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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
定  價:NT$320元
優惠價: 79253
可得紅利積點:7 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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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本書特色 
★ 台灣首部交織台灣與越南紡織故事的小說
★ 作者蒐集口述歷史並實際走訪台灣及越南胡志明市紡織廠,圍繞紡織、家族、記憶三個子題展開書寫


鍾文音、楊佳嫻  撰序導讀
陳芳明、陳又津、張友漁  一致推薦
家不僅是經緯交錯的座標,也是開放延展的地圖。
將細瑣的家族故事以巧思重新架構,虛實交錯地織出了一張緻密的時代與人生之網……

   
台灣在一九五〇年代曾經是紡織王國,紡織廠經歷興衰、外移、轉型等,然而目前也尚未出現以紡織為主題的小說,這部小說寫出祖父從台灣到越南的移動,也考察了台灣和越南紡織業交織的一段歷史切片。
   
主角卉玲正值失業與就業間的徬徨時期,病重的阿公在她某日出門求職後在家中斷氣,錯過見阿公最後一面的她開始陷入多重的迷惘,之後她和家人陪伴阿婆再遊越南,當年阿婆以眷屬身分去探望阿公的場景路線和回憶一一重現,故事就在現在進行式的阿玲觀點、年輕阿公的異鄉心情,以及遠道去探望丈夫的年輕阿婆的越南行經歷,三大視角間交錯進行。
   
作者張郅忻從小在客家庄長大,阿公阿婆說客語,小嬸說印尼語,大嬸嬸說越南語,妹妹有阿美族血統,生活週遭也有不少越南好姐妹,她過去的作品即十分關注不同出身背景的台灣新移民族群,描繪出多元族群女性和與她們相互對照的生命故事,也打破多數台灣人對來自東南亞的新移民的刻板印象。
   
這次,源於對曾於上世紀六、七〇年代的越戰時期被派遣到越南紡織廠工作的祖父生命歷程及家族命運的好奇,張郅忻動念尋根,並提筆創作小說。除了家族史及紡織業歷史外,作者也希望從整理歷史脈絡中,看見新移民的移動,以及在當代台灣家庭中的身影和生命力。《織》以虛擬本質的小說形式為主體,搭配口述歷史與實際走訪台灣及越南胡志明市紡織廠的方式蒐集資料,圍繞紡織、家族、記憶三個子題展開書寫。
   
如同張郅忻過去的散文風格,不見華麗的詞藻或比喻,卻處處真情流露。小說的敘事也自然細膩卻毫不拖泥帶水,細瑣的家族故事以巧思重新架構,虛實交錯地織出了一張緻密的網,不論是曾在越南打拚時陪伴阿公的紅粉知己,還是在台灣默默守候並養大五個孩子們的阿婆,時代的變遷走來,有生離,也有死別,家族間的羈絆,人生的無奈與不捨,情真意切地娓娓道來,許多段落皆讀來令人感同身受,揪心動容。

張郅忻


生於新竹。希望透過書寫,尋找生命中往返流動的軌跡。曾於人間福報副刊撰寫專欄「安咕安咕」,蘋果日報專欄「長大以後」。著有《我家是聯合國》、《我的肚腹裡有一片海洋》。

推薦序  縫出生活的美麗微世界         ◎鍾文音
推薦序  南向織旅                     ◎楊佳嫻

第一章 纏  
阿公的味道
        帶小狗的男人
        自己的房間
        穿小叮噹鞋的女人

第二章 縫  
我們有罪
        歪七扭八的心

第三章 染  
兩個世界
        新的舊了

第四章 穿  
阿公的發明
        阿婆的旅行
        石頭嬸的房子
        我的鑰匙
        姨婆的茶

第五章 織  
沉重的行李
        無聲梧桐
        第一頓飯
        海的兩端
        離開的人
        當一回明星
        太美的晚霞

第六章 紗  
蜘蛛與梭子
        保庇
        觀景窗
        可樂
        家書
        阿秋的鑰匙
        兩張機票
        花落水流

