最近老朽挺喜歡這個法相,就用了。你們不必太在意老朽菩薩的身份,叫老朽貝多羅就好了。”
離奴問道:“貝多羅,你有貓的法相嗎?”
貝多羅搖頭:“我沒有那種法相。”
元曜斗膽問道:“貝多羅,菩薩們不是都在西天極樂世界嗎?請問您為什麼要來人間?”
貝多羅沉默了一會兒,才笑道:“這個,不可說,不可說。”
元曜和離奴面面相覷,不再說話了。
第五章 主 僕
貝多羅吃完了東西,就要去古井邊洗衣服。
元曜急忙攔住了他,不敢讓菩薩幹活兒。
貝多羅吃飽喝足,閑來無事,就在縹緲閣裡東逛西看,最後在後院的菩提樹下打坐冥想。
日頭偏西時,白姬才從十字寺回來。
白姬走進縹緲閣時,元曜和離奴還一起待在大廳裡——可能是出於對菩薩這一神聖存在的敬畏,一人一貓都不敢和貝多羅待在同一個空間裡,不敢去後院,就待在大廳裡。
白姬一走進縹緲閣就開口問道:“軒之、離奴,縹緲閣裡是不是來了尊貴的客人?我在外面就看見時空的縫隙之中盛開著妙蓮,結界裡也有萬丈佛光。”
離奴點頭:“主人,縹緲閣裡來了一個菩薩。”
元曜補充道:“是綠度母。”
“多羅菩薩?多羅菩薩怎麼來人間了,還走進了縹緲閣裡?”白姬疑惑地道。
白姬思忖了一下,似乎恍然大悟,笑道:“哦!是不是佛祖突然想通了,撤銷了對我的懲罰,所以派多羅菩薩來告知我這件事?太好了,我可以回海裡了!”
元曜、離奴一聽,急忙一起搖頭。
“不是,不是,白姬,你想多了,多羅菩薩來縹緲閣跟你的舊事沒關係。”
“不是,不是,主人,這菩薩是書呆子買回來的。”
元曜急忙掏出一張紙契:“貝多羅的賣身契在這兒。”
白姬有些失望。
元曜簡要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白姬走向後院,去菩提樹下見貝多羅。
菩提樹枝繁葉茂,碧綠如傘,燦爛的陽光透過樹葉之間的罅隙紗霧般灑落下來。
琥珀色的陽光與菩提葉反射的綠光夾雜,仿佛是一件充滿了佛性的金綠色袈裟罩在貝多羅結跏趺坐冥想的身體上。
白姬雙手合十:“龍祀人見過多羅菩薩。”
貝多羅睜開眼睛,打量了白姬一眼,笑道:“不錯,比起上次相見,你有佛性一些了,也有人性一些了。”
白姬笑道:“我一直都很有佛性,也有人性,只是你們沒有看出來,反而把我困在七寶蓮池裡,用鎖鏈鎖著我,還天天對著我念經。”
貝多羅道:“那時候,你的心是空的,而且你脾氣暴躁、殘暴囂張。有一次,你在暴怒之下掙脫了鎖鏈,傷了一眾勸你向善的菩薩金剛。當時,被你傷得最重的就是老朽。”
白姬顧左右而言他:“哎呀,才剛到春天,神都的天氣就好熱了。多羅菩薩,您要不要喝一些冰梅飲,消一消火?”
貝多羅笑道:“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老朽沒有生氣。而且,度化眾生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
白姬笑道:“多羅菩薩,您真是大人有大量。其實,我當時也不是針對您。在暴怒之下,我失去理智,傷了一群菩薩金剛,您恰好在其中而已。”
貝多羅道:“那時候的你暴虐成性、冥頑不化,現在的你看起來好多了。”
白姬眼珠一轉,笑道:“我現在一心向善、潛心向佛、慈悲為懷,放眼東都西京,您找不到比我更善良和敬佛的非人了。所以,多羅菩薩,您能不能去佛祖面前替我美言幾句,撤銷我不能入海的懲罰,讓我回海裡?唉,在人間道收集因果實在是太辛苦了,也不知道我何時才能功德圓滿。”
貝多羅笑道:“白龍,急不得,一切自有緣法。等你收集到足夠的因果,功德圓滿,擁有了一顆人心,自然就能回海裡了。”
白姬走近貝多羅,笑道:“佛祖是不是忘記這件事了?我沒有神識,無法和佛祖對話。多羅菩薩,您能與佛祖的神識連接,求您替我在佛祖面前美言幾句。我絕不會忘記您的大恩大德,只要您能助我回到海裡,縹緲閣裡所有的寶物可以都供奉給您。不夠的話,還有海族的寶物。如果您能讓佛祖同意讓我也成為菩薩的話,等我回到海裡,我就搜刮海域中的奇珍異寶供奉給您。”
貝多羅詫異:“龍王,你這是在賄賂老朽嗎?你這人性是不是學過頭了?好的不學,你倒把壞的都學會了。”
元曜已經來到了後院,正在古井邊洗衣服。他聽見貝多羅這麼說,急忙道:“菩薩大人,白姬也有學好的。白姬本性善良,經常幫助別人,雖然有些小缺點,不過都是可以改正的。小生會以聖賢之道督促白姬,讓白姬成為一條品德高尚、善良仁厚的君子龍。”
貝多羅笑道:“元公子,白姬的靈魂之光是混沌的,讓人無法看透。你倒是可信。老朽從未在人間道見過你這麼純澈透明卻又無比耀眼的靈魂之光。”
元曜臉一紅:“多謝菩薩大人稱讚。”
貝多羅道:“你們不用叫老朽菩薩,也不用在意老朽的身份。老朽是貝多羅,你們就這麼稱呼老朽吧。白龍……不,白姬,以後老朽就叫你白姬了,你也叫老朽貝多羅吧。”
白姬道:“貝多羅,我記得你的真身是彩光國的般若月公主,那是一位很美麗的公主,為什麼你要用這個法身?”
貝多羅沉默了一下才笑道:“老朽就喜歡用這個法身。”
白姬笑道:“那行吧。菩薩一般不輕易離開西天,降臨人間。神佛們來人間遊走通常都有目的,你為什麼來人間呢?”
貝多羅道:“這次來人間歷練,對老朽來說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也是一件隱秘的事情,除了佛祖,沒有別的菩薩知道。我不能告訴你。”
白姬笑道:“那……我就不問了。貝多羅,你就在縹緲閣住下吧。”
貝多羅嚴肅地道:“白姬,既然老朽決定在縹緲閣住下,那有一些規矩,咱們得先說清楚。”
白姬詫異,問道:“什麼規矩?”
貝多羅問道:“老朽是你的僕人嗎?”
白姬笑道:“這……哪裡敢?不是,你是縹緲閣的貴客。賣身契作廢了。”
貝多羅道:“老朽剛才觀察了一番,發現你這縹緲閣人手不夠,很多活兒都沒有人幹。你們去人市買奴僕,就是因為缺人手。老朽在縹緲閣住下,只吃飯,不幹活兒,你們的人手就更不夠用了。”
白姬想了想:“確實如此。這樣吧,我明天親自去買幾個昆侖奴、新羅婢,讓他們來侍奉您。”
元曜嘴角抽搐。
之前他懇求白姬買僕人,可這奸詐的龍妖根本不考慮價格昂貴的昆侖奴、新羅婢,只給他一兩銀子去買便宜的奴隸,如今為了討好菩薩,倒是願意破費了。
貝多羅搖頭:“白姬,你捫心自問,你這縹緲閣適合人類奴僕生活嗎?”
