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因漢字

漢字不是倉頡造字的遺產，而是歷史演化的結果。

把漢字當成迷因，看它一路競爭、變形、分合……
漢字演化史是一場延續三千多年的「大型大型反轉現場」！
每一個漢字的筆畫聲韻，都藏著一段驚心動魄的生存遊戲。

野蠻小邦周最新作品，魏慈德教授專業審訂

漢字不是被「發明」的，而是在使用中活下來的。就像網路迷因一樣，在使用中不斷變形，並一路流傳至今。
《迷因漢字》是一部用幽默風趣的筆法闡述漢字演化史的漢字普及書，從「迷因（meme）」的概念出發，把漢字視為一種會被複製、變形、競爭、淘汰的迷因，帶領讀者理解漢字如何在數千年的使用中不斷演化，而非一套一成不變的神聖系統。
全書以清楚的架構，介紹漢字的生成、構造與歷史變化：從倉頡造字傳說談起，逐步說明表意字、假借字、形聲字的形成原理；再帶讀者走過甲骨文、金文、戰國文字、小篆、隸書到今文字的關鍵轉折，理解繁簡、異體、混同、分化等現象背後的故事。
作者結合教學經驗，吸收文字學大師裘錫圭的研究成果，捨棄艱澀的學術表述，改以大量直觀例子與生活用語說明，讓讀者理解「字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也重新認識我們每天使用、卻往往忽略其歷史深度的漢字系統。
這不只是一本談漢字知識的書，更是讓讀者拉近與漢字的距離並了解其中奧妙的驚喜讀物。

黃庭頎
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所博士，國立政治大學中文系副教授，專長甲骨文、青銅器銘文、簡帛文字、古文字學，可能還有書法。著有《鑄勒功名：春秋青銅禮器銘文的演變與特色》、《穿越吧吉祥話：周朝的漢字劇場》《爆料商周：上古史超譯筆記》《周公哪有這麼神：課本沒教的兩周史教室》等書。

謝博霖
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所博士，東海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專長青銅器銘文、古文字學以及在「野蠻小邦周」粉專中發沒人看的學術哏圖廢文，著有《穿越吧吉祥話：周朝的漢字劇場》《爆料商周：上古史超譯筆記》《周公哪有這麼神：課本沒教的兩周史教室》。

野蠻小邦周
從上古穿越來現代的五顆星星，為了想找到回去的方法，目前正苦逼蹲結界讀上古史。
原生於網路，廣受喜愛和分享的商周歷史科普文。
臉書專頁: facebook.com/ XiauBanZhou

作者序
AI時代的漢字普及之路
黃庭頎
從事普及文章的寫作，至今已近十個年頭，而距離出版第一本漢字普及方面的書籍，也有六年。我依然清楚記得，最初打算寫一本跟說解漢字有關的普及書，但經過多方考量，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改以其他主題作為出發點。沒想到，多年後兜兜轉轉，仍舊繞不過要出這麼一本書的宿命。
這本書的雛形，原來是政治大學磨課師課程「迷因漢字」底稿。二○一九年，我幸運回到母校政治大學任教，為配合校方政策，申請錄製線上課程。恰巧當時我的學友暨工作夥伴謝博霖教授尚在學校，於是拉了他一起籌畫這套課程，而「迷因漢字」這題目，正是謝教授賜與的絕佳點子。雖然製作過程有些艱辛，也有許多不適應的地方，不過最終總算完成了這套影音課程，更讓人意外的是，它居然還榮獲了二○二四年臺灣開放教育卓越獎。
雖然早在製作課程初期，就想定要同時出一本漢字普及書，然而隨著各種工作、論文、升等業務紛紛到來，這事情一擱又過了好幾年，擠呀擠的，總算還是生出了這一小小成果，希望沒有辜負育涵編輯的長久等待。
這幾年間，因為擔任文字學課程的講授，在舉例和使用教材上開始有了更深刻的感受，也有一些心得，於是試著把教學方面的想法融入文章之中，將原稿做了某些調整，希望能夠寫出適合臺灣學子學習漢字的普及讀物。
不過必須說明的是，這本書的寫作，只是一個小小的起點，而非終點。畢竟在漢字研究的領域之中，前方尚有許多大師尊長，身旁也有不少極為優秀的青年學者，他們對於漢字研究的造詣，遠高於我和博霖。我們之所以出版這樣一本關於漢字普及的讀物，僅僅是把教學後的心得彙整成文稿，分享出來，一方面向同道師友們請教切磋，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讓漢字的有趣，能被大眾看見。
畢竟AI時代來臨，知識普及面臨到前所未見的挑戰。當人們所有的問題，都能從ChatGPT問出答案時，普及讀物的生存之路又該如何走下去？又或者，當AI能寫出比我們更精采的普及文章時，我們又該如何面對這樣的挑戰？這些問題，也許暫時還無法提出答案。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在教學過程中，發現學生也覺得十分有趣的漢字知識，寫成文章與更多人分享，讓讀者與漢字的距離能夠再稍微拉近一點點。