第七章 剪  
牆上的眼淚
        紅毛猩猩的眼淚
        剪一串珍珠

歪七扭八的心

    有時候,東西不見了,怎麼找都找不到,反而放棄尋找的念頭,以為丟失的東西就出現眼前。阿公出殯後一星期,我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印著粉紅色花草圖案,傳來甜膩香水味,讓我想起國小時喜歡搜集的香水粒。此外,還夾雜一股如游絲般阿公的味道。因此,尚未拆開信封,我就猜到是小惠寄的信。

    信封上字跡細小,不像出自一個三十多歲的人。小時候的我也曾著迷寫小字,買極細鋼珠筆,字只佔方塊格子的四分之一。或倚靠一把尺,讓字的貼著尺,像一排螞蟻。阿公看到會責備我:「寫分鬼看喔!」如今,阿公可真變成了鬼。

    我拿信回房間小心拆開,信封開口處以透明膠帶纏一圈,邊緣被膠水黏死。裡頭摸起來有方塊狀扁薄硬物,拆開後發現那片狀物被衛生紙包裹起來,一層一層打開,掉出一張幻燈片。一股濃郁的髮油味就這麼竄入我的鼻腔,在拆開信封之前,這味道像是被封印般,封鎖在香水味的信紙裡。我把信封內外仔細檢查過,除了信封上的住址和幻燈片,小惠沒有留下任何隻字片語。

    幻燈片是由兩片厚紙夾住深咖啡色的底片,底片長寬不及五公分。我走到梳妝台前,對著日光燈試圖看清楚幻燈片的畫面。畫面裡,是個穿著長衫的女人,身形纖瘦,臉微側,低頭看身邊的花。她被高矮不一的花盆環繞著,裡頭有的似菊花,有的像是九重葛。

    如果幻燈機還在就好了。我記得,阿公曾在這間房裡播放幻燈片。那時堂弟妹都還沒出世,我是唯一的觀眾。我坐在床邊,看幻燈片投影到對面白牆。喀擦一聲,下一張。起初,覺得有趣,幾次後開始覺得無聊。後來,幻燈機和幻燈片不知道被阿公收去哪裡,也沒人在意。沒想到,小惠手上竟然有一張!也許不只一張。到底小惠手上還有什麼東西?知道多少與阿公有關的事?懷著種種疑問的我決定回信。

    我很久沒有提筆寫信,拜電腦網路的便利,指頭敲敲打打,按下發送就能迅速傳到各處去。事實上,除了求職信,我也很久沒有寫信給一個朋友。如果,小惠算是我的朋友的話。我抗拒紙筆信,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剛離家讀大學時,曾寫過一封家書報平安。字被阿公嫌得一無是處。當然,阿公是有理由嫌我的。連小學都沒畢業的他勤練毛筆字,字體抑揚頓挫,挺拔有力。家裡的紅白包向來都是由阿公題字。石頭叔不是讀書的料,但字大而正,彷彿紙上有隱形的方格。爸爸的字則是表面正正經經、漂漂亮亮,骨子裡流裡流氣。至於癲狗叔的字則是想撇到哪就到哪,想勾多高就勾多高。石頭叔說,癲頭叔的字像他人一樣懶散。即使如此,癲狗叔的字還是比我好看很多。

    字如其人,我相信這說法。刻意模仿同學寫小字的時光,很快宣告放棄,回復我本來的字。不大不小,不夠正,也不致於太歪。阿公口中的「細人字」,說白點就是幼稚。小惠的字不僅小,還嚴重向左傾斜,有些字筆畫甚至有缺漏,譬如「縣」有三劃,只寫兩劃,一旁的「系」少了上頭那一撇。看著這些缺陷畢露的字,我心中浮起一座天秤,小惠和我分別在天秤兩端,在識字讀書這一項,天秤往我這端傾斜。憑著這一點沾沾自喜,對於提筆寫信給她這件事,我並不抗拒。