白姬笑道:“您不滿意人類作僕婢?這也好辦。我有一個老友,叫青冥,住在邙山。青冥一直說要送我自己調教好的僕人,都是蛇妖。您不介意的話,我今晚就去邙山拜訪青冥,給您挑幾個乖巧伶俐的蛇妖,來侍奉您的飲食起居。”
貝多羅搖頭:“老朽不喜歡蛇妖。”
白姬問道:“那……您想怎麼做?”
貝多羅笑道:“縹緲閣裡,一個主人,三個僕人正好,就不用增加人手了,只要改變一下主人和僕人的身份就行了。”
白姬想了一會兒才明白。
“貝多羅,您是想要您當縹緲閣的主人,我來當僕人嗎?!”
貝多羅笑眯眯地點頭:“是的。”
元曜震驚到忘記搓衣服了。
小黑貓一直從軒窗往外看,偷偷地觀察後院,此刻也露出了腦袋,張大了嘴。
白姬十分生氣,黑著臉,繞著菩提樹轉了三圈,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嘴角又浮起一抹笑。
白姬笑道:“行。不過,我有兩個條件。”
貝多羅笑道:“你說說看。”
白姬笑道:“第一,您每天都得給我說一點兒西天極樂世界的事情,比如佛祖、各位菩薩、各位金剛、各位尊者的瑣事。第二,既然您是縹緲閣的主人了,那因果就由您負責收取。您當縹緲閣的主人期間,得用您的神力幫我收集因果。”
貝多羅想了想,笑道:“第一條可以,就當是我茶餘飯後講故事了。第二條也是可以的,我收集因果能夠更近距離地觀察芸芸眾生,這也是我來人間的目的之一。”
白姬笑道:“成交。那……我就來當一當僕人吧。”
於是,貝多羅暫時成了縹緲閣的主人,白姬、元曜、離奴變成了僕人。
貝多羅給三位僕人分派了活計——白姬負責洗衣、灑掃,元曜負責記帳、送貨,離奴負責買菜、做飯。至於端茶送水、迎客送客,三個僕人誰有空閒就由誰幹。
因為白姬的任務是洗衣、灑掃,所以白姬就接替元曜蹲在古井邊洗衣服。
白姬從未洗過衣服,元曜只好耐心地指導白姬。
白姬覺得洗衣很累,就打算偷偷地施展法術,讓式神來洗。
貝多羅發現了,不同意,一定要白姬親手洗。
“白姬,不可偷懶,自己用手洗出來的衣服才乾淨。”貝多羅笑道。
白姬的臉頓時黑了,但是她跑去菩提樹下疾步繞樹走了三圈之後又冷靜了下來。
白姬蹲在古井邊,按照元曜的指導,一錘一錘地耐心擣衣。
“軒之,你以後再也不要亂買衣服了,從此穿得樸素一些吧。”白姬一邊痛苦地洗衣服,一邊道。
元曜在旁邊道:“白姬,你早該如此了。”
離奴出門買菜,沒敢買魚,只按照貝多羅的喜好買了一些青菜、豆腐,還有蘑菇、竹筍。
傍晚時分,離奴做好了沒有加蔥、薑、蒜的春筍雕胡飯和幾樣清淡素菜。
大家準備吃晚飯。
貝多羅又提出了要求,要白姬、元曜、離奴和他飯前一起練瑜伽。
因為白姬、元曜、離奴是第一次學習瑜伽,貝多羅只教了幾個簡單的動作。饒是如此,白姬的腰骨也明顯發出了一聲錯位的咯噔聲,然後被白姬用法術正位了。
元曜十分痛苦,姿勢也不標準,貝多羅倒也沒有為難他。
離奴卻覺得練瑜伽很有意思,因為其身體十分柔軟,能隨意扭曲。
貝多羅讚賞了離奴,批評了白姬,提議白姬以後以龍形來練瑜伽。對於元曜,貝多羅沒有要求,只需要他堅持就行。
第六章 失 蹤
貝多羅領著白姬、元曜、離奴做完瑜伽之後,開始吃晚飯。
因為有菩薩在座,元曜感到十分局促不安,不僅肚子不餓,食不知味,甚至都不知道該怎麼用筷子吃飯了。
白姬和離奴也明顯和往常不一樣。
貝多羅笑道:“你們就把老朽當成一個普通人,不必太過拘束。”
元曜道:“小生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和菩薩同桌而食,太激動,都不知道怎麼吃飯了。”
貝多羅笑道:“以後你就習慣了。”
離奴好奇地問道:“菩薩們平常也是一天吃三頓飯嗎?”
貝多羅笑道:“菩薩們不需要飲食,吸收天地宇宙之間的自然能量來補充自己的生命力。不過,最能讓神佛煥發生命力的能量來自人間的信仰。凡人的信仰能夠彙聚成巨大的能量。這些你們不能理解,老朽就不細說了。欲為諸佛龍象,先做眾生牛馬。來到人間,老朽必須讓自己更像一個凡人,所以入鄉隨俗,會跟人類一起飲食。”
離奴懵懂地點點頭。
白姬舉著筷子:“這些飯菜太清淡了,都淡而無味。”
貝多羅道:“白姬,飲食清淡,才能修身養性,讓心靈變得平靜。酒肉肥甘,濃香膩味,都會侵擾心靈的寧靜。”
白姬笑了:“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我永遠將佛祖銘記在心中,即使大魚大肉吃下去,我的心靈也十分平靜。貝多羅,反倒是您,您要是心靈平靜,就不會出現在縹緲閣了。”
貝多羅沉默了。
貝多羅、白姬、元曜、離奴各懷心事地吃完了晚飯。
離奴收拾了殘羹冷炙,去廚房刷鍋洗碗了。
里間中,白姬點上了七枝銅燈。
貝多羅跪坐在青玉案邊,閉目冥想。
元曜去廚房沏了一壺春露茶,端來了里間。
白姬給貝多羅倒了一杯春露茶,笑道:“貝多羅,我已經履行了僕人的職責,您是不是該幹主人的活兒了?”
