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姻緣傳》又名《惡姻緣》,是明末清初小說,共100回。作者以婚姻問題為題材,以因果報應的方式,用山東方言寫成,具有濃厚的地方色彩。由於作者觀察細緻,把社會各階級各色人物、官場和家庭生活,惟妙惟肖地如實刻繪出來,各具體態,在輕描淡寫之中,顯得詼諧幽默。
本書特色
《醒世姻緣傳》又名《惡姻緣》,是明末清初小說,共100回。作者以婚姻問題為題材,以因果報應的方式,用山東方言寫成,具有濃厚的地方色彩。由於作者觀察細緻,把社會各階級各色人物、官場和家庭生活,惟妙惟肖地如實刻繪出來,各具體態,在輕描淡寫之中,顯得詼諧幽默。
五倫有君臣、父子、兄弟、朋友,而夫婦處其中,俱應合重。但從古至今,能得幾個忠臣,能得幾個孝子,又能得幾個相敬相愛的兄弟,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倒只恩恩愛愛的夫妻比比皆是。約那不做忠臣,不做孝子,成不得好兄弟,做不來好朋友,都為溺在夫婦一倫去了!夫人之精神從兩用,夫婦情深,君臣、父子、兄弟、朋友的身上自然義短。把這幾倫的全副精神都移在閨房之內,夫婦之私,從那娘子們手中博換得還些恩愛,下些溫存,放些體貼,如此折了剛腸,成了繞指,這也是不枉了受他的享用,也不枉喪了自己的人品。可怪有一等人,攢了四處的全力,盡數傾在生菩薩的身中,你和顏悅色的裝那羊聲,他搽掌摩拳的做那獅吼;你做那先意承志的孝子,他做那蛆心攪肚的晚娘;你做那勤勤懇懇的逢、干,他做那暴虐狠愎的桀、紂;你做那順條順綹的良民,他做那至貪至酷的歪吏。捨了人品,換不出他的恩情;折了家私,買不轉他的意向。雖天下也不盡然,舉世間到處都有。吾嘗終日不食,終校不寢以思,不得其故。讀西周生《姻緣奇傳》,始憬然悟,豁然解。原來人世間如狼如虎的女娘,誰知都是前世裡被人攔腰射殺、剝皮剔骨的妖狐;如韋、如脂、如涎、如涕的男子,盡都是那世裡彎弓、搭箭、擎鷹、紲狗的獵徒。輳攏一堆,睡成一處,白日折磨,夜間撾打,備極醜形,不減披麻勘獄。原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世間狄友蘇甚多,胡無翳極少;超脫不到萬卷《金剛》,枉教費了饒舌;不若精持戒律,嚴忌了害命殺生,來世裡自不撞見素姐此般令正。是求人不若求己之良也。
環碧主人題 辛丑清和望後午夜醉中書
《醒世姻緣傳》凡例
一、本傳晁源、狄宗羽、童姬、薛媼皆非本姓,不欲以其實跡暴於人也。
一、本傳凡懿行淑舉皆用本名;至於蕩簡敗德之夫,名姓皆從捏造。昭戒而隱惡,存事而晦人。
一、本傳凡有懿媺揚闡,不敢稍遺;唯有劣跡描繪,多為掛漏,以為賞重而罰輕。
一、本傳凡語涉閨門,事關床第,略為點綴而止。不以淫哇媟語博人傳笑,揭他人帷箔之慚。
一、本傳其事有據,其人可徵,唯欲針線相聯,天衣無縫,不能盡芟傅會。然與鑿空硬入者不無逕庭。
一、本傳間有事不同時,人相異地,第欲與於扢揚,不必病其牽合。
一、本傳敲律填詞,意專膚淺,不欲使田夫閨媛懵矣面牆,讀者無爭笑其打油之語。
一、本傳造句涉俚,用字多鄙,唯用東方土音從事。但亟明其句讀,以意逆志,是為得之。
大凡稗官野史之書,有裨風化者,方可刊播將來,以昭鑒戒。此書傳自武林,取正白下,多善善惡惡之談。乍視之似有支離煩雜之病,細觀之前後鉤鎖,彼此照應,無非勸人為善,禁人為惡,閒言冗語,都是筋脈,所云天衣無縫,誠無忝焉。或云:「閒者節之,冗者汰之,可以通俗。」余笑曰:「嘻!畫虎不成,畫蛇添足,皆非恰當。無多言!無多言!」原書本名《惡姻緣》,蓋謂人前世既已造業,後世必有果報,既生惡心,便成惡境,生生世世,業報相因,無非從一念中流出。若無解釋,將何底止?其實可悲可憫。能於一念之惡禁之於其初,便是聖賢作用,英雄手段,此正要人豁然醒悟。若以此供笑談,資狂僻,罪過越深,其惡直至於披毛戴角,不醒故他。余願世人從此開悟,遂使惡念不生,眾善奉行,故其為書有裨風化,將何窮乎?因書〈凡例〉之後,勸將來君子,開卷便醒,乃名之曰《醒世姻緣傳》。其中有評數則,係葛受之筆,極得此書肯綮。然不知葛君何人也,恐沒其姓名,並識之。東嶺學道人題
《姻緣傳》引起
《四書》中孟夫子說道:君子有三件至樂的事。即使在那極貧極賤的時候,忽然有人要把一個皇帝禪與他做,這也是從天開地闢以來絕無僅有的奇遇,人生快樂,那得還有過於此者?不知君子那三件至樂的事,另有心怡神悅形容不到的田地。那忽然得做皇帝的快樂,不過是勢分之榮,聚散的泡影,不在那君子三樂之中。那君子的三樂,憑你甚麼大勢劫他不來,憑你甚麼大錢買他不得。憑是甚麼神人、聖人、賢人、哲人,有這三樂固是完全,若不遇這三樂,別的至道盛德,懿行純修,都可憑得造詣,下得功夫,只是這三樂裡邊遇不著,便是闕略。所以至聖至神的莫過於唐堯、虞舜、禹、湯、文、武、周公、至聖先師孔子,都不曾嘗著那三樂的至趣。這般難到的遭逢,那王天下豈是這個之內。
你道哪三件樂?