    只是,我該怎麼稱呼小惠?如果是電子郵件,加個「Dear」無所謂,用紙筆寫字,「Dear」卻顯得過於親暱。光是開頭稱謂,我就琢磨半天時間,最終寫成這封信:

小惠:

    妳好!謝謝妳的來信。
    很抱歉,之前沒有認出妳,妳現在一切都好嗎?
    這張幻燈片勾起我許多回憶,不知道妳能不能多告訴我一些和阿公有關的事?謝謝。

敬祝
平安順利

卉玲

    寄出信後,我有事沒事和癲狗叔坐在騎樓,等郵差來到。收信,是癲狗叔日常「工作」之一,他會先分類,再分派給每個人。阿婆見我經常坐在騎樓,手裡握書,不時問我:「有班好上無?」「幾時做得去?」

    「下個月。」即使我回答無數次,阿婆還是一副毫不相信的表情,無奈又憐惜地看著我,就像望著癲狗叔的眼神。我深刻體會,做個有病的人真不容易,光這些眼光就夠受的了。

    我設下回信的時間,送信最多三天,加上小惠考慮後回信與寄送時間,最多兩個星期。兩個星期過去,三個星期過去,我沒有等到小惠的回信。我不想再坐著痴等,打算趁上班之前找到她。我對自己的積極感到意外,上次曾經這麼主動想做些什麼,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循著信封上留下的地址,搭火車到富岡,憑事先印好的地圖,循路找到那條巷口。小惠的字太小,我分辨不出地址末尾的門牌號碼,究竟是3還是8?總之,最多有四種組合:33、38、88或83。一間一間找,一定可以找到,我安慰自己。

    先遇見88號,長型的木門緊閉,窗戶玻璃有裂隙,自縫隙往內看一片空空蕩蕩,看起來很久沒有住人。我走往斜對角的83號,門口坐著一個老阿婆,我走上前詢問:「阿婆,這裡有沒有叫小惠的?」

    老阿婆手持著搖扇,問:「妳講麼个?」我加大音量用客語再問一次。這次,老阿婆聽清楚了,再問:「小惠係妳麼个人?」

    「朋友。」是我的誰?其實誰也不是。我只好勉強找一個相近的答案。

    「小惠盡久無來,頭擺會跟佢姆來買糖食。」阿婆把扇子往前比至及腰的高度,她記憶裡的小惠還是個孩子。我這才發覺,這裡是間雜貨店,店裡玻璃糖果罐被一層厚厚的灰塵覆蓋,只能看得出裡頭大概的顏色。

    「承蒙妳!」我朝下一家可能的地址走去。內心興奮又不安,那個手握糖果的嬌小女孩,好似伸出手就可以牽起她。

    38號和前面兩間一樣,是普通的兩層樓民房。不同的是,大門不是連排的木門,而是鋁門。透過玻璃,客廳擺飾一覽無遺。窄小客廳中央有張沙發,沙發與大門之間有一坪大小的空間,靠牆處放著一架裁縫車,沿著大門邊堆滿大包小包的袋子,裡頭裝著布料和衣物。門鈴沒有發出聲響,我只好敲著門喊:「有人在家嗎?」一個女人穿過珠簾向我走來。她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頭髮燙成大波浪狀,像個安全帽般包圍她肥滿的臉。身上穿著碎花家居服,剪裁合身,令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改衣服?」女人打開門問。

    「不是。嗯,請問林惠住這裡嗎?」很少和陌生人說話的我,盡量注意自己的語氣和禮貌。

    「找小惠!」女人露出驚訝的表情,就像從來不曾有朋友來拜訪過小惠。她上下打量我一番,大概覺得長得還算是正常,這才露出一絲親切說:「她還在樓上睡覺呢。昨天上夜班,早上才回來,還在補眠。」

    「是我來得太突然,打擾妳們休息。這是一點心意。」我把手上在附近便利商店買的餅乾禮盒,遞到她手上。

    當我準備離開,女人喚住我,說:「小惠通常五點會起來。妳方便的話,就晚一點再來。」我向她道謝。她闔上門,門縫傳來裁縫車卡答卡答運轉的聲響。

    騎樓邊放著鞋櫃,邊上有掛勾,吊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胸口處印著白色「慶源」二字。這個名字讓我想起阿公那天異常的反應,電視機上那群人似乎就是穿著這件外套。小惠是慶源的員工?難道她也參與了那場抗議?

