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貝相機出現之前,能復制世界萬物形象的,有鏡子。可是,鏡子里的形象是無法持久的,鏡子角度一轉,原來的形象全失,代之而來的是另一種形象,而這個新的形象,同樣不穩定,隨時都會寂滅的。其實,能復制形象的不只是鏡子,還有水,水的復制能力雖不比鏡子好,卻也夠可以的。前人早己說過:“鏡中之花,水中之月。”他們看事真夠全面的。
鏡也好,水也好,它們復制的形象真倒是真的,但稍縱即逝,很不牢靠,不可寄予過多希望。不,連一點兒希望都會成為奢望的。無論多美的形象,只要是在鏡子里,說沒就沒,消失得那么無情,令人多失望,又多傷心。而人類,靈長動物,對物有情,有戀物情結,總想把物鎖定,留住。然而,虛幻的形象仿佛有意與人作對,偏偏不讓它留住,真不順心,怎不叫人心焦?
Ⅰ 固定
相機出,萬物定。這便好了,世界上出現了相機,世界上一切的一切,物體形象、生物狀貌(包括人類)全可以被固定,固定得牢牢的,永不走形,永不變色,永不磨滅。小小相機(開初稱它鏡箱、鏡匣子)可以固定萬物,固定社會,固定整個世界,還固定人本身。相機真是能耐無限,神通廣大,相機真是一件寶物,拙文開頭,便呼它寶貝相機,叫對了吧。別看這小小的固定,其作用不可低估,它可以把你帶到千里萬里外的天涯海角,也可讓你見到逝去了的陳年往事。
只因有了這個固定,我能看到母校前身(70年前的)中央大學藝術系的學生,撐著陽傘,坐在公園草地上寫生。早天的明星阮玲玉至今還在大家面前甜美地笑著。1927年12月1日,蔣介石和宋美齡在上海舉行婚禮,顯赫的儀式歷歷在目。1851年,倫敦世博會像一間小板屋的中國館,再現眼前……
中國古代有一種法術,叫定身法。老法師的手指在你身上的某個穴位一點,你便被點定了,動彈不得,休想逃脫。攝影也有這么個意思。其實,攝影不止這些,比定身法神得多。
今天轉眼變成昨天,今年很快變成去年,所有的未來都將成為歷史,成為歷史便是遁去了,永不復返。唯有照片留住歷史,留住青春,永垂不朽。
攝影的另一個特點是壓縮自然,壓縮物體,也包括人。無論高山大海,鱗次櫛比的城市,蜘蛛網狀的馬路、高速公路以及路面上的車水馬龍,全可縮成巴掌那么大,豆腐干那么小,印在薄薄的一張小紙片上,放在口袋里,隨身帶著走。要想看時,隨時取出看看,家鄉親人遠在千里之外,都是因為這張照片,他們立刻“來到”你的身邊。
Ⅱ 高速
攝影還有一個特點:高速,且不斷在提速。不管多大的場面、多繁的細節,它都能瞬問完成。這個瞬問不是彈指一揮問的瞬間,比白駒過隙還要快,1/100秒,1/125秒,1/250秒,1/500秒,1/2000秒……攝影家就是這么快速地把照片拍下的。而畫家畫一幅畫(不是三筆兩筆那種大寫意,而是纖毫無遺的工筆畫,只有這種畫,可同攝影相比)需要幾天,十天半月,甚至更長,達·芬奇的一幅《蒙娜麗莎》,據說畫了三年。
世上的事,有些事不太公平,而有些事太不公平。公平不公平是比較出來的,就拿攝影同繪畫相比,攝影就算1/250秒拍一幅照片,畫畫最快就算一天畫一幅。畫家畫一幅畫,攝影家可拍7200000幅照片(以8小時計)。短短一天相距十萬八千里,時問長了呢?快者越快,慢者越慢,相形之下,低產者產量越低,高產者產量越高。若以一年計算,畫家一年畫365幅,攝影家可拍2628000000幅——天文數字,數都數不過來,還談什么可比性?這不由得使人想起螞蟻和火箭、蝸牛和宇宙飛船。
有人說時間即金錢,意思是時間能產生成果,產生效力,生命需要時間,效力高則意味著生命長。從這點上看,攝影家的壽命比畫家長,不是幾年,幾十年,幾百年,而是長到一個天文數字的上億年。攝影、繪畫都是藝術,藝術性誰都不比誰差,可就長壽講,繪畫就比攝影差得太多了。可見,飛鴻選擇攝影,不去畫畫,太明智了。人啊,誰不想活得長,做皇帝的都要去尋長生不老藥呢。
