邏輯哲學論（簡體書）

《邏輯哲學論》是二十世紀分析哲學的奠基之作，以極簡篇幅完成一場哲學革命：用邏輯澄清語言，用語言劃界思想，把傳統形而上學的迷霧一掃而空。全書以數學般的精確批判傳統哲學謬誤，揭示邏輯、語言與實在的深層結構，將價值、倫理、美學歸於邏輯哲學之域。

作者|[英]維特根斯坦
出生於奧地利維也納，後入英國籍，20世紀頗具影響力的哲學家，分析哲學核心人物。早年受弗雷格、羅素影響，以《邏輯哲學論》宣告哲學轉向語言與邏輯；後期以《哲學研究》提出“語言遊戲說”，再度革新哲學圖景。其思想深刻影響邏輯學、語言學、心理學、美學等領域，被公認為天才哲學家與思想典範。

譯者|李國山
安徽壽縣人。四川大學哲學學士、碩士，北京大學哲學博士。南開大學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現代外國哲學學會常務理事，“國際維特根斯坦研究中心”學術委員會委員。長期從事分析哲學、實用主義、西方認識論，尤其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出版《言說與沉默》《語言批判與形而上學》等著作，譯有《維特根斯坦與〈邏輯哲學論〉》《維特根斯坦的〈哲學研究〉》等十餘部。