    「怎麼了嗎?」女人見我遲遲不走,再次打開門。

    「沒有,沒有。」我揮手離開。

    走到街角,低頭看錶,已經超過三點,決定往回走到附近便利商店,五點再來一趟。這裡和我住的小鎮很相似,熱鬧繁華的地方只有火車站前的街道,離開主街大多是民房,頂多有間便利商店佇立街角。我走進便利商店,買份報紙,坐在靠窗的角落。從前,我的背包裡會放著一、兩本書,即使當編輯時工作忙碌,中間吃午飯的短暫休息時間,也會隨意翻幾頁書。辭去那份工作後,多年來,我始終沒有找到一份長期穩定的工作。我不再讀書,也很少看報紙,更不用說寫什麼東西。這麼久以來,我對文字重新燃起一點熱情,就是提筆寫信給小惠時。

    我翻開報紙,掃掃標題。突然在左下角看到「慶源紡織廠員工  再度北上抗議」,標題下有張照片,抗議的員工大多戴著口罩與鴨舌帽,穿著深藍色制服。我仔細看那張照片,抗議的人手裡握著一塊白布,上頭寫著「有利老闆享 有難勞工當」,最左邊穿著黑裙的女人,似乎就是小惠。她沒有戴口罩,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嘴巴半張,應該是在喊著口號。

相較於既要上夜班,又要往返台北抗議的小惠,對生活毫無熱情的我,第一次對自己的狀態感到悲哀。我心中的天秤嚴重地傾斜著,對於見小惠一事,開始有些退卻。正當我猶豫著是否要回家時,一股熟悉的氣味朝我傳來。抬頭見到小惠穿著那件深藍色外套,站在我的面前。

    「不好意思,我來不及回信,讓妳跑一趟。」小惠說。看起來剛睡醒的她,眼睛還有些浮腫。我驚訝的抬頭看她,不是因為她的咬字奇怪,而是她竟可以說話。

    「妳會說話?」我問。話一出口才發現自己的無禮,接著說:「抱歉,我阿婆說,妳不會說話。」我像個犯錯的孩子,只好拿阿婆當擋箭牌。

    小惠笑一笑,說:「沒關係。阿婆說的也不算錯。我晚點還有事,先帶妳去個地方。」

    我不懂小惠的意思,但也沒再問,就跟在她的後頭走。身形纖瘦的她,步伐大且快,彷彿那雙小叮噹球鞋有加快功能般,一路奔馳。稍不注意,我就會落後一些,只能加快腳步趕上。我們穿過幾條巷子,越過一條大馬路,小惠終於停了下來。

    「就是這裡。」小惠指著店門外的招牌說。這是一間冰果室,招牌上寫著「金銀島」三個突出的楷體金字。自動式玻璃門感應到我們的存在,「叮咚」一聲打開。進去左手邊是櫃檯,靠牆的櫃子與吧檯邊緣用廉價金蔥彩帶裝飾金、紅、綠三色,在這裡天天都是聖誕節。

    在吧檯裡埋首滑手機的老闆,聽見聲音抬起頭,他長得十分壯,圓臉上留著滿臉鬍子,看起來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但一見到小惠,眼神立即變得溫柔,熱絡地喊:「是小惠呀!好久沒來,最近忙什麼?」小惠沒有回答,只是對著他笑。即使小惠沒有開口,她的眼神就好似已經回答了。

我注意到,店裡播放著Joan Baez的Diamonds and Rust,她用充滿磁性的嗓音唱著:
Ten years ago
I bought you some cufflinks
You brought me something
We both know what memories can bring
They bring diamonds and rust