第一樂是「父母俱存,兄弟無故」。試想一個身子蒙父母生將下來,那嬰孩就如草木的萌一樣,易於摧折,難於培養。那父母時時刻刻,念念心心,只怕那萌芽遇有狂風,遭著驟雨,用盡多少心神,方成保護那不識不知的心性。悲啼疾病,苦父母的憂思;乳哺懷耽,勞父母的鞠育,真是恩同罔極!孩提的時候沒有力量,報不得父母深恩;貧賤的時節財力限住,菽水尚且艱難,又不能報其罔極。及至年紀長成,家富身貴,可以報恩的時勢,偏那父母不肯等待,或先喪父後喪母,或是先喪母後喪父,或是父母雙亡。想到這「子欲養而親不待」的光景,你總做到王侯帝主,提起那「羽泉之魂」,這個田地是苦是樂?兄弟本是合爹共娘生的,不過分了個先後,原是一脈同氣的,多有為分財不均,爭立奪位,以致同氣相殘。當時勢同騎虎,絕義相持,豈無平旦良心?你總做到極品高官,提起那「東山之斧」,這個光景是苦是樂?若能父母壽而且安,雙雙俱在堂上,兄弟你愛我敬,和和美美,都在父母膝前,處富貴有那處富貴的光顯,處貧賤有那處貧賤的聚順,這個天倫之樂,真是在側陋可以傲至尊,在顓蒙可以傲神聖。所以說:「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
那第二件的樂處,是「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若尋常人看起來,怎比那做皇帝的樂處?然想到皇帝動有風雷之儆,雨暘薄蝕之愆,「顧左右而言他」,「吾甚慚于孟子」。想這個仰愧俯怍的光景,雖是做皇帝至尊無對,這個中心忸怩也覺得難受。怎如匹夫獨行顧形,獨寢顧衾,不蛆心攪肚,不利己害人,不貪財蔑義,不瞞心昧己,不忤逆不忠,種種公平正直,件件正大光明?真是見青天而不懼,聞雷霆而不驚,任你半夜敲門,正好安眠穩睡。試想漢高后酖死趙王如意,酷殺戚氏夫人,忽然見日食也不由得害怕,不覺得自己說道:「此天變蓋為我也!」待了不多幾月,也就死了。秦檜做到拜相封王,岳武穆萬古元功,脫不得死他手內;一見了那風和尚,也便彌縫遮蓋,恨不得有一條地縫鑽將進去。較量起來,那「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豈不是第二件的樂處?