導語

序言

邏輯哲學論

維特根斯坦生平大事記

維特根斯坦的《邏輯哲學論》，是他精心構思多年的心血之作。德文本初版於1921年，次年出了德英對照本，1961年有了第二個英譯本，2023年又推出了最新的英譯本。早在1927年，張申府先生便將其譯成中文出版。這是繼德英對照本之後的最早一個外文譯本。維特根斯坦恐怕怎麼也沒有想到，千萬裡之外的中國讀者竟然這麼急切地想要瞭解他的思想。算下來，這本書被完整譯成中文已接近十次。那麼，這樣一本小書，為何有如此魅力，竟值得一再譯介給中文讀者呢？為表明這不是費力不討好的重複勞動，我這裡簡單說一說這本小冊子的基本情況，並跟讀者朋友們一起探討如何讀懂它，以及如何能從新譯本中讀出一點新鮮感來。
維特根斯坦首先明白地告訴讀者：他不想說教，而只想邀你一起思考。他心裡很清楚，自己還不過是哲學的新手，所寫下的這些字句，究竟有何種意思，又有多大價值，實在難以判定。不過，這位才二十幾歲的愣頭青，也難免會表現出幾分自負與矯情。比如，在序言中，他一面說所有難題均得到最終解決，一面卻又說至此所做的事情還少得可憐。“怎能如此說話呢？”“何必這麼故弄玄虛呢？”—這是我們讀此書常有的感受與疑惑。
確實，維特根斯坦一上來便向我們展現了悖謬的情形。只是在沒有進入正文之前，我們對序言裡的話還不會留下太深的印象。不過，要從總體上理解這本書，那就非得直面悖謬不可了。而既然翻開了這本書，我們就得拿出勇氣來把它讀完。首先要明白的一點是，維特根斯坦是滿帶著對生命問題的深切體驗而撰寫它的。這當然和他此前的人生經歷密切相關。他雖生於富貴的大家庭，卻在壓抑、孤獨的氛圍中成長。三個哥哥接連離奇身亡，偶像魏寧格的極端行為，在林茨和柏林鬱悶的求學生涯，擬追隨的導師玻爾茲曼突然自殺離世……這一系列事件無疑給他的年少時期蒙上了厚厚的陰影，讓他嘗到了濃濃的愁滋味。他在一片孤寂之中開始了自己的哲學思考。叔本華、尼采、弗洛伊德等思想大師的著作深深地吸引了他，同時也激起了他對世界和人生之意義的冥思苦想。他立誓要像魏寧格那樣，追尋天才般的志業，不偉大毋寧死。但身為巨富的老維特根斯坦卻希望這個最小的兒子能夠繼承家業，所以送他去接受工程學教育。但維特根斯坦志不在此，直到輾轉來到英國投入羅素門下，他才得以進入哲學的世界，終獲安身立命之所，從此開始了整整四十年的哲學生涯。而他的加入，無疑給這門最古老的學問帶來了石破天驚的效應。
七年之後，維特根斯坦寫成了《邏輯哲學論》。不過，他關於人生問題的思考只在全書的最後部分才有所展現，而其主要篇幅卻給了一般哲學理論和成串的符號表達式。這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我們的閱讀體驗。不過，如果能將書中的這些不同部分按維特根斯坦的整體構思擺放在適當的位置，這種情形就不會再對我們的閱讀興致造成太大的妨礙了。我們都知道，正是弗雷格和羅素基於現代數理邏輯的革命性成就所確立的邏輯分析方法，使得語言分析哲學得以興起，而正是維特根斯坦在二人工作的基礎上真正實現了哲學的語言轉向。而作為這次巨大思想轉向之標誌性成果的《邏輯哲學論》，自然凝聚了當時邏輯學發展的最高成就，所以少不了一些專門的邏輯符號。不過，維特根斯坦的過人之處在于，他成功地將嚴密的邏輯思維同深沉的生命體驗完美地融入了擺在我們面前的這本小書中。
那麼，我們到底該如何閱讀它呢？我覺得，可以嘗試按如下的順序來進行閱讀：第一步，先讀4.11—4.116；第二步，再讀5.6—5.641；第三步，接著讀6.4—7；第四步，仔細品讀序言，並與前三步所閱讀內容相參照，以便從整體上把握全書的思想架構；第五步，從頭至尾閱讀全書。下面我就具體說一說為什麼要這樣來讀。
我們先來瞭解維特根斯坦的哲學觀，也就是他關於哲學該幹什麼的看法。我們知道，歷史上每一位對哲學做出革命性貢獻的哲學家往往都是從重新定義哲學來開始其工作的。那麼，維特根斯坦是怎麼理解哲學的呢？在《邏輯哲學論》4.0031中，他響亮地提出：“哲學無非就是‘語言批判’。”而他對這一全新口號
的展開論述就在4.11—4.116這些碼段中。在這裡，他從以下幾個方面對自己的哲學觀做了解說。第一，要瞭解哲學，就必須將它與科學（維特根斯坦這裡主要指的是自然科學）區分開來，看看它不是什麼。作為所有這些碼段中的核心命題，4.11明確提出，自然科學就是所有真命題的總和。而我們知道，所謂真命題就是如實描述了實際發生的事實的命題。而在如此界定科學之後，維特根斯坦立即指出，哲學不是自然科學，不與之並列，而是高於或低於它的東西。第二，從正面描述哲學，看看它到底是什麼。維特根斯坦這裡分了以下幾個層次來說。首先，哲學是一種活動，其目標不是提出哲學命題，不是構建理論體系，而是從邏輯上澄清命題所表達的思想內容。這種看法顯然是對傳統主流哲學觀的顛覆。其次，通過澄清思想，哲學力圖在可思考的東西與不可思考的東西之間劃定界限。可以說，這便是哲學能為科學帶來的最大幫助，亦即，使其得以儘量清晰地表達理論觀點。甚至也可以說，哲學所做的邏輯澄清工作有助於確立嚴格的科學思維規則。再次，哲學為科學思想確立邏輯規則，實際也是為科學語言確立邏輯規則，因為言說和思考是互為表裡的兩個過程。最後，在為科學確立下清晰的思考和言說規則並指明哪些是可思考、可言說的東西的同時，哲學也明白無誤地確定了那些處於界限之外的不可思和不可說的東西。
