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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出版界指標大獎肯定!A.F. Steadman 獲年度作家,《史坎德》系列帶你踏上熱血奇幻旅程
文明女逆風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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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女逆風飛行

商品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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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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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試閱

商品簡介

七本日記出土,貫穿臺灣最初巨星的命盤,
也將改寫一切所知的歷史……
 
「日記體」如畫卷展開,且伴有節奏,也似「人生的連載」。無論是寂寞、災難或愛——在讀到《文明女逆風飛行》的每個「心如刀割」時,更因「日復一日」的「時間感」,賦予了感情另一維度,而令人感到驚心動魄。 ~張亦絢(推薦文)

在神祕人士的委託下,一疊湮沒百年的日記簿出土了。
日記主人為日本時代女子劉清香,但世人所知悉是她的另一個名字――純純。
純純,臺灣最早且最重要的流行歌手,包括被視為第一首臺灣流行歌的〈桃花泣血記〉,流傳至今的經典曲目〈望春風〉、〈雨夜花〉、〈跳舞時代〉〈想要彈像調〉等都是她的代表作。純純灌錄過七百六十餘面唱片,涵蓋流行歌、歌仔戲、新歌劇、笑科、客家戲等,是日治時期最大的古倫美亞唱片第一位簽下專屬合約的臺灣歌手。然世人咸信,純純紅顏薄命,三十歲左右即香消玉殞,除了藏家手中的蟲膠唱片封存下她極具個性的嗓音外,許多人不再記得純純,遑論「劉清香」。
在跨越十八年的七冊日記本中,有劉清香少女時期的純真心事,包括就讀公學校、進歌仔戲班、學唱客家戲、與古倫美亞唱片接觸之始 ; 也記錄她成為藝名「純純」的流行歌唱片天后後,往返臺北與東京的日常,穿梭在戲曲界、唱片業、所經營珈琲店間的忙碌生活,以及幾段對她影響極深的感情事件。
劉清香以擁抱文明世界的職業女性之姿,奮不顧身追求歌唱藝術,然而強力主宰她人生的,是一輩子與母親相依為命、相愛相殺的複雜關係。沉重的精神負荷,使她最終選擇了玉石俱焚的方式來回應母親的期許,世人因而認定她殞命於1943年。
日記的問世,揭露諸多被遺忘的事情。名利雙收的劉清香到底為了保護什麼,不惜做出驚世駭俗的決定?如此重大的祕密,是否有人早已知曉,甚至與她共謀完成?不得不問的是,日記的出現,究竟有助於讓我們更了解純純/劉清香,或者播下更多迷霧的種子?
 
【本書特色】
★金鼎獎作者洪芳怡首部小說創作,入圍台北文學獎∕文學年金
★依史實證物推理而生的日記體小説,深度探索時代女性逆風飛行的生命經驗
★還原臺灣早期流行音樂圈生態,再現1930年代庶民娛樂生活
★別具匠心的聲音視覺化描述,開展全新閱讀感官體驗
★場景考據嚴謹,生動展現日治時期台北與東京街景風情
★金蝶獎設計師黃子欽視覺打造

作者簡介

洪芳怡
草食性貓奴,高敏共感聽覺人,全時間磨字工。
少時以作曲家為志,差點成為音樂學者,轉彎進了文化研究窄門,落腳於歷史歌聲中,聽見音軌之外的時代殘響。
曾出版:《曲盤開出一蕊花》(第45屆金鼎獎非文學圖書獎與圖書編輯獎)、《今夜來放送》(2023 Openbook好書獎年度生活書)、《上海流行音樂1927-49》(思源人文社會科學博士論文獎/傳播類首獎)等。

名人推薦

【重磅推薦】
平 路|作家
朱亞君|寶瓶文化總編輯
周慧玲|編劇・導演
張亦絢|作家
陳國偉|中興大學文學院副院長
陳蕙慧|資深出版人
陳栢青|作家
盧郁佳|作家
鴻 鴻|詩人・導演
蘇偉貞|作家
 (依姓氏筆畫序)
 
【口碑好評】
朱亞君|寶瓶文化總編輯
我非常喜歡這本傍著史實的創作小說。
作者虛構了一部日記去推動敘事,讓冷硬歷史有了第一人稱的豐沛情感。日記橫跨十八年,隨主角年紀增長,細膩的改變筆法從稚氣到成熟,無論是進歌仔戲班的啟蒙、進入唱片市場的競爭、以及糾結的母女關係,每一階段的情感都讓人揪心。
最驚豔的是,書中表達主角對歌唱藝術的狂熱,他不說「熱愛」,而是用「顏色」去精心描繪,例如聽到歌聲像是「金黃的陽光」,唱到哀戚處又變為「栗子色」,書中充滿用具象的視覺經驗去描述抽象的聲音,多麼棒的感官享受。
期待這本書能夠影視化,一拚韓劇《正年》。
 
周慧玲|編劇・導演
撇開真實與虛構的精雕排比,《文明女逆風飛行》以紀綠片的筆法,時而放長鏡頭在日記小說主的私密心情之間緩緩移動,時而快速剪輯十八年間她在國族、階級、愛恨之間拉鋸糾纏。最令人動容的是,這部文明女稗史晦避家國大敘事,卻一度將鏡頭定格在清香的愛人從戰場回來的絕望沉默,和她送他再回戰場的悲涼哀傷。如此靜謐描摹那場碾壓整個時代的、令人掩卷心碎的殘酷戰爭,女歌手祕辛悄然側寫了臺灣的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張亦絢|作家
我們在《曲盤開出一蕊花》中,可以讀到洪芳怡針對純純歌唱音色、咬字與源流,高度細緻化的詞彙與概念——然而,閱讀《文明女逆風飛行》時,並不覺得作者是將其研究「翻譯」或「轉化」成小說。相反地,在小說(文學)、人生(傳記)、歷史(史略)與藝術(音樂書寫)四種興味中,洪芳怡淬鍊出,以小說興味領銜其他三種興味的慧眼與能耐。這使得《文明女逆風飛行》除了毫不辜負小說形式,也為時常因為四種興味拉扯而膠著的「臺灣/女性藝術家出土人物書寫」,開出了一條漂亮、且風景絡繹不絕的坦途。
 
陳栢青|作家
洪芳怡以七本日記貫穿大明星,鋪陳她每個時期的遭遇,從小女兒長為人妻。由懵懂女孩變身都市新女性。自戲班龍套蛻變為歌壇大明星。人生際遇一直變,但是,有什麼橫穿七本日記又根本不變。我們因此得以窺見臺灣最初的巨星的命盤。那正是這本書最好看的地方——只因為你命帶此星。正因為是日記,而且是跨越人生長河的大量日記,才足以彰顯這個名喚劉清香的女子內在人格特質與個性。無論她叫什麼名字,正做什麼事情,經歷人生哪個時期。你看到她的超越,以及無法超越,你看到她的局限,所以看到她的掙扎。
 