迷因可以過時，漢字科普不能停止
謝博霖
距離我們第一次出版漢字科普書，居然已經過了六年，「迷因」這詞也跟著我們老了。
自從被學術界「招安」之後，寫漢字科普的時間便呈現跳崖式下跌，只能趁著每次改完文字學考卷的空檔，發憤塗寫點什麼。就這樣便秘式地擠啊擠，總算把原本的開放式影片課程「迷因漢字」，改寫成一本實體書。唉，沒辦法，被招安，真香！
「迷因漢字」是什麼呢？那是三年前的一個冬天，當時我還是個流浪博士，與政大的黃庭頎老師合作開設了開放式課程「迷因漢字」。那時貓空寒雨刺骨，我們朝九晚五連續三天在政大攝影棚錄影，錄下這門課最初的模樣。
課名中的「迷因」來自理查‧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一書中提出的概念，他認為文化訊息也像基因一樣，能夠被複製、傳播、突變，甚至經過篩選而保留下來。當時「迷因」這個詞正在網路上迅速流行，而我們在構思課程主軸時，越想越覺得這個概念正好可以用來理解漢字的演化。
漢字自誕生以來，從君王宮廷走入民間社會，使用者劇增，野蠻生長的態勢可謂勃勃生機、萬物競發。漢字在這期間的傳播、分化與淘汰，這與迷因的傳播機制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因為概念契合又趕上風潮，我們當時決定用「迷因」的角度來談漢字。課程的內容主要改寫自已故文字學家裘錫圭的名著《文字學概要》。這本書是臺灣中文系普遍使用的文字學教材，內容多是學界共識。然而，裘先生治學極為嚴謹，行文周全縝密，對於想要自學的人來說並不容易閱讀。因此，我們便想：能不能將文字學的系統性內容，轉化為一般讀者也能理解的形式？讓文字學成為可自學的網路課程？
於是，「迷因漢字」這門開放式課程便誕生了。之後，在兩年半的「招安」期間，我們陸續將課程內容轉寫成書，並重新整理架構與表達方式。和當初課程相比，不只結構更明晰，內容也更豐富、更細緻。
雖然被招安領到的糧餉，遠比寫書賺得多，但漢字的故事實在太多、太精彩了。那些令人跌破眼鏡的變化、曲折離奇的演變過程，都讓我忍不住想好好說一說。對我來說，在中文系教文字學，最振奮人心的從來不是「老師人好好」這類教學評語，而是學生忽然冒出的那一句：「原來這個字是這樣呀！」
希望這本書，也能讓你有這樣的驚喜時刻。