Ⅲ 行走
畫畫,坐著畫,一坐下,幾小時不知不覺中過去了,天天如此,幾天、十天、半月就這么過去了。只是為了一幅畫,耗去這么多辰光,動彈不得,不可位移,繪畫是靜的藝術;而攝影打一槍,換一地,不停地拍,不停地移,不得有須臾的停歇,攝影是動的藝術。
位移便要行走,行走的快慢與位移的幅度成正比,位移的頻率和速度影響作品的數量,更影響質量。行走是腿部運動,要靠腳勁。攝影家不是足不出戶能知天下事的行業。攝影家是腳夫,是神行太保,恨不得把地球跑個遍,把照拍個遍,讓精彩一樣都不漏過。攝影家是貪婪的人,沒有欲望能搞攝影?搞了攝影還能不成攝影家?腳勁足不足,跑的地方多不多,口說無憑。說得天南地北,還是紙上談兵。攝影家以照片說話,勤不勤看作品,精不精看作品。觀飛鴻的照片,不用他說,他跑得夠多,腳勁相當了得。在飛鴻的影集里,天涯海角、世界屋脊、西南邊陲,無處不去,無地不攝。照片之豐,雪片似的,蔚為壯觀。
活著便是行走,人的一生總是向前行走的。而攝影家的行走還負有藝術使命,是責任還是良心?都有吧。飛鴻的攝影之道雖少不了崎嶇險阻,但也有風和日麗、稻谷飄香的時刻。憑著飛鴻的寬松心態,定是湖畔放浪的多,春潮亂蕩的多。飛鴻是滿地歡喜的人,人如其照,飛鴻的照片自然多是歡喜滿地的。
Ⅳ 慢生活
生命是靠生活養活的,像魚和水的關系,生命離不開生活,它倆幾乎成為一體。生活多豐富,生命多精彩。然而人各不同,對待生活態度不同,向生活索取的角度不同,自然產生不同的生活方式。有人喜歡緊張,快節奏,一天當作20年用。有人愛過云淡風輕、悠悠然慢節奏的生活。水稻也有單季稻、雙季稻、三季稻之分。三季稻產量最高,屬高產品種,單季稻是產量最低的,可是口味和營養偏偏是最好的。飛鴻喜歡過悠然的日子,你看他迎面走來,一張笑瞇瞇的臉,由遠而近。他的笑,仿佛在說:好事都在后頭,好日子長著哩。
對于時間,飛鴻如是說:“學會慢生活吧,讓時間舒展開來,正如深山幽林中的一泓清泉,滴答滴答,動靜之間,忘卻人間煩惱。”
原來飛鴻也有煩惱,真想不到。可見人生少不了煩惱。煩惱來時容易去時難。煩惱終得要排除,否則日子不好過。排解煩惱因人而異,人各有法,而飛鴻卻用慢生活來排解,可謂少見。慢生活或生活中的慢于飛鴻來講,猶如深山老林,一泓清泉。這是什么景?是何等的境界?人能進入這個境地,與西方極樂凈土有何不同?人還會有煩惱嗎?自然像脫胎換骨般地愉悅、快樂起來。
還有,飛鴻所講的“滴答滴答”似乎是清泉流淌之聲,而我聽來卻像是鐘擺走動的聲音。不管你將它當作什么,水也好,鐘也好,它都是時間的節奏,辰光的記錄。它使我想起樂器中的節拍器,彈鋼琴時,琴臺上放上一個,它可以幫你打拍子,使你的彈奏按規定的速度進行。如此說來,飛鴻的“滴答”是計時的聲音。好了,既是計時的聲音,那就不用分它是清幽深谷中的泉水還是俗氣醺醺尋常百姓家里的時鐘。好個“滴答”聲,是最熟識的聲音,人的一生都在“滴答”聲中度過,而少而壯而老,沒一日沒“滴答”聲。我們從“滴答”聲中成長,壯大,也在“滴答”聲中衰微,朽去。它是我們的起床號,也是我們的入土鐘。好個“滴答”,任何人都無法聽而不聞,即便是失聰者。聾人是聽不見的,時鐘是不管你聽它不聽它,只管自己走的。它與大地同步,大地在自轉,它便按部就班地“滴答”,它也與日月遙相呼應。雖然太陽那么大、時鐘那么小,而“滴答”之聲那么微弱,自知太陽根本聽不到,它還是那么從容地走。時鐘是自信的,我從時鐘面上仿佛看到一張笑臉,飛鴻的那張笑瞇瞇的臉。
飛鴻就讀于物理系,他最懂萬物之理,相對論,物質不滅,能量不滅,事物轉化,輪回至理,他不懂誰懂?飛鴻又熱愛生活,他能不把物理原理用于生活?他定是把物理同生活緊緊聯系、捆綁在一起了。
那么,生活中的快與慢,他能不研究嗎?他不研究怎知慢的好?慢比快好,好在哪里?事與物有量與質的關系,質是頭等要事,那么,慢的質究竟是什么?
