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注定了是重要的,也是熱鬧的一年:一方面,如同在美國是“大選年”,在中國,是執政黨中央委員會的“換屆年”。非但有預定科目,更有不在預案的自發節目,最大的兩件:一是所謂“重慶模式”的要角王立軍出奔美國駐成都總領事館,以及主角薄熙來的倒臺;二是由日本政府違反“擱置爭議”的共識進行“購島”挑釁而引起的釣魚島風波。薄王事件不僅暴露了他們主推的所謂“唱紅打黑”的偽善,也引起大眾對“文革”死灰復燃的警惕。而在釣魚島事件中,波及國內的“抗日”游行示威中所發生的打砸搶燒暴力行為,更讓我們看到“文革”悲劇重演的嚴重可能性。
因此,今年的雜文有一個重大主題是關于“文革”的。曾穎的《應該從“懷念‘文革”’聲中反思些什么》,是就其大者而言;王彬彬的《“文革”時期的農村工分問題》等篇章,則是就相對具體的問題反思“文革”。另一個重要主題是關于愛國主義和極端民族主義,本書里三葉徐的《我對釣魚島的承諾》、王石川的《做公民,為晦暗注入亮色》,都表達了一種理性的態度。
不但在上述兩件大事上,在一般共同事件爭論中也常見有“文革”遺風。所不同的是毛澤東時代,給對方扣的政治帽子是“反革命”或“三反分子”(反黨反社會主義反毛澤東思想);如今則動輒指人為“漢奸”、“帶路黨”。所謂“文革”遺風有多種表現:斗爭哲學,仇恨心態,兩極思維,非友即敵;“唯我獨革”,不容異見,對方或是“漢奸”或是“五毛”,或是敵人或是“病人”,或是“既得利益者”或是“犬儒”;黨同伐異,只問“立場”,不問是非不辨真偽只分幫派搞“站隊”;崇尚暴力,踐踏法律,要么以“陰謀論”誅心追動機問罪,要么只要“大方向正確”而不管手段是否正義……這些年特別是今年,讓很多人清醒地體察到清除“文革”遺毒有多么重要和艱難。
這本年選并不是“文革”反思專集。作為導讀,為節省篇幅計,下面把本書入選的雜文大致分類,并結合推介最優篇章和年度最優作者來談一談。
通常意義的現代雜文(不包括文書、書信、演講等應用文之有文采者),大抵可分四類。
一是時評類。魯迅說雜文是“攻守的手足,感應的神經”,可以理解為所有針砭時弊的雜文的起興和立意,但這里所說的時評類雜文對時局和新聞“實事”有更直接的言說。劉敏的《趕快收拾人心》,就是對時世大局的警世鐘,這個不憚雷同的題目就引人聯想。文章痛切地說:“經濟發展的成就,不能等同或代替合法性資源的獲取。新的政治和道義合法性資源從哪里來,政府將如何重新樹立公共權威性,都是重大的時代問題,關系到中國社會的前景。合法性資源不是可以無限透支,修復合法性的時間也不是無限多。當務之急,是趕快收拾人心,重塑合法性,這是為人民、國家和歷史負責的正確做法。”《中國共產黨新聞網》全文轉載了《長江日報》7月31日發表的這篇社評,“人民時評”作者祝華新在評湖南上訪母親唐慧被勞教案時,特別引用了這篇文章的觀點。吳非的《吳景彪,你哭什么呢》則是新聞時評類雜文的代表作。它不是簡單的一事一議,而是借一典型人物命運而討論體育精神的作品。
第二類是學者型的雜文。它又可分為側重思辨的與側重文史知識的兩種,前者可叫思想隨筆,后者可叫文史札記。本書中前者如劉瑜的《惡之平庸》、王曄的《美國何以保護說謊的自由》、‘邵燕祥《對“團結,教育,改造”的反思》、李鐵的《“貞操女神”,不傻不天真》;后者如徐迅雷的《319字的非凡妥協》等等。當然有時你很難分清一篇文章是文史知識還是思辨成分更多些,比如張鳴的《清朝是被媒體毀掉的嗎?》,端木賜香的《鴉片戰爭:民眾緣何成看客?》,既是觀點駁證,也是文史知識,總之是學者路數的。
第三類是文學型雜文,如果你要說雜文就是文學的一支呀,那這里就是指純文學型的。巖泉的“諷刺詩”有寫實,是雜文;周實的短詩《有些時候》,是“朦朧詩”也是“隨感錄”。孔曦的《干爹新賦》,賦體其表,內核是諷時憂世的雜文。當然,更多的是散文隨筆這種文學樣式。比如魏英杰的《香港:一座值得尊重的城市》,你可以當游記讀;它們都以觀點針對性很強,所以是雜文。這里特別要推介兩篇好文章:一是上海市江蘇路第五小學三(七)班楊芷湄同學(網名“蟹妹”)的《爸爸,請您“跪”下來跟我說話》,夾敘夾議,很誠懇,也以其(美國大使及普通人對孩子的態度,中國人包括自由主義者對孩子的態度)對比鮮明,令人心靈震撼。誰說文化與“文明”(生活方式)沒有高低文野之分!另一篇是蹇廬氏的《足之隨想》。它不是寓言勝似寓言,有科學依據,有生活質感,平實地講了怎樣才能“維穩”的大道理:三足可以鼎立,四只腳椅子才能安穩——“不能此長彼短,或者說,給某腳多一點,讓某腳則少一點,否則,四腳就很難齊心,不齊心,何求穩?同時,地面也必須平,唯地平,椅方能穩,所謂平穩平穩,有平才有穩,求穩必先求平。”我怎么就沒觀察到他說的“比如,冰箱的求穩,就是四腳中三只固定一樣(長短),余一腳靈活,以隨地調整其高低”?