貝多羅睜開了眼睛,疑惑地望著白姬。
白姬笑道:“我今天應邀去了一趟十字寺。那裡發生了一些事情,需要我解決。替上門委託的客人解決疑難困苦之事,是縹緲閣的主人該幹的活兒。貝多羅,既然您現在是縹緲閣的主人,那十字寺的委託就交給您去辦了。”
貝多羅道:“按理來說,十字寺與佛家分道而馳,是完全不相干的。不過,這也是體驗和歷練,你就把事情的原委說來聽聽吧。”
於是,白姬便在貝多羅的對面跪坐下來,將十字寺的事情簡要地說了。
貞觀時期,傳教士阿羅本不遠萬里從大秦國來到長安。唐太宗本著開放政策,讓宰相房玄齡去迎接,並待如賓客。
唐太宗還給對方提供了經費支持,在長安義甯坊興建了教堂,名叫大秦寺。
十幾年前,對方派來了一個傳教士。
這位傳教士是太宗時期來大唐的那位傳教士阿羅本的侄子。
他也叫阿羅本。
大家叫他阿羅本二世。
後來,阿羅本二世因一些原因被放逐到洛陽修善坊十字寺。
武后改朝稱帝,定都洛陽時,阿羅本二世開始進行一系列活動。
每旬日,修善坊內,十字寺開放,一些洛陽城裡的百姓就來參加活動。
忽然有一天,十字寺內有人離奇失蹤了。一開始有人是這樣失蹤的:
張三、李四結伴來十字寺參加活動,中途,張三說要去茅廁方便,李四就在大堂裡等著他。結果,李四等了大半天也沒等來張三,在十字寺內四處尋找也沒找到張三。
李四以為張三不告而別,拋下自己先回去了,於是生氣地獨自回家了。
第二天,張三的家人找到李四,詢問張三的蹤跡。
李四如實告知。
大家都不知道張三去哪裡了。
張三的家人四處打聽,去張三可能去的親朋好友處探問、尋找,也找不到他。
等了幾天,張三還是沒出現。
大家才明白張三失蹤了。
往前逆推,張三最後出現在人前是在十字寺裡參加活動。
後來,還有一些人也是這樣子在十字寺裡失去了蹤跡。他們或者獨自來,或者跟親人、朋友、僕人來參加活動,結果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失蹤者的家人們報案後,不良人就來十字寺內調查。
不良人在十字寺內仔仔細細地搜查了一番,沒有發現問題。他們還關押、盤問了一眾傳教士,幾番審問後,也沒有發現疑點,就把他們都放回了十字寺。
據不良人統計,先後一共失蹤了十三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還有僕人。有一個貴婦抱著她的寵物狗來參加活動,丫鬟一個疏忽大意,狗也失蹤了。但是,後來狗被不良人找回來了,是被比鄰十字寺而居的無業浪蕩子偷走了。浪蕩子見貴婦的寵物狗是昂貴的西域名犬,趁著人多眼雜,偷走了狗,打算賣了換錢。
雖然狗找回來了,但是那十三個人仍舊查無線索,杳無蹤跡。
那十三個人在十字寺內無端失蹤,大家不得不懷疑十字寺有問題。
阿羅本二世對於信眾在十字寺內失蹤的事情一頭霧水,十分煩惱,不知道該怎麼辦。
一個見多識廣的傳教士對阿羅本二世說:“在中土這邊,無頭無腦的怪事一般統稱為妖鬼作祟,我們要不要請人來降妖除魔?”
因為沒有別的辦法,所以阿羅本二世就接受了這個說法。
阿羅本二世寫信給長安的大秦寺求助。大秦寺的傳教士就找到了波斯王子蘇諒,求他找一個能夠降妖除魔的高人,蘇諒就拜託了縹緲閣的白姬。
白姬今天去了十字寺,和阿羅本二世接觸了一番,聽了事情的經過,還在十字寺裡轉了一圈,然後就回來了。
貝多羅聽完了事情的經過:“這十字寺發生如此怪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元曜也十分好奇,問道:“白姬,你去了一趟,應該已經有頭緒了吧?”
白姬笑道:“沒頭緒。軒之,洛陽有一百零九坊,千妖伏聚,百鬼夜行,很少有沒有妖氣的地方。”
貝多羅道:“明天老朽去十字寺看一看究竟吧。”
白姬笑道:“那就再好不過了。貝多羅,這件事就交給您了。”
貝多羅點點頭。
春夜寧靜,熏風溫柔,正好適合講經說法。
貝多羅將白姬、元曜、離奴召集起來,講述了一番佛法禪理。
由菩薩親自傳法,機會難得,白姬就提了一些問題,諸如人生八苦,該做何解?
貝多羅一一回答了。
白姬聽得饒有興味,元曜和離奴卻聽得昏昏欲睡。
縹緲閣中,談佛論理之聲不絕,直到月上中天。
最後,到了睡前練瑜伽的環節,離奴豎起了貓耳,開始振奮精神,白姬和元曜卻又垂頭喪氣了。
貝多羅帶領白姬、元曜、離奴練完了瑜伽,大家就準備睡覺了。
貝多羅佔據了二樓白姬的房間,白姬沒有住處了。
元曜打算把自己的房間讓給白姬住,自己跟在長安縹緲閣時一樣去大廳裡鋪寢具湊合。
白姬謝絕了元曜的好意,睡在了後院的菩提樹下。
小白龍置身於天地穹廬之中,伴著春夜溫柔的星空,與花草樹木、鳴蟲夜鳥一起入眠。
第七章 天尊(上)
天氣晴朗,春風溫柔。
白姬、元曜、離奴、貝多羅早早地起床,練完了瑜伽,吃完了早飯,打開了縹緲閣的店門。
因為貝多羅做了主人,淪為奴僕的白姬今天不僅起得早,服飾還很樸素,只穿了一襲樣式簡單的棉麻白衣裙。
白姬看見貝多羅在菩提樹下打坐,便提起了去十字寺的事情,貝多羅同意了。
貝多羅打算帶著白姬去十字寺。
白姬卻推託:“哎呀,縹緲閣還未灑掃,而且也需要人看店,我得留下來幹活兒。貝多羅,您就自己去十字寺吧。我寫一封信,您帶去給傳教士們看,他們就知道您是縹緲閣的人,是去幫忙解決事情的。”
貝多羅道:“也行。”
元曜不放心:“白姬,你讓貝多羅一個人去十字寺未免不太妥當。十字寺是夷教的地盤,貝多羅是菩薩,不熟悉人間,更不熟悉夷教,獨自前去,沒有人照應,恐怕會出問題。”
白姬笑道:“你說得也是。那麼,軒之你就跟去照應貝多羅吧。”
貝多羅笑道:“可以。”
元曜只能同意了。
貝多羅望向正在吃香魚幹的小黑貓:“離奴,你也跟著一起去吧。”
離奴停下了吃香魚幹,問道:“為什麼爺也得跟去?爺不喜歡那種地方,平時必須路過時都是繞路走的。”
貝多羅笑道:“你看著機靈,腳程也快,如果有需要白姬的地方,你可以跑回縹緲閣報信。”
“好……好吧。貝多羅,誰叫您是菩薩呢。”
離奴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白姬來到青玉案邊,滴水研磨,提筆飛快地寫了一封信,交給了貝多羅。
於是,貝多羅帶著元曜、離奴出發了。
離奴捨不得香魚幹,用油紙包了一些,路上當零嘴吃。
白姬站在縹緲閣的大門口,目送著貝多羅、元曜、離奴一起離開的背影,笑眯眯地道:“菩薩出馬,事情肯定能夠解決,不用我勞心勞力了。這筆買賣划算,我不僅能夠得到西天諸佛的最新情報,還免費得了一個有用的僕人。”
白姬伸了一個懶腰,走回了里間,端起青玉案上的一盤點心,又從多寶槅上取了一壺桃花釀。
白姬悠閒地走到了後院,化作一條手臂粗細的小白龍,盤在陽光下的蒲團上。
小白龍一邊曬太陽,一邊喝桃花釀,一邊吃金乳酥,懶散閒適,十分愜意。