那第三件樂,說「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這是君子以道統為重,勢分為輕,雖然還讓那第一第二的樂處,畢竟還在王天下之先。但是依我議論,還得再添一樂,居於那三樂之前,方可成就那三樂的事。若不添此一樂,縱然父母俱存,攪亂的那父母生不如死;縱然兄弟目下無故,將來畢竟成了仇讎;也做不得那仰不愧天俯不怍人的品格,也教育不得那天下的英才。
看官聽說,你道再添哪一件?第一要緊再添一個賢德妻房,可纔成就那三件樂事。父母在堂,那兒子必定多在外,少在裡,委屈體貼,全要一個孝順媳婦支持。趙五娘說的好:「怕污了他的名兒,左右與他相回護。」豈不是有了賢妻,方可父母俱存得住?兄弟們日久歲長,那得不言差語錯?那賢德的婦人,在男子枕旁不唯不肯乘機挑激,且能委屈調停。那中人的性格,別人說話不肯依,老婆解勸偏肯信,挑一挑固能起火,按一按亦自冰消。孫融妻說得好:「無事世人親,有事兄弟急。」豈不是有了賢妻,方使兄弟無故?得成男子人,做出那無天滅理的事來,外邊瞞得眾人,家中瞞不得妻子。即使齊人這等登壟乞墦,瞞得妻子鐵桶相似,畢竟疑他沒有富貴人來往,早起跟隨,看破了他的行徑。若是不賢的妻子,哪管他討飯不討飯?且只管他醉飽罷了。他卻相泣中庭,激語相訕,齊人也就從此不做了這行生意。陳仲子嫌其兄居室飲食大約從不義中得來,避出於於陵,織鞋糊口,以求不愧不怍。若是遇著個不賢妻子,嫌貧惡賤,終日鬧吵,怕那陳仲子不同食萬鍾之粟,不同居蓋邑之房,怕他不與兄戴同做那愧天怍人的事!哪知這等異人,偏偏撞著個異婦,心意相投,同挨貧苦,夫能織履,他偏會辟纑。一日,齊王玄纁束帛,駟馬高車,來聘陳仲子為相,仲子已是辭卻去了,其妻負薪方歸,見門前許多車馬腳跡,問知所以,恐怕復來聘他,同夫連夜往深山逃避。這豈不是有了賢妻,方可做不愧天不怍人的事?遇著個不賢之婦,今日要衣裳,明日要首飾,少柴沒米,秤醬打油,激聒得你眼花撩亂,意擾心煩。你就像顏回好學,也不得在書館中坐得安穩;其說教不成天下的英才,就是自己的工夫也漸日消月減了。樂羊子出外遊學,慮恐家中日用無資,回家看望。其妻正在機中織布,見夫棄學回家,將刀把機上的布來割斷,說道:「為學不成,即是此機織不就。」樂羊子奮激讀書,後成名士。這豈不是有了賢妻,方得英才教育?但從古來賢妻不是容易遭著的,這也即如「王者興,名世出」的道理一般。人只知道夫妻是前生註定,月下老將赤繩把男女的腳暗中牽住,你縱然海角天涯,寇仇吳越,不怕你不湊合攏來。依了這等說起來,人間夫妻都該搭配均勻,情諧意美纔是,如何十個人中倒有八九個不甚相宜?或是巧拙不同,或是妍不一,或做丈夫的憎嫌妻子,或是妻子凌虐丈夫,或是丈夫棄妻包妓,或是妻子背婿淫人:種種乖離,各難枚舉。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鳥,心變翻為異國人。
看官,你試想來,這段因果卻是怎地生成?這都盡是前生前世的事,冥冥中暗暗造就,定盤星半點不差。只見某人的妻子善會持家,孝順翁姑,敬待夫子,和睦妯娌,諸凡處事井井有條,這等夫妻乃是前世中或是同心合意的朋友,或是恩愛相合的知己,或是義俠來報我之恩,或是負逋來償我之債,或前生原是夫妻,或異世本來兄弟。這等匹偶將來,這叫做好姻緣,自然恩情美滿,妻淑夫賢,如魚得水,似漆投膠。又有那前世中以強欺弱,弱者飲恨吞聲;以眾暴寡,寡者莫敢誰何;或設計以圖財,或使奸而陷命,大怨大讎,勢不能報,今世皆配為夫妻。看官,你想如此等冤孽寇讎,反如何配了夫婦?難道夫婦之間沒有一些情義,報洩得冤讎不成?不知人世間和好的莫過於夫婦,雖是父母兄弟是天合之親,其中畢竟有許多行不去說不出的。話不可告父母兄弟,在夫妻間可以曲致。所以人世間和好的莫過於夫妻,又人世仇恨的也莫過於夫妻。