我常看到鱷魚進食,一只鹿,一頭斑馬,整個吞下,沒有撕咬,不加咀嚼,當不知其味。品味是要花時間的,花時間就慢了。心狠性急的大鱷,心在食物,它只能匆匆進食填飽肚子。這是維持生命的要求,也是最低、最起碼的要求。對鱷魚來說,這就夠了,因此它是求其快,只因一個快字,把品味、欣賞、享受、樂趣…切的一切全棄之不顧了。
在農村里長大的人,都見過牛。老黃牛吃草雖也是風卷殘云那么快,可是回到牛棚,閑歇下來,便將所食之草料反芻出來,細細咀嚼,從中品出草味真美。反芻是慢加工,突出一個慢,只因這個慢,老黃牛嘗到食物的美味。
大鱷與老牛,孰慢孰快?快有所失,慢有所得,不言自明。
快即是慢,慢卻是快,快慢客觀存在,還看你怎么對待。
Ⅴ 有情
攝影攝什么?攝事物形態?不是;攝風光動靜?不是;攝主題內容?不是;攝節奏韻味?不是;攝情調境界?不是;統統不是。攝影攝思想,這里的思想是有感情的。情是攝影作品的主心骨,是靈魂。缺了情,照片拍得再好,都會失色,技巧成了雕飾,高檔相機、精良設備會成擺設。
從飛鴻所攝的相片上看,城市、鄉村、公路、沙灘、大拱橋、石頭墻、冰封的雪地、天上的云彩,乃至一葉野草、一枝枯藤,都充滿感情。作品,攝者注入感情,觀者便會動情。情像電流,通了電才會流,情即是電,飛鴻身上有電,飛鴻心中有情,飛鴻是電動機。
拍攝是動情的行為,對事物動了情,才能摁下快門。別看摁一下快門不費力氣,真正的攝影家對此是十分謹慎、十分珍惜、十分吝嗇的,攝影家也是惜墨如金的。
飛鴻拍攝之后,意猶未盡,還用文字注釋遣情。作品經他自己演繹,情更重,意更深,圖文并茂,相得益彰。
飛鴻重情,尤重鄉情,關于鄉情,集子里隨處可見:
一個北風呼嘯的冬天,一個暮色蒼茫的星期五傍晚,我放學后乖乖呆在家里(可以想象得出,飛鴻小時是個乖孩子,胖乎乎的討人歡喜,人見人愛),盼著父母回家。終于在幽暗的小街盡頭,出現步履蹣跚的身影。爸爸挑著一副沉甸甸的擔子,走近才發現里面盛滿大黃魚……這下家里可忙了,外公邊宰殺邊腌制,過會兒掛上竹竿風干,外婆選了條約莫四五斤重的魚下鍋,又加點自家的咸菜,用柴火燒了一大鍋的黃魚米面。端上桌后,香氣四溢。我風卷殘云一掃而光(這孩子多率真,多可愛,家有這孩子,這三代之家真是幸福),這滋味呀,至今忘不了(這種滋味不光飛鴻忘不了,我也忘不了,因為我也是海邊人,我也是吃大黃魚長大的,肺里也吸進了不少大黃魚咸菜米面溢出來的香氣)。
另有一段,他寫道:
往事如絲如縷,恰似流螢一閃一閃。雖然我是在玉環長大的,但溫嶺新河鎮北門錢家老宅是我的祖居。少年時每逢寒暑假,總要到這個老舊的四合院小住,那里有我獨居的年邁祖母及親戚。院子有些破敗,卻透著書卷氣息,常在傍晚時分傳來悠揚而傷感的短笛聲,使我小小的心靈競有份莫名的煩惱與愁緒。伯伯門前有口古井,盛夏時我用薄荷與蘇打制作飲料,將玻璃瓶放入井中陰涼,隔天取出,冰鎮般的透心涼。夜間就在井邊的小花園里乘涼,聽伯伯講聊齋,風吹草動,我有些害怕。
