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鄉是被統治的「琉球人」
在臺灣是代理權力的「日本人」
一段往返於多重國界與認同
在帝國夾縫中不斷翻轉的生命之旅
★臺大歷史系副教授顏杏如 專文導讀
19世紀末,隨著日本在東亞海域擴張殖民地版圖,有一群人乘著帝國的海風,在群島之間流轉。他們是來自沖繩群島的居民,對他們而言,大海另一端的臺灣,是一片充滿機會與矛盾的應許之地。
在傳統的民族國家框架下,沖繩往往被視為日本的邊陲。然而,隨著日本向外併吞與擴張殖民地,沖繩成為連結「內地」與「外地」的關鍵場域。這讓原先在帝國秩序下,深受歧視與貧困之苦的沖繩人得以從家鄉出走,透過遷移、講標準日語、模仿日本風俗,甚至隱藏出身,開啟向上流動的帝國主義生涯。
沖繩史研究權威松田紘子教授耗時近20年,橫跨臺灣、沖繩、日本3地,勾勒出沖繩移民多元且豐富的生命軌跡。她探討來自八重山群島的農民漁夫、追求經濟獨立的女性打字員、尋求翻身的年輕醫生以及駐守山地的沖繩警察,這些人如何運用殖民地制度的落差,在不平等的權力結構中尋找空隙?從被統治者到被統治者、帝國邊緣人到現代摩登的打工人,他們又如何在日本人跟沖繩人的曖昧認同間搖擺?而當帝國崩壞,他們帶著殖民地經驗回到戰火蹂躪的家鄉,「成為沖繩人」似乎再次成為生存的選項......
本書寫下這群沖繩渡臺移民的故事,深刻揭示個人乃至於群體的身份跟理想,如何在移動中被形塑,臺灣與沖繩列島的命運又如何相互交織。作者將引領我們思考:
●琉球被日本吞併後地緣位置的變化?
●沖繩人如何透過出外打工,尋求階級向上流動?
●從女傭、接線生到軍方打字員,沖繩女性如何在移動中尋求生命自主?
●臺灣醫療體系如何與沖繩移民史交織,成為孕育現代沖繩醫師的搖籃?
●從帝國統治者到被遺忘的琉球僑民,戰後沖繩人身份認同如何轉變?
本書特色
臺灣人對沖繩並不陌生,但多半停留在「海島天堂」、旅遊觀光的島嶼印象,對沖繩歷史與地緣位置的認識,主要也聚焦於二戰時期的地面戰,以及戰後美軍基地的進駐,讓沖繩成為第一島鏈一環的定位。然而,早在戰前日本帝國擴張領土,沖繩就已跟臺灣結下不解之緣。從兩地平民緊密的生意往來、日常互動,到帝國殖民體系中,沖繩人透過地域移動追求的階級、身分翻轉,本書揭示個體對自我的身分認同與生涯規劃,如何跟帝國權力的運作緊密交織;曾經在臺灣「流轉」的沖繩人,又如何在這座島嶼留下不可抹滅的生命印記。
作者簡介
松田紘子
1976年生,東京大學綜合文化研究科碩士、澳大利亞國立大學歷史博士。曾任新加坡國立大學亞洲研究所博士後研究員、中研院臺史所博士後研究員,現任神戶學院大學現代社會學部教授。松田紘子長期投入沖繩、臺灣近現代史與日本殖民地史研究,專長領域為社會史與歷史社會學。著有《日本帝國的交界地帶》,合著有《重思戰後沖繩》、《多文化共生公民教育實務手冊》等著。
審訂
顏杏如
臺大歷史學系副教授。專長為臺灣史、日本殖民地社會文化史,關注人群移動與文化變貌。著有〈與帝國的腳步俱進――高橋鏡子的跨界、外地經驗與國家意識」〉、〈歌人尾崎孝子的移動與殖民地經驗:在新女性思潮中航向夢想的「中間層」〉等論文。合著有《「帝國」在臺灣:殖民地臺灣的時空、知識與情感》、《家是動詞:臺灣族群遷徙故事》。
譯者簡介
黃昱翔
臺灣大學社會學系畢業,琉球大學教育學研究所社會科教育組碩士,關注主題為日本的和平教育及沖繩近現代史教育,現為東京都內和平資料館館員。譯有《沖繩戰的孩子們》、《上一堂「慰安婦」的課》。長期目標希望促進台日雙方對於彼此史觀與當代政治的連結,有更細緻和多角度的理解。
臺灣版序