修善坊,十字寺。
十字寺在修善坊的南端,占地面積不大,有十幾間房舍,前後有三進廳堂。它的建造風格和中土的建築有不同之處,但是又很好地融合進了周圍的房舍之中。
十字寺的外面還有一塊空地,空地上三三兩兩地站著一些人。
幾名傳教士正平靜地站在十字寺的大門邊。傳教士的身邊有兩個大木桶,桶裡裝著胡餅。
今天是旬日,按阿羅本二世的安排,十字寺會給神都的百姓發放聖餅。然而,因為十字寺信徒失蹤事件引起了坊間百姓的恐慌,今天沒多少人來參加活動,廣場上只有少許人,兩桶胡餅都基本上沒有發出去。
貝多羅站在廣場上,四下觀察了一番。
幾名傳教士因為人來得太少,聖餅發不出去,正在愁悶。他們看見貝多羅、元曜、離奴是三張生面孔,而且對著十字寺張望,似乎有點兒興趣。於是,其中一名傳教士急忙過來搭話。
“我們是從縹緲閣來的,是來替你們解決事情的。這兒有一封信。”元曜說道。
貝多羅拿出了信。
那傳教士見貝多羅、元曜、離奴是客人,急忙招呼他的兩名傳教士同伴。
一個傳教士拿著信進去了,另外兩個傳教士便禮貌地請貝多羅、元曜、離奴稍做等候。
離奴走到木桶邊,向佈施的傳教士要了一個胡餅,便就著香魚幹吃了起來。
不一會兒,一個傳教士急急忙忙地出來了。
這位傳教士正值壯年,高大威猛,有一頭金色鬈髮、一雙碧綠的眼眸,一看就不是中土人。
“歡迎幾位高人來到鄙寺,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金髮傳教士大聲道。
元曜急忙行了一禮:“小生姓元,名曜,字軒之。這位是貝多羅,這是離奴。我們從縹緲閣而來,是來替貴寺解決事情的。”
金髮傳教士道:“俺是這座十字寺的神甫,名叫阿羅本。”
阿羅本與幾人寒暄之後,帶著貝多羅、元曜、離奴穿過遊廊,來到了一個十分廣闊的大廳裡。
大廳裡,幾名信徒正在安靜地跪拜神像。
貝多羅看見受難的神像,似乎被什麼觸動,心有所感。
貝多羅走向了神像,站在神像下,抬頭注視著神像。
神像垂目,空洞的目光穿透陽光下飛舞的塵埃,與貝多羅的目光交織。
對人世大愛,對眾生慈悲,想要拯救苦難的靈魂,讓他們脫離苦海,獲得幸福。想要照徹人世間的一切黑暗,讓人類互助友愛,讓世界變得光明而美好。
這是神明的願望。
多羅菩薩望著神像,混沌的靈識中照入了一束光芒,好像得到了某種共鳴,找回了一點兒初心。
多羅菩薩想起了貝多羅這個法身的往事——那是貝多羅心靈陷入迷茫時,幾乎要忘記卻又不想忘記的事情。
多羅菩薩之所以用貝多羅這個法身行走于人世,尋找自己失去的輝光,就是不想忘記貝多羅的往事。
那是多羅菩薩內心深處對眾生最慈悲的愛。
第八章 天尊(下)
貝多羅陷入了沉思。
元曜說道:“阿羅本,請先說一說貴寺裡發生的怪事。”
阿羅本撓頭:“元兄弟,不是俺不跟你說這件事,而是個中緣由,俺也一頭霧水,說不清楚。大家都說自己的親朋好友來鄙寺參加活動,然後就失蹤了。可是,俺們也不知道他們去哪兒了!俺們這兒就這幾間房子和一方儲存糧食的地窖,也藏不住十三個人呀。不良人已經來搜查了幾次,什麼都沒有找到。還有坊間傳言俺們殺死了那些失蹤的人。這真是無稽之談!俺們愛著世人,絕不會害人。”
聽完阿羅本的話,元曜也沒有頭緒,心中思忖:我還是問一問貝多羅吧。
元曜轉頭一看,見貝多羅還在神像前沉思。
離奴一直沒有說話,此時走向了神像。
離奴在阿羅訶的神像前打開了油紙包,把油紙包裡的香魚幹都供奉在了神像前。
離奴雙手合十,祝禱:“神明啊,您得多吃一些。以後,離奴會經常來給您供奉好吃的。”
元曜震驚:“離奴老弟,你這是在做什麼?!”
離奴道:“這位天尊看起來太瘦了,身板跟竹竿兒似的,餓得肋骨都出來了,看起來有點兒可憐。書呆子,寺廟裡的佛祖和菩薩都圓圓胖胖的,身材壯實,肅穆威嚴。如果神仙打架,這位天尊身形單薄,佛祖一掌就能拍扁一個,感覺天尊得多吃一些才行。”
元曜嘴角抽搐:“沒有神仙打架這種事情。離奴老弟,你不要胡思亂想、胡說八道,對神明不敬。”
元曜想了想,道:“阿羅本,要不你帶我們在貴寺轉一轉,看能不能發現什麼不同尋常之處?”
元曜認為,也許十字寺裡的失蹤怪事是妖鬼作祟,那就四處轉一轉,看看有什麼妖怪。
阿羅本同意了。
元曜對貝多羅道:“貝多羅,咱們四處去看一看?”
貝多羅道:“老朽想獨自在這裡冥想一會兒。元公子,你和離奴去轉一轉。本來就不是什麼大事,也不是什麼惡事。一切緣法,皆因慈悲。苦海慈航,引渡眾生。”
元曜聽不懂,但是覺得既然貝多羅說要獨自冥想,還是不要打擾貝多羅為妙。
貝多羅就地結了一個跏趺坐,雙手合十,陷入了冥想。
阿羅本帶著元曜和離奴去十字寺各處看了。
十字寺占地面積不大,不過一炷香的時間,阿羅本就帶著元曜、離奴都走了一遍,甚至連儲藏糧食的地窖,元曜都拾級而下,走進去查看了一番,都沒有異常。
四處走了一番,還挺累的,阿羅本便邀請元曜在後花園的石凳上小坐,並讓人端茶送水來。
一個黑袍傳教士送來了茶水,站在了一邊。
元曜坐在石凳上,喝著一杯清茶。
一片竹葉飄落,掉入了茶杯中,蕩漾起一片漣漪。
元曜從小就能夠看見妖鬼,自從進入縹緲閣之後,感知妖鬼的能力更強了。
在這座十字寺之中,元曜並沒有感覺到有妖怪,也沒有感覺到有鬼魂,但是總有一種奇異的氣息無處不在地彌漫著。
這種氣息與尋常的妖鬼的氣息不一樣。
打個比方,尋常的妖鬼就像是一朵花、一棵竹子,就存在於那裡,元曜能夠看見它們,感知它們。而這次的情況是,元曜聞到了花香,聽到了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卻看不見花和竹。
元曜心中疑惑,便打算問一問離奴,畢竟離奴是貓妖,對於同類的感知力想必比自己強一些。
“離奴老弟,你怎麼看?”
沒有得到回答。
元曜四下一望,只看見阿羅本坐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喝茶,並沒有看見離奴。
“咦?離奴老弟呢?離奴老弟去哪兒了?”元曜詫異。
阿羅本二世停下了喝茶,也有些詫異。
“剛才離奴還在的呀!”
元曜回憶了一下,從大廳出來,四處逛時,離奴還在他身邊。去地窖探看時,他餘光瞥見離奴跟在身後,後來他一心尋找妖氣鬼氛,就忽略了周圍,忽略離奴了。
不過,元曜也沒有特別擔心,因為離奴畢竟是一隻法力高深的貓妖,比洛陽城裡一般的妖鬼要強一些,不至於會有危險。
“進地窖時,離奴老弟都還在,可能是香魚幹吃多了,去茅廁了。”元曜道。
阿羅本放下茶盞:“俺去看看,把離奴找回來。元兄弟,你稍坐一會兒。”
阿羅本起身去找離奴了。
元曜便一邊喝茶,一邊等待。
剛才送茶上來的傳教士一直站在旁邊。他是一個漢人少年,長得圓胖討喜。他看見阿羅本離開了,才走到元曜面前:“高人,小的有隱情稟報。”
元曜吃驚:“你是什麼人?你有什麼隱情?”
