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九世紀美國小說
19世紀下半葉,美國小說蓬勃發展。“這個時期的美國小說家上承華盛頓·歐文、庫柏、坡的浪漫傳統,愛默生、梭羅的超驗主義,以及霍桑、麥爾維爾文藝復興的遺風,下接20世紀初的現代主義小說,可以說是一個承上啟下的關鍵時期。”除了白人男作家之外,女性、少數族裔小說家也開始嶄露頭角。“在19世紀末,……非洲裔女作家從1892年到1902年出版的小說的數目,是先前所有非洲裔女作家出版的小說的總和。而白人女作家則……幾乎壟斷了小說這個文學品種。,,
盡管本《美國小說讀本》重點放在美國20世紀小說,談到19世紀下半葉的小說時,為了全面反映當時遍地開花的文學創作景象,我們仍須包括以下幾部作品:一、《黛西·米勒》(1878);二、《哈克貝利·芬歷險記》(1884);三、《越界的格蘭迪森》(1899);四、《覺醒》(1899)。
我們先從大家最熟悉的《哈克貝利·芬歷險記》(1884)談起。在小說中,馬克·吐溫辛辣冷峻的黑色幽默已然隨處可見。小說出版于1884年,但是,作者指明故事發生于美國內戰之前,描寫的主要是19世紀三四十年代的事情,即是19世紀60年代美國廢除奴隸制之前的事情,通過小說頗具后現代的黑色幽默筆調,讀者可以準確無誤地捕捉到美國內戰前夕密西西比河兩岸民眾生活的荒誕無序。
美國的民間傳奇(tall tales)在美國邊疆幽默文學中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邊疆幽默,包括民間傳奇,盛行于美國西部開拓時期,即內戰前近30年,從1830年到1865年之間。美國西部的開發是無序混亂的,資源遭到濫用,自然被破壞。由于法治和政府機構嚴重滯后,暴徒、莽漢甚至殺人犯成為大贏家,他們動輒拔槍相向,蠻荒的西部成為狩獵者、投機商、冒險家、流氓惡棍的樂園。美國著名幽默學家洛克(Constance RotJrke)曾經就民間傳奇作出界定,“民間傳奇所描述的人物都有著十分驚人的成就,他們的行為自大而夸張,令人難以置信。”《苦行記》(1872)是馬克·吐溫的第二部小說,對種種民間傳奇都有淋漓盡致的描述,包括給打著正義的旗幟,到處肆意殺戮的亡命之徒斯萊德揚名立傳,目的是給充滿艱辛的西部開拓記憶涂上一抹輕松的色彩。在美國內戰前夕和美國工業革命深入南方之前,當時的社會生活雖然平靜單調,但是邊疆所特有的暴力事件時有發生。密西西比河兩岸的文明程度很低,一般體面人家都擁有黑奴,各種坑蒙拐騙更是邊塞人家經常遭遇的生活內容。盡管美國民間傳奇經常充滿血腥暴力,它運用幽默夸張的筆調輕描淡寫地反映邊疆開拓時期的艱辛和荒誕無序,因此一直深受美國各階層民眾喜愛。馬克·吐溫的成名作、短篇小說《卡拉維拉斯縣馳名的跳蛙》就是一個典型的民間傳奇,也是美國邊疆幽默文學的名作。該作品的幽默主要來自故事的敘述方式,即一個滿口方言的饒舌老人,嚴肅認真鄭重其事地講述一系列古老而又荒誕的笑話。
在《哈克貝利·芬歷險記》這部小說中,民間傳奇仍然留下深刻烙印,盡管該小說基本上擁有一個線性敘事方式和前后統一的主體——哈克。在流浪之前和流浪途中,哈克經歷曲折無常,但是,他維持了一顆不變的正直的良心,一直抵觸蓄奴制。最后,為了保護良師益友黑奴吉姆,他甚至甘愿死后下地獄受懲罰。在哈克身上,我們分明看到一個處于社會底層的小人物勇于擔當的英雄氣概。
按照阿爾杜塞的想象性主體概念,每個個體實際上都傾向于將自己視作獨立的統一的自由而自為的個體,即成為一個“主體”。這實際上是所有成長教育小說中主人公體驗和想象自我的方式。其中主體的確立包括個性意識、民族意識和階級意識的覺醒。這一主體的確立過程同時又是在人性、倫理、情欲領域對自我不停反省、否定與超越的過程。一個青年主人公對愛情以及其他異性的態度,以及他能否成功處理這種情感,往往折射出他處理與所在社群關系的能力。
在美國成長教育小說中,哈克并非獨一無二的無名英雄,相同的人物還有《黛西·米勒》(Daisy,Miller,Henry James,1878)中的女主人公黛西。