盧郁佳|作家
本書像香頌歌后伊迪絲.皮雅芙的傳記電影《玫瑰人生》:底層人生苦不堪言,然而女童站在路邊,放聲歌頌人生是玫瑰色。因為人生太苦,必須有個出口。聽眾同樣需要那個出口,去忍耐無法改變的困境,錦袍上爬滿的「咬嚙性的小煩惱」。歌聲把她們送上了萬人擁戴的舞臺,但舞臺背後仍是艱辛坎坷孤獨的人生路。重點並非一次全面對決,而是在那之前,在幽暗哀傷中與日記相對,摸索自己心情是什麼顏色的數十年時光。
 
鴻鴻|詩人・導演
這是一本驚喜之書。在兩本情文並茂的臺語流行歌論述之後,洪芳怡竟被臺語第一歌后純純附體,寫出了長達十八年的純純日記。不但活生生再現日治時期的臺灣音樂圈生態,臺日的文化共感與衝突,一個少女歌手在職業及情感上的內在起伏頓挫,更像偵探般追索出這名奇女子的生死祕密──當然,也留下了一些謎團給讀者自行索解。我像是在讀林芙美子的《放浪記》臺灣版,豐富的時代細節、詩意又真誠的文字、加上懸疑迫人的情節,讓人不得不一口氣讀完。明知是小說,卻像浮出歷史水面的〈甘露水〉一般真實。真是迫不及待要敲碗影視版了。

【專文推薦】
莫問真假
周慧玲|中央大學英文系特聘教授、編劇∕導演

總有那麼些無以名之的(人)事物,進不了正史,就連軼事軼聞裡也未得容身,卻不甘被歲月遺忘。」洪芳怡在小說後記如是說。
這樣的不甘,是故事主人翁的?抑或是歷史書寫者的?面對這樣的不甘,傳統的史料研究者在唉嘆幾聲之後,總歸要揮揮衣袖轉身他去。身為流行音樂史作家,洪芳怡在完成《曲盤開出一蕊花》這樣一部扎實且聲聲動人的臺灣早期流行音樂史著作後,偏偏又回首流連地假借小說的虛構之名,編撰出七本橫跨十八年的臺灣第一女歌手劉清香日記,恰似在有關純純種種誇張謠傳之外,補遺一篇幾乎足堪考證的文明女稗史。展卷《文明女逆風飛行》七本手帳,看到的不僅僅是日記主私密的心事、還能跟著她買菜算錢讀書泡腳、一起品嚐二○年代咖啡店的美輪美奐、張開耳朵聽見從留聲機裡傳出的各種聲響以及鋼琴裡、嗩吶間流串的驚奇與詫異、認識清香那位苛薄又沒有安全感的母親、跟著純純依戀為她啟蒙音樂的簡老師、跟蹤她造訪二十世紀上半的東京、在蒲公英色的龍山寺喝杏仁茶、從歌劇唱到歌仔戲、愛人與被愛……
而真正讓我們掉入這個「稗史是為真」陷阱難以拔身的,是作者另一精心佈局:小說並不開始於日記本身,而是由一位匿名W的編譯者/業餘的專業樂迷講述她如何得到這七本日記手帳揭開序幕、佐證幾幀罕見的純純留影、旁敲側擊這位曾傳唱臺灣的女歌手的生卒如何、甚至加註說明編譯者W對日記的考證等等。凡此種種,都像是若有還無的探問,這不可能是小說吧?這怎麼可能是虛構的?讀者如果剛好同為流行音樂史迷,恐怕更難免扼腕掙扎,到底什麼不是真實的?哪裡才是虛構的?這條資料不能引用嗎?那個訊息出自何處?以虛構編排真實,藉虛構探問真實的枉然,虛虛實實所返照的,正是那「連軼事軼聞裡也未得容身,卻不甘被歲月遺忘」的曾經。
撇開真實與虛構的精雕排比,《文明女逆風飛行》以紀綠片的筆法,時而放長鏡頭在日記小說主的私密心情之間緩緩移動,時而快速剪輯十八年間她在國族、階級、愛恨之間拉鋸糾纏。最令人動容的是,這部文明女稗史晦避家國大敘事,卻一度將鏡頭定格在清香的愛人從戰場回來的絕望沉默,和她送他再回戰場的悲涼哀傷。如此靜謐描摹那場碾壓整個時代的、令人掩卷心碎的殘酷戰爭,女歌手祕辛悄然側寫了臺灣的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小說開卷,得到文明女劉清香以日文書寫的日記手帳的W編譯者曾暗示一九四三年可能只是日記主消失的時間,卻不是她卒日。小說結尾,日記斷在一九四三年一場前途未明的大逃亡。生耶?卒耶?真耶?假耶?日記主不知為誰而書,讀者的想像卻可就此與臺灣文明女並肩起飛。且為文明女的讀者們加碼彩票:請翻開洪芳怡的《曲盤開出一蕊花》,點入隨書夾帶的早期流行歌曲音樂檔,讓小說的主人翁純純唱歌伴你/妳閱讀;且莫問真假,浸入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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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日記體小說」的高峰:臺灣歌女之魂與人生的連載
張亦絢|作家
 