君臣之中,萬一有桀、紂的皇帝,我不出去做官,他也難為我不著。萬一有瞽叟的父母,不過是在日裡使我完廩,使我浚井,那夜間也有逃躲的時候。所以冤家相聚,亡論稠人中報復得他不暢快,即是那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際,也還報復得他不大快人。唯有那夫妻之中,就如項上癭袋一樣,去了越要傷命,留著大是苦人。日間無處可逃,夜間更是難受。官府之法莫加,父母之威不濟,兄弟不能相幫,鄉里徒操月旦。即被他罵死,也無一個來解紛;即便他打死,也無一個勸鬥。你說要生,他偏要處置你死;你說要死,他偏要教你生。將一把累世不磨的鈍刀在你頸上鋸來鋸去,教你零敲碎受。這等報復,豈不勝如那閻王的刀山、劍樹、磑搗、磨挨、十八重阿鼻地獄?看官,你道為何把這夫妻一事說這許多言語?只因本朝正統年間,曾有人家一對夫妻,卻是前世傷生害命,結下大仇。那個被殺的托生了女身,殺物的那人托生了男子,配為夫婦。那人前世又寵妾凌妻,其妻也轉世托生了女人,今世來反與那人做了妻妾,俱善凌虐夫主,敗壞體面,做出奇奇怪怪的事來。若不是被一個有道的真僧從空看出,也只道是人間尋常悍妾惡妻,哪知道有如此因由果報?這便是惡姻緣。但要知其中徹底的根源,當細說從先的事故。
婦去夫無家,夫去婦無主。本是赤繩牽,雎逑相守聚。異體合形骸,兩心連肺腑。夜則鴛央眠,晝效鸞鳳舞。有等薄倖夫,情乖連理樹。終朝起暴風,逐雞受野鶩。婦鬱處中閨,生嫌逢彼怒。或作〈白頭吟〉,或買〈長門賦〉。又有不賢妻,單慕陳門柳。司晨發吼聲,行動掣夫肘。惡語侵祖宗,詬誶凌姑舅。夫如癭附身,留則言恐醜。名雖伉儷緣,實是冤家到。前生懷宿仇,撮合成顯報。同床睡大蟲,共枕棲強盜。此皆天使令,順受兩毋躁。拈出通俗言,于以醒世道。
又詩曰:
關關匹鳥下河洲,文后當年應好逑;豈特母儀能化國,更兼婦德且開周。情同魚水諧鴛侶,義切鸞膠葉鳳儔。漫道姻緣皆夙契,內多伉儷是仇讎。
第五十一回 程犯人釜魚漏網 施囚婦狡兔投羅
天地寥寥闊,江湖蕩蕩空,乾坤廣大盡包容。定盤打算,只不漏奸雄。 殺人番脫底,漁色巧成凶,安排凡事聽天公。要分孽鏡,情法果曾同!
右調〈南柯子〉
再說武城縣裡有一人,姓程,名謨,排行第三,原是市井人氏。弟兄六個,程大、程二俱早年亡故,只剩弟兄四人。獨程謨身長八尺,面大身肥,洗補網巾為業,兼做些鼠竊狗盜的營生,為人甚有義氣。他那竊取人家物件,也不甚麼瞞人。人有可惜他的,不與他一般見識;有怕他凶惡的,又不敢觸他的凶鋒。大酒塊肉,遇著有錢就買,沒錢就賒,賒買不來就白白的忍饑。鄰舍家倒是那大人家喜他,只是那同班輩的小戶甚是憎惡。
緊鄰有個廚子,名喚劉恭,也有八尺身軀,不甚胖壯,一面慘白鬍鬚。三個兒子,大的叫是劉智海,第二的是劉智江,第三的是劉智河。這個劉恭素性原是個歪人,又恃了有三個惡子,硬的妒,軟的欺,富的嫉忌,貧的笑話,尖嘴薄舌談論人的是非,數說人的家務,造言生事,眼內無人,手段又甚是不濟。人家凡經他做過一遭的,以後再叫別的廚子,別人也不敢去,他就說人搶他的主顧,領了兒子截打一個臭死。最可惡的,與人家做活,上完了菜,他必定要到席上同了賓客上坐。
一個蔡逢春中了舉,請眾鄉宦舉人喫酒。他完了道數,禿了頭,只戴了一頂網巾,穿了一件小褂,走到席前,朝了上面拱一拱手,道:「列位請了!這菜做的何如?也還喫得麼?」眾客甚是驚詫。內中有一位孟鄉宦,為人甚是灑落,見他這個舉動,問說:「你是廚長呀?這菜做得極好。請坐喫三鍾,何如?」劉恭道:「這個使得麼?」孟鄉宦道:「這有何傷?偺都是鄉親,怕怎麼的?」他便自己拉了一把椅子照席坐下,眾人愕然。孟鄉宦道:「管家,拿副鍾箸兒與廚長。」他便坦然竟喫,恨得蔡舉人牙頂生疼。客人散了酒席,一個帖子送到武城縣,二十個大板,一面大枷枷在十字街上,足足的枷了二十個日頭,從此纔把他這坐席的舊規壞了。