在弄明白維特根斯坦獨特的哲學觀之後，我們接著來看一看他關於自我與世界的關係的論述，因為這不僅與他的哲學觀有緊密的聯繫，而且對於理解全書思想有很大幫助。他在5.6中說：“我的語言的界限意味著我的世界的界限。”這裡用到的“語言”“世界”“界限”這些詞，我們已經比較熟悉了。但是，“我的語言”和“我的世界”這樣的表達式還是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在接下來對5.6進行解釋的碼段中，我們看到了維特根斯坦對這些用語意思的進一步解說，同時也看到了他獨特的自我觀的具體內容。第一，所謂“我的語言”，就是為我所理解的這種語言。而所謂“我的世界”，就是作為我的小宇宙的這個世界。這麼一來，說二者擁有同伸共展的界限，就不難理解了，因為它們同樣都是屬我的東西。第二，無論是思考世界還是言說世界，都必須合乎邏輯，所以，我的思想、我的語言和我的世界必定擁有共同的邏輯形式。第三，唯我論是正確的，但作為一種哲學理論，它只能被顯示而不能被說出來。第四，這裡的“我”不是處於世界之內的經驗自我，而是作為世界之界限的形而上自我。第五，這麼一來，針對形而上主體而言的唯我論與主張世界獨立存在的實在論便沒有什麼衝突了，因為它們表達的是同樣的觀點。
看過這些關於自我與世界之關係的論述，我們可以再接著讀一下全書的結尾部分，也就是6.4、6.5和7的內容。這些碼段既表達了最後的結論，也清楚地再現了整本書的主題。6.4說，一切命題都有同樣的價值。這基本就是對“3事實的邏輯圖像即思想”和“4思想就是有意思的命題”的觀點的重述，亦即指出，所有命題的價值都體現為它們乃是事實的邏輯圖像。但是，在接下來對6.4進行解釋的那些碼段中，維特根斯坦明確指出，作為事實的邏輯圖像的這些科學命題所具有的價值，並不是真正的價值，因為它們所表達的都是存在於世界之內的純粹偶然的東西。而在他看來，真正的價值是必然的，因而必定存在於世界之外。於是，他得出了這樣的結論：真正的價值是不可言傳的。就是說，我們無法有意義地談論像善和美這樣的價值，更不能就它們構造出任何理論來。然而，維特根斯坦還是沒能抵制住強烈的誘惑，違心地說了一些本不該說的話。（當然，他到最後還是要把這些東西當作梯子扔掉的。）他首先說，幸福者和不幸福者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裡，他們有各自的小宇宙，而且可以憑自己的意志改變世界的界限。每個人所擁有的世界都是作為整體而存亡，所以，死亡不是生命中的事件，誰也沒有真正體驗過死亡。所謂的永恆，不是時間的無限綿延，而是超越時間性，因此，活在當下即為永生。讀到此處，維特根斯坦提示我們的這份關於世界與人生之意義的深刻體悟，不正可以為我們帶來些許慰藉嗎？更何況，維特根斯坦一再告誡我們，切勿執著於一己之私，而要力爭與形而上自我融為一體。
接下來的6.5說的是：有謎必有底，而如果找不到答案，說明並不存在真正的難題。在隨後的解釋性碼段中，維特根斯坦進一步指出，懷疑論只適用於科學領域，而懷疑人生到底有什麼意義，卻是毫無益處的，因為誰也無法提供確切的回答。只有徹底擺脫疑慮，積極投身於生活之中，方能樂享幸福人生。哲學家只需致力於分析命題，指出其中哪些是有意思的，哪些只是無意思的空談，就算圓滿完成自己的使命了。反觀自己寫下的這部哲學著作，維特根斯坦首先勇敢地承認它就像所有哲學著作一樣，充斥著毫無意思的空談，緊接著又堅決要求將構成該書的所有命題當作梯子一腳蹬開。而作為全書最後一句話，主命題7“對不可說者，就得緘默不語”既承接了6.54的意思，又表明了對於界限之外的神秘領域的一般態度。至此，維特根斯坦的言說戛然而止。
在閱讀了上述幾部分內容之後，我們對維特根斯坦這本書的總體意圖有了大致的把握。現在回過頭來再讀序言，或許就比較容易了，因為他寫在這裡的東西大都已清楚地表達在我們已經看過的這些段落之中了。而該書所採取的這種“先說後丟”的總體思路和框架，也很好地印證了維特根斯坦在序言中看似自相矛盾的表述方式。總之，在經過上述幾個步驟之後，我們便可以較為順利地進入正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