我在偶然的狀態下,讀過小部分洪芳怡的小說稿件。當時我就表達了我的驚艷感:「我知道她做研究,但她真的有小說家必須有的觸感……。」當我知道有機會拜讀小說《文明女逆風飛行》時,我懷著極高的期待與輕微的忐忑:令我驚為天人的質地,究竟是一時迸發,或是如假包換的實力?帶著近乎喜極而泣的心情報告,我的答案是後者。
「耳朵是嘴的小時候。」有次我說。其實這個想法,理論從各個角度都說過了,我只不過是用「造句力」讓它更簡潔。鄧麗君去世時,電視上出現歌迷激動的畫面。某室友看著電視道,了解鄧麗君歌喉好,但不能理解歌迷的心情。我頭也沒抬答:「王菲走那天,妳就懂了。」有本叫做《自殺與歌唱》的法文書,它搜羅並記錄了阿富汗一帶的帕什圖女性短歌——因為性別壓迫嚴重,自殺率極高的女性,只能以即興歌唱,做為祕密的抵抗——上面三件小事互有關聯:聆聽是發聲的基礎;歌聲連結到更廣泛的社會感情,歌手與聽眾會締結屬於彼此的默契。而女性歌唱,想來是天賦的自然權利——但從歷史來看,並非總是如此。從聽覺文化到戀歌曲愛歌手,再到吟唱的女性世界史——只要對其中任何一個向度有興趣,《文明女逆風飛行》都會讓人感到不虛此行。
小說近尾聲時,我的腦海裡疊映上張文環《滾地郎》的末章——即使平凡不過的幸福,人們也是胼手胝足才獲得。毀於一旦,卻如此輕易。根據鶴見俊輔的觀點,日本女性對戰前日本政治沒有責任——連投票權都沒有,怎談責任?那麼,臺灣人被動員、戰死或失去親人,也是「無責卻受害」,不是嗎?多麼詭異的悲傷。《滾地郎》只以短短幾幕描述的悲劇,在《文明女逆風飛行》獲得另種形式的呈現——那就是「時間的長度」。最困難的「寫實」是「時間的寫實」——因為,小說不可能讓讀者經歷人物的「等時長」——但透過各種手法,令讀者醒悟「此非一瞬」,也足稱震撼。
這就要談《文明女逆風飛行》運用到極其到位的「日記體小說」——某些素材,日記體最能帶來溝通。那麼,為何不就用日記體直搗核心呢?我曾說當代小說的其中一個特色,就是從視覺走向聽覺。因為如果要徹底認知差異性政治,「話語」更能打破外觀與表面的「同一性」——換言之,要知道人與人有何不同,最好的憑藉,是看每個人擁有哪些話語。把這個想法做到變本加厲的是博拉紐的《狂野追尋》。每個人物都以話匣子形式存在,讀者不再「看來看去」,而是「聽聲辨形」。
「連載小說」曾是頗受歡迎的小說形式,「日記體」如畫卷展開,且伴有節奏,也似「人生的連載」。無論是寂寞、災難或愛——在讀到《文明女逆風飛行》的每個「心如刀割」時,更因「日復一日」的「時間感」,賦予了感情另一維度,而令人感到驚心動魄。
「日記體小說」,可以是主角可以是無名氏或虛構,比如太宰治的〈十二月八日〉——人物是重點,日期更是重點。《文明女逆風飛行》中,主角不但真實存在過,還曾赫赫有名,她的時代與〈十二月八日〉的一天,有同樣的特殊性。
幾乎沒有人不知道〈雨夜花〉,但問到臺灣活躍於一九二〇至三〇年代歌手純純(原名劉清香)——我做了小測試,還真使不少並非對臺灣文史一無所知的人,如墜霧中。古典音樂中的聲樂家,不乏有人為其作傳或留下訪談。對於早期流行音樂中的「天涯歌女」,苦命或力爭上游這類印象,當然太過貧乏。然而,如何「反貧乏」?
我們在《曲盤開出一蕊花》中,可以讀到洪芳怡針對純純歌唱音色、咬字與源流,高度細緻化的詞彙與概念——然而,閱讀《文明女逆風飛行》時,並不覺得作者是將其研究「翻譯」或「轉化」成小說。相反地,在小說(文學)、人生(傳記)、歷史(史略)與藝術(音樂書寫)四種興味中,洪芳怡淬鍊出,以小說興味領銜其他三種興味的慧眼與能耐。這使得《文明女逆風飛行》除了毫不辜負小說形式,也為時常因為四種興味拉扯而膠著的「臺灣/女性藝術家出土人物書寫」,開出了一條漂亮、且風景絡繹不絕的坦途。
再超凡入勝的人物,也是從凡夫俗女長起——成(歌)「聖」後,凡俗身可能隱蔽,卻不會消失。這是《奧古斯都》、《哈德良回憶錄》這類一等一「人物小說」處理的主題,《文明女逆風飛行》相比,也毫不遜色。清香在事業上會得償所願,但她能夠獲得幸福嗎?什麼是她最早、甚至持續一生的戰場?這當中,幾乎隱藏了一封「倒反」的《卡夫卡給父親的一封信》——清香並不崇拜母親,但一樣「為(女)兒則弱」。儘管在小說「前情」中,用了「母女相愛相殺」這樣好懂的表達,作品呈現的,卻遠遠超過這層描述。「拒絕他人與自己的相異性」,即是「變態」的定義。根據這個定義,清香的母親,就是「非普通變態」。小說並沒有使用「變態」一詞,但寫得出神入化。
前面提及小說令人稱道的「時間性」,小說其中一個時間性懸疑,就是「在變態旁邊成長,是否能夠保持不變態」?或者說「不變態者,是否最終可能影響變態者」?此處至少存在四重悲劇。扣除第一重,為想要不被變態吸收而必須進行的人生努力——第二重則是清香從做為小女孩,直到將為人母的長時思考後,如何終於得知母親不是不幸,也是「變態」。第三重則是,即使「有所知」,仍不能免去「取悅變態使自己再受挫」——這幾個部分,小說運用的事件與語言,都驚人的有「心理上的可信度」。第四重悲劇則在於,「這並不只是一個曹七巧」——七巧尚可以說是封建婚姻對其的操縱與出賣,清香之母卻是「戀愛自由」時代,「半個文明女」受騙而一蹶不振。欺騙是對人嚴重的滅絕,《遠大前程》中,寫出「因為被騙而不再讓時鐘轉動的女人」,狄更斯原是有為被騙受害抱不平的想法。因此,指認出「變態」,並非要停留在譴責之中,也有必要理解「養成變態」背後因素的起始。
「妳的聲音太尖太高,難聽死了。」——清香母親對臺灣第一女歌手的否定,可說讓做為旁觀者的我們啼笑皆非。然而,它可以引發的詮釋,卻十分繁複。如果說,所有藝術都有通過官能,最後「反官能」的超越特質——清香的事業之所以能夠發展,會不會正是因為「天生麗質難自棄」的「麗質」,並非和諧、光鮮,而是能夠容納、再生了,她本身被賤斥放逐的多重起源,其中包括母親對其的戕害與身為私生女的憂傷?莫里哀的劇作至今仍搬演不休,但莫虛金為莫里哀作傳的劇作,仍屬必要——這是另一個切入《文明女逆風飛行》的角度。歌唱與藝術都並非物品,促使它們誕生的,除了能夠發展大眾文化的歷史時刻,還有對其抱有深愛的個人與藝術社群——這些藝術家並非排斥社會地位,而是不以追求社會地位,犧牲藝術愛——是這種人類精神,搶救了人類精神——這或許正是當今迫切需要反思的問題,也是《文明女逆風飛行》如此撼動我,並讓我全心推薦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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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星總要死兩次
陳栢青|作家
 