他的兒子都是另住,他與他的老婆另在一個路東朝西的門面房內,與程謨緊緊間壁。這個老婆天生天化,與劉恭放在天平秤兌,一些也沒有重輕。兩口子妄自尊大,把那一條巷裡的人家,他不論大家小戶,看得都是他的子輩孫輩。他門前路西牆根底下掃除了一搭子淨地,每日日西時分,放了一張矮桌,兩根腳凳設在上下,精精緻緻的兩碟小菜,兩碗熟菜,鮮紅綠豆水飯:雪白的麵餅,兩雙烏木箸,兩口子對坐了享用。臨晚,又是兩碟小菜,或是肉鮓,或是鯗魚,或是鹹鴨蛋,一壺燒酒,二人對飲,日以為常。夏用的衣服還也照常,唯是冬年的時候,他戴一頂絨帽,一頂狐狸皮帽套,一領插青布藍布裡棉道袍,一雙皂靴,撞了人趾高氣揚,作揖拱手,絕無上下。所以但是曉得他的,見了他的再沒有一個不厭惡痛絕。這程謨做些不明白的事件,他對了人敗壞他行止。人家不見些甚麼,本等不與程謨相干,那失盜之人也不疑到程謨身上,偏他對人對眾倡說必定是程謨偷盜。程謨一時沒有飯喫,要賒取些米麵,不是漢子,就是老婆,只除他兩口子不見就罷,教他看見,他必定要千方百計破了開去。
一日,一個糶米豆的過來,程謨叫住,與他議定了價錢,說過次日取錢。那糶糧的人已是應允,程謨往裡面取升,這劉恭的老婆對了那糶糧的人把嘴扭兩扭,把眼擠一擠,悄悄說:「他慣賒人的東西,不肯還人的錢價。要得緊了,還要打人。」程謨取出升來,那糶米豆的人變了卦,挑了擔子一溜風走了。程謨曉得是他破去,已是懷恨在心。過了半日:又有一個賣麵的過來,程謨叫住,又與他講過要賒,那賣麵的滿口應承。程謨進房取秤,又喜劉恭兩口子都又不在跟前,滿望賒成了麵要烙餅充饑。誰知那劉恭好好在屋裡坐著,聽見程謨賒麵,走出門前,正在那裡指手畫腳的破敗,程謨取秤出來撞了個滿面。賣麵的挑了擔就走,程謨叫他轉來,他說:「小本生意,自來不賒。」頭也不回的去了。程謨向劉恭說道:「你這兩個老畜生也可惡之極!我和你往日無仇,今世無冤,我和你是隔著一堵牆的緊鄰,我沒生意,一日不得飯喫,你升合不肯借我也自罷了,我向人賒升米喫,你老婆破了;我等了半日,再向人賒斤麵喫,你這賊老忘八羔子又破了我的!」
看官聽說!你想這劉恭兩個雌雄大蟲,豈是叫人數落,受人罵「老忘八羔子」的人?遂說:「沒廉恥的強賊!有本事的喫飯,為什麼要賒人的東西,又不還人的錢價?叫人上門上戶的囔叫,攪擾我緊鄰沒有體面!是我明白叫他不賒與你,你敢咬了我的雞巴!我還要攆了你去,不許你在我左邊居住哩!」程謨不忿,捏起盆大的拳頭,照著劉恭帶眼睛鼻子只一拳。誰知這劉恭甚不禁打,把個鼻子打偏在一邊,一隻眼睛烏珠打出掉在地上,鮮血迸流。劉恭的老婆上前救護,被程謨在胯子上一腳得跌了夠一丈多遠,睡在地上哼哼。程謨把劉恭像拖狗的一般拉倒路西牆根底下,拾起一塊棒椎樣的甕邊劈頭亂打,打得腦蓋五花迸裂,骨髓橫流。眾街坊一來懼程謨的凶勢,實是喜歡這兩個歪人一個打死,一個償命,清靜了這條街道。程謨見劉恭死停當了,對著眾人說道:「列位高鄰,我程謨償了劉恭的命,劉恭被我送了命,一霎時替列位除了這兩害,何如?」眾人說道:「你既一時性氣做了這事,你放心打官司。你的盤纏,我程嫂子的過活,你都別管,都在俺街里身上。」程謨趴倒地替眾人磕了頓頭,揚長跟了地方總甲去了。
眾人感他除了這劉恭的大害,審錄解審,每次都是街里上與他攢錢使用,還有常送東西與他監裡喫的。他的媳婦子雖是醜陋,卻不曾嫁人,亦不曾養漢,與人家看磨做活,受窮苦過。程謨駁了三招,問了死罪,坐在監中成了監霸,倒比做光棍的時候好過。
一年,巡按按臨東昌,武城縣將監內重犯僉了長解。押往東昌審錄。別個囚犯的長解偏偏都好,只有這程謨的長解叫是張雲,一個趙祿,在路上把這程謨千方百計的凌辱。一日五六頓喫飯,遇酒就飲,遇肉就喫,都叫程謨認錢;晚間宿下,把程謨繩纏鎖綁,腳鍊手杻不肯放鬆。程謨說道:「我又不是反賊強盜,不過是打殺了人,問了抵償,我待逃走不成?你一路喫酒喫肉,僱頭口,認宿錢,我絕不吝惜,你二位還待如何,只這般凌虐?我程謨遇文王施禮樂,遇桀紂動干戈,你休要趕盡殺絕了!」張雲、趙祿就道:「俺就將你趕盡殺絕,你敢怎麼樣的?」程謨說道:「誰敢怎麼樣的?只是和二位沒有仇,為甚麼二位和我作對的緊?」張雲對趙祿道:「且別與他說話,等審了錄回來,路上和他算帳!鼻涕往上流,倒發落起偺來了!」