我知道的英文歌曲不多,之所以對這首特別有印象,是因為小時候家裡還是牛排館時,經常播放這一首歌。小惠見我跟著哼,便說:「他呀!是Joan Baez的粉絲,我第一次來,他就放她的歌,那麼多年,還是只放她的歌。」

「好聽嘛!」高壯的老闆竟用撒嬌的語氣說話。

小惠不理他,將吧台上手寫Menu遞給我。這張Menu儘管曾護貝過,紙張邊緣還是有被水侵入渲染的痕跡。還好不影響上頭的字,寫著冰品、果汁和鐵板麵。小惠和我各點了一碗冰,就往裡走。天花板夾層和牆上都裝飾著金蔥彩帶,中間有個水族缸把冰果室隔成兩半,左右各有三張桌子,小惠選了左邊中間那張最靠近水族缸的桌子。

    水族缸發出淺藍色的光,映照在小惠臉上,讓我想起電影裡出現的幫人占卜的女巫。女巫伸手在背包裡撈幾下,掏出一個紅色束口袋。束繩末端成鬚,袋子外頭有點髒汙。小惠打開袋子,倒出幾張幻燈片,說:「這些就是全部了。」幻燈片如塔羅牌般,在巫女手中,先對著水族箱光源確認畫面,在桌面排列。冰果室桌面全鋪著防水塑膠材質的桌布,開滿不規則大紅花。也許是店內昏暗的緣故,那些紅花時而放大,時而縮小。

    「可以借我看看嗎?」我指著一邊的束口袋問。小惠把袋子遞給我,束袋是以紅色為底,上頭排列著菱形與斜紋。突兀的是右下角縫著小叮噹徽章,還有針線繡出的字「心」。我輕輕撫摸凸起來的心字,縫的人技術不太好,讓這字像出自初學寫字的孩子之手,歪七扭八。

    「袋子是Yaki織的。這個『心』字,是Yaya縫上去的,她的漢人名字,高心美。」小惠指著布上的心字說。

    「Yaki?Yaya?」

    「我們Tayal稱阿婆Yaki,媽媽Yaya。」

「做裁縫的那個阿姨是妳的Yaya?」我問。

    「不是。她是Yaya的朋友,我現在的房東。Yaya手藝不好,妳看她縫的就知道。操作大型機具可以,針線就不行。Yaya以前說,Yaki從小跟她講:『要學好織布,不然有誰要娶妳?』她不喜歡,離開山上,沒想到,到山下還是去織布,早知道就不走了。」小惠收起笑容:「被裁員後,Yaya就生病了,被送去治療,我被送到Mama那,喔,Mama是舅舅的意思,他也到山下工作,租屋離這裡不遠。兩年後,Yaya回來,用Yaki留給她的布,縫這個給我。沒多久,她就不見了。不知道為什麼?Yaya不見以後,我就會說話了。我還記得,一開始,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要找Yaya』。」

    我輕輕撫摸束袋上的織紋,問:「妳曾去過山上嗎?」

    小惠輕輕一笑,說:「我曾跟Yaya回去過一次,在新竹五峰山上,一個叫十八兒的地方。Yaya說從前從前那裡有個女人,生了十八個孩子。我們走了好長的路,經過一片竹林,才到那裡。那是一間平房,門開著,Yaya說Yaki在整經線,不要吵她。我看見一個木板上插著四、五根竹筒,白色的、紅色的線在上面繞來繞去。等到Yaki把線繞完,Yaya才帶我進去,我的手指都凍僵了。Yaki一見到我,就緊緊抱住我。整個晚上,Yaki都在織布,整間房子都是木頭敲擊木頭的聲音。我們隔天離開山上,一個月後,Yaki就死了,身上穿著那天織的布。沒過多久,Yaya生病,就沒再回去了。」