偶像總是完美的。甜甜的笑,對你眨眼睛,好像不會放屁不會挖鼻孔。但這樣的完美很平面。而大明星必然是殘缺的,若不自殘,世界也會來殘害他。要不守秩序,要有點怪。最好生活失能,腦袋脫線,上錯車,走歪路,愛錯人,投資全賠,人生跌到谷底。可是,這會兒大螢幕上當大明星把眼睛望向攝影機,當他拿起麥克風,前奏響起前多安靜那幾秒,他的臉充滿故事,隨之迸發的聲音是登上天堂的臺階,那一刻,我們又百分百愛著他。喔,我親愛的怪物。
這方面來說,愛愛口中所敘述的純純,完全符合我們的大明星定義。純純是誰?第一代臺灣國民天后。唱紅電影《桃花泣血記》主題曲,之後稱霸歌壇(這讓九○年代到千禧年初臺灣造星工程都想複製她,先讓小女生唱偶像劇還八點檔片頭片尾曲,劇紅人也紅,王心凌、張韶涵全要叫她祖師奶奶),古倫美亞唱片為她推出多款曲盤,愛的主打歌一首接一首,月夜愁、雨夜花、望春風、跳舞時代……她是二姐,誰能稱一姐?日治時期江蕙誕生了。做為與她同代的歌手愛愛怎麼描述她的,洪芳怡在小說中幾句話就替我們歸納了:
純純的父母賣麵維生,她輟學加入戲班,走紅後進入戰前最大的唱片公司古倫美亞;她的性格浪漫多情,在臺北後火車站附近開咖啡店時,愛上來店的臺北帝大學生,後來違逆母親心意,與姓白石的日本客人結婚,在好吃懶做的丈夫死於肺癆時,她癡情親吻遺體,導致染病身亡。
大明星深愛的男人一生死了兩次,他活著的時候已經是具屍體,好吃懶做不事生產,雖生猶死。等他真正死去的時候,大明星俯身那一吻,不是把大明星帶走了,而是讓她從此飛升——那是明星神話的巔峰,肺結核病毒暗中偷換,愛與死的距離不過一個吻,那才是人們想要的大明星之死。
就沒有人問,那是真的嗎?我是說,此刻我們以純純為膜拜對象所建立的天后宮,那基石除了愛愛的發言外,更多的見證是什麼?
可是,我們不由分說相信了一切。我們選擇這樣的故事。甚至,我們潛意識裡就希望如此。純純唱了電影主題曲。最後她自己的人生結束在高潮一幕。解構結合愛愛所言的大明星純純神話,一言以蔽之,高度戲劇性。
無論底層翻生(麵攤女兒五度五關登上天后后座)。輟學卻從此人生開綠燈走向上坡路(戲班女子影歌戲多棲),是看板門面,卻也能是霸總(還開咖啡店),以及為愛不顧一切(門不當戶不對偏選大學生)……你瞧,極致的生,極致的活著,以及最後,極致的死。超展開。偶然與巧合。不管那個本名喚作劉清香的女人是不是真的這樣活,所以變成大明星,而是正要這樣活,足夠戲劇性,才更像大明星。
竟再沒有人可以說得比愛愛的版本更好了。
終究,要活成大明星,就是讓純純在死後再死一次。徹底的掏空。當真實人生被高度戲劇化,人生毀了,大明星就活了。是我們所有人一起製造出了大明星神話。直到那個叫做洪芳怡的人出現。
 
七本日記貫穿臺灣最初巨星的命盤
 
神話必須獻祭。大明星要成為神話,獻祭的必然是自己。高度戲劇化構成我們認知的純純一生。在考據和證言匱乏之下,就算想用小說改寫她的身世,就像用一個虛構取代另一個虛構。像用神話取代一個神話。
但洪芳怡找到一個切入點。
《文明女逆風飛行》不是用新的故事(另一個戲劇化的三幕劇?)填補純純被挖空的臉,而是,小說家用文體重新繪製大明星的人生輪廓線。反高度戲劇化,那就是日記體的誕生。戲劇化的要件之一,正是短時間內的暴起暴落,務使人物曲線大開大闔。那恰恰也是演藝圈的奧林匹斯山如何反重力凌駕於凡俗的動力源。《文明女逆風飛行》從文體上改造起。七本日記,試圖以日記體取消戲劇性。畢竟,日復一日,外面世界天大的事兒,也被日記的時間刻度給分成無數小格,X月X日天氣晴,X月X日,天氣轉陰……再是憑空乍起驚雷(愛了。很難愛了。分手了。下一站,天后。下一站,重病),地覆天翻,在日記裡也不過成了一行字。更多是關於其後——後來怎麼了。事件被微分,心緒被放大,驚濤駭浪也成為涓涓細流,日常時間取代了戲劇化片刻。
亦即,日記的日常,在敘述上抵銷了戲劇化的非常。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親密性。畢竟,高度戲劇性帶來一種距離感(好像被雷劈到才會發生?偏偏大明星身上齊聚了所有),可是,日記裡不存在距離。你知道的,明星都在演,她連沉默時一根小指頭的翹起,都是無意識中的自覺,是為了符合她的人設而設計出整套服裝乃至身體語言。但只有日記,是唯一她寫給自己看的。於是你得以進入大明星的內心。日記體足以取消由八卦和通俗劇模式構成的神話模板。但《文明女逆風飛行》中大量運用日記,卻形成一種「神話」邏輯。神話邏輯是什麼?那就是,你如何與命運對決。
洪芳怡以七本日記貫穿大明星,鋪陳她每個時期的遭遇,從小女兒長為人妻。由懵懂女孩變身都市新女性。自戲班龍套蛻變為歌壇大明星。人生際遇一直變,但是,有什麼橫穿七本日記又根本不變。我們因此得以窺見臺灣最初的巨星的命盤。那正是這本書最好看的地方——只因為你命帶此星。正因為是日記,而且是跨越人生長河的大量日記,才足以彰顯這個名喚劉清香的女子內在人格特質與個性。無論她叫什麼名字,正做什麼事情,經歷人生哪個時期。你看到她的超越,以及無法超越,你看到她的局限,所以看到她的掙扎。
洪芳怡在小說中賦予劉清香一個才能:聯覺。聽到就像看到。多神奇,像是超能力,這足以讓一般人成為大明星。而日記體的絮語則讓讀者跟清香產生連結。大明星本來就是一般人。或者說,讀著讀著,你因為走入她的內心,生出共感,有那麼幾秒,你也成為了大明星。你不免想,如果是我的話,碰到這事兒,我會……
 (中略)
那也許是這本小說最重要的地方,真正的聯覺,也是連結在於,她讓你感受到她真切的痛。
一旦你開始感受純純的痛,那你就會成為她最重要的人。姐妹。在《文明女逆風飛行》裡,不會背叛你的,只有姐妹。純純從來不會忘記戲班裡好友小明燕。在小明燕離開後,她仍然時不時想她。有一種連結,跨越血緣和時間。
在讀完她的日記後,也將只有你知道,純純跌倒那麼多次,她失敗了。但誰在時代裡不是失敗的呢?純純仍一次又一次試圖爭取。
大明星能給我們最好的禮物:希望。
這本書給我們,也給大明星最好的禮物,不是大明星做爲我們的希望。而是,我 曾和大明星一起仰望,以及,希望著。
此後,我們都是姐妹。(摘文)