那漢人少年道:“小的是孤兒,不知父母是誰,家鄉在何方,從小被這十字寺收養,他們給小的起名叫約翰。這都不重要。是這樣的,小的一直管著這十字寺的廚房,負責大家的日常飲食。自從發生失蹤事件後,廚房裡就常常丟失吃食。做好的胡餅和點心,還有羊奶和乾酪,常常莫名其妙地不見了。更離奇的是,小的給大家做好了湯食蒸菜,用碗裝著,一碗一碗地擺著,結果一眨眼就丟了幾碗。小的到處找都找不到,等到第二天,空碗卻出現在原處,蒸菜和湯食都被吃掉了。”
元曜一驚:“約老弟,你仔細說說。”
約翰道:“小的把這個怪事反映給阿羅本神甫,他說不必計較。因為十字寺經常賑濟窮苦,免費施捨粥餅,沒有施捨粥餅的日子,會有一些人來廚房裡偷吃的。阿羅本神甫說來偷吃食的都是窮苦饑餓的人,只要對方不太過分,就不必計較。阿羅本神甫以為是人偷的,所以不計較,可是小的知道這肯定不是人幹的。小的仔細衡量過,丟失的吃食正好和失蹤的人數對應得上。以前只丟失幾人分量的飲食,現在每天丟失的是十幾個人吃的分量。如今失蹤了十三個人,小的昨天特意做了十三碗餺飥湯放在灶臺上,晚上餺飥湯果然都不見了。今天早上,十三個空碗整整齊齊地放在灶臺上,小的十分驚恐,嚇得現在還沒敢洗碗呢。”
元曜驚訝地道:“約老弟,這樣離奇的怪事,你就沒有告訴不良人嗎?”
約翰急忙搖頭:“沒有。小的不能說。如果小的把這件怪事說出去,會在坊間引起更大的騷亂。今天高人來了,小的就如實相告,只求高人把妖鬼捉住,還十字寺清寧。”
元曜問道:“約老弟,你有沒有見過那些吃食是怎麼不見的?那會不會真是人偷的?”
約翰搖頭:“那絕對不是人幹的。小的有一次壯著膽子躲在米缸裡偷偷觀察,就看見盤子裡的豆沙、饅頭憑空消失了。”
元曜和約翰正在說話,阿羅本卻急匆匆地走了過來。
“元兄弟,俺在寺裡找了一圈也沒有看見離奴兄弟。離奴兄弟是不是有事先離開了?”
元曜還在思考約翰的話,漫不經心地道:“離奴老弟如果有事要先回去,肯定會知會小生,不會直接就走了。”
阿羅本道:“會不會他告訴了貝多羅兄弟?”
元曜道:“那我們就去問問貝多羅吧。”
元曜正好想去找貝多羅,與貝多羅商量十字寺裡發生的怪事。
元曜對約翰作了一揖,與他告辭後,便和阿羅本一起離開了後院,走向了大廳。
大廳裡,塵埃在陽光下飛舞,神像慈悲地俯視著眾生。
幾名信徒正在禱告,貝多羅則不見蹤跡。
元曜環視大廳一周,還是沒有看見貝多羅。
“貝多羅去哪兒了?!”元曜詫異地道。
第九章 修行(上)
元曜和阿羅本在大廳裡轉了一圈,沒有找到貝多羅,又詢問了在大廳裡祈禱的傳教士和信徒。大家都對在神像下盤坐的貝多羅有印象,但是沒人注意到貝多羅是什麼時候消失的。
阿羅本伸手摸頭:“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人都去哪兒了?”
元曜心中焦急,又很疑惑,思索了一會兒,決定回縹緲閣去找白姬。
“阿羅本神甫,小生也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小生回縹緲閣一趟,把白姬找來處理這件事。”
阿羅本點頭:“好的。元兄弟,俺也覺得你們這幾個人中,就白姬姐妹看著還靠譜兒一些。”
元曜顧不得和阿羅本繼續說話,急忙告辭了。
南市,縹緲閣。
元曜回到縹緲閣時,大廳裡沒有人,他逕自去到里間,里間裡也沒有人。
元曜繞過河圖洛書屏風,走到軒窗邊,透過軒窗向外望去。
芳草萋萋,草木繁茂,琥珀色的春日陽光下,睡蓮在春風中搖曳生姿。
菩提樹下,一條小白龍盤在蒲團上,它的旁邊有一個空的被打翻的酒罈和吃剩下的點心。
小白龍半探起靈動的身軀,正在隔空和誰說話。
因為菩提樹葉擋住了視線,從元曜的角度望去,他看不見和白姬說話的人是誰。
小白龍道:“那您暫時不回來了?”
“在那裡,我能找回我失去的東西。我想在那兒多待幾天。”一個美妙而空靈的女聲道。
“離奴呢?”小白龍問道。
“離奴會跟我一塊兒在那兒待著。”
“那這件事情我就暫時不處理了?”小白龍漫不經心地問道。
“嗯,暫時就這樣。”
“行。”小白龍笑著應道。
過了一會兒,那菩提樹裡的女聲又道:“等到吃晚飯的時間,我和離奴還是會回縹緲閣。你不要以為我不在,你就可以不用幹活兒。離奴跟我一起,那做飯的事情就由你來負責了。”
小白龍曲起了身體。
“飯……飯菜能不能去買?”
“不能。自己親手做的飯菜才好吃。”
“可是,我不會做飯,也從沒有做過。”
“去做以前不曾做過的事情,也是一種在人間道的修行和歷練,有助於你獲得一顆人心。”
“啊……”
“今天的衣服你洗了嗎?縹緲閣你灑掃了嗎?貨架上的灰塵你清理了嗎?你不要偷懶,一會兒還得做晚飯呢。”
“我……我馬上去做。”
小白龍一個挺身,化作了人形,站了起來。
菩提樹就不再傳出聲音了。
元曜忍不住問道:“白姬,你在跟誰說話呢?”
白姬無精打采地道:“我沒有跟誰說話。軒之,你回來了!”
元曜顧不得計較白姬剛才在跟誰說話:“白姬,十字寺裡果然有異常,離奴老弟和貝多羅都莫名其妙地不見了。”
白姬道:“沒有不見,離奴和貝多羅都還在,只不過留在十字寺玩呢,軒之,你不必擔心。”
元曜問道:“白姬,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白姬不太想解釋:“等過幾天,軒之你就知道了。唉,我還得灑掃、洗衣服和做飯呢。我今天不用洗衣服,卻多了做飯這件事。軒之,你會做飯嗎?”
元曜愁道:“你還做什麼飯啊?!白姬,咱們得去十字寺找回離奴老弟和貝多羅。”
白姬道:“不用去找,離奴和貝多羅會回縹緲閣吃晚飯。”
元曜道:“那我們不用去十字寺了嗎?”
白姬道:“我們不用去,貝多羅會處理一切。十字寺現在是貝多羅修行的地方,等貝多羅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感悟之後,事情也就解決了。軒之,今天做什麼飯菜,才能既簡單,又讓貝多羅滿意呢?”
元曜想起了十字寺裡約翰的話,脫口而出:“餺飥湯!”
白姬道:“餺飥湯怎麼做呢?”