到了東昌,按院掛了牌,定了日子審錄,張雲、趙祿把程謨帶到察院前伺候。程謨當著眾人就要脫了褲子屙屎。眾人說:「好不省事!這是甚麼所在?你就這裡屙屎!叫人怎麼存站?」程謨說:「你看爺們!我沒得不是個人麼?這二位公差他不依我往背淨處解手,我可怎麼樣的?」別的解子們都說張雲、趙祿的不是:「這是人命的犯人,你沒得不叫他屙屎?這叫他屙在這裡,甚麼道理?」張雲見眾人不然,同了趙祿,押了程謨到一個空闊所在解手。程謨看得旁邊沒有別人,只有二人在側,央張雲解了褲,蹲下屙完了屎,又央張雲與他結褲帶,他將長枷梢望著張雲鼻梁上儘力一砍,砍深二寸,鮮血上流,昏倒在地。趙祿上前扯他的鐵鎖,程謨就勢趕上,將手杻在趙祿太陽穴上一搗,搗了個碗大的窟窿,暈倒在地。程謨在牌坊石座上將杻磕開,褪出手來,將腳上的鐵鐐擰成兩截,提起杻來望著張雲、趙祿頭上每人狠力一下,腦髓流了一地,魂也沒還一還,竟灑手揚長往酆都去了。程謨手裡拿著磕下來的手杻做了兵器,又把那斷了的腳鐐開了出來,放開腳飛跑出城。
有人見兩個公差打死在地,一片長板丟棄在旁,報知了武城知縣。差人察驗,知是走了程謨,四下差人跟捉,哪有程謨的蹤影?只得稟知了按院,勒了嚴限拿人,番役都上了比較,搜捕的萬分嚴緊。有人說:「程謨的那個老婆,在刑房書手張瑞風家管碾子,只怕他知情也未見得。」三四個公人尋到那裡。其實張瑞風家把程謨的老婆叫將出來,眾人見了這個藍縷醜鬼的模樣,自然罷了。誰知合該有事,天意巧於弄人。張瑞風家抵死賴說沒有程謨的老婆在家,這些差人越發疑心起來。又兼這張瑞風衙門裡起他的綽號叫是「臭蟲」,人人都惱他的,眾人齊聲說道:「這是奉上司明文,怕他做甚?到他裡面翻去!」倒不曾搜著程謨的老婆,不端不正剛剛撞見一個三十以下的婦人,恰原來是那一年女監裡燒殺的小珍哥。
眾人看見,你看我,我看你,都說:「這不是晁源的小老婆小珍哥是誰?沒得偺見鬼了?」小珍哥一頭鑽進屋去,甚麼是肯出來?眾人圍住了房門,說道:「剛纔進去的那位嫂子,俺好面善,請出來俺見一見。」張瑞風的老婆在簾子裡面說道:「這是俺家的二房,臨清娶的,誰家的少女嫩婦許你這麼些漢子看?你拿程謨,沒得叫你看人家老婆來麼?」眾人道:「這說話的是張嫂子呀?俺剛纔見的那婦人,是監裡晁監生的娘子,眾人都認得是真。你叫他出來,俺再仔細認認,要果然不是他,等張師傅來家,俺眾人替他磕頭賠禮。他要再不饒,俺憑他稟了大爺,俺情願甘罪。你必欲不叫他出來,俺別的這裡守著,俺著一個去稟了大爺來要他。」張瑞風娘子道:「小珍哥托生了這八九年哩,如今又重新鑽出他來了?你列位好沒要緊!你不過說當家的沒在家,得空子看人家老婆呀!」眾人說:「這意思不好!私下幹不得!俺這裡守著,著一個稟大爺去!」
果然著了一個姓于名桂的番役跑到縣裡,稟道:「小的們打聽得程謨的老婆在刑房書辦張壽山家支使,小的們撲到那裡,張書辦沒在家,他家回說程謨的老婆沒在他家。小的們竟到他裡邊翻去,沒翻見程謨,只見一個媳婦子,通似那一年監裡燒殺的施氏。小的們待認他認,他鑽在房裡,必不肯出來。張書辦媳婦子發話說:小的們因他漢子不在家,乘空子看他老婆哩。」縣公問說:「這施氏是怎麼的?」于桂稟說:「這施氏是個娼婦,名叫小珍哥,從良嫁了晁鄉宦的公子晁監生。誣枉他嫡妻與僧道有姦,逼得嫡妻吊死了,問成絞罪。九年前女監裡失火,說是燒死了,如今撞見了這婦人通是他。小的們一個錯認罷了,沒得小的們四五個人都眼離了不成?」縣公問說:「那時燒死了,有屍沒有?」于桂說:「有屍。」縣公說:「屍放了幾日纔領出去?只怕屍領得早,到外邊又活了。」于桂道:「若是那個屍,沒有活的理。燒得通成灰了。」縣官問:「屍後來怎麼下落了?」于桂說:「晁鄉宦家領出去埋了。」縣官說:「晁鄉宦家見燒得這等,也不認得了。││叫張壽山來!」同房說:「他今日不曾來。」