(薄荷蘇打,我小時也和幾個孩子做過,但沒想到深井,因此隨做隨飲,只有薄荷的涼,沒有深井的陰。那時還沒有雪碧,可飛鴻已嘗到透心涼那種雪碧的感覺,而我們卻沒有。聽聊齋鬼故事,是黃金時代的必修課,終因事隔太久,都忘卻了,又是飛鴻,勾起我沉睡己久的回憶。)
這里也有飛鴻對人生的感慨: “人到中年,白發又多幾許,皺紋再添幾道,心為名利累,心有千千結。我們畢竟是凡人啊,不能脫俗……只有心境平靜了,幸福就悄悄地來了,正像西邊的祥云,雖己近黃昏,卻依然燦爛燃燒。那種如梵·高筆端的色彩,美得絢麗至極,這才是你的天界了。”
Ⅵ 賀寫
學術著作,是專家學者的心血結晶,既是該學科的成果,又是個人對本學科的貢獻。攝影家的著作,便是攝影作品集。飛鴻搞了數十年攝影,拍下雪片多的佳作,太應該結集出版了,也早該結集出版了。此次出版,是飛鴻的人生大事,也是他對攝影人生的一次小結。
正當我祝賀他大作出版,必得圓滿成功之際,他要我為他的集子寫序。我是攝影的門外漢,我本不會寫,也不敢寫。可是,飛鴻是我的忘年之交,平時常有促膝,對藝術多有交心。實在難以推辭,那就試著寫吧,于是拿起筆,斗膽寫將起來。寫也是一面寫一面思考。思考的結果,發覺我與攝影還是有緣,還是愛好攝影的。我也是自少開始擺弄相機,熱一陣冷一陣地玩了幾十年,攝齡不能算不長吧。我也具有攝影者的健腿,也曾天南地北跑了不少中華大地的省市城鎮,乃至偏僻山村,拍下照片少說也有10萬張。只因我天資欠敏,勞而無功,以至在這個攝影大廈之前,入不得山,始終停留在山門之外,做一個老門外漢。門外漢是門外漢,對攝影的體會還是有一些的。
另外,我是畫畫的,畫畫講究造型、構圖、色彩、肌理、節奏、韻味,更高一些便是情調、品格、意境,總之,以上諸因素在繪畫上有的,在攝影上也有。憑著以上諸因素,繪畫與攝影是共通的,難怪人們把它倆稱作姐妹藝術,也稱兄弟藝術。不管姐妹兄弟,總是同胞手足,血管里流著同一型的血,憑著這一點,我似乎也懂了點攝影,至少還能寫點攝影吧?
Ⅶ 期待
飛鴻,玉環人士。玉環人杰地靈,人既多杰,其地必靈。玉環景致的靈秀,是客觀存在,有目共睹,已形成一個共識了。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的編輯說,要畫好連環畫,必須去玉環;要成為出色的連環畫家,還得多次去玉環。后來,我遇見當年著名的連環畫家華山川,他說是這樣的。稍后,還聽得其他畫家也都這么說,這就印證了玉環的地靈是鐵打的事實。
上世紀80年代中期,我帶學生寫生,路過玉環,被它的景象吸引住了,停留不前。于是放棄前程,索性在玉環畫個痛快。玉環美,坎門更美,應東尤其美,是畫家的圣地,畫家的麥加。這個圣地偏偏是飛鴻的家鄉。飛鴻偏偏又是搞攝影的,這都對上了,他本該對家鄉大攝而特攝的,佳作應是又一個漫天大雪才是。可是,在這個集子里,家鄉靈秀之地甚少,家鄉人杰之像,幾乎沒有,是飛鴻的謙虛還是他的疏忽?我想不是。飛鴻平時常念叨家鄉,是個對家鄉一往情深的人。莫非是他另有打算,把家鄉的美好收在一起,出一本專集?如是,美哉,我們拭目以待了。
2012年7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