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窮碧落下黃泉,我有媚眼望幽明
題記:
有如觀象家發現了新的星座,
或者像考蒂茲,以鷹隼的眼
凝視著太平洋,而他的同夥
在驚訝的揣測中彼此觀看,
盡站在達利安 高峰上,沉默。
─濟慈〈初讀賈普曼譯荷馬有感〉,查良錚譯
一直以來,很多朋友都知道我是宗教學專業的,便常常問我一些問題,大到靈魂是 不是存在,長生不老藥到底怎麼找,小到能不能算個命,測一下桃花運等等。
由此可見,大家對宗教學都挺感興趣的。而幾千年來,這些民俗與宗教文化也確實是人類文明和傳統文化的核心構成部分,是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會好奇的話題。但是,大家要麼認為宗教學嚴肅古板而過於一本正經,要麼認為都是神神叨叨而敬而遠之。
對我而言,從小因為家庭緣故,十歲就開始沉浸閱讀宗教經典,開始走上跟「別人家的孩子」不一樣的路。一路走來,越是暗自驚喜,因從中看到了其他人未曾看到的沿途風光。後來,我也順理成章地選擇了宗教學專業,開始對這些文化現象進行更系統的學術研究。因此,局內人的體驗,局外人的觀察,這種雙重的視角,讓我對這些神明妖怪更能抱有平等與溫情的目光。
其實真正瞭解它們,會發現這些民俗或者宗教文化非常酷,神明鬼怪更是好玩。我們既可以從趣味知識理解宗教,也可以從宗教學反觀人間生活。這些古今中外的神佛妖魔鬼怪,會帶我們發現非常有趣多元的奇妙世界。
我希望這本書,用現代思路言說古典宗教,用千年智慧養成有趣靈魂。我希望它能用有趣的故事,幫你戳破生活裡的小矛盾,助你成為幽默透徹的人。它也能用大師的故事,暖男濃度超過心靈雞湯一百倍,卻還是能讓你沒有負擔、如沐春風。它還能用現代學科和研究規範,助你更加客觀地理解紛繁複雜的人類信仰活動。在輕鬆幽默裡,看明白人間的紛繁複雜,看內心的花開花落。
我在這裡講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魎、神佛仙聖,不是封建迷信,也無關信仰抉擇,而是人類幾千年來積累傳遞的文化現象,是人類心靈的象徵和外化。通過觀察這些魑魅魍魎,可以從新的角度看到一個不同的人間。這個人間,不再是帝王將相,不再是晴耕雨讀,不再是戰爭或和平,而是另一個怪誕、荒謬和邪魅,有仙氣又有煙火氣的世界。從前善男信女們敬愛或者畏懼的物件,如今被請上人間的舞臺,與我們平等對話,你才會發現:哦,原來你們這麼可愛。
一百多年前,蔡元培先生曾經翻譯過日本學者井上圓了的《妖怪學講義錄》,他在序言裡回憶自己對於這些鬼鬼神神的觀念轉變。蔡元培是國立北京大學校長、新文化運動的核心人物。提倡科學、反對迷信,向來就是他的招牌。
這樣一位知識界的領袖,卻翻譯了日本的妖怪學,看似矛盾,實則蔡元培本人也經歷過一段轉變過程。原先,他認為世界上的事物,有結果必有原因,有表像必有實體,鬼鬼神神這些都是自欺欺人的假像,應該掃盡一切牛鬼蛇神。對於素來以理智著稱的漢民族知識份子,自然如是認為。
但是,蔡元培在瞭解井上圓了的妖怪學後,覺得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從現代學術的角度去看妖怪,其實是一種非常有趣、獨特的文化現象。從妖怪可以去理解哲學、心理學、宗教學、政治學等等,可以解釋人們生活裡的各種習慣、想像、意識甚至變態心理。
因此,蔡元培先生在妖怪的問題上「開竅」了。他說往後感到「心境之圓妙活潑,觸發自然,不復作人世役役之想」,可以說,妖怪給蔡先生的生活增加了不少趣味和啟發。魑魅魍魎、牛鬼蛇神,竟如是可愛。
神靈妖怪沒有領土,不會吵架。神靈妖怪沒有時空,不會劃分疆界,也不會為物質產生糾紛。畢竟他們飽餐風露,肉身不朽。不過,他們也會有愛恨情仇,有爾虞我詐,甚至不乏黑幕。好在他們任人評說,多半也能原諒凡人的妄議。至於凡人生活已經不易,為何還要大開腦洞?有人說,這是為了逃避現實。有人說,這純屬玩興,大抵不過茶淫桔虐之流。我則要自辨,無所謂意義,意義就在想像的飛翔裡,不知其幾千萬裡。山涵海負、羽化登仙,上窮碧落邀神仙起舞,下至黃泉觀閻王判案,求索天堂地獄人間,遍訪幽冥、閨閣、寺廟、青樓、朝廷與修道院,與神明戀愛、與妖怪玩耍,以凡眼看神明世界,以鬼耳聽人間是非。鬼鬼神神人人,俱有喜態愁容,俱有深情離歡。
本書如今既已面世,文體介於文化隨筆與學術論文之間,文筆儘量兼有仙氣與煙火氣,這是我尋找合宜寫作方式的嘗試與實驗。我打算通過系列圖書的通俗寫作,重構一個飽滿、幽默、有情的幽微世界,把神明妖怪重新帶向人間,也把人間帶給他們。若你試圖在其中尋找確切無誤的知識,或者概覽全盤的理論體系,那我只能說聲抱歉,不妨移步我的學術論文。如果你能會心一笑,那麼這本小書已通往使命之途。
世界廣大精微,足以擁有人神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