第四類就是很難歸于時評、文史或思想隨筆,也明顯與純文學樣式不同的,真正的雜文——文體雜交出來的雜文。你看楊于澤的《航母上的中國》,是時評,又是文史隨筆,又都不是;題材重大,論的是國人的航母情結,談古鑒今很合適,呼喚的是什么,欲言又止,點到為止,但你懂的!特別值得一提的是,田東江先生這些年在時評與文史隨筆雜交方面的建樹。從收入本書的《食無肉》、《××體》可以窺見其寫作特點。要知道,這是發表在《南方日報》封二版的時評,不是發在副刊的讀書札記。通常是當天下午根據新聞定選題,當晚交稿付印。他的“夾袋”里哪來那么多文史典故,旁征博引?有人哀嘆“雜文”被“時評”搶了地盤,田東江證明,那是他的實力不夠!
下面介紹一下,在編這本雜文年選過程中,我最欣賞的作者。這是撇開兩種作者不談,一是篇篇精彩的專欄作家如徐賁、吳醴、張鳴和雜文家邵燕祥、陳四益、徐迅雷、陸春祥等人;二是偶爾露崢嶸的普通人與網絡“無名氏”——他們有些雜文“作品”比專業作者更出彩。如最近央視記者問“你幸福嗎”,那個“路人甲”說“我姓曾”,這一問一答就構成精短的雜文,比裝瘋賣傻捧哏逗哏的相聲段子還有余味。
本書選了吳鉤的三篇讀史札記,篇篇都很精彩。講明代在建筑物上刻勒工匠之名防粗制濫造的制度,講宋代相當廣泛的社會福利保障體系,講晚清資政院的議員是如何開會的,盡管都是觀照現實的選題(即借古諷今吧),卻不是隨意的借題發揮,而有嚴謹的立論學術依據。從前,我們“厚今薄古”,用莫須有的“封建社會”和“萬惡的舊社會”的罪名罵倒前人,以頌今天的“偉光正”。現在雖說興國學、講傳統文化,真能像錢穆所說的帶著溫情看待中國歷史的人并不多,吳鉤就是一個。吳鉤不像張鳴、宋石男和端木賜香是大學教師,業余作者有此等功底殊為不易。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汪強。且看本書選取他的兩篇。《麻雀為何要自由》說,這麻雀真是“不自由,毋寧死”的,卻不是為了開發智慧,也不是為了什么民主權利和普世價值,“只是出于它們的天性。有自由,它們就感到快樂。沒有自由,它們就感到不快樂。僅此而已。”而“人來自于動物界。人愛自由,首先也應該出于本能,是為了快樂。”講得多么單純多么質樸,又多么深刻多么透辟!講民主憲政“常識”,就應該這么深入淺出,這比引經據典掉書袋更有說服力。《過激分子阿Q》評點阿Q的言論,表明欲加之罪,毫無行動力和新思想的老Q,也是可以成為維穩對象的。把《阿Q正傳》解讀到這個分上,真叫人哭笑不得。瓜田老師講雜文要看重藝術性,汪強的雜文可以作范文了。
好了,不必把好文一一列舉。是為序。
2012年10月10日