【後記】
初次寫小說,一改再改,改得面目全非、渾身瘢疤,漸漸喪失信心。面對這門繁複高深的藝術,我像是在泥濘中與自己摔角,就算不溺死,看起來也毫無贏面。過往用慣了的裝備不但無用武之地,還綁手綁腳,人物聲口聽來糟糕,姿態彆扭,每句寫完都感到丟臉。直到被逼至牆角,我只好放棄獲得文學年金時這部小說的樣貌──以《文明女清香遺事》為名的第三人稱敘事體,屈服於心底那個不屈不撓的聲音,那個從《文明女逆風飛行》起源之初,就要我用第一人稱叨叨絮絮的講述,猶如針尖般細微的女聲。
日記體模式一開啟,清香的聲音滔滔不絕的湧上我喉頭,毫不掩飾的表露軟弱與尖銳,驚喜得令人頭暈目眩。我亦步亦趨沿日曆前行,幾乎以體感感知清香是鬱鬱寡歡到難以起床,或因阿招的咄咄逼人而憤恨難平,甚至曉得清香無意多談研究者最感興趣的初次錄音、被古倫美亞簽下專屬合約的經過,是因不希望手帳淪為研究素材,而她的經歷被當作乾燥的歷史故事。
兜兜轉轉的心事如水波流進我的胸口,感覺像是黑夜裡輕撫禾穗的冷風,密實的填滿田地。然而,揮之不去的迷惘蹲踞在側。歷史碎片被我咬碎吞下、於肚腹裡融化後,憑著直覺讓烙印在我心尖的鮮明人物主動出手推進每日記事,我不確定這樣的寫法會不會過於粗糙,又是否違反了哪條文學理論或文壇規則?
焦慮持續在胃底燒灼,燒得心口突突冒煙。我只得一次次仔細回顧這部作品萌芽、動工到收尾的每一步,乃至回顧我自己的過往,找出非寫不可的理由。
年輕時,我厭惡被分類,不認為人生最好的路是直走到底,縱使我無意離經叛道,身上還是被貼滿叛逆的標籤。不喜歡的人事物我不寫,也不拜碼頭找靠山,視學科邊界為無物,自然成為踰矩越界的邊緣人,反正總是孤獨,那就練習耐住孤獨。因緣際會開啟臺灣音樂文化史的寫作後,我比學生時期還要更勤勉更奮力的投入工作,然而音樂學早已視我為皈依文化研究的叛徒,文化研究把我劃為音樂領域的外來族類,歷史學門質疑我寫史的資格。難以歸類,以至於無處可歸,說毫無惶恐是騙人的,但我努力穩住自己,一次次完成我認為應該存在、值得讓人聽見的音樂書。
我為日本時代的臺灣流行歌寫下《曲盤開出一蕊花》,外加兩篇通過審查的論文,可是隱隱約約,我感覺漏掉了些什麼,還有些什麼在騷動。無疑,戰前臺灣流行音樂至今已累積相當數量的研究,也吸引許多優秀學者投入,但這是一個參與者少、且太晚起步的主題,仍有大片空白需要補上。就像要還原一幢曾經華美、如今位址範圍不明的宮殿,必須花大量時間與人力挖掘搜索遺跡,篩去不適用的零碎材料後,再逐步以磚塊拼湊出骨架,以瓦礫重建屋頂牆垣。當我寫完《曲盤開出一蕊花》,先前無處安置的斷簡殘片——比如嚴重蟲蛀的刺繡衣料、破陶罐、斷裂的梳齒、半截玉鐲——還在持續不懈的以氣音搔弄我。我聽見話語拉雜,有令人苦惱的厚重血肉,濃密到理不清的情緒,該如何是好?
幸好手上的研究計畫期限極為緊湊,我心裡一再推託。顯而易見,如果要寫,這些瑣碎事物散發出模糊晦澀的氛圍,必須以想像力編織黏貼,與學術研究在本質上相互衝突,超出我的守備範圍。一旦踏出學術研究的國度,就再也不能躲在白色高塔上,從史料堆疊出的窗櫺居高臨下俯視全局,要是遇上迎面而來的黑影,就只能貼身肉搏,短刀格鬥,光是想像那樣的危險就讓我顫慄。
召喚總是在毫無預期的時刻來到。
《曲盤開出一蕊花》出版後,陳君玉的家屬在對我一無所悉的狀況下,突然聯絡,這讓我既惶恐又納悶,探問之下,竟聽到一段不尋常到近乎靈異的因由,指名要找我。當對方把未曾曝光的珍貴史料小心翼翼展開時,我感覺到不只是手上捧著脆弱輕薄的紙張,而是肩上沉甸甸的無形之物,如此「厚愛」令我受寵若驚。
陳君玉的「出現」,讓我恍然意識到另有一個人影,在登場後遲遲滯留舞臺上,徘迴不去。在寫《曲盤開出一蕊花》的人物章節「毛斷小姐的發聲練習」時,由於想要平衡過往流行歌研究對藝旦秋蟾的輕忽,我安排她率先登場。該章完成之際,我腦海裡頻頻閃現一名窈窕女子坐在雕花圓桌前,沉靜等待的背影,而我(的視角)站在鏤空紅漆門框外望著她。這個背影無疑就是秋蟾,我心想,啊,她等的應該不是我,而是接下來兩章的主角清香吧。那,她們要談什麼呢?起初我以為是自己胡思亂想,豈料這個畫面揮之不去,閉上眼,女子無聲端坐的身形就會清晰浮出。
隨著研究主題年代更迭,文夏、紀露霞和陳芬蘭取代了純純、青春美與秀鑾,成為我日常生活的背景音樂。我能感覺到秋蟾與陳君玉按捺心情,以沉默催促我替他們動筆,但我實在不曉得該為他們做什麼。就在《今夜來放送》開工後,第三位人物赫然登場,這一回可就不容我再找藉口了。
在其中牽線的,是過去二十年我最重要的唱片研究夥伴,林太崴。偶然機會下,太崴在舊書店買到某戶人家的家庭相簿,訝然見到幾張清香的黑白照片,大喜過望,當年古倫美亞唱片公司的老員工也為他證實,獨照中人確實為清香。太崴可說是全世界最愛慕這位女歌手的(活)人,相簿在冥冥之中落入他手中並不叫我意外,偏偏他選在這個時刻神祕兮兮拿出照片,向我解說看似普通的合照裡暗藏玄機,我當場寒毛直豎,心底驀地有些什麼鬆動了,又有些什麼篤定了。
是因為有故事要說,所以雖然我不擅長說故事,也要堅持到底。
《文明女逆風飛行》是在三個研究計畫之間的空隙中綻放的花朵。我寫得踉蹌,撞得鼻青臉腫,沒有滅頂的原因之一,是寫作期間的無數巧合,彷彿初次開車造訪異國,通行之處皆遇綠燈,讓人倍感魔幻。
就在我下定決心要寫這部小說後,太崴從一九四○年的《臺灣藝術》雜誌中,確認清香的出生年並非過往認為的一九一四年,而是一九一二年。該刊物且有今所能見唯一一篇清香訪談(A記者,〈歌手女給探訪記:歌手純々の卷〉,鉅細靡遺的記述她的經歷,提供的線索豐富得令人欣喜,可得見同時代的人對她明星形象的認知。在我動筆後,莫名想寫某地或某物,查證時發覺時間恰恰對得上。在報上找一則消息,意外讀到旁邊的社會新聞,不合理的情節因此說得通。諸如此類的事反覆發生,時不時讓我目呆口咂,驚嘆不已。
……(中略)
我不敢說我真的知道什麼,也不確定我真的不知道。動筆前我已然知曉,這個故事會解開一些謎團,同時也帶來團團迷霧。一來,人本當有下落不明的自由。二來,真相就是沒有真相。十個人可以把一件事說成十個故事,一個人也可以把十件不同的事情說成同一個故事。
人啊,有誰不是充滿矛盾,有誰從未前後不一?有誰真的能理解別人,有誰已然徹底瞭解自己?年紀漸增,我不再信任自己能夠超然客觀的看待研究對象,然後言之鑿鑿的指稱,因為這樣那樣,於是那個人這件事那樣這樣。
總是有那麼些無以名之的事物,進不了正史,就連逸事遺聞裡也未得容身,卻不甘願被歲月遺忘。這本《文明女逆風飛行》不是紀錄片質地的臺灣史小說,而是一個情節不見得全然真實,但情感卻無比真實的故事。書中的人物、事件、情節是虛是實,就留給讀者自行判斷。我篤定的僅有一事:小說正文寫畢的那夜,我閉上雙眼,驀地察覺秋蟾的背影消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目次