元曜道:“餺飥湯是麵食,你應該用麵粉做。至於做餺飥湯的步驟,小生就不清楚了。”
白姬沉吟了片刻,道:“我還是先灑掃吧。”
於是,白姬站起身來,挽起衣袖,包上頭巾,拿了掃帚,開始打掃縹緲閣。
白姬打掃得非常仔細,大廳裡,里間中,回廊上,菩提樹下,都仔仔細細地清掃了一遍。
元曜驚呆了!他從未見過如此勤勞的白姬。
可是,白姬一邊清掃,一邊臉色卻變得非常難看,似乎在忍耐著一些鬱結的火氣。
“那傢伙真的把我當作婢女了嗎?說什麼嘗試從未做過的事情有助於我修煉出一顆人心,可我真是太累了。如果不是看在那傢伙是菩薩的分兒上,我才不受這個罪。”
元曜拿了一塊抹布,準備給櫃檯和貨架擦灰,以減輕白姬的工作量,可是縹緲閣裡突然又陸續來了一些結淺緣的客人要買香料。
元曜只好去接待客人。
客人們在大廳裡逛和看時,看見正在仔細灑掃和給貨架擦灰的白姬,都稱讚道:“這個婢女倒是勤勞,幹活兒也仔細,比我家的新羅婢強一些。她是你用多少銀子買的?賣不賣?”
元曜張口想說什麼,卻又沉默了。
白姬揮舞著掃帚,雙手掐腰:“我是縹緲閣的主人,不是婢女。不賣,不賣,我連香料都不賣給你們,不做你們的生意了,你們都給我出去,別踩髒了我剛掃的地。”
元曜急忙阻攔:“白姬,貝多羅折騰你,你別對著客人發火。他們是很難得、很珍稀的客人啊,往常一年我們都見不到幾個這樣的客人。如今縹緲閣好不容易才生意好一點兒,有一些客人上門了,你不要攆走客人。”
白姬一聽,忍住怒氣,拿著掃帚進里間了。
元曜急忙給客人們賠禮道歉。
客人們笑道:“哪有親自灑掃的主人?這婢女性格不行,脾氣還挺大,我們還是不要買她了。”
“婢女勤勞仔細固然很好,但不如脾氣好。”
“僕從、婢女最重要的就是性格好、脾氣好。”
元曜招待完這些買香料的客人,收完了錢,記好了帳目,就急忙去後院找白姬,打算安撫白姬一番。
廚房裡炊煙嫋嫋,白姬正在生火做飯。
元曜從未見過白姬做飯,心中大驚,急忙進廚房查看。
廚房裡,灶台下,火焰燃燒,一口鐵鍋在灶上架著,裡面放著半鍋麵粉。
鐵鍋幹燒麵粉,鍋底有些發紅,麵粉有點兒燒糊了。
白姬遠遠地站在一邊觀望,見元曜來了,問道:“軒之,這餺飥湯怎麼還沒做好?”
元曜也不會做飯,望著鐵鍋裡的麵粉,想了想,道:“餺飥湯是湯,裡面有水,你沒加水呢!”
元曜便去古井邊打了半桶水。
白姬接過水桶,將水倒入燒紅的鍋中。
鐵鍋裡冒起了一股巨大的水煙,化作了蒸汽。
與此同時,鐵鍋“嘩啦”一聲碎了。
半鍋麵粉如塵土般揚起。不知道為什麼,麵粉在空氣中燃燒了起來,整個廚房煙薰火燎,白霧彌漫。
“不好,快跑!”
白姬急忙丟了水桶跑了。
元曜一聽,跟著白姬跑出了廚房。
白姬、元曜跑出廚房之後,發現廚房開始燃燒起來了。
元曜大驚:“白姬,廚房著火了!”
白姬道:“無妨,燒不起來,我來滅火。”
白姬默念水咒,一道巨浪從古井中升騰而起,卷向了廚房。
廚房裡的火頓時熄滅了。
不過,雖然火熄滅了,但是廚房裡一片狼藉,十分慘烈。
白姬站在菩提樹下:“軒之,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元曜有氣無力地道:“什麼道理?”
“做飯可比戰鬥更危險呢!”
“你為什麼這麼說?”
“我曾經殺死了無數洪荒凶獸,打敗了很多強勁的敵人,都不如做飯危險和驚心動魄。”
元曜苦著臉:“白姬,並不是做飯本身危險,而是你胡亂做飯導致燒了廚房。咱們把廚房毀成這樣,離奴老弟回來後一定會很生氣。”
“離奴脾氣很好,不會生氣的。剛才客人們說得確實沒錯,僕從、婢女勤勞仔細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脾氣好。”
白姬心虛地飄走了。
元曜想了想,鼓足勇氣,進廚房收拾殘局了。
離奴不會對白姬生氣,但是肯定會對他生氣,所以他還是儘量收拾一下殘局為妥。
第十章 修行(下)
元曜在廚房裡收拾了一下午,總算是把白姬毀壞的地方收拾整潔了。不過,一部分炊具器皿和離奴用來裝秘制醬料和香辛料的陶罐都沒有了。
白姬坐在菩提樹下,一邊曬太陽,一邊發愁,發愁之餘,拿起一卷佛經,全神貫注地誦讀。
“三空,分別是生、法、俱;三慧,分別是聞、思、修;三身,分別是法、報、化;三寶,分別是佛、法、僧……”
元曜十分好奇,問道:“白姬,你在做什麼?”
白姬停下了記誦:“軒之,我在歸納和背誦佛經裡的內容。”
元曜問道:“你為什麼要背誦佛經裡的內容?”
白姬愁道:“軒之,我們把廚房毀成這個樣子,沒有辦法做晚飯了。待貝多羅回來,我只能去買一些應付貝多羅,到時貝多羅肯定會說我做事不行,免不了要生氣。按照我以前待在西天的經驗,佛祖、菩薩們一生氣就會念經……不,用佛理度化眾生。我把佛經裡的內容記熟一些,到時候貝多羅對著我念經,我也能有一個應答。如果我應答如流,就會顯得我佛心虔誠,即使身在人間道,也一直沒有忘記誦讀佛經。那麼,貝多羅看見我精通佛理,說不定就會忘記我沒有做飯的事情了。”
元曜一聽,道:“白姬,你這叫臨時抱佛腳。小生小時候為了應付第二天夫子的提問,也會在前一夜這樣背誦‘四書五經’。”
“看來,信仰這種事情,無論是佛家,還是儒家,形式上都是相通的呢。”白姬若有所思地道。
元曜撓撓頭:“信仰,還是需要更虔誠一些。信仰是人終生的信念、人生的明燈、靈魂的寄託。”
白姬抬眸:“軒之,真正的信仰是不需要虔誠的。它是自然而然的必然,是與生俱來的命運,是比虔誠更高一個層次的存在。”
元曜聽不懂:“白姬,小生不明白。”
“以後,軒之你就明白了。”
白姬卻懶得解釋,一邊翻看手中的經卷,一邊繼續虔誠地背誦佛經。
白姬,你的信仰是什麼?