    「嗯。」我把束袋用雙手遞還給小惠。

    小惠接過束袋,問:「妳聽過『下腳品』嗎?」

    「沒有。」我搖頭。

    「在紡織廠,不要的東西叫『下腳品』。Yaya常說,她是下腳品,沒人要。可是,不是這樣。」小惠再次撫摸束口袋,說:「在我心中,Yaya像這塊布一樣美麗。」她說的句子都不長,說完一段會停頓一下,確定我都懂,再繼續往下說。「有一天,我放學回來,發現她不見了,沒人知道她去哪裡。幾年前,舅舅在工地受傷,回去山上。我留下來,跟阿姨租房。怕Yaya回來,找不到我。」小惠此時說話的眼神,就像我們合照上,她望著鏡頭另一側的眼睛。那裡站著的一定就是她的Yaya。

    「妳喜歡小叮噹?」我試圖換點輕鬆的話題。

    「一開始是Yaya喜歡。小時候,浴室的架子、馬桶上,全部都是小叮噹漫畫。」她邊說邊笑,兩隻手誇張地向外伸,以表示數量眾多。我喜歡看她笑,像個孩子。一旦沒了笑容,就像藏了無數心事。

    「難得帶朋友來。」老闆把兩碗冰放在我們前面,小心避開幻燈片與袋子。理大平頭、肚子微凸的老闆,越看越像小叮噹裡的技安,聲音也如技安般既充滿粗粒又大聲。小惠對他笑了笑,技安比出OK的手勢,哼著歌轉身走回吧檯。眼前兩座截然不同的冰山,小惠是紅豆花生,我的是麥片布丁,上面都覆滿稠膩的煉乳,發出晶瑩的色澤,真如埋藏寶藏的金銀島。

    「快吃吧,這裡的冰很好吃喔。」小惠挖一口冰往嘴送。

    「我阿公,也很愛吃紅豆花生冰。」我指著小惠面前的冰說。小鎮火車站前也有間冰果室。我老是當跑腿去買冰,阿公是紅豆花生煉乳,石頭叔吃清冰,癲狗叔只要有粉圓,其他什麼都行。至於阿婆,都說只吃幾口,分我們的就好。那些冰扎實地壓在保麗龍碗裡,疊放在紅白塑膠袋中。我半提半抱買回家,大家坐在騎樓的矮凳上吃。

    「一定要加煉乳。」小惠挖滿一勺冰往嘴裡送,一副滿足的模樣。「其實,一開始,是阿福帶我來的。」小惠說阿福兩個字時,刻意放慢語調。

    阿公的全名叫陳有福,我不曾聽過有人喊他「阿福」,因為「福」是族譜輩份,在宗族聚居的小鎮裡,有太多「陳某福」或「陳福某」。如果喊「阿福」,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回頭答有。曾祖母叫阿公「大憨」,阿公排行老大,有些愣頭愣腦。阿婆喊阿公「阿有」,取他名字中間的字,阿公同輩的朋友也這麼喊他。至於小阿公一點歲數的,譬如少數幾個阿公仍有往來的同事,因為晚阿公幾年入行,受過阿公照顧,則恭恭敬敬稱呼阿公「有福哥」。我從沒聽過有人喊他「阿福」,況且是和我年齡差不多的晚輩。這稱呼讓我想起小叮噹裡,頭髮斜吹、老跟在技安身邊的阿福。

    「Yaya生病後,阿福每隔半年,會來看我一次。一開始,還見過妳。」小惠說著塞一口冰放入嘴裡。

我發現,小惠有個口頭禪「一開始」,我猜,這是因為她把事情發生的經過都牢記在心底的緣故。不像我,對於過去大多只存留模糊的印象。印象裡,那時阿公剛退休,常騎摩托車載我往外跑。但去了哪裡,見到什麼人,我都忘了。只記得坐在摩托車後,他的味道隨風送入我的鼻腔,弄得我昏昏欲睡。

    「妳和阿公,就是阿福,還保持聯絡嗎?」我問。

    「一開始,是的。直到國中畢業。」

    「後來⋯⋯為什麼沒再聯繫?」隱約知道答案的我,問得吞吞吐吐。

    「他最後一次來,告訴我,工廠發生的事。他說,如果他早一點,告訴Yaya工廠要裁員,也許,Yaya⋯⋯。」小惠抿著嘴笑,看起來有些勉強:「那時的我,不能原諒阿福。」小惠低頭,雙手緊握束口袋,說:「他過世的事,是Mama告訴我的。我才知道,阿福一直默默關心我。就像這些幻燈片,明明是他很重要的寶貝,他知道我喜歡,還是送給了我。前陣子去你家,看到他的遺照,我才發現我不恨他。一開始就不恨。畢竟,他是我唯一的,唯一的朋友。」