縣官拔了兩枝籤,差了兩名快手,從院裡娼婦家尋得他來。快手也只說縣官叫他,不曾說因此事。張瑞風來到,縣官問說:「晁監生的妾小珍哥說是燒死了,如何現在你家?」張瑞風神色俱變,語言恍惚,左看右看,回說:「小珍哥燒殺了九年多了,沒得鬼在小的家裡?」縣官說:「奴才!你莫強辯!」差了于桂,叫拿了他來,叫張壽山跪在一旁伺候。待不多一會,將珍哥拿到。縣官問說:「這果然是小珍哥麼?」小珍哥不答應,只管看張壽山。張壽山說:「這是小的臨清娶的妾,姓李,怎是小珍哥?這人模樣相似的也多,就果真是小珍哥,這又過了九年,沒得還沒改了模樣?就認得這麼真?」于桂等眾人說道:「就只老相了些,模樣一些也沒改。」縣官教拿夾棍夾起。珍哥說:「你夾我怎麼呀?我說就是了。那年燒殺的不是我,是另一個老婆。我乘著失火,我就出去了。」縣官說:「你怎麼樣就得出去?」珍哥指著張瑞風道:「你只問他就是了。」
這縣官是個有見識的,只在珍哥口裡取了口辭,豈不真切?果被他哄了,叫上張瑞風審問。他支吾不說,套上夾棍,招稱:「九年前一個季典史,叫是季逢春,每日下監,見珍哥標緻,叫出他一個門館先生沈相公到監裡與小珍哥宿歇,又叫出一個家人媳婦到監服侍。一日,女監裡失了火,那家人媳婦燒殺了,小珍哥乘著救火人亂,季典史就乘空把他轉出去了,那燒殺的家人媳婦就頂了小珍哥的屍首,屍親領出去埋了。後來季典史沒了官回家,小珍哥不肯同去,留下小的家裡。這是實情。」小珍哥綽了張瑞風的口氣跟了回話,再不倒口。
縣官據了口辭,申了合干上司,行文到季典史原籍陝西寶雞縣,提取季典史並沈相公、燒死媳婦子的本夫。這季典吏家事極貧,年也甚老,哪有甚麼沈相公、家人娘子的夫主?本處官府追求不出,只得將季典史解到山東。季典史極力辯洗,經了多少問官,後經了一個本府軍聽同知纔問出真情,方與這季典史申了冤枉。審得張瑞風自從珍哥進監,他倚恃刑房書辦,垂涎珍哥姿色,便要謀姦。只因晁源見在,一懼晁源勢力,不敢下手;一因晁源餽送甚厚,不好負心。後晁源已死,又因晁源家人晁住時常進監與珍哥姦宿,張瑞風將晁住挾制毆打,將珍哥上匣凌虐,珍哥隨與張瑞風通姦情厚。珍哥在監內,晁源在日原有兩個丫頭並晁住媳婦在監服侍;晁源死了,晁源母晁宜人將丫頭媳婦俱叫出監去。張瑞風隨買了一個算卦的程捉鱉老婆在內與珍哥支使,買通了監裡的禁子劉思長、吳秀、何鯨,哄得程捉鱉老婆喫醉了酒,睡熟在珍哥炕上,放起火來將程捉鱉老婆燒死在內。珍哥戴了帽子,穿了坐馬,著了快鞋,張瑞風和三個禁子做了一路,羽翼了珍哥,乘著救火走出,藏在張瑞風家內。張瑞風要瞞人耳目,故意往臨清走了一遭,只說娶了一個妾。報了珍哥燒死,屍親領出葬埋。天網不疏,致被捉獲。申明了上司。
季典史完得官司,因年老辛苦,又缺盤費,又少人服侍,衣食不敷,得病身死。還虧了幾個舊時衙役攢了幾兩銀子與他盛歛,送了他棺木還鄉。張瑞風問了斬罪,三個禁子都問了徒罪,程捉鱉坐了知情,也問了絞罪。由縣解府,由府解道,張瑞風和珍哥各人六十板,程捉鱉和三個禁子每人四十板。過了兩日,張瑞風棒血攻心死了。又過了一日,程捉鱉也死了。
那日珍哥打得只剩了一口油氣,萬無生理,誰知他過了一月,復舊如初。晁夫人聞知此事,不勝駭異,也絕沒人去管他。有人叫晁夫人把程捉鱉的老婆掘了出來,晁夫人道:「人家多有捨義塚捨棺木的,既是埋了,況又不在自己地內,掘他怎麼?」珍哥這事傳了開去,做了山東的一件奇聞。珍哥此番入監,晁家斷了供給,張瑞風又被打死,只得仰給囚糧,苟延殘命,衣服藍縷,形容枯槁。誰知這八百兩銀子聘的美人,狼籍得也只和尋常囚犯一般!