元曜很想問這一句,但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
白姬跪坐在菩提樹下背誦了很久的佛經,看天色不早了,就出門去了一趟胡人的店,買了一些櫻桃。
傍晚時分,貝多羅和離奴一起回來了。
貝多羅一副若有所悟的樣子,離奴則沉浸在肅穆的情緒之中,都沒有多餘的言語。
元曜有些好奇貝多羅和離奴為什麼消失在了十字寺,便悄悄地詢問離奴,離奴卻支支吾吾地不肯回答他。
“爺和貝多羅去三世那兒做客了。”最後,被元曜追問得煩了,離奴就含糊其辭地答道。
“三世是什麼?”元曜問道。
離奴道:“三世那兒沒有吃的。我聽說,平常都是飽一頓,饑一頓,食物的味道也不好,所以爺和貝多羅就回縹緲閣來吃飯。”
“你怎麼又扯到吃飯了?離奴老弟,你和貝多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們去了什麼地方?”元曜聽得一頭霧水,急忙繼續追問。
離奴卻不肯再多說了。
離奴發現廚房被毀壞,震驚且憤怒,問清了緣由之後,跑去找貝多羅。
“貝多羅,主人不會做飯,你就別為難主人了,以後還是爺早點兒回來做飯吧。”
貝多羅有些驚訝:“離奴,你還要去十字寺?”
離奴道:“爺當然要去。爺難得對十字寺有些興趣了。”
“白姬,晚飯你做好了嗎?哦,你把廚房燒了,肯定是沒做晚飯了。”貝多羅問道。
白姬笑道:“貝多羅,我雖然沒能做晚飯,但是親自去集市買了一些櫻桃。櫻桃非常美味,而且是清淡素食,適合拿來供奉您。”
貝多羅道:“老朽湊合著吃吧。阿羅本三世那兒深夜還有一場法會,老朽吃了晚飯後還得趕過去。”
白姬便親自去廚房取櫻桃了。
元曜皺眉,問貝多羅:“貝多羅,您是不是記錯了?阿羅本神甫不是二世嗎,怎麼變成了阿羅本三世?”
貝多羅道:“那是另外一個阿羅本。”
“還有別的阿羅本?”元曜蒙了。
“阿羅本三世是什麼人?”元曜問道。
貝多羅答道:“阿羅本三世是十字寺裡的……存在。”
這時候,白姬端來了櫻桃,放在了貝多羅面前。
貝多羅便不再多言,開始享用櫻桃。
白姬、元曜因為是僕人,便一左一右地站在貝多羅身後侍奉其用餐。
離奴變回了小黑貓的樣子,在一邊吃香魚幹。
“主人,離奴可以信仰宗教嗎?”小黑貓問白姬。
白姬一愣:“離奴,無論信仰什麼,都是你的自由。”
貝多羅停下了吃櫻桃:“宗教本質上都是依靠人心而活,也就是信仰。宗教的表像雖然不同,但本質都是一樣的。”
白姬笑道:“真正的信仰是一種客觀永恆的存在,能夠穿越過去、現在、未來,一直屹立在時間與空間的長河裡,甚至不需要樹立一個神明,也會有源源不斷的信徒從內心深處信奉這個真理。我現在已經不再信仰力量了。蠻荒時代的力量信仰充滿了黑暗、暴力、無序,弱肉強食,強者生存。後來,人們有了更高的智慧、更開闊的眼界,才逐漸形成了秩序、包容、友愛,會去憐憫弱小,會去篤信善良,會去擁抱光明。我現在信仰佛教,一心向善,篤信因果。不信,你可以考我,佛經裡的內容,我都能回答出來。”
貝多羅笑而不語。
晚飯過後,下起了雨。
貝多羅和離奴卻不想錯過阿羅本三世的傳經,一位菩薩和一隻貓在夜色裡冒著春雨去往十字寺了。
雖然貝多羅去十字寺,晚上不住縹緲閣,但白姬還是打算睡在菩提樹下。
因為今夜下雨,白姬便在菩提樹的範圍內做了一個防水的球形結界,雨滴沿著結界的圓弧形穹頂落在草地上。
元曜從里間的軒窗望去,覺得菩提樹下的琉璃空間非常好,能遮風擋雨,又是透明的。
菩提樹下,蒲團之上,一條小白龍安靜地盤著。
一點橘色的燭光下,小白龍雙爪捧著一本佛經,在春夜的細雨中虔誠地誦讀經文。
看見白姬認真讀經書,元曜十分欣慰。
繼而,元曜又想到,白姬既然都在發憤圖強,夜讀經書,那自己也該讀一讀《論語》,溫習一下聖賢之道了。於是,元曜便在里間的青玉案上認真地讀書。
剛讀了一頁書,元曜便聽不見白姬誦經的聲音了,於是走到軒窗邊向外望去。
菩提樹下,春雨之中,小白龍已經捧著佛經睡著了。
這龍妖居然就這麼睡著了?!
大概是白天當了一天婢女,灑掃了整個縹緲閣,做飯毀了廚房,太累了,所以白姬困了吧。
元曜打了一個哈欠,回青玉案邊繼續讀《論語》。
第十一章 信仰(上)
天氣晴朗,春光明媚。一夜春雨過後,菩提樹顯得更加青翠了,豐茂層疊的樹葉上綴著一顆顆清晨的露珠,還有昨夜的雨滴。
樹葉上的水滴反射著璀璨的陽光,仿佛是一棵菩提樹上懸掛著三千琉璃世界。
元曜起得很早,但是白姬比他起得更早,已經在後院打掃被春雨帶起的落花和被春泥弄髒的回廊了。
“白姬,你也太勤勞了。”元曜感慨道。
白姬放下掃帚:“軒之,我是擔心貝多羅清早回來看見我沒幹活兒,又開始不滿地數落我。沒想到貝多羅和離奴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
元曜道:“估計貝多羅和離奴老弟還在十字寺吧。”
白姬繼續掃地:“唉,我還是繼續幹活兒吧。”
元曜去古井邊打水洗漱了。
元曜洗漱完畢,打開了縹緲閣的大門,準備做生意。
離奴和貝多羅一直到吃早飯的時候都還沒有回來。
白姬和元曜覺得離奴和貝多羅大概是不會回來吃早飯了。
沒有離奴做早飯,白姬、元曜就開始商量早飯該怎麼辦。
白姬笑道:“要不,我自己做吧。我會煮粥,把粳米和水放入砂鍋裡煮一會兒就可以吃了。”
元曜想起昨天白姬做餺飥湯時把廚房燒掉的情形,頓時搖頭:“白姬,還是去外面買幾個回來吃比較妥當。”
白姬不高興地說道:“昨天剛吃,今天又吃,我已經吃吃得想吐了。”
元曜說道:“白姬,你忍耐一下吧。誰叫咱倆都不會做飯呢!”
白姬正要說話,只見一個人走進了縹緲閣。
元曜抬頭一看,發現來人穿著一襲黑袍。
那是一個年輕的傳教士。
元曜再仔細一看,發現那年輕的傳教士長得圓胖討喜,十分眼熟。
正是約翰。
約翰走進縹緲閣的那一刻,表情十分迷茫,等定睛看清了站在櫃檯邊說話的白姬和元曜,才收斂了迷茫的神情。
約翰喜道:“小的見過兩位高人。小的剛才還以為走錯路了!小的在南市里繞來繞去,尋找縹緲閣,卻怎麼也找不到。不知道怎麼的,小的莫名其妙地進入了一條巷子,明明眼前是一堵牆,一眨眼卻進了一家店。看見兩位高人在店裡,小的就知道找對地方了。”
元曜奇道:“約老弟,你怎麼來縹緲閣了?!”