01倉頡只是個傳說——漢字的生成
 什麼是漢字？
漢字究竟是什麼？相信對世界上很多非漢字文化圈的人而言，每個漢字就像一幅幅可愛的圖畫，它可以不管那個字所表達的意思，然後被設計成某個產品的商標，或是刺青時的圖案選擇。這種時候，每個漢字都能被各自解讀，你看著它像綠豆糕，我看著像稿紙，只要覺得漂亮好看，都能隨心所欲地使用。但如果是這樣，漢字就很難被看成文字，只是個帶有迷因力量的梗圖。
既然要討論漢字，還是得從文字的角度來定義。它應該具備哪些條件，才能被稱為文字呢？要成為一種文字，必須具備那些條件？有學者說，文字應該要有傳達訊息、表達意義的功能。不過處於網路時代的我們，不難發現舉凡表情符號、line貼圖、迷因梗圖，可能多多少少也有類似的功能，但它們顯然不能被稱作文字。
因此，成為文字還有另一個更關鍵的條件：就是必須能夠記錄語言。當讀者看到某個符號，能夠對著它讀出相應的語言，看到「娃」，就讀出「ㄨㄚˊ」的音，知道「娃」在中文裡代表的意思，那麼，它才能夠算是嚴格意義的文字了。因此，即使漢字在很多人看來就像圖案一樣可愛，但它已經是文字，而不再是圖畫，最重要的關鍵，就是它能夠記錄語言、表達意思，並且能夠讀出來。
 倉頡發明了漢字？
漢字是如何形成的？這是很多人好奇的問題。如果受過基本中國語文薰陶的一般人，可能會直覺地說：「漢字是倉頡發明的。」但，倉頡到底是誰呢？為何這麼英明神武，以一人之力發明了漢字？
倉頡造字的傳說，起源得很早。大約在戰國時代，中國古人對漢字的出現產生好奇，他們最早是相信在漢字形成以前，人類有一段結繩記事的歷史，後來出現了某個偉大的聖人，把這個模式轉化成文字。所以《易．繫辭》說：「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但是這位聖人到底是誰呢？《易經》並沒有說。
到了戰國末年，聖人的模糊面貌逐漸清晰，坊間開始流傳有一位叫「倉頡」的人發明了文字。這個說法在許多戰國時期的文獻裡都有紀錄，像《荀子．解蔽》就有「好書者眾矣，而倉頡獨傳者，壹也」，是指上古時候曾經有很多記錄語言的方法，但只有倉頡的體系流傳下來。而呂不韋所編撰的《呂氏春秋》也說：「奚仲作車，倉頡作書，后稷作稼，皋陶作刑，昆吾作陶，夏鯀作城，此六人者所作，當矣。」在這裡倉頡不只是流傳文字的人而已，甚至變成創造世界的六大發明家之一。
到了漢代以後，倉頡作書的故事更加狂放發展，所以出現著名的《淮南子》「昔者倉頡作書而天雨粟，鬼夜哭。」沒想到倉頡發明文字一事，居然連上天都感動得下起粟米，鬼魂在夜裡都痛哭，簡直神鬼都認證了倉頡的偉大。漢朝人的想像力不只如此，倉頡除了發明文字外，連面貌也更加清晰。
漢朝人王充就在《論衡》說倉頡有四個眼睛，還知道他死在丙日這一天。不禁讓人懷疑，難道王充還比古人更熟悉倉頡嗎？這個傳說發展到最後，還可以明確知道倉頡是黃帝時期的人，或是黃帝的臣子，慢慢地倉頡造字就這麼深入人心，流傳至今。但漢字真的是在這麼一個驚天地，泣鬼神的日子裡，被一位聖人給發明出來嗎？
如果我們冷靜一點看待漢字的發明，並參考世界文字的形成和發展，大概很快就可以發現，文字要從簡單的記錄事情，發展到能夠成熟的記錄語言，可能需要一段比較長的發展時間。因此我們可以在現有的文字資料中，看到比較不成熟、也無法完全記錄語言的「原始文字」，像是甲骨文及早期金文；同時也能看到發展成熟、能夠完整記錄語言的文字體系，像是現在的楷書。若是從這些證據來看，可以說，漢字絕不可能是一人一時一地發明出來的。
雖然世界上文字形成的樣貌有很多，而大多數的文字和漢字一樣都是經過漫長的時間醞釀而成，但也有像日文這樣依傍漢字系統，結合日本語言而發展出來的體系。甚至還有像韓文中的諺文那樣，確實是由世宗大王以官方力量主導，發明出一套能夠記錄韓語的文字體系。不過日文、韓文都屬於比較特殊的例子，跟漢字的形成過程並不相同。
 漢字是怎麼發生的？
既然我們瓦解了倉頡神話，否定了倉頡的偉大，強調漢字是經過漫長時間逐漸形成的，那總該說說漢字是怎麼慢慢發生的。
在沒有文字的時代裡，古人不免想用繪畫記錄一個物品、一件事情或是一個畫面，雖然古代中國沒有發現像非洲或法國那樣的岩洞壁畫，但是從現今可以看到的早期金文，也可以感受到文字和圖案是分不開的。例如：早期金文的 ，好像就很難區分到底是文字還是圖案。
