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曼德爾施塔姆作為一個“阿克梅派”,執著地在詩中追求著美。他的詩格律嚴謹,韻腳清晰,節奏分明,讀來朗朗上口,僅在語言音響的聽覺感受中,便有一種直透心脾的效果。他用詞詭譎,聯想奇特,思路逶迤,這使他的詩有時給人以朦朧感。但反復品味之后,你往往還是能夠把捉住詩人在他的時間和空間中所特有的某些傾向、觀念和情緒。無論你與他產生共鳴與否,他的詩在你心中反正會刻留下自己的痕跡。
在奧?曼德爾施塔姆那些迅速的聯想、奇異的比喻、奔放的自我抒發中,我們看見一位在藝術的天空中縱情馳騁韻幻想家,而在他那些有關宇宙、世界、時代、祖國、人民、戰爭、和平……的思考中,我們也看見,他的天馬行空的幻想和夢境,和他生存在其中的現實聯系得十分緊密。他的詩中有純屬個人抒情的篇章(比如《貝殼》,那種愛的情意傳達得細膩、綿密),但是不多。他大量的作品都包含關于社會人生的更大的思索。他心頭所懷的,是一種馬雅可夫斯基所謂的“巨大的愛”。他寫道:
“而我,把未來的世界擁在心中,我竟把無用的‘我’全然忘懷。”
這是一種多么寬闊的胸襟。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這一時期的眾多俄國詩人中,奧?曼德爾施塔姆以其藝術與思想上的這一特點而異于他人。他對自己俄羅斯祖國的感情尤其深沉。他有這樣的詩句:
“我愛我這片可憐的土地,因為別的土地我沒有見過。”
“我又發出對冷漠的祖國的責難,
……
請允許我、允許我不再愛你!”
每一個了解俄國那段歷史的讀者都會了解:作為一個俄羅斯詩人,在那滿目瘡痍的時代,懷有這些矛盾又痛苦的復雜感情的詩人,都有一顆對他的祖國和人民的忠實的心。
奧?曼德爾施塔姆精神上的探索起于十月革命前。我們可以從他的詩中找到這種探索的軌跡。他曾經非常苦悶,掙扎著在生活中求取自己和祖國人民的解放,他幻想自己飛出了現實的自己,沐浴閃電,呼喚雷雨,但卻因此丟失了自己的棲身的窩巢;他找不到一個可以讓自己暢懷去愛的地方,他“活躍的思想之箭”不知射向何方;他想到過皈依宗教(“一枚十字架、一條神秘的路,或許,是我們珍愛的東西”),但是他又坦率地告訴讀者:“上帝——我錯了,脫口而出,我心里原本并不是想這樣說。”他感到革命風暴的來臨(“處處都是隱而不見的哀傷,連瓦罐兒里也藏匿著烈火”),但是他又找不到自己堅實的立足點,他內心痛苦,步履艱難,道路曲折。十月革命后,他見到了新生活的希望,曾經積極參加建設,甚至一個時期放棄寫作而投身于基層工作。他有時認識到工人階級的偉大(“工人在他嚴肅的面具之下,隱藏著未來世界的崇高溫情”),知道工人和知識分子在革命中的一致性(“藝術家和工人說同一句話;確實,我們的真理是一個”)。但他又始終不能和新生活水乳交融,直到他去世前一年(1937),他仍在苦悶地追求一種“逝去的光”,幻想由此而“飛往無我之境”。奧?曼德爾施塔姆的一生,是探索、追求的一生,他在“我”與“非我”中痛苦地掙扎,他作品中一再表現的“無我”和“忘我”的情懷實質上仍只是一種“有我”之境和自我中心意識的偽裝,而他自己卻真誠地看不見這層偽裝,這大約便是他的悲劇所在,也是他作為那個過渡性歷史時代一種類型的代表者的特點。他既是古米廖夫、庫茲明、戈羅杰斯基等人的密友,也是勃洛克、馬雅可夫斯基的同道。他是矛盾的、復雜的,但是可以理解、值得理解的,而且,他擁有自己獨特的魅力。他是應該被我們研究與介紹的世界文學史上一個有才氣的作家。我們可以結合自己民族與時代的特征和需要來適當地接受他的詩歌,接受這份屬于全人類的文學遺產。