我第一次造訪臺灣是在二十多年前的二○○四年。當時,臺灣還有許多曾親身經歷一九三○至四○年代日本統治時期的長輩。那些長輩對日本與日本人的洞察力總令我感到驚訝。為什麼他們會如此了解日本人?其中一個原因,或許是源於日本殖民統治時期,有大量民間人士移居到臺灣。過去二十年來,探討日治時期臺灣人與日本人的交流的「故事」已透過各種媒體形式被廣泛傳頌。然而在學術領域,目前對日治時期民間人士移居到臺灣的經歷還未有充分討論。若本書能為重新審視這段歷史意義提供些許參考,我將深感榮幸。
在撰寫本書時,我從許多先行研究中獲得啟發。其中一本是一九八七年在日本出版、由吉見義明所著的《草根法西斯:日本民眾的戰爭體驗》(草の根のファシズム:日本民衆の戦争体験)。戰後的日本長期支持一種歷史觀,認為日本人民是被軍部欺騙而捲入戰爭的被害者,這本書正是要翻轉這個觀點。吉見描述民眾在被迫承受慘痛犧牲的情況下,如何同時主動支撐起日本的戰爭體制。讀完這本書後,我開始關注在戰時體制建立之前,日本殖民主義如何由「並無惡意」的平民大眾所支撐。
本書並非意圖將特定的個人或群體消極地描繪成「帝國主義的爪牙」。相反地,我最想在書中探究的是那些「無名」的男女,特別是在大日本帝國中被視為最「一無所有」的人們,究竟如何主動參與了日本對臺灣的殖民統治。
本書的主角是那些「無名」的人們。但在現實世界中,能讓個人實質感受到自己是歷史主角的社會並不多。每當我停留在臺灣,總能感受到這個社會的主角正是這些「無名」的大眾。對於建立起如此充滿躍動感的民主社會的臺灣公民,我由衷表達敬意。
最後,我要向為本書出版付出心力的衛城出版宋繼昕小姐及其他同仁、譯者黃昱翔先生,以及撰寫推薦序的顏杏如老師,致上最誠摯的謝忱。
二○二六年四月 於日本・神戶 松田紘子
導讀:在帝國邊緣交會的沖繩與臺灣
顏杏如 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說到沖繩,你的第一印象是什麼?從臺灣出發就能輕易抵達的海島天堂,還是踏入日本領土卻感受到迥異文化的特殊地方?沖繩既屬於日本,又充滿南國氣息,在氣候與文化上甚至與臺灣有著難以言喻的親近感。在中國與日本夾縫中生存的琉球王國/沖繩,曾因海洋貿易而繁盛,在日本民族國家形成與帝國擴張之際,更與臺灣交纏難解的命運。
沖繩曾是獨立的「琉球王國」(一四二九─一八七九年),長久以來與中國維持朝貢、冊封的臣屬關係,在明清海禁與日本的鎖國政策下憑藉地利扮演中介貿易的角色。一六○九年,薩摩藩的入侵讓琉球成為中日兩屬;一八七四年牡丹社事件爆發後,日本以宮古島居民在臺灣遇害為由出兵臺灣,迫使清廷承認琉球王國為日本保護的領土,更在一八七九年設置沖繩縣。而後,隨著日本帝國擴張,無論在統治制度或人群的遷徙上,沖繩都與臺灣都維持複雜糾葛的關係。
《流轉臺灣的沖繩人》 即是試圖將沖繩放在「殖民帝國日本」的框架下,重新審視沖繩人的遷徙與沖繩的近代發展。作者松田紘子長年關注日本帝國擴張時期來到臺灣的沖繩人。她在八重山石垣島調查時,驚訝於《八重山新報》上刊載許多與臺灣相關的報導與商業廣告,而展開深入挖掘。本書便是她多年研究調查的結晶。
對日本人而言,沖繩是充滿「異國感」的地方。過去日本學界對沖繩的研究,多聚焦於沖繩如何被納入日本這個民族國家,以及在過程中受到偏見、歧視與自我認同的形塑。然而松田紘子強調,從一八七九年到一九四五年,這段期間不僅是日本建構民族國家的時期,也是日本帝國向外擴張的階段,必須從「殖民帝國日本」的框架才能理解沖繩人的經驗。透過本書在臺灣翻譯出版,臺灣讀者將能看見同在日本帝國統治下,沖繩與臺灣之間多重複雜的關係,以及沖繩人所經歷的「殖民近代性」。