    「妳來了三次,都沒有說話。」

    她看著我的眼睛,說:「我常常這樣,可能是小時候的毛病。還有,我想知道,妳會不會想起我是誰?」

我的臉瞬間又熱又紅,內心充滿愧疚。

「沒關係,都過去那麼久了,也沒再連絡,不記得才正常。」

    「那麼,幻燈片呢?為什麼寄給我?」

    「我不知道。也許,一開始是想喚起妳的記憶。也許,是報復。」小惠說完自己笑了兩聲。

    「報復?指的是上面那個女人嗎?」我不解地問。

    「看起來,我的報復不成功。」小惠輕笑了一聲,露出右側的小虎牙,說:「我沒想過,妳會回信。更沒想到,妳會來找我。我真的很高興,妳來找我。像以前的阿福。」我自己也沒想到會來找小惠,原來是像阿公啊,我不好意思笑了笑。小惠看我苦笑,接著說:「他每來一次,就帶一張幻燈片。這裡有十張,加上寄給妳的,總共十一張。」小惠伸出兩隻手的食指,明確說明數量。「他要我拿幻燈片,對著水族箱裡的光,往裡頭看。可以看見另一個世界。妳要不要試試?」

    我隨手抽出一張,對著水族箱望去。那張幻燈片裡有輛載滿人的小型公車,有人擠在門邊上站著。那輛車佔據畫面四分之三,剩下場景是來往人群,以及水族箱裡不時游過的魚群。幻燈片裡遙遠時空前的車與人,重疊水族箱裡的游魚,彼此相遇、分開又撞上。

    「有趣吧!」小惠說。我把幻燈片放下,點點頭。

    「我一開始想把這些幻燈片全部寄給妳,但我不確定,妳需要?或者,想要?」她說完以後,低頭看著幻燈片,有點捨不得。

    「那是他給妳的,就是妳的。」我實在不忍心剝奪任何小惠擁有的東西。

    「嗯。但我覺得,阿福一開始把這些東西交給我時,就是想著,有一天,我們遇見,我可以把這些交還給妳。」小惠看著我,眼神堅定。

    「交還給我?」

    「是的。對阿福而言,我只是一個樹洞。」小惠故意坐正,把身體打直,像一棵筆直的樹。

    「樹洞?」

    「有些秘密,不知道跟誰說,就會找樹洞,把所有故事,告訴它。」小惠吃了一口冰,抬頭看著我說:「我就是,那個樹洞。」

    遇見小惠以前,我以為自己是聽阿公說最多話的人。由於工作的緣故,阿公一直在外地。尤其在西貢十一年,一年只能回家七天。等到從西貢回來,孩子們都比他還高。相較之下,我算是阿公第一個親身帶過的孩子。他幫我洗澡、教我拿筷子,學習認識時鐘。我不聽話的時候,他拿竹條揍我。乾枯竹枝打在身上十分刺痛,用力一點,身上會留下幾處細細淺淺的傷口。幾天後,傷痕就會消失不見。那些傷口不時出現在我身上,像從來沒有真正好過。我不知道自己是幸還是不幸,別人的阿公對孫子孫女百般疼愛。但阿公對我,卻像對第一個孩子般嚴格。

    朝夕相處的日子裡,他對我說了不少話,但我記得的不多。就如「西貢」這個地名,我從來沒有仔細想過它在哪裡?彷彿是故事裡才存在的地方。阿公當時為何要到那裡去?我也一無所知。如今世界地圖不再出現這個名字。就像小惠的Yaya,有一天消失了。只剩小惠記得,還有,那個束口袋上歪歪斜斜的「心」,證明此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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