第二年,按院按臨本縣,報了文冊,臨期送審。珍哥身邊一文也無,又沒有了往時的姿色可以動人憐愛,這路上的飯食頭口何以支持?審錄必定要打,打了如何將養?把一個生龍活虎倚了家主欺凌嫡室的心性也消磨得盡淨。無計可施,只得央了一個禁子走到晁家門上,尋見了晁鳳,叫他轉央晁夫人看晁源的情分,著個人照管審錄。晁夫人道:「我也只說這塊臭肉天老爺已是消滅了,誰想過了這麼幾年,重新又鑽出來臭這世界!我不往家裡攬這堆臭屎!我已是給他出過殯埋過他了,他又出世待怎麼!誰去照管他!晁鳳,你要房錢去,湊二兩銀子你送給他,叫他拿著來回盤纏。你再問他:『這往後也過不出好日子來了,還活著指望甚麼呢?乘著有奶奶,只怕還有人裝裹你;若再沒了奶奶,誰還認得你哩?這去審錄,說甚麼不打囚五十板子,這是活著好麼?』」
晁鳳問住房子的人家要了二兩銀,到了監裡,見了珍哥。穿著一條半新不舊的藍布褲,白布膝褲子,像地皮似的兩根泥條裹腳,青布鞋,上穿著一領藍補丁小布衫,黃瘦的臉,蓬著頭,見了晁鳳,哭得不知怎麼樣的,說:「我待怎麼?可也看死的你大爺分上!奶奶就下得這麼狠,通也就不理我一理兒!」晁鳳說:「你別怪奶奶。你幹出甚麼好事替奶奶掛牌匾哩?指望奶奶理你?那年燒殺的說是你,奶奶買的杉木合的材,買的墳地,請了僧人念的經,二叔還持服領齋。誰想都便宜了別人,後來又鑽出這麼等的!這是二兩銀子,奶奶叫送與你來回盤纏。奶奶說,往後的日子也沒有甚麼好過的了,叫你自己想哩。」
珍哥接了銀子只是哭,又問:「晁住這賊忘恩負義的強人在哪裡哩?」晁鳳說:「管墳上莊子的不是他麼?喫得像個肥賊是的。」珍哥哭著罵道:「我待不見那忘八羔子哩!事到其間,我也不昧陰了。你大爺在日我就和他好,如今就一點情分兒也沒了,影兒也不來傍傍!怕牢瘟染上他呀!」晁鳳道:「你可別怪他。從那一年惹了禍出來,奶奶說過,他再到這監裡來,奶奶待擰折他腿哩!」珍哥說:「他就這麼聽奶奶說?奶奶就每日的跟著他哩?你替我上覆奶奶,你說我只沒得甚麼補報奶奶,明日不發解,後日準起解呀,要是審錄打不殺回來,這天漸漸的冷上來了,是百的望奶奶扎括扎括我的衣裳,好歹只看著你大爺分上罷!」晁鳳長吁口氣道:「我說可只是你也看看大爺的分上纔好哩!」珍哥說:「我怎麼不看大爺的分上?」晁鳳說:「你坐監坐牢的已是不看分上了,又在監裡養漢,又弄出這麼事來,你親口說養著晁住哩!這是你看分上呀?」珍哥道:「這倒無傷。誰家娶娼的有不養漢的來?」晁鳳到家,回了前後的話。
果然次日武城縣將監內重囚逐名解出。小珍哥有了這二兩銀子,再搭上這隨身的寶貨,輕省到了東昌,伺候按院審錄。長解與他算計,把查盤推官的皂隸都使了銀子,批打時,好叫他用情。不料按院審到珍哥跟前,二目暴睜,雙眉直豎,把幾根黃鬚扎煞起來,用驚堂木在案上拍了兩下,怪聲叫道:「怎麼天下有這等尤物!還要留他!」拔下八枝籤,拿到丹墀下面,鴛鴦大板共是四十,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汪洋,只剩一口微氣。原差背了出來,與他貼了膏藥,僱了人夫,使門板抬了他回去。離縣還有五里,珍哥惡血攻心,發昏致命,頃刻身亡。差人稟了縣官,差捕衙相驗明白,取了無礙回文,准令屍親領葬。晁夫人聞知,差了晁鳳、晁書依還抬到真空寺裡,仍借了僧房,與他做衣裳和棺木,念經發送,埋在程捉鱉老婆身旁。
卻說珍哥自從晁源買到家中,前後裡外整整作業了一十四年,方纔這塊臭痞割得乾淨。可見為人切忌不可取那娼婦,不止喪了家私,還要污了名節,遺害無窮。晁源只知道挺了腳不管去了,還虧不盡送在這等一個嚴密所在,還作的那業無所不為。若不是天公收捕了他去,還不知作出甚麼稀奇古怪事來!真正:
醜是家中寶,俊得惹煩惱;再要娶娼根,必定做八老。
這晁源與珍哥的公案至此方休,後面再無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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