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之前
【德】尼采
哦,我頭頂上的天空,你這純凈者!深邃者!你這光的深淵!我一邊看著你,一邊因神圣的愿望而顫抖。
把我自己拋向你的高度——這就是我的深度!藏身于你的純凈中——這就是我的無辜!
上帝為他的美所遮蔽:你藏匿起了你的星星。你不說話:如是你向我宣告了你的智慧。
你今天為我默默地升起在洶涌的大海上,你的愛和你的羞澀把啟示告訴我洶涌的靈魂。
你優美地朝我走來,掩藏在你的美之中,你默默地對我說話,彰顯出你的智慧。
哦,我如何就沒有猜出你靈魂的全部羞愧!你先于太陽來到我這個最孤獨的人跟前。
我們從一開始就是朋友:我們共同享有悲傷、恐懼、動機。我們還共同擁有太陽。
我們互相不說話,因為我們知道得太多——我們互相一言不發,我們笑顏相對,心知肚明。
你不是我的火光嗎?你不是我洞察力的姐妹靈魂嗎?
我們在一起學會了一切;我們在一起學會了以攀登超越自我,實現自我,以及燦爛的微笑:
——以放光的眼睛,從遠處朝下燦爛地微笑,這時候在我們下面,強制、目的、過失像雨水般霧氣彌漫。
我獨自漫游:我的靈魂在夜間、在迷途渴望著誰呢?我登山,我在山上尋找的如果不是你,那又究竟是誰呢?
而我的全部漫游與登山,僅僅是一種急需,是笨拙者的一種應急手段:——我的整個意志要獨自飛行,飛到你心中!
除了浮云和玷污你的一切,我更討厭誰呢?我討厭我自己的討厭,因為它玷污了你!
我怨恨浮云,這躡手躡腳的虎狼:它們從你和我這里拿走了屬于我們共同的東西——廣袤無際的贊許。
我們怨恨這些浮云,這些中介和攪和者:這些模棱兩可的家伙,它們既沒有學會祝福,也沒有學會徹底詛咒!
我寧愿坐在一只桶里,在一片烏云密布的天空下;寧愿坐在沒有天空的深淵里。也不愿看見你,這被浮云玷污的光明天空!
我經常渴望用鋸齒般閃電的金絲將浮云捆住,這樣我就可以像霹靂一樣在它圓鼓鼓的肚子上敲擊:
——一個憤怒的擊鼓者,因為它們從我手里奪走了你的贊許,你,我頭頂上的天空,你,純凈者!光明者!你這光的深淵!——因為他們從你手里奪走了我的贊許。
因為我更想要噪音、霹靂和暴風雨的詛咒,而不喜歡謹慎多疑的貓之休憩;甚至在人類中間我也最討厭所有躡手躡腳者、模棱兩可的家伙,以及多疑而猶豫不決的浮云。
而“不會祝福的人應該學會詛咒!”——這明晰的準則從清澈的天空中落到我的頭上,這顆星星甚至在黑夜里也存在于我的天空中。
可是我是一個祝福者和贊許者,只要你在我周圍,你這位純凈者!光明者!你這光的深淵!——我把我祝福的贊許帶人所有的深淵。
我變成了祝福者、贊許者:我曾長期拼搏,曾是一名斗士,以便有一天我可以騰出手來祝福。 而這就是我的祝福:作為任一事物的獨有天空,作為它的圓屋頂,它的藍色大鐘和永恒的確信,凌駕于該事物之上:如是祝福者,有福了!
因為萬物都在永恒之泉受洗,在善惡的彼岸;可是善惡本身只是難以捕捉的影子、濕漉漉的悲傷和浮云。
真的,如果我教導說:“在萬物之上是偶然性的天空、無辜的天空、冒險的天空、肆無忌憚的天空”,那么這是一種祝福,而不是褻瀆。
“孤注一擲”——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貴族,我將這稱號還給萬物,我把萬物從目的的奴役下拯救出來。
當我教導說,“在萬物之上并沒有‘永恒的意志’通過萬物行使意志”時,我將這種自由和天空的清澈像一座藍色的大鐘一樣置于萬物之上。
當我教導說,“萬物中有一事是不能的——即合乎理性!”時,我用這種肆無忌憚和愚蠢來取代那永恒的意志。
更確切地說,一點點理性,一粒智慧的種子,從這星球撤播到那星球——這種酵母混合在萬物中:因為愚蠢的緣故,智慧才被混合在萬物中!
一點點智慧倒是可能的;可是我在萬物中都發現了這種神恩賜福的確定性;它們更愿意用偶然性的腳步——跳舞。
哦,我頭頂上的天空,你這純凈者!高尚者!現在,在我看來,這就是你的純凈:沒有永恒的理性蜘蛛和理性蜘蛛網:
——你在我看來,是神圣的偶然事件的舞池,你在我看來,是一張神的桌子,用來擲神圣的骰子,供神圣的骰子游戲者玩耍。
可是你臉紅了?我說了什么說不出口的話?我因為要祝福你而說了什么壞話?
不然就是因為我們兩個人在一起讓你感到羞愧而臉紅?——你讓我走開并保持沉默,因為現在——白天要來了?
世界是深邃的——比白天所想象的更深邃。并不是一切都可以在白天之前說出來的。可是白天來臨:讓我們就此分手吧!
哦,我頭頂上的天空,你這羞澀者!灼熱者!哦,你,我在日出前的幸福!白天來臨:讓我們就此分手吧!——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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