白姬笑道:“原來是十字寺的人呀。”
約翰道:“是這樣的。昨天高人你走了,說是去找人幫忙,結果一去不回,沒了消息。阿羅本神甫一直懸心牽掛著,夜不能寐。今天一早,阿羅本神甫本想親自找來縹緲閣,請求你去處理怪事,但是之前的失蹤案的家屬又開始告狀鳴冤,這次是縣丞親自坐堂審案,阿羅本神甫一大早就被不良人召去公堂對峙,所以小的就自告奮勇,替神甫來找你了。”
白姬喃喃自語:“啊!此事都驚動縣丞了?!看來,我們若再不解決阿羅本三世,放出被囚禁的人,事情就會變得麻煩了。”
元曜問道:“白姬,你在說什麼?”
白姬笑道:“沒事。十字寺裡發生的事情是小事,只要貝多羅願意,馬上就能平息。”
約翰有些緊張:“高人,不是小事。事情更加怪異了!昨天晚上,小的深夜餓醒了,無法入睡,就起床去廚房裡拿胡餅吃。結果,小的走到廚房外時,聽見廚房裡有鍋碗瓢盆聲,是有人在做飯。小的大驚失色,三更半夜,黑燈瞎火的,誰在做飯呀?肯定是妖鬼!於是,小的壯著膽子點燃了一個火把,闖入了廚房。結果,你們猜怎麼著?一隻黑貓正蹲在灶臺上盛餺飥湯呢!它還在餺飥湯裡加了小的剛買的雞蛋和小的在廚房外面的菜園裡種的青菜。灶臺上擺著十五個碗,它一共做了十五碗餺飥湯。小的震驚之餘,大聲呵斥,想要震懾那只作怪的黑貓。誰知,那黑貓卻白了小的一眼,然後和十五碗餺飥湯一起不見了。小的沒閉眼,黑貓和十五碗餺飥湯就是憑空消失不見的。以前都是廚房裡的食物消失不見,昨晚卻有一隻黑貓在做飯,還和做好的食物一起消失不見了……這實在是太詭異了!”
白姬和元曜對望一眼,雙雙沉默。
離奴昨晚去了十字寺。那會做餺飥湯的黑貓八成是離奴。
約翰繼續道:“更詭異的是,那黑貓做的餺飥湯還挺好喝的。”
元曜忍不住問道:“約老弟,你怎麼知道離……不,黑貓做的餺飥湯好喝?”
約翰臉一紅,小聲道:“因為鍋裡剩了一些,小的又肚子餓了,就……盛起來喝了。那餺飥湯真的挺好喝的!我真沒想到,一隻貓居然比小的的廚藝好。”
元曜不作聲了。
白姬道:“約翰,你是廚子?”
約翰點點頭:“是的。十字寺裡的伙食是由小的負責。”
白姬笑道:“太好了!我和軒之正發愁怎麼吃早飯,麻煩你去廚房替我們做一頓早飯吧。”
約翰一愣:“可以是可以。不過,十字寺裡的怪事……”
白姬笑道:“今天……不,最遲明天,此事就能解決了。約翰,你放心地去做飯吧。”
約翰點點頭。
元曜謝過約翰之後,領著約翰一起去廚房了。
約翰來到縹緲閣的廚房,四下打量了一番,又翻了一下櫥櫃,看了看劫火之後還剩下的食材。
“還有一些奶酪、雞蛋、麵粉。得了,我簡單做一下,給你們烤奶酪雞蛋餅吧。”
“多謝約老弟。”元曜感激地道。
約翰盛水和麵,打上雞蛋,切碎奶酪,開始忙活起來。
元曜望著忙忙碌碌的約翰,問出了自昨天晚上開始就存在心中的一個疑問。
“約老弟,貴寺之中可有一位阿羅本三世?”
約翰一愣,停下了手中的活兒:“阿羅本神甫是二世,不是三世。”
“小生知道阿羅本是二世。請問,貴寺之中有沒有另外一位阿羅本三世呢?”
約翰搖頭:“沒有。”
“真的沒有嗎?”元曜疑惑不解。
約翰道:“真的沒有。十字寺裡就十幾個人,小的都熟識,沒有什麼阿羅本三世。除了阿羅本神甫之外,也沒有人叫阿羅本。”
元曜一頭霧水,離開了廚房,去里間找白姬。
白姬跪坐在青玉案邊,一邊等著吃早飯,一邊在思考著什麼。
元曜問道:“白姬,貝多羅和離奴老弟到底去哪兒了?”
白姬笑道:“貝多羅和離奴去十字寺裡聽阿羅本三世講經佈道了。昨晚貝多羅和離奴離開縹緲閣時,軒之你不是也在場嗎?”
元曜道:“小生剛才問過約老弟了,十字寺裡根本就沒有阿羅本三世。”
白姬笑了,篤定地道:“有的。只是約翰沒察覺而已,甚至連阿羅本二世都沒有察覺到阿羅本三世的存在。”
“啊?那阿羅本三世究竟是……什麼呢?”
白姬想了想,笑道:“這樣吧。軒之,我剛才想了一下,十三個人在十字寺裡離奇失蹤也算是一件大事。如果不趕緊解決,阿羅本二世肯定會有麻煩。今天阿羅本二世又被不良人叫去,甚至還驚動了縣丞。官吏們一向沒有什麼耐心,而阿羅本二世說話又是那副德行。這次在公堂上,他如果惹惱了縣丞大人,說不定還得挨重刑呢。既然蘇諒都拜託我了,報酬也挺豐厚,我們還是得厚道一些,早點兒結束十字寺的災難,免得阿羅本二世受無妄之災、皮肉之苦。你吃過早飯之後就跟著約翰去一趟十字寺,見一見阿羅本三世。去阿羅本三世那裡,你就能夠見到貝多羅和離奴。你告訴貝多羅,聽傳經的機會和時間以後有得是,現在先讓阿羅本三世把人都放了。”
元曜一頭霧水,不過還是決定按白姬說的話去做。
“好的。可是,小生怎麼才能見到阿羅本三世呢?”
白姬道:“進入十字寺之後,你隨便找一個沒人的地方說‘阿羅本三世,請讓小生進去’,就可以見到阿羅本三世,也能見到貝多羅和離奴了。”
元曜一臉蒙地點點頭。
不多時,約翰做好了雞蛋奶酪餅,煮了一鍋米粥,還盛了一些離奴做的醬汁魚鮓。
白姬邀請約翰一起吃早飯,約翰推辭說自己已經在十字寺裡吃過了。
元曜覺得約翰只做飯,不吃飯,未免讓人過意不去,又盛情相邀。
約翰推卻不過元曜的熱情,只好坐下也吃了一些。
吃過早飯之後,元曜就和約翰一起去十字寺了。
白姬見元曜和約翰走了,又料想貝多羅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就伸了一個懶腰,去菩提樹下睡覺了。
第十二章 信仰(中)
修善坊,十字寺。
元曜和約翰來到了十字寺。
今天十字寺關門閉戶,沒有對外開放,眾傳教士都有些驚慌不安,三三兩兩地跪在大堂裡虔誠地祈禱。
原來,剛才傳來消息,在公堂上觸怒了縣丞大人的阿羅本二世,被打了一頓板子後押在了監獄之中。
阿羅本二世不在,十字寺裡另一個姓秦的副主事傳教士客氣地接待了元曜。
這位秦副主事剛和元曜客氣地寒暄了幾句,就有人跑來傳話,說是縣丞大人格外開恩,可以讓人去監獄裡探視阿羅本二世。
阿羅本二世讓人傳話來,說他的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