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序
應邀為中時晚報寫評論短文,是從七十七年十月開始的,從此之後,除了偶爾外出,大致維持每周兩篇的作業進度。開始寫作時,不習慣在極有限的字數間把一個問題談清楚,常常把有限的字數用完了,文章還沒進入主題呢,這個問題,後來慢慢能解決了。當然,在「技術上」給我最大幫助的,是起初的總主筆俞國基先生,他不但常與我討論寫作的內容,給我建議,而且有些「嚴刑逼供」似地要求每周交出兩篇來。後來林聖芬先生擔任總主筆,對我就十分客氣,由於家褢裝了傳真機的緣故,便沒有派人取稿時那種緊張氛氛,而自己寫作,也大致進入情況,控制時間,也頗得餘裕了。
兩年以來,世界局勢變動之快,令人目不暇給,但有時因為太快了,反而使人在不知如何應付的情況之下,昏然欲睡。適度的剌激,也許令人興奮,過度的剌激,卻也令人疲憊、倦怠,我的一位朋友說,什麼新鮮事都不稀奇,因為歷史上都發生過了。熟讀歷史的人,有時確實可以把紛亂的世事,歸納成幾條明白的公式,譬如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之類的。
但要怎樣地分、怎樣的合呢?或者要經歷多久才分、經歷多久才合呢?恐怕再高明的歷史學家也無法精確地告訴我們了。就以去年冬天東歐各國的民主改革運動來說吧,其規模之大、速度之快,絕對超過所有人的想像,波蘭的團結工聯主政,逼得四十年來唯一的執政共產黨成為國會的在野者,共黨頭子賈魯塞斯基雖保住了總統的名義,但一無實權,這個華沙集團的核心國家首先在兵不血刃的狀態下易幟了;其後的東德,改革的步調較之波蘭更為激烈,他推倒了象徵東西壁壘的柏林圍牆,允許人民自由進出,並採取積極的步調,促進與西德統一。匈牙利、捷克更不後人,不但相繼把共產黨趕下政壇,並且把國名中的共產社會主義標誌取下來;羅馬尼亞、保加利亞也隨之進入另一個新的時代。最令人驚訝的是:孤絕地面對亞得利亞海在巴爾幹半島一隅的阿爾巴尼亞,這個曾是世界上最封閉、最教條、最迷信毛澤東革命理論的小國,也在民主與自由的薰風下,逐漸覺醒,正朝向開放、改革之路邁進。
在這個迅速、全面的變局中最可貴的是過程,除了羅馬見亞在推翻西奧塞古時發生過不幸的流血事件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地方和任何時刻再見到血跡,再聽到槍響,似乎在廣場一陣旌旗飛舞,群眾一陣呼號過後,一個新時代便悄然來臨,一場攸關國家尊嚴,生民幸福的政治革命便告完成。
與東歐的人民比較,中國人就顯得格外的不幸了。遠的不說,就在東歐各國進行民主改革不到半年之前,天安門前聚集著上百萬的學生和民眾,揮動著旗幟,高唱著歌曲,所要求的,僅僅是在既有體制內的一些小小的改變而已。有時看來,世上再也沒有人比大陸民眾更迂闊而不切實際了,百萬人的熱烈集會,其目的只不過是抗議一張報紙的一篇社論,說來真是好笑。可是六四之前,大陸人民──至少北京地區人民的血液沸騰了,經過四十年的酷冷,這是第一次熱了起來,而且是自發的。去年五四前後,我在北京待了十多天,那時北京全城籠罩在一片焦急的期待之中,每個人都興奮得有恍惚,即使是一個遲純的人也可以在他們眼神中看出,中國的未來已展現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但這個好不容易燃燒起來的希望隨即被坦克和機搶制止,在強大的壓力下,大陸很快地又恢復了死寂。今年四月初,我再臨大陸,那邊又成了嚴密控制得滴水不漏的社會,人們以輕輕的耳語、迅速的眼神傳遞消息,消息的內容不外是:小心你周圍的人。
什麼一個在長期的痛苦中所累積、凝聚的希望是如此容易渙散、破滅!眼看東歐人民站起來了,蘇聯人民也站起來了,中國人只硬了一下子便倒了下去,這一倒,又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重新地站起來,學習挺起腰板,直著頸顱,做一個軒昂而自信的人。
我們常喟嘆大陸改權的腐敗,大陸人民的缺之見識,但在海峽這一邊的中國人,卻也光彩不到那裡去。臺灣累積了極大的財富,卻不知道怎麼過起碼的曰子,就像一艘動力驚人的船,既沒有高明的舵手,又缺少一心一德的船員,這艘設備新穎的船頂多只能在原地打轉罷。如果只是打轉,那也就算了,但臺灣人對自己困窘的遭遇,大多渾然不覺。我們常指責國際社會對我們不公平,但我們似乎從來不關心國際正義;我們雖自詡為全中國的政府,但對全體中國人的苦難,我們並不留意,我們只想利用機會,在國際社會賺一點錢,當然大陸開放了,我們不妨也去賺一點錢,至於賺了錢以後要過那一種有價值的生活,我們並不去想他。整體而言,臺灣缺少智慧,在道義方面,臺灣缺少勇氣。
臺灣不是沒有優點,臺灣社會事實上聚集了不少人才,但彼此之間缺少凝聚力將這些個人的才幹匯聚成整體的智慧,這確實是極為可惜的。在臺灣的中國人可以自豪地封全世界說,臺灣是最不需要爭取自由妁地方,因為這裡的人享有太多的自由,包括可以揚棄道義和規則。
面對這個隨時在變化的世界,讀報已是複雜的事,更不用說要去批評它。很難將心智保持在絕對清明的狀態,因為現實和理想經常呈現矛盾和衝突。在我們的畤代,希望很容易幻滅,但在一段沮喪後,逃逸了的希望又常常不期然地像雨後的彩虹一般的在遠方出現。兩年來,寫下的文字,已經可以成書了。這些文章因為都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寫成的,所以推理也許不夠縝密,文字有時也不夠順楊,批評或敘述的對象不同,也會影響到文字風格的不盡統一,但這都不是頂重要的事,重要的是,這一些發生在不久之前的事,曾令我們一同歡樂、悲哀或感動。
取名「在我們的時代」,不單為了切合題旨,也是為了紀念少年時讀過的一本海明威同名的小說。在我們的時代,還是存有一些值得珍視的記憶的。
七十九年六月十四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