在日本殖統治時期來到臺灣的日本人中,沖繩人是相當特殊的存在。他們的身影吸引許多研究者目光,也折射出日本帝國空間中的矛盾與階序。又吉盛清在《日本殖民地下的臺灣與沖繩》中,描繪沖繩人既是統治的先鋒與「帝國的長子」,卻又因為語言文化差異而在「內地人(日本人)」中飽受歧視。身穿琉球裝束、刺青赤腳的沖繩人行商,時常被臺灣人戲稱為「日本的生番」;在官僚體系中受到排擠而升遷困難的沖繩人,也選擇透過改姓名、遷本籍等方式,隱藏沖繩人的身分。然而,另一方面,沖繩人對透過對臺灣人的歧視,確立自身在日本帝國的位階。 若說沖繩是帝國的邊陲,那八重山群島就是「邊陲中的邊陲」,尤其是與臺灣距離最近的與那國島。學者朱惠足曾考察八重山與臺灣之間人與物的頻繁往來,指出一個有趣的現象:對八重山居民而言,要接觸當時最時髦的物質文化,相較於透過東京或大阪輸入,從殖民地臺灣經由與那國島輸入才是最迅速的捷徑。
儘管過去學界已有不少關注在臺沖繩人的研究,然而本書不僅與既有研究對話,更在時間與空間的向度展現宏大視野。在空間上,作者將視角擴大到二十世紀初沖繩人向海外移民的背景,勾勒出前往巴西、菲律賓、南洋群島等地移民社群的樣態,以釐清在臺灣沖繩人移民的特殊性。在時間上,本書則橫跨戰前至戰後時空。特別是在第六章,作者探討了日本戰敗後從臺灣回日本的沖繩人,如何在動盪中重構「沖繩人」認同,又如何在戰後延續戰前的「帝國主義式職涯」。
在研究視角上,作者主張沖繩在地理位置上不僅是帝國的邊陲,更位處於日本內地與外地「交界地帶」的觀點貫穿全書。在鳥瞰式概觀前往海外的沖繩人後,作者將鏡頭聚焦至最具「交界地帶」特性的八重山,考察這個區域如何被納入近代日本的資本主義經濟,以及在此過程,被邊陲化的居民如何藉由前往殖民地臺灣,開拓新的可能的經濟活動。這些人的移動不僅受到經濟因素影響,更有著對近代都市生活的憧憬。
值得注意的是,沖繩人向外遷徙不只是跨越地理疆界的移動,更是在族裔邊界與社會階層流動。如果又吉盛清的研究,揭示了「日本人、沖繩人、臺灣人」之間明確的階級結構;松田紘子則在本書中進一步論證「沖繩人」這個族裔的界線並非固定不動,而是隨時代不斷變動。從第三章到第五章,她細膩描繪殖民地沖繩移民的多樣性,無法只以「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身分予以收束;而族裔邊界、權力關係與認同的流動,也反映在語言、職場競爭與世代差異上,特別是那些在臺灣出生長大,或隨父母渡臺的第二、三代沖繩裔移民。他們對自身的認同、故鄉意識,甚至面對歧視的反應,都因時代、世代與社會階層的差異展現出不同面貌。
此外,本書的副標題「被帝國烙印的生命之旅」也揭示作者如何看待沖繩人向臺灣的遷徙,以及其後的發展與殖民地經驗。作者以「帝國主義式生涯(帝国主義的キャリア)」一詞,強調日本殖民帝國「既統合卻又不平等」的矛盾結構,同時也捕捉個人向上流動的意志。無論是「出外打工」的沖繩女性,或進入醫學校就讀的菁英學生,他們既受限於日本帝國的結構,卻也巧妙利用此一結構展開遷徙,展現出個人的能動性。
在本書中,我們既能看到作者以社會科學的宏觀視角,勾勒沖繩人遷徙的外在環境,以及日本資本主義對八重山的衝擊;又能看見她以歷史學和人類學的微觀視角,結合大量報紙、回憶錄,以及自身採集的的口述與田野調查,描繪個體的生命軌跡,包含他們的想望、記憶與憧憬。透過這些研究方法,本書成功將「大敘述」與微小的個體生命、殖民地經驗編織在一起。
《流轉臺灣的沖繩人》不僅是一部與前行研究對話的作品,也更全面且系統性勾勒出日本殖民帝國下沖繩人與臺灣之間複雜糾葛的關係。它帶領讀者看見日本帝國內部不均等的政治與文化皺摺,以及在複雜的權力關係下,族裔界線如何動態地形成與變動。這些討論會讓我們想起同一時期在殖民結構下,前往沖繩、滿洲、朝鮮等帝國勢力範圍的臺灣人。這本書的出版,可以說為未來的學術討論開闢了全新的對話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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