當然，按照漢字的定義，能夠搭配語言是很重要的條件。所以例子中的那隻鳥，之所以是文字而不是圖案，就是在於它可以「讀」出來，它有固定搭配的語言和意思。所以儘管它外形和圖案相差無幾，但仍然有所差別，當這種差別逐漸明顯時，文字就不再需要如圖畫那樣逼真，基本上只要把特點表現出來，讓人能夠辨識就可以了。
那麼在漢字的歷史中，我們是否可以找到那個圖案和文字正式分開的時間點呢？比較可惜的是，目前似乎還沒有辦法。現在可以得到的最早漢字資料只有商代的文字，也就是甲骨文和銅器銘文，而且從考古的時代來說，這兩類文字資料絕大多數屬於商代晚期。也就是說，不只商代以前的文字我們看不到，就連商代早期或中期的文字模樣，也很難有機會認識。
雖然至今沒有發現更早的相關證據，但是光從甲骨文和銅器銘文的內涵來看，可以知道它們已經是相對成熟的文字。其中最重要的關鍵，就是出現了包含記錄聲音符號的形聲字和假借字。這兩種文字類型象徵著商代已經擺脫原始的圖畫文字階段，純粹的符號化，至於為什麼可以這樣說？下面就為各位說明。
 你的象形不是你的象形？
說起漢字的形成順序，大家第一個反應都是認為象形字是最早出現的。因為象形字不僅外型最像圖案，而且表達的意義也最直接，比如：「鳥」字，不僅外型就像一隻鳥，這個字的意思也就是指「鳥」這種動物。聽起來似乎很客觀合理，但真的是如此嗎？文字學家就曾提出一個問題：如果用圖案就能表示「鳥」，為什麼還需要產生文字呢？
這個疑惑背後的核心概念，其實是「究竟什麼樣的事情，最需要透過符號或文字來表達？」舉例來說，我們如果要表達「太陽」概念，只要用手指太陽，或是畫出一顆太陽，就能讓旁人知道；但如果是想表達「日光」，似乎就很難用手指或是畫圖的方式傳達意思，而這種時候反而需要依靠文字的力量。也就是說，比起具體的事物，抽象的概念或事情，更需要用文字來表示。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不難發現有些外型看起來很「象形」的字，其實都是表達比較抽象的概念或事情。
例如：漢字裡的「天」，最早寫成 或 ，外形就像一個頭很大的人，卻用來表示「天空」。這聽起來一點也不直觀，因為在古人想法裡，頭是身體最頂端的地方，跟天空是世界最頂端之處的概念相似，所以用這樣的象徵手法來表示。
又如，「大小」這樣抽象的概念，是用 表示「大」； 表示「小」。在不明白的人眼中，這就是一個站立的人形跟三點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筆畫而已。但如果理解背後意涵，就會知道「大」是用成年人或雙手打開的姿勢，象徵抽象的「大」概念；「小」則是用三個小點或細微的沙粒來代表抽象的「小」概念。
像是這類的例子還能稱作「象形字」嗎？或許更精確的說法，這類是在傳達某種抽象意義的文字，似乎應該稱為「表意字」更好。
 邁向成熟的文字世界
表意字雖然可以表達抽象的意義，但花花的三千世界畢竟還是有很多事情難以傳達的。更何況這種文字最大的問題，就是外形和意義難以連結，沒幾個人看到人頭就能馬上聯想到天空。文字和語言的距離太遠，不僅容易造成混淆，也很難記憶。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漢字出現了以表音為主的形聲字和假借字。既然是以「表音」為主，就代表一個字的部分或全部，不是全力在表示文字的意義，而是只記錄語言，這代表圖畫文字向符號化更邁進一步。
所以當我們看到「凍蒜」時，不會想到冷凍的大蒜，而是知道這是一個記錄臺語發音，意指「當選」的詞。或是我們看到「鳳」的時候，能夠知道上面的「凡」只是記錄「鳳」的發音，而不會理解成「平凡的鳥」。
這些文字現象，都在說明漢字不是純粹的圖案。它在形成過程中，逐漸產生和圖案不同的特質，也正因為有這兩種類型的文字，才能提高漢字表達語言的能力，最後再經過改進，使文字和語言更加一致，徹底告別圖畫表意的手法，成為定型的文字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