編譯者前言|日記來歷說明:從一場不得公開的會面開始
I藍鐵色手帳
II蒲公英色手帳
III水淺蔥色手帳
IV櫻色手帳
V砂色手帳
VI桔梗色手帳
VII黑椿色手帳
編譯者跋|關於這份委託的最終記事
 ~~
推薦文|周慧玲.張亦絢.陳栢青
後記|致謝

書摘/試閱

編譯者前言∣
日記來歷說明:從一場不得公開的會面開始
W(代筆作家,自由記者,唱片藏家)
 
那是二○一九年八月二十四日深夜,我人在東京,不但成功賣掉一臺有缺件的破留聲機,還找到一套尋覓多年的稀有唱片,心情大好。正打算換件輕便洋裝去酒吧,突然接到了一通來自A女士的電話,她單刀直入的表示手上有我會感到興趣的藏品,約我到東京近郊某間私人招待所與她見面。我與A女士素昧平生,為何會在她話音未落時就答應去見她,我自己也說不清。掛上電話後我才發現忘了問A女士的聯絡方式,而她指定的會面時間卻是我預計自日返臺後三日。
那時正值旅遊旺季,得多付一倍價錢才買得到機票回程座位,安排好的會議、要交的稿件都要跟著延期,和女兒約好開學日陪她到幼兒園的承諾也要食言了,前夫想必會趁機說我壞話。可是我的好奇心勝過一切,不親自探個究竟,恐怕將來無法忘懷。
事實證明,這次會面萬分值得。
雖然我簽了保密條款,不得透露A女士的身分,然而描繪她的樣貌應該不算違約。第一眼見到A女士,我直覺她是位有故事的人,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的不是摧殘的痕跡,而是精巧的雕琢。笑容乍看和婉,卻足以把場面壓得服服貼貼。最特殊的,是她那雙拒人於千里外,卻又能夠一眼穿心的清澈眼神,令我感覺自己舉手投足笨拙得要命。直到如今,我仍疑惑A女士怎麼看得上我,還願意把她視若己命的珍藏交到我手上。
A女士並不打算開門見山表明自己是誰,我不知怎的也問不出口。她示意我坐下,讓身後的男僕端上一個鑲嵌著珠貝的光滑木盒,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聲說她資產無數,但最貴重的無價之寶,就屬外人眼中陳舊的廢物。她揮手要隨身女僕與男僕退下,接著鄭重擦淨雙手,神態恭謹的打開木盒,從裡面捧出一個紮裹緊實的風呂敷(包袱布),那是一塊白得發亮的薄絲巾,紋路細緻,上頭鑲著交錯的金絲線,看來價值不斐。她熟練的鬆開花結環,再抽出主結兩端,一疊陳舊的手帳本乍現。我按捺提問的衝動,暗自揣測起各種可能性。
她眨眨閃動如蛾翅的漆黑睫毛,悠悠開口。「今日邀請你來此,是為了這幾本大正至昭和時期的日記簿。寫下日記的人,叫做劉清香。」
最後三個字傳入我耳中,恍如雷轟。我倒吸口氣,尚在猶豫要不要確認是否事情為我所想時,她凝視我的雙眼,輕輕頷首。「是了,大部分人更知道她做為日本時代臺灣流行歌曲天后時用的藝名,純純。」
瞬間我忍不住驚叫,儘管喊聲立即就被四周圍暗紅色的厚重窗簾吞吃殆盡,我依然下意識摀住嘴,無數念頭如氣泡般在腦海中四處亂竄。
純純是臺灣最早且最重要的臺灣流行歌手,被視為第一首臺灣流行歌的〈桃花泣血記〉,知名曲目如〈望春風〉、〈雨夜花〉、〈想要彈像調〉等都是她的傑作,歷史地位不言可喻。可惜對現代人來說,她的名字極為陌生,加上史料零散殘缺,近十餘年才獲得學術上的關注,重要性逐漸為人所知。
我納悶極了。A女士怎麼會得到純純的日記?這是真跡或偽作,該如何查證?設若是真跡,我求之不得,但A女士想把手稿賣給我嗎?問題在於,我靠寫字過活,去年離婚後獨自帶著幼女生活,翻譯、採訪、代筆、專欄、軟文,什麼都寫,什麼都接,需攢下十數篇稿費才能繳女兒的保母錢,或換到一套老唱片。我很懷疑自己買得起手稿。
A女士並未理會我的失態,和顏悅色問我是否記得這位紅歌手的生卒年分,我迅速回答:「一九一四年生,一九四三年去世。」
「那麼,請你說說對劉清香個人的了解。」A女士微笑,我卻瞬間詞窮。太多可說的了,該從何處開始?
我自認是個業餘的專業樂迷,偏好氣味獨特的臺語流行歌唱片,尤其純純歌聲讓我著迷,聽久也略有心得。由於寫幾個字難不倒我,就此題目累積了些文章,在同好當中算是小有名氣。純純灌錄過的唱片,我隨口就能背出二三十首歌名,也記得她演唱過七百六十餘面唱片,涵蓋歌仔戲、流行歌、新歌劇、笑科、外加一些客家戲。我知道日治時期市占率最高、發行最多唱片的品牌古倫美亞在一九二九年初次正式發片時,她就參與其中,且是這間大公司第一位簽下專屬合約的臺灣演唱者。
但,論及這位頂尖歌手的私生活,我所知全都來自她離世半世紀後,古倫美亞另一位歌手愛愛的訪談紀錄:純純的父母賣麵維生,她輟學加入戲班,走紅後進入戰前最大的唱片公司古倫美亞;她的性格浪漫多情,在臺北後火車站附近開咖啡店時,愛上來店的臺北帝大學生,後來違逆母親心意,與姓白石的日本客人結婚,在好吃懶做的丈夫死於肺癆時,她癡情親吻遺體,導致染病身亡。
要我對A女士複述愛愛的論調,老實說,我辦不到。過去我曾多次提筆質疑那套說詞的可信度,為此還幾度掀起鍵盤論戰。愛愛是趁人們對戰前流行歌壇了解不足時,把自身重要性抬高至與純純並列,她談到純純時口吻像是親歷其事,實則不過是個人想像與道聽塗說混雜構成的流言蜚語,在人證物證不足之際儼然成為權威。