19世紀下半葉,尤其是在所謂的“鍍金時代”,即內戰結束之后的19世紀70年代到20世紀初期,到歐洲旅游,更具體地說是去接受歐洲古老文明的熏陶,是美國有錢有閑階級都迫不及待踐行的一門功課。美國的藝術家和建筑學家們紛紛前往巴黎、羅馬和佛羅倫薩的美術學校進修觀摩。新富的家眷們去古老的歐洲提升自己的文化品位,身體欠佳的美國人去那里養生,有些美國人甚至一去不復返:在歐洲生活畢竟比在美國生活有趣,而且更經濟。歐洲的一些地方是美國游客非停留不可的:比如英國的大教堂;阿爾卑斯山則是去法國和意大利的必經之路;在巴黎,美國女游客是女式時裝店的主顧;在日內瓦湖岸的威維(Vevey)和其他周邊城市到處都有大型的接待游客的酒店。在羅馬,每個游客都奢望自己能踏著月色去參觀大競技場(Colosseum)和古羅馬廣場遺址。黛西·米勒一家就是當時美國新富階層的代表:父親在美國忙于發財致富,母親則攜帶子女前往歐洲大陸修身養性,開闊眼界。
在篇幅上,《黛西·米勒》更近似中篇小說,似乎與《哈克貝利·芬歷險記》冗長的敘事風格迥然不同。其實它們都有一個相同的敘事形式,即一個緊湊完整的線性故事。更重要的是,它的主人公成長軌跡堪與哈克相提并論。他們誠然是小人物,但在原則性的問題上卻很有擔當~在黛西眼里,當時她生活中的頭等大事就是爭取與男性同等自由的、開放的社交權利。為了維護個人尊嚴和女性自由,大家閨秀黛西從一個天真無邪的少女,逐步成長為勇敢面對歐洲大陸頑強封建勢力、凡事皆有主見的成年主體。可惜最終搭上了自己的性命。文學作品中主體生命的消失,無疑說明當時——19世紀下半葉——女性爭取自由的艱辛。
與上述兩部小說里的主人公一樣,《蘇醒》(The Awakening,1899)的女主人公邦德里亞太太也是一個為自由而不斷與社會奮爭的女主角。邦德里亞太太已經擁有兩個孩子,卻非常獨立有主見,忠于自己的內心感受,勇于掙脫“鍍金時代”美國社會強加給婦女的情感枷鎖。通過一個漫長暑假的接觸,邦德里亞太太愛上了鄰居小伙子羅伯特——兩者僅相差兩歲。隨著小說展示她對家庭生活的排斥和對已經出國謀生的羅伯特的反復懷念,在愛情這個最私密、最個性化的問題上,邦德里亞太太堅持著自己的標準和選擇的意志自由,即在愛一個什么樣的人這一夢想的領域中,她是一個表達欲望的感情主體和意志主體,盡管其表達的方式已被壓抑為閃爍其詞、潛意識和“碎片”般的敘事因素,因為現實生活不允許她做出任何公開的表白。她曾經離家出走,自己租房過了一段時間理想的自由生活,這體現了她對郁悶生活的一種適度反抗。但結果,因為無法實現自己的理想,邦德里亞太太走上了自殺之路,顯示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氣勢。
查爾斯·W·切斯納特是美國文學歷史上第一位重要非洲裔作家。
19世紀下半葉,南方“種植園傳統文學”仍然盛行為蓄奴制歌功頌德。從文學史的角度和主題的深度來看,切斯納特的作品擺脫了這種桎梏,不為奴隸主階級粉飾太平,真實地再現了當時的種族壓迫和歧視。切斯納特因此被一些評論家譽為抨擊“種族界線的先鋒”。作為作家,切斯納特有天賦,更有社會良知,其作品起點很高,但寫作生涯卻被迫半途而廢,早早收場。究其內里,皆因切斯納特觸犯了當時所謂“斯文社會”(The Genteel Society)的禁忌,揭開了“種植園傳統文學”的溫情脈脈的面紗,觸及了統治階級的痛處,即,在林肯總統《解放宣言》出臺30年之后,種族關系在美國每況愈下。因此,切斯納特的寫作生涯從此結束,作品被束之高閣。
到了20世紀20年代,現代主義的興起和“哈萊姆復興”造就了群星熠熠的黑人作家群,盡管切斯納特仍有零星作品面世,終歸難敵“哈萊姆復興”的光芒,似乎漸漸淡出讀者視線。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們也可以說,切斯納特的無數杰作,為“哈萊姆復興”中非洲裔作家的輝煌成就鋪平了道路。
到20世紀80年代,切斯納特得以重新被挖掘出來。今天,他被譽為美國文學歷史上第一位重要的美國非洲裔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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