曼德爾施塔姆的全名是奧西普?埃米里耶維奇?曼德爾施塔姆。1881年1月15日生于彼得堡一個小商人的家里,中學時代受到泰尼舍夫學校校長、一位二流象征派詩人弗拉基米爾?吉比烏斯的影響開始寫詩。1907-1910年去歐洲學習;掌握了德語、英語和法語。1911年入彼得堡大學歷史哲學系。同時開始與庫茲明、戈羅杰茨基、古米廖夫等俄國后象征派作家交往。這時,阿克梅派從原先的象征派作家群中形成,核心人物便是曼德爾施塔姆和古米廖夫、戈羅杰茨基,阿赫馬托娃、納爾布特等。曼德爾施塔姆一生共出過六本詩集,第一本《石》于1913年出版。其中表現了他對世界政治局勢的關注。他的作品的強烈的現實感和社會性,與阿克梅派的其他作家的唯美風格很不相同。
十月革命后,在高爾基的關懷下,他于1920年返回彼得堡,住進政府安排的作家公寓。他的居室中空無所有,過著一種不受任何物質條件約束的生活。后來一個時期,他任性漂移、隨遇而安.在莫斯科,第比里斯、羅斯托夫等城市都住過,好像一個流浪漢。20年代,他的創作達到高峰,1922年出版詩集《特里斯梯亞》,1923年出版詩集《第二本書》,1928年出版《詩選》,并有許多文論與詩論發表,1928年匯集出版的《論詩》是其中一部分文章。同時他也寫政論、紀實文學、名人采訪等,還曾嘗試寫兒童詩歌。
曼德爾施塔姆為新時代所做的大量的工作中,還包括他的翻譯工作。他譯過許多歐洲各國當時的進步作品和古典作品,譯過巴比塞,也譯過彼特拉克。他譯風謹嚴,尊重原作,反對所謂“自由翻譯”。
1933年,他寫出著名論文《談但丁》,論文于1967年,即他死后三十年,在蘇聯發表。這篇文章實際上是他本人詩歌觀點的概括和總結,他在詩歌理論上的探索與他在創作實踐上所做的探索是密切呼應的。
30年代初開始,他與當時蘇聯文壇相處不恰,受到指責,而從他這一時期的遺稿中可以看出,詩人內心在進行著真誠痛苦的探索與追求,他對祖國人民是忠貞的。當時許多作家境況與他相似,勃洛克、阿赫馬托娃、帕斯捷爾納克都是這樣。然而,在外表上,曼德爾施塔姆這時游離于文壇之外.連1934年轟轟烈烈的第一次全蘇作家代表大會也沒有能夠參加。1935年,他移居沃龍涅什城,遂脫離文壇,只偶爾為當地報紙寫點短文。1937年輟筆,1938年死去。
我是初次接觸曼德爾施塔姆的詩,也是第一次選譯他的詩。我不敢保證這里譯出的詩全都是他作品中最上乘的。因為有些詩我自己沒有很好地讀懂,便沒有去譯,有些本來應該譯出,但是太長,不符合這個小集子的要求;而有些又很可能是由于我個人的偏愛才譯出的,好在這只是曼德爾施塔姆詩歌的第一個中譯本,我希望今后還會有新的譯本出現。
按照我對譯詩的看法和做法,我在翻譯過程中力求譯作與原作神形兼似。我主張翻譯工作者應嚴格以原作為界限,“畫地為牢”,自己創造能力的發揮,要盡可能不越出原作這“雷池”一步。而在“尊重原作”這個范圍內,譯者當然是有充分的施展才能的天地的。這是翻譯工作的自由的限度。在這次翻譯中,我盡可能按照這樣的原則辦事。除內容涵義和思想上對原作的忠實傳達之外,在韻腳和節奏上也力求保持原作特點,至于做得如何,那只有請讀者品評和指教了。
這是一個百首短詩集,我譯了90多首,其他幾首是盧永兄在編輯過程中補譯的,特此致謝。
本詩集是據蘇聯作家出版社列寧格勒分社1973年出版的曼德爾施塔姆的《詩集》選譯的。
智量
1989年8月,蘇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