見我遲疑,A女士將手帳本一一擺放到我面前的潔白桌巾上,手勢優雅從容。我這時才注意到這些手帳本總共七冊,大小不等、封面顏色花樣不一。A女士想也不想就排出順序,接著拿起最左邊那冊,翻開深色布套,出現印刷著「大正十三年當用日記 臺北朝日商會發行」的扉頁。
她緩緩開口。「現在的年輕人大概無法理解為何要用過期日記本,但當時簿本不便宜,紙張都會被好好珍惜。清香初次嘗試寫日記是在大正十四年,也就是她十四歲時,用的是公學校音樂老師送她的這本藍鐵色手帳,寫學校、寫家庭,也寫對音樂無法自拔的熱愛。」
聽到一半我就發現不對勁了,正想說話,只見A女士搖了搖頭。「我知道你要問什麼。全天下都以為她生於一九一四年,那是錯的。」她不假思索的翻到其中一頁。「你看,清香不光寫出自己的年齡,她還因為某個意外事件,清楚記錄自己出生在明治最後一年,換算西曆,就是一九一二年。」
眼前的字跡很草,但秀氣可人,不消說,我詫異得直盯著看。A女士繼續指著厚重的第二冊。「這本蒲公英色手帳一路記載清香進歌仔戲班、學唱客家戲、與古倫美亞唱片接觸的開始。」她嘆氣。「最早的兩本手帳留存了一代歌后與生俱來的音樂天分,以及年少純真的那一面。」
我沒有接話。就算後來貴為歌后,年少時頂多喜歡唱唱歌,怎看得出天賦異稟?A女士像是會讀心,親切的笑了。「清香描繪音樂的方式從小就不尋常。音樂在她耳中,特別是人聲,會對應到特定顏色,也會引發微風吹撫之類的觸覺感受。」我點點頭,想起曾在日本綜藝節目上看過這種奇特的能力,沒記錯的話,這叫做「聯覺」。
A女士繼續說,「她在第一本手帳的天氣欄目上,填寫的不是陰晴雨天,而是顏色。強烈感官體驗讓她的歌聲表達敏銳、細膩,情緒比常人起伏更大。我難免會想,就是這樣的特質,把她推上歌藝的頂點,也把她推落萬丈深淵。」
萬丈深淵?我疑惑的歪著頭,但A女士不打算給我時間思考。
「第三冊是水淺蔥色手帳,寫不到一個月,就中斷了。但我不認為這本因此不重要,恰恰相反,清香是惜物之人,那大半本的空白顯示她遭受了重大衝擊,只得停筆。」她頓了頓。「這本留下了清香初次的東京錄音之旅,還有她意外發現自己和母親兩人身世背景的經過。」
我很驚訝,不顧禮貌的插嘴:「愛愛說過純純父母賣麵,這不正確嗎?」A女士回我一個意味深遠的笑容。「頂多能夠說她母親曾經在麵攤幫忙,如此而已。她的父親嘛,手帳本中找不著一則他現身的紀錄。」
「那,日記有沒有提到純純如何成為古倫美亞王牌?古倫美亞與勝利唱片競爭有多激烈?我也很好奇,她與勝利捧紅的歌手秀鑾有沒有私交!」我越說越興奮,不等她答覆,又急著拋出問題。「還有,當時的大稻埕很繁榮吧,純純都去哪裡買衣服,去哪家餐廳吃飯?啊,這麼多本日記,應該有寫到她家地址吧?她都走哪一條路去古倫美亞練唱呢?」
A女士表情平靜,但眼神並不客氣。「告訴我,你曾經在日記裡寫下家人的電話和銀行帳號嗎?你會照實記錄便當菜色或上班路線?」她的聲音益發冰冷,我腦子的熱度也跟著冷卻。「或者,你會寫的是對某人的思念,對生活的失望與期許?」
我縮了一縮,覺得自己是個不帶大腦出門的笨蛋。
「昭和八年春日寫到九年夏日的櫻色手帳,是我最喜歡的一本。」我定睛才看出外頁的色塊並非斑駁,而是褪色的花朵。「二十二歲情竇初開,這在當時是晚熟的,但清香有自己的步調。手帳裡頭寫滿酸酸甜甜的少女情懷,很適合搭配她當時唱的情歌來閱讀。或許清香預見有人會愛上她,她的初戀對象也即將出現,所以才挑選可愛的顏色吧!」
A女士臉上的神情充滿疼惜,好像談論的是她的女兒。難道A女士是純純的後代?不,不可能。我知道純純在一九四三年去世,況且愛愛不可能放過這條資訊。
A女士謹慎的取出夾在櫻色手帳中的幾張稿紙,薄脆的書頁從指縫中掉出來,她拾起碎片,一臉惋惜。半晌,她指著紙邊字樣「君玉原稿用紙」,作品標題旁也寫著「君玉」,每字大小一致、胖而方正,顯然是個溫厚持重的男子,與劉清香細小但龍飛鳳舞的字體完全不同。
「外傳清香與作曲的鄧雨賢老師有曖昧,那是胡說八道,荒唐可笑。」A女士搖搖頭,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我不否認,年輕時她眼光差勁,這點在她的日記裡嶄露無遺。不過,最終她會把陳君玉(本名陳不)給她的這幾首歌詞保留起來,陳君玉在她心裡自有一個特別的位置。」
不知不覺,我忘記該繼續質疑這份日記真偽,順著A女士的眼神望向下兩冊我辨識不出來顏色的日記簿。「接下來是砂色與桔梗色手帳。二十四歲之後,清香的人生不太順利,身體出狀況,母親還要她賺更多錢,逼得她把東京當成避風港,離開家才能休息。」
一個念頭驀地閃現,我顧不得把話聽完就插嘴。「不對啊,純純不是嫁給她珈琲店的顧客白石先生了嗎,怎麼會獨自跑到日本呢?」A女士眉毛一挑,做了個漂亮的手勢,意思要我親自閱讀就會了解。我幡然頓悟,方才我說的事來自愛愛告訴大眾的「史實」,也就是說,我多少還是把愛愛的話當真了。這讓我對自己生起悶氣,很想溜出去抽根菸,但看見A女士哀傷的神情,我立刻打消這麼不敬的念頭。
她以雙手捧起最旁邊那一冊,縱然封面稍微褪色,還是看得出上面有一朵滿開的黑椿(暗紅)色茶花,美極了。「清香是親眼見過戰爭有多可怖的人,也親身經歷戰爭如何讓人的性情徹底改變,包括她身邊的人,還有她自己。」
「清香把最美好、最真摯、也是最私密的她自己──她的聲音,毫無保留的送給這個世界了,剩下的不過是她路過人間時散落的碎片罷了。」A女士嘆口氣。「比如,她的日記。」
「要不要公開這份日記,我考慮很多年了,直到殘酷的現實找上門,我再也無法繼續守護任何人、任何事了。」她坦然承認罹患某種罕見且無療法的疾病,再多治療也沒有用,我一句話也接不上來。
「清香曾經是全島最會唱歌、也最受歡迎的歌手啊!現在沒人記得她了,這怎麼可以?」A女士悲傷的口氣蔓延在空氣裡,初見之時她對我架起的城牆如骨牌般倒塌一地。
她直直望著我,我從沒想過充盈著淚水的目光還能夠削鐵如泥,盯得我尷尬到不知如何是好。「你年紀輕輕,就為清香寫過這麼多辯護文章,我全都讀過。你因為她與人打了很多場筆仗,我全都曉得,難為你了。怎麼有那麼多不知好歹的人,竟敢批評劉清香的聲音尖銳難聽,實在可惡。我看,不讓她的日記曝光,是不行的了。」
「我很害怕,要是沒有人好好記得她,她就真的不在了。」她深吸口氣。「畢竟,認識她的人大部分都走了。」
最後這句話在我腦中燃起一把熊熊烈火,我猛然理解溫度最高的焰心在哪裡。「大部分?您的意思是純純活著時見過她的人,還有一些仍舊在世?」我牢牢盯著A女士。
她停頓了。「我不想欺騙你,在你尚未簽下保密協定、也沒讀過日記前,我不好多說什麼,但你想知道的答案其實就在這裡。
「倘若你有意願,我希望把清香日記的複製本交給你處理,會付給你應得的酬勞。根據我粗淺估計,這七冊手帳本六成以日文寫成,三成為漢文與日語混用或日式漢文,全漢文僅一成,少女時字體稚拙細小,成年後字跡越見凌亂。我要請你把清香的文字,轉換為方便大眾閱讀的順暢華語,盡量保留清淡的日本風味,這樣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你呢,除了日文程度不錯,我最欣賞的是你敘述清香的方式。你把她當成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個遠在天邊的已逝明星,也不用八卦的方式來說她,是用正派的態度在討論她的歌曲。」雖然我沒想過自己和其他唱片愛好者、研究者有哪些差別,然而我很高興聽到這些讚美,也很確定A女士對我的描述並沒有錯。
「以單一身分定位一個人,太狹隘了。要我說的話,劉清香是擁抱文明世界的文明女,也是自食其力的職業婦女。」A女士雙眼閃閃發光,流露出無限深情。「她是唱片歌手,是戲曲演員,是珈琲店經營者,也是朋友、戀人、妻子、女兒,而女兒這個身分比其他身分更強力主宰她的人生,一輩子與母親相愛相殺,最終落得玉石俱焚的後果。」
A女士越說越響亮,讓我越聽越感動,直到末尾那句話讓我猛然回神──相愛相殺?玉石俱焚?純純與母親之間發生什麼事?
我望著A女士,又看向日記。此刻我對於日記的真偽已不再有懸念,很想立刻翻開手帳本來讀。我表明樂意完成A女士期望的工作,但有兩個條件必須先談清楚。首先,除非A女士告訴我真實身分,否則我無法接受委託。其次,我要知道純純離世的時間。日記不見得有答案,而方才的對話屢屢讓我懷疑,純純活得遠比我以為的更長。
A女士微笑,先是點頭,又搖搖頭。
「一九四三年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得清楚的。這樣吧,你看完這些,再自己判斷。」她輕輕彈指,一個時辰前消失的男僕不知從哪冒了出來,呈上一個精緻的銀色相框,內有四張泛黃的照片,我定睛一看,立時感到喘不過氣。
第一張與第二張是個人照,主角無疑是純純。我早就把老唱片歌詞單上的純純宣傳照看得很熟,眼前女子年紀略長,但我有把握不會認錯。吸引我注意的,是照片上註記的名字,看似「純々」, 也像「紀々」, 更接近「鈍々」。
純純應該是同時拍了第三張合照照片,其中前排左方的女子與後排左二的男子出現在第四張照片,模樣至少老去十歲,身後的牆上有國父遺像與遺囑。我隱約記得,這種制式化的國父遺像是在一九四四年才出現的,因此照片拍攝的時間必定更晚,而內政部公布的「國父遺像張掛辦法」更遲至一九四八年才頒布。最要緊的是,這張照片中即使不見純純身影,但照片背後同樣出現了熟悉的簽名「鈍々」。
我低呼出聲。這兩張照片推翻了長久以來關於純純的重要「史實」, 證明她不但活過一九四三年,一九四八年後依舊在世。
A女士的身分是否如她所言,我未曾查證,讀完全部的手帳,我心裡已有定見。即便這七冊是以複製方式送到我手上,我仍舊認定這是貴重之物,千金難買,千金不換。
如今全書即將付梓。我難以忘懷A女士把純純稱為「文明女」時,眼裡的璀璨光芒,也記得她對純純坎坷命運的心疼,對純純成就的驕傲,因此將本書命名為《文明女逆風飛行》。希望藉由日記的公開,邀請更多人聆聽這位曾以聲音魅力折服全島的藝術家。長達六年的翻譯與編註工作,惟願我沒有辜負A女士的託付,更願我對得起她結束會面時反覆對我說的那句話:
不要忘記清香。
不要忘記清香。
不